彭寡妇也不知道大儿子骆大龙是死是活,身边仅剩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的小儿子骆儿筋。小儿子偏不争气,气得彭寡妇常到流来庵烧香求菩萨。老尼姑多次告诫其子罪孽深重,属讨债鬼投胎。其实,骆儿筋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细娃儿,在古镇算最被人看不起的一个小无赖,一个懵懵懂懂的小混混。可这小混混常来庵内捣乱惹事,不是爬洞,就是跳墙,到庵内偷摘果木,打麻雀,或躲在菩萨背后屙尿拉屎。这小混混于老尼姑,如同牛耳朵上的小蚊子,打不着,也捉不到,驱赶后他又来了。老尼姑防不胜防,硬成了她的一块心病,一个灾星。可是,这小混混不作奸犯科,老尼姑也拿他无可奈何。更何况日里香火鼎盛,老尼姑也无暇顾及这个捣蛋鬼。

彭寡妇并不明白,儿子的不争气是她惯的,因为儿子没了爹的理由,做妈的对他的爱比那有爹的娃娃翻上几倍。虽是孤儿寡母,日子并不难过。一方面彭寡妇有丈夫骆富成死时留下的一笔遗产;另一方面彭寡妇是一个勤扒苦做极节省度日的人。人家娃娃长到走路就断奶,彭寡妇的儿子骆儿筋吃奶到八岁还不肯松口,站着有桌子高,睡着有板凳长,吃奶在妈的怀里必须半蹲半跪。不时把两个肉皮口袋扯起好长。照地方的喊法把妈喊成“奶子”,把奶子比喻成妈再恰当不过。女人的奶子肉坨柔软白嫩,既可使粗暴凶野的丈夫摸着变得温顺,又可哄蛮横娇纵的娃娃吮着摸着甜睡。彭寡妇把一身心血变成奶汁让儿子拼命吮吸。儿子发怒时,把两个奶子又咬又扯用来解恨,撒野时,拿两个奶子当沙包练拳,怕冷时,一头钻到怀里把两只凌冰似的小手捂着奶子睡,无趣时捏着两个奶子玩,把一枚银戒指箍在**上。在儿子看来所谓母亲无非就是两个奶子。因此,在学堂先生问起“母亲”,他只是摇头,“我没有母亲,只有奶子。”同学哄堂大笑。笑话传到家里,母亲笑着抚摸儿子说,“痴儿多福”。于是,三亲六戚都投其所好地称赞。

骆儿筋在这种环境里长大,自然造就一种性情,一分脾气,既不缺乏富家子弟那种挥金如土的恶习,又不缺穷家子弟那种娇惯放纵的德性。到十二三岁时,上树掏鸟窝,下河捉水蛇,飞砖打恶狗,爱捅马蜂窝,性格憨,好打架,常打人,也常被人打。

骆儿筋也并非完全不知好歹,也知道痛悔,也知道“浪**子”不是个受用的名号。他想从今以后做一个正经人,但苦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这双手又能做什么?他想给街坊邻居做几件好事,把他的臭恶名声转变过来。一天,到处游**的骆儿筋,正碰上罗屠夫杀猪,猪拼命嚎叫挣扎,罗屠夫叫他帮忙扯猪耳朵。杀完猪后,骆儿筋问罗屠夫:“明天是什么节?”说他想为大家做点儿好事。罗屠夫一皱鼻,忍住了笑,伸过油腻腻的手,扯着他的耳朵不怀好意地告诉他......次日清晨,各家开了大门,发现谁在门上挂了一束干艾蒿。大家纳闷,今儿不是“七月亡人节”么?应该是接亡人归家呀,怎么挂艾蒿呢?挂艾蒿乃是五月端阳,为了躯鬼避邪而挂。“亡人节”挂艾蒿,这不是驱赶亡人祖宗吗?气得个个破口大骂:“哪个挨炮死的?缺了你祖宗八辈子的德!到阴间五雷轰!下油锅!不得好死!”

骆儿筋遭了一场好骂,却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骆儿筋回到家里,见隔壁三奶奶房里爬出个癞蛤蟆,正准备抬脚踩死,三奶奶急忙护住:“踩不得的!今天是月半节,到家的癞蛤蟆是亡人祖先回家,要烧香接送。”

骆儿筋感到奇怪了,今儿个钻进屋里的蛇、虫、蛤蟆都成了祖宗,不但撵不得,而且磕头烧香迎送。夜里家家锁了门,到坟头送亮。骆儿筋捉来一竹篓癞蛤蟆,摸黑,去给每家门锁上挂一个。他以为白天“亡人节”自己驱赶了“祖宗”,今晚把“祖宗”给他们送回家门,以功抵过。待上坟送灯的人回家摸锁开门,摸着个肉滚滚麻癞癞的东西,吓得怪叫:

“定是骆儿筋那龟孙子做出来的缺德事!”

人想学好,可做出来的好事却遭人骂,骆儿筋躲到流来庵神殿伤心了一夜。早上起来爬树去掏鸟,跟哑巴童儿打架,老尼姑还用竹竿捅伤了他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