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杜鹃拉着木荷出去散心,带着诺诺去了丽江。假后上班的第一天,木荷一到单位就看到三老头儿凑一块抽着烟兴味盎然地议论着什么。

“这车祸真够邪乎,四个人都没事,就死了他一个。”

“是啊,听说很惨,直接从车窗里飞了出去……”

“嘿嘿,这空出的位子,不晓得哪个命好的顶了去。”

木荷听得一头雾水,大概地知道是一起车祸,死了某个重要人物。心下好奇,木荷探头看了看肖笑笑问:“他们议论什么?”

“啊?你还不知道啊?”肖笑笑从两台电脑上探过身子,“我们花溪政坛的一颗星星陨落了。”

“谁啊?”

“许市长。海南回来的路上发生车祸,五个人独独他飞出车外死了。”肖笑笑掩着嘴小声说,“听说还带了小蜜一起去。”

“怎么可能啊?你没搞错吧!”因为杜鹃的关系,木荷也很不感冒许鹏飞一家人,但到底是曾经熟识,而且许副市长因为董宝华伤人事件帮过自己,木荷还是惊讶一番之后难过了许久。

“不信你去市政府大门口看看,讣告都贴出来了。”肖笑笑把身子缩了回去,“果真是报应。”

木荷没理会肖笑笑,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杜鹃的电话。电话里梁祝的曲子一遍遍地响着,就是没人接电话。可以肯定,许鹏飞家果真出事了。木荷口里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庆幸假期把诺诺带了去丽江。

到了晚上十点,杜鹃才把电话回了过来。

“许鹏飞家出事了,你知道吗?”杜鹃哀伤的话语传了过来,伴着吸鼻子的声音,原以为杜鹃至少该无关痛痒,谁知她竟如此的心痛,“他爸爸……好惨……血肉模糊尸首分离。”

“其他人还好吧!”木荷心下也软了起来,他们虽然都很大程度地伤害过杜鹃,到底曾经是杜鹃的亲人,到底还是诺诺的至亲。

“他妈知道他爸的死讯后,中风瘫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杜鹃擤了一把鼻涕,“你帮我带诺诺几天吧!我要照顾他妈,许鹏飞要去料理他爸的后事。”

“好!”木荷不知该如何来安慰杜鹃,又突然想起许鹏飞的现任夫人,“她呢?”

“溜了!”木荷在电话里都能感觉到杜鹃的嗤之以鼻,“那女人太现实了!看一个死了,一个又瘫了,早溜没影了。”

“你……”木荷欲言又止。

“你不用劝我!”杜鹃知道木荷想说什么,“这个时候,鹏飞他需要我!”

“我明天过来接诺诺。”木荷太了解杜鹃了,她知道她抽那么多的烟是因为许鹏飞,她变得玩世不恭游戏人生也是因为他许鹏飞,离婚快有两年她没有一丝再嫁的念头也是因为许鹏飞。许鹏飞是杜鹃的毒药,她吸食他已经上了瘾。

诺诺还小,把她一个人放家里木荷不放心,只好带着她去上班。刚到办公室,肖笑笑就诡笑着朝她挤眉弄眼,贫着嘴:“荷姐你要犯桃花了。”

“你怎么不犯神经呢!”木荷笑着回应道。

“刚一帅哥找你!”肖笑笑咬了一口面包继续说,“乍一看我还以为是影星陈坤呢。”

“瞎掰吧,你!”木荷用手点了点肖笑笑的额头,“比你家旺旺帅?那人呢?”

“刚走的。”肖笑笑有些委屈地嘟了一下嘴,“嘿嘿,我把你手机号给他了。”

“小丫头,你就坏吧!等会我被绑了,你该高兴了吧!”木荷以为肖笑笑玩笑着,也没当真,抱着诺诺在电脑前玩连连看。

“熊猫”出差去了,本就闲散的单位,大家乐得更自在。临下班时,木荷的手机响了,一看是陌生号码,她抬头看看准备下班的肖笑笑又指指手机。

“和帅哥好好聊吧,我先走了,拜拜。”肖笑笑扮了一个鬼脸,过来捏了捏诺诺白胖的脸蛋,“小可爱,姐姐走了哈!”

木荷捂着手机轻轻地“喂”了句,那头一口好听的普通话传了过来。

“木荷,你好!我是何南。”

“怎么是你啊?”木荷惊喜不已,“你在哪啊?”

“在你单位对面的咖啡厅里。怎么样,赏脸吃个饭吧。”何南调侃道。

“要请也是我请吃饭啊!你稍等,我十分钟之后到。”对于何南,虽未曾谋面,可木荷却有老友重逢一样的亲厚之感。

木荷抱着诺诺出现在咖啡厅时,一眼就认准了尽头靠窗位置,穿浅灰横纹T恤的男人就是何南,因此径直走了过去。

“你好,何南!我夏木荷。”木荷放下诺诺,伸出右手。

“你也好!”何南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木荷一番,忙不迭地伸出手和木荷握了握。

“我们吃点什么?”木荷翻了翻食谱,大方地看着何南。果真如肖笑笑所说,很帅,不是那种眉俊脸白的帅,而是那种沉稳而又豁朗的帅。

“一人一份铁板牛排再加一个盖浇饭,如何?”何南合上食谱,向木荷征询道。

“我一个盖浇饭就可以了。”木荷冲服务员招了招手。

“妈咪,那我吃什么啊?”趴在窗玻璃上看汽车的诺诺回过头来娇娇地说,“不要把小可爱给忘了哦!”

诺诺的脸粉扑扑的,眼睛又黑又亮,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再看她说话时的娇憨样,木荷忍不住抱着她在她脸上吧叽吧叽几口。

“妈咪当然没有忘了小可爱啊!我们来份蒸蛋吧!”木荷向服务员点了一份蒸蛋,回头看何南正惊讶不已地看着自己。

“你……女儿?”

“是啊!”看着何南诧异而又有些失落的样子,木荷想试试何南的水,因而肯定地点了点头。

看到诺诺可爱的模样,木荷常会不禁想到那个在自己肚子里呆了四个多月的孩子。如果孩子还在的话,也就比诺诺小两三个月,也会和诺诺一样地活泼可爱。想到孩子,木荷就会恨董宝华,咬牙切齿的那种恨。杜鹃了解木荷的心思,因此在诺诺学说话时,就教诺诺喊木荷“妈咪”,木荷也把诺诺当自己女儿一样疼爱。

“像你一样漂亮!”转瞬,何南又恢复了常态,稳健而又儒雅,“有这么一个漂亮乖巧的女儿真是幸福。”木荷相信何南的赞美是由衷的,因为他看诺诺的眼神充满了怜爱与疼惜。

“是的,很幸福!”木荷骄傲地扬了扬头,像是安慰何南一样,“以后你也会有一个漂亮的孩子的。”

“我们以后做朋友吧!”话一出口,何南竟微微红了脸。

“现在我们不是朋友吗?”木荷明白何南所指,这样的话题,他们在网上谈了不止十次。木荷不敢轻易允诺,不是她不相信网络不相信何南,而是她感觉自己已经不配拥有这样年轻的爱情。自己虽比何南小四岁,却已是个离异两年的女人。

“我想做你的男朋友。”何南放下手中的刀叉,郑重地对木荷说。

“可我……还有个孩子。”木荷已经没有勇气直视何南真诚的眼睛了,连忙拿了诺诺来搪塞。

“我不介意的。我挺喜欢这个孩子。”何南拉过木荷的手,“相信我吧!”

木荷看着何南眼睛里那两团真挚诚恳的火焰,脸烧红的同时心也烧得劈啪作响,慌不择路地点点头而又摇了摇头。

“你在省城,我在花溪,相隔这么远,不太现实。”木荷找了一条不是理由的理由。

“我可以来花溪发展的,只要你愿意。”

“我……”面对这么一个优秀男人诚挚的表白,那颗苛求温暖渴望家庭的心明明白白地告诉着木荷不要拒绝,可嘴里还是敷衍着,“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好!我等你!”何南坚定有力地握了握木荷的手,“等到你愿意考虑的那一天。”

木荷歉意地看着何南,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心下已是移山倒海。

许副市长车祸事件随着人们的兴味索然而渐渐平息,在许鹏飞母亲出院的当日,现任许夫人瘪着肚子向许鹏飞提出了离婚。

“车祸伤到了孩子,所以我给做了。”那女人淡淡地说,“那段时间看你正伤心,所以没来得及跟你商量。”

“你妈的……”许鹏飞像头发怒的狮子,恨不能把眼前这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四分五裂,还是杜鹃按住他高高举起的巴掌。

“房子我不要,但那存款归我。”女人理直气壮地提着要求,“我还是个女孩时就跟了你,作为青春损失费,我拿你这点钱也不过分。”

“你……”许鹏飞明知这个女人打胎是故意,离婚要财产是真,可就奈何不了她。谁让自己当初贪恋她是处女,谁让自己重男轻女娶了这个歌厅陪舞女想后续烟火呢?我真是自食其果,我真该遭报应!许鹏飞气得呼噜噜喘粗气,心里一遍遍骂着自己,一边又因为自责和愧疚,恶狠狠地扇了自己一阵耳光。

“拿着钱滚吧!”许鹏飞把存折朝女人扔了过去,瘫软在地板上。好恶毒的女人啊!她知道房子是婚前财产,自己得不到,就狮子大张口要独吞所有的存款。这笔数目不小的钱,是父母多年的积蓄,当初盼着抱孙子,就承诺性地透露给了这个蛇蝎样的女人。没成想是今天这样家破人亡的结局,真是报应啊!许鹏飞想着心里酸楚,忍不住闷头痛苦,嘴里一个劲地向杜鹃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哎,一个好端端的家……”杜鹃红着眼睛哀怜道,“我想搬过来帮帮他。”

“你自己决定吧!”木荷知道杜鹃拿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的。”杜鹃感激木荷的理解和支持,“前几天在医院照顾他妈时,碰到了云飞扬,好像是说林小黛因为妊高症也在医院住着。我们明天去看看吧!”

“好!”木荷心里虽有些迟疑,口里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木荷买了花篮水果和杜鹃一起去看望林小黛。

病**的林小黛侧卧着,手上挂着点滴,脸色蜡黄,双脚肿得像两根臃肿的白萝卜。看着木荷和杜鹃来看望自己,林小黛只是无力地动了动嘴巴,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

“医生说她的情况很不好,建议终止妊娠,可她生死不同意。”木荷这才发觉伟岸挺拔的云飞扬突然间沧桑了许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板都好像矮了几分。

“你们不要劝我,要劝我就不认你俩是我的同学。”林小黛挣扎着起来,脖子上青筋暴露,“哪怕是拿我的命换这孩子,我也愿意。”林小黛用手虚弱地抚摸着肚子,情意深深地对着云飞扬说:“因为这是咱俩的孩子。”

“是,是咱俩的孩子。”云飞扬扑过来抓着林小黛的手吻了又吻,痛哭流涕。

“能不能提前手术剖腹产?”杜鹃问。

“医生说还要观察一星期,看情况好坏再定。”云飞扬吸了吸鼻子说。

“小黛,我们也不劝你放弃孩子,但你自己要调整好情绪,这样对你对孩子都好。”木荷拉着林小黛的手安慰了一会儿,看杜鹃朝自己使了使眼色,“你静心养着,过两天再来看你!”

林小黛孱弱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像一朵摇摇欲坠的花儿,看着木荷一阵又一阵地心疼。

“好好待小黛!”在走廊上,木荷用刻不容缓的语气对云飞扬说,“一个肯舍了性命为你生孩子的女人,值得你一辈子对她好。”

“我会的,我会的。”云飞扬搓着手,像一个犯过错误的孩子作保证一样,“不管以后怎样,我都会好好爱小黛的。”

“你不要送了,去照顾小黛吧!我们过两天过来,有什么需要给我电话。”林小黛身边离不开人,杜鹃催云飞扬回去,“木荷,我先去给许鹏飞妈妈开些药,你大门口等我。”

木荷想着杜鹃开药要一些时候,就走着楼梯下来。刚拐到四楼,迎面碰到了董宝华。

“木荷,你怎么在这里?”木荷还没反应过来,董宝华就迎了上来。

“哦,我来探望我同学。你呢?”离婚快两年了,时间平复了木荷心头的一些疼痛,也因为董宝华这两年洗心革面像是换了一个人,明里暗里帮了父母不少,木荷也不似从前那样恨他了。

“我爸在这里住院。”董宝华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怕是没多久了。”

木荷听了心里一惊,难过地看了看董宝华说:“我去看看你爸吧。”

跟着董宝华进了重症病房,雪白的被子覆盖着一具干枯萎缩,插满各式管子的身体,鼻子上还罩着氧气,除了各种仪器的声响,看不出病**的人有任何生命迹象。

“这样昏迷已经一个星期了。”董宝华抓着头皮痛苦地说,“都是我害的。”

木荷怔怔地看着病**的董秋根,不合时宜地想起他年轻时的一些桃花烂事,那时的董秋根像只闻骚的公狗或是只叫春的猫,处处留情随处撒种,是何等的风流与快活。谁也想不到,十几年后的今天,他会像一具死尸一样地躺在医院里,一点一点地滑向死亡。

此时,所有的风月,所有和他有染的女人,都与他无关,都无关他的痛痒。那些个女人都还好好地活着,她们知道这个曾经给予自己身体欢愉或是给了自家一块好田好地的男人正躺在医院里等死,她们心里会有何感想,会不会伤心有没有难过?难道真会雁过无痕?

不得而知。

原本这世间的情事,在人弥留的那一刻,都不过是南柯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