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后,张蟠在馄饨铺吃了两碗鲜肉鸡汤馄饨,便踅着向宜春院走去。
宜春院在县城东南角上的包吉巷里。这巷子虽说有点窄小,只赶得进一辆大车去,但却并不很偏僻。它很有点名气,这名气就在于因为它是一条花街。谁想高兴一下子,多少攒一点钱,便到这里来了。有人会说,干这种事情,不花钱能行么?怎么多少攒点钱,便可以来?原来这些妓女,关中人通常一概称之为窑子的,也分若干等级。年龄大小不同,俊丑有别,价钱也就不同。年龄大的,姿色差的,便便宜;年龄小的,漂亮些的,价钱便贵。招待不同,价钱也不同。点烟有点的价钱,喝茶有喝的价钱,嗑瓜子有嗑瓜子的价钱,烧烟泡有烧烟泡的价钱,唱曲儿有唱曲儿的价钱,陪着打麻将还有陪着打麻将的价钱,拉铺有拉铺 (即睡觉) 的价钱。一般的下等妓女,屋里只有个炕,夏天一张席,冬天一副烂被褥,客人去了,陪着睡个觉便草草完事,这是最简单的,也是最便宜的。这些妓女,不是生相丑陋,便是上了年纪,是妓女中最可怜的。这宜春院,算是这里最高档的了。里边的妓女,没有超过二十五岁的。凡到这儿来的,钱少了便不成,至多只能吸她们给你点的那支烟,或是吃几个她们给你磕的瓜子。
张蟠进巷的时候,卖瓜子的,卖香烟的,卖水果的,卖洋糖的,卖小吃的摊上小灯,都已经点着了。宜春院门前吊着的那两个宫灯,已红得像两轮刚出山的太阳,大门两边,是一副对联,侯举人的书法,写的是——
玉容咸夸胜飞燕
诗才俱说追薛涛
张蟠刚一进门,老钨娘便从房里甩着手帕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地说:
“哟!大先生好久不来了,今儿个,是什么风儿把你送来的?快请坐,快请坐!”
张蟠走屋里,坐在桌旁。
这间屋子,有个外间,还有个小门,里面是老板娘住的地方,算是个内间,这外间等于是个客厅,客人来了,先在这里接待,喝杯茶、吸支烟。喝茶吸烟这段时间里,挑选自已满意的妓女,讲明价钱(赏钱不算),然后才去妓女的房里。走时得把烟茶赏钱放在桌上 (生意成不成这钱都得留,多少随意,所以叫赏钱)。
张蟠一坐,便有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捧上茶来,并且递上了白炮台,划着了洋火,张蟠吸烟时,一瞧这小丫头挺俊的,忍不住也些着眼儿,在她嫩嫩的脸蛋上拧了一下,问:
“蜜蜂儿踩没踩你的花心心?”
不料那小丫头竟仰着小脸儿问他,“老爷想踩么?”
老鸭名叫玉翠,四十左右年纪,咯略笑道:“莫非大先生想花把替她**儿?”
年轻妓女第一次接客,叫做“**儿”。那仪式也是很隆重的,跟有钱人家举行婚礼差不多。即使不举行这种仪式,但花钱也得花到这个份儿上。听玉翠这么一说,张蟠笑道:
“你有这棵摇钱,我可没这蟾官折桂的福气呀!”
玉翠道:“你们这些人,是越有钱,越爱钱。鲜的不吃,净吃剩饭!”
张蟠道:“剩饭有剩饭的味道,你莫听人说,“剩饭热三遍,拿肉都不换’么?”
小丫头道:“老爷是嫌我长得丑!”
张蟠摇晃着脑袋吟道:“似这般嫩花弱草,怎禁得风狂雨骤?小乖乖,我是可怜你呀!”玉翠笑道:“哪头老牛不想吃嫩草?你不过是怕出水罢了!”
张蟠从前跟玉翠也是玩过的,笑道:“我的那点功夫,你是知道的,这些小人儿一尝到滋味,便没个饥饱,我哪有这份力气呀?只怕面杖变成了软面条,她渴了喝不上水,那才难受呢!”
说笑过了,玉翠问,“大先生今天要点哪一个?”
张蟠道:“我今天别人都不要,单要个你!”
玉翠笑道:“大先生莫要说笑了,你不上绣楼,怎地却要住起车马店来?”
张蟠道:“熟路轻车,走起来快当!”
玉翠道:“小苏州翠红,蛮想你呢!”
张蟠道:“真会胡编!翠红怎么会想我?人家不想年轻的会想我这老头子?”
玉翠道:“翠红说来,别人的那根箫,还没咋的吹,就漏了气儿,大先生的那根箫,能吹好几个曲子,她就盼大先生来了,跟她再玩一玩弄玉吹箫。大先生,你可不能让她空等一场呀!”
张蟠道:“瞧你把她说的,她还像是个有情有义的。那好吧,就玩一回,不过,你今个夜里,还非陪我一会不可,我有事要问你呢。”
玉翠道:“只要你有精神,我怕什么?”说着,朝小丫头道:“叫你翠红姐去,就说大先生来了!”
呷了没有三口茶,翠红已扬着手帕,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边走边急切切地说:“哎呀,大先生呀,你可想死侬了!”一下子扑到张蟠的怀里,紧紧抱住,在张蟠的脸上,响响地吻了一下,那脸颊上,立即印上了两瓣桃花。
张蟠双手捧起她的粉脸,也在她的鼻尖上亲了一下,说:“你可真会骚情,怕是痒得受不住了吧!”
“侬就是欢喜你搔一搔的!”翠红笑着,拉着张蟠的手儿朝里走去。
翠红的房间里,收拾得比较干净,雅致。四周的墙壁和上面的顶棚,用浅淡的桃花雪浪纸裱着,靠墙摆着一张琴桌,桌上摆着两个白底蓝花瓷花瓶,花瓶插着彩色的孔雀翎子和野鸡翎子。花瓶两过,是两盆秋海棠。正中的墙上,挂着裱得很不错的国画,画的“贵妃醉酒图”。国画两边是一副对联:
风流才子数柳永,
倜傥诗人是杜牧
那字迹,分明又是侯举人的手笔。
琴桌前面,是一张方桌,桌上铺着桃花色绣花桌布。一个偌大的细瓷茶盘,茶盘里是一把江西瓷茶壶和四个茶杯。茶盘旁边,是一把白铜水烟袋,生漆绘金花的黑色水烟丝盒儿,靠里,是座炕,上边吊着桃红色绣花帐子,两边用金色钩儿兜起,软软的绣花褥上,是叠得四楞四正的杭缎被子。不晓得情况的人,不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十有九个,还以为这是小姐的闺阁呢。
翠红拉着张蟠的手儿一进房门,便有个丫头跟身进来,送上四样千果:瓜子、花生、红枣、洋糖,她放好后,拿了茶便出去沏茶。
翠红把圆圆的屁股蛋儿轻轻挨坐在张蟠的大腿上,说!“大先生好久不来,是嫌侬老了吧。”
这“小苏州”到这里以后,别的口音都改得差不多了,唯独这“我”字怎么也改不了,还是说“侬”。
张蟠搂着她勒得细细的腰儿,笑道:“裆里才长了几根胡便说老,也不害臊!”
翠红嗑开个瓜子,把仁儿放在舌尖上,度到张蟠的嘴里去,说:“但愿你心里常有依这个仁 (人) 儿!”
张蟠剥开个花生,把豆儿用牙咬成两瓣儿,一瓣儿留在自己口里,一瓣儿度到翠红的口里去,说:“让我这种子,能在你的里头开花!”
正玩着,那丫头又送茶进来,说:“我娘问,上菜上酒不?”
张蟠看也不看她,只把嘴贴在翠红的脸蛋上,说:“你给你娘说,一会儿在她那里再喝酒吧。”
丫头见说,低着头儿走了。翠红双手紧紧抱住张蟠说:“你那几根胡子,扎得人好怪哦!”
张蟠把嘴故意在她脸上胡蹭了几下,说:“你这脸蛋这么光,还不是被人用胡子蹭的么?”一边说,一边用手去解翠红的钮扣。
翠红把脸贴着张蟠的脸,娇声问:“咱们怎么玩呀?”
张蟠道:“先吹箫,后上炕吧!”
……
张蟠把翠红紧紧搂在怀里,说:“翠红,我问你一件事儿。
翠红道:“什么事儿?”
“你怀没怀过娃?”
“怀过,两回呢!”
“生了没有?”
“唉!”翠红叹口气道:“侬这样的人,还敢养孩子么?”
“那你怀的娃呢?”
“都打掉了。”
“怎么打的?”
“侬那时还小,才十六岁,怀了孕,还不晓得是咋回事妈妈说侬是害了病,弄了药给侬吃,吃了就打下来了,妈妈骗侬说,那是经期上有病的,后来才知道那是打了胎。又打了一回以后,便没再怀过。”
“吃的什么药,你知道么?”
“是这大的黑药丸。”翠红用食指和拇指圈成个麻雀蛋般的小圆。
“我问你那药丸是用什么做的。”
“这,侬就不知道了。”
“还有谁知道呢?”
“没听得有谁说过,你还是问妈妈吧!”
跟翠红玩过了,张蟠被翠红陪着,到了玉翠的房子里。玉翠迎上来笑道:“大先生今儿个是怎么啦,跟翠红还没玩够?我人老珠黄,玩着有什么味儿?”
张蟠笑道:“酒是陈的好,姜是老的辣。我要尝的便是你这老辣味。”
刚刚坐下,酒菜便摆了上来。三人边吃边喝边戏谑了好一阵子,酒净碟光,翠红便去了。
玉翠问:“大先生还有精神玩么?”
张蟠道:“你给我烧个泡儿吧。”
玉翠道:“你不是不抽大烟么?”
张蟠道:“有时候也抽几口,今儿个有些乏,抽几口提提神。”
玉翠忙去端过来烟盘子,点上灯,躺在**拿起烟钎子要烧泡儿。
张蟠道:“脱光了烧吧!”
玉翠道:“你的宝已红让翠红盗了,还有我的份儿么?”
张蟠道:“脱光了烧有味儿。”
玉翠道:“我身上你那儿没摸过?那儿没见过?”
张蟠道:“几口烟一下肚子,我要是又上了劲儿,再脱衣裳多碍事?脱吧!”
玉翠笑道:“我就不信你是个扳不倒!”
说着,脱了个精赤,斜躺下去,烧起烟泡儿来。
张蟠也脱光了,斜躺在她的对面。
玉翠在油灯红红的火焰上,很快便把烟泡儿烧好捏好,上在烟葫芦上,把翡翠烟嘴儿递到张蟠嘴里,张蟠一边吸着,她一边拨着,那烟泡儿刚吸了一半,张蟠便不吸了,说:
“你吸吧,我够了。”
玉翠见说,便自己呼噜呼噜吸了起来。
张蟠待玉翠把泡儿吸完,从葫芦里抠出烟灰,二次烧泡儿的时候,说:
“玉翠,你给我说说,你们这里的姐儿们怀了孕,你用啥药给她们打胎的?”
玉翠停住了烧泡儿,眨了眨眼睛,奇怪地问:“大先生你怎么问起了这个?”
张蟠道:“这你就别问了,你只管告诉我,用的什么药?”
玉翠笑道:“这可不是你该问的事儿呀!我们这烟花院里实在是没了办法,才造这个孽的!”
张蟠道:“我问你这,可不是为了造孽,是办好事呢!”
玉翠道:“过日子的人家,谁不愿意生龙生凤的?”
张蟠道:“唉!这你就不知道了,俗话说,一家不知道一家难。我问你,就是为了帮人解难的呀!”
玉翠正色说道:“这是杀生害命的事儿。我们这是实在没有法儿,才走这一条路的。大先生,你还是别问了吧!”
张蟠很不高兴地说:“哼!你倒充起了善人!”
玉翠一瞧张蟠的脸色,忙坐起来说:“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张蟠道:“只是什么,你尽管说。”
玉翠道:“唉,不瞒你说,我们这药,也是悄悄朝人家买的。”
张蟠道:“那你就给我也买一付。”
玉翠道:“大先生,这是买不来的。”
张蟠道:“怎么,你给你就能买来,给我买就买不来了?”玉翠道:“大先生,你听我说嘛!我能给我买来,是因为我们这一行不能生娃。我买时人家还要看本人,给号了脉,证实是确实怀上的时候,才给药,不然,你出再多的钱,人家也是不给的。”
张蟠道:“他娘的?比王母娘娘的腿还值钱?你说说在哪?我找他去!”
玉翠道,“好我的大先生呢,人家不让我把这事告诉任何人。我一给你说,怕是连我的路也要挖断的。”
张蟠有些生气地说:“他不就是为了赚钱么? 我加倍给钱,这还不行?”
玉翠道:“唉,大先生,你要去了,也许一分钱不花,能把药拿到手里。可我没法儿说,你是明白人,应该知道我们吃这县饭的人的难处,你知道,女人天生的要生娃的。生娃是女人的一道鬼门关,这你也是知道的。可怀了娃,硬生生的给打下来,这就像棵小树,给掐了尖儿一样,伤人得很呢。弄不好,小人儿没成形死了不说,连大人也会断送了的。咱们还是说些别的吧,要么,你要一耍也行,在这事上,你别逼我了。”说着,便又躺下去烧起了烟泡儿。
张蟠气得肚子鼓鼓地,但也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于翠用钉子拔着烟泡儿呼噜呼噜抽烟。他实在不明白,这个老鸨子在这件事儿上,怎么口儿是这么紧,蓦地,他想起了济世堂,济世堂的主人廉正卿,是全县很有名的妇科大夫,莫非这药是从他那儿弄来的么?嗯,对,明儿个,找廉正卿去一想到这,肚里方才的那点气便消了些,但他还是气恨玉翠不痛痛快快告诉他。瞅着玉翠那光溜溜的身子,一个念头募地跳上心头:娘的,你上头的口儿闭得紧,我得让你下边的口儿朝大的开!他朝玉翠道:
“玉翠,你不方才要耍么?”
玉翠也些着眼儿说:“你还有那么大的精神吗?”
张蟠揉着她的**道:“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玉翠用手摸着他的物件笑道:“只怕你这是个扶不起来的天子!”
张蟠忽地一下压在她的肚子上,说:“蛇是个软的,不照样钻洞儿吗!”
玉翠伸过双臂,抱住张蟠道:“只要你有本事,我还陪不过你!”
张蟠伸出嘴儿,在她嘴上便劲咂着,悄悄拿过烟枪,朝她那里面塞了进去,说:
“你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