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里,孙道临扮演的革命者从延安来到上海,恢复被日伪破坏了的秘密电台。为了便于掩护,上面给他安排了一个女助手,俩人在名义上组成了一个家庭。在此之前,俩人谁都不认识谁。这个故事即便在今天想起来,也令人羡慕。温暖的家,暧昧的关系,竖着风衣领子躲在阴影里的狗特务,不堪酷刑伺候的叛徒,还有在街道上来回巡逻的装甲车……

由于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像我们这样的观众很容易忽略男主人公的真实处境,白色恐怖在我们眼中顶多是营造两个革命者爱情的氛围和衬景,而这种烘托,对于俩人从名义上的伴侣变成实际的夫妻是必不可少的。

现在时代变了,没有任何一级领导,把两个互不相识也没有任何好感的青年男女硬捏在一块儿,除非他们从事的是比孙道临他们所从事的还危险的行业。时下爱情所主张的随意性和自发性,以及那种低投入低产出的操作模式,注定了即将到来的2001年的爱情的平庸。

比如陌生男女见面,彼此也许会产生好感,但也就是点到为止,大家甚至懒得给对方打个电话。这也许是以往的爱情太累人了,比如争风吃醋呀,女跑男追呀,茶饭不思呀,始乱终弃呀,一失足成千古恨呀什么的。而现在人信奉的是省事和轻松,如果爱上一个人就意味着每天要扛二百斤大米爬楼,则万万使不得。大家宁可去疼爱那些阿猫阿狗,也不愿意背上爱情这个沉重的包袱。

上个月石康的女朋友管我要书,我在扉页上写了一句祝福他们的话:白头到老c想不到那小女子看了竟大骂我恶毒,可见他俩谁都没想跟谁混一辈子。我说,白头到老其实不难,只要你到美发店染染就行了。相信到了2001年,人们比现在更善于变通。而被变通了的爱情,天晓得会成什么样子。倒是石康对那小女人还比较上心,动不动就去三里屯买衣服买鞋。朋友们嘲笑他,他说不打扮不行了,那女孩总嫌他穿得太土,而且他确实有条棉毛裤,松紧带老化了,裤子走着走着就堆到膝盖上,虽然从外面看不大出来,但石康心里还是觉得寒移。

前面说到阿猫阿狗,我觉得它们的爱情在2001年仍然会非常老派。我父母家养了只白猫,是我的外甥女放学时在路边买的。刚买来的时候它还很小,比耗子大一点儿,站在地当中,在我们全家人的注视下浑身颤栗着。但过了不到半年,白猫身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其中最显著的一点,就是它恋爱了。开始我们没发现,只是注意到它不愿意跟人玩了,我们拿它喜欢的玩具玩命逗它,它也只是象征性地应付两下。

原来,白猫爱上了邻居家的黑猫,苦于没有接触的机会,它们只能整天蹲在自家的阳台上,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对方。我看它们这样实在遭罪,便提议择个良辰吉日,把这两只猫弄到一起撮合撮合。但我老婆老鸭说,隔壁的公猫已经被阉过了。我觉得奇怪,便问,阉过了还这么不自重?老鸭想了想,说,也许是阉得不太彻底吧。听到这儿,我真是有点儿乐不可支,仿佛听到那黑猫尖着嗓子说,晚了,来不及了。这时老鸭在一旁正经地总结道:不管白猫黑猫,能谈恋爱就是好猫。再说,阉了的猫不一定就不谈恋爱了,它只不过丧失了那方面的能力。

顺便说一句,我跟老鸭总是这么聊天。有时我也想, 这是不是因为我们呆在一起时间太长了,对真情实意失去了神秘感和神圣感。不像当初谈恋爱的时候,好像嘴里镶了金牙,一开口就光芒四射。现在可好,谁要有了亲热的表示,都显得过于奢侈和别扭。好在我们对爱情的看法比较一致,都认为爱情的正果就是最终给自己找一个说话的伴儿。看来,在2001年,我们如果还有更多的追求,那只好把眼光投在陌生人身上。

2000年1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