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推开办公室的门,木荷就感觉到空气凝滞,爱笑闹的肖笑笑肿着眼泡盯着电脑桌面发呆。木荷放下包,探到对面桌前,在肖笑笑的眼前晃了晃手。没反应!看来还在伤心太平洋呢!

木荷理解地笑了笑,提了电水壶去烧水,顺带倒了办公室的垃圾。回头把对门办公室地上零星的瓜子壳,香烟头清扫干净。在这间办公室上班的是三个快退休的老头儿,他们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式,来了也就是看报纸侃大山喝茶抽烟,正事不干。文化馆也没啥正事,即使有,还有年轻的夏木荷和刚大学毕业的肖笑笑。

清扫完两间办公室,电水壶里的水也开了,木荷先灌满一个蓝色暖瓶,打了半桶水一起提到馆长熊武鸣的办公室。馆长大人每日都要九点过后才会来,夹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水溜溜的,一丝不乱。天天打扫的办公室,还会脏哪儿去,可熊武鸣偏要求每天早上要用干净的抹布把办公室里外擦一遍,并且要用干湿两种拖把拖洗地面。

这些事木荷没来文化馆上班时,是雇请的清洁工干,木荷来了后,这清洁工作光荣到木荷的头上。在木荷挨了熊武鸣四次鸡蛋里挑骨头的训后,肖笑笑来了,这个烫手的山芋就滚到了肖笑笑手上。

这个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起初表现得还不错,没两日就懒了,隔个两日才拖洗馆长办公室地面。不料,懒第二次就被熊武鸣发现了,他趴地上用卫生纸使劲擦地面,擦出了一些灰迹,又看纸没湿,立马勃然大怒。

肖笑笑在熊武鸣的办公室挨了小半上午的骂,什么小事做不了,还指望做什么大事。从这个搞卫生态度里,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工作态度。不要以为你是大学生,就可以不把领导放眼里。等等。熊武鸣不着边际的批骂,把肖笑笑的脸都气绿了,出门就愤愤地做出一个骂“变态”的口型,并送了一个“熊猫”雅号给熊武鸣。

到文化馆报到那天,第一眼看到熊武鸣,木荷心里就有一种油腻腻的感觉,腻得想吐的那种腻。熊武鸣瘦高个,秃顶了又爱用一圈长头发从右往左覆盖其上,溜长脸上一双洪水泛滥的眼睛,爱肆无忌惮地盯着来往于眼前的女人看。那天,熊武鸣窝坐在太师椅里,瞅了一眼手里的派遣证,然后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上上下下仔细地扫视了木荷一遍,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以前做老师?”

木荷被熊武鸣慢条斯理颇具侵略性的目光扫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咕嘟咕嘟煮茶一般,嘴角却扬了笑说:“是。”

“嗯,年轻就是好啊!”熊武鸣捋着额前掉下来的头发向后扫,稀薄的几根长发盖过去,还是**了大面积的荒芜。秃就大胆地秃呗,这样遮不是遮掩不是掩的,看了反觉更恶心。木荷心里想着,心头涌上一丝怪怪的感觉。

“好好干!我没两年就要退下来,到时这个馆长的位子还不是你们年轻人坐?”说了这句像是**的话,熊武鸣突然探出身子,把脖子都快伸到了木荷的鼻子下,一股浓重的口臭扑鼻而来,“不要像那几个老家伙样,事不做,还爱起内讧。”

木荷赶忙坐直了身体,往里缩了缩,勉强地笑了笑,表示回应。

“你去吧!尽头对面的办公室。以后每天办公室卫生你先做,等请了清洁工就不用你辛苦了。”熊武鸣站起了身,故意提高了音量,喝了一口茶冲木荷摆摆手。

“好!那我工作去了。”木荷起身,逃一样地出了熊武鸣的办公室,刚才那一股口臭差点没把她熏晕过去。

上班不久,清洁工没请来,倒是在一次清扫对面办公室时,夹着烟卷的吴副馆长凑到木荷身边,低着声音骂了句:“狗日的熊武鸣!以前有清洁工,看人家小夏来了,就辞了。把人家姑娘当清洁工时!狗日的!”

这暗地硝烟,木荷不便接嘴,笑了笑。因为不管自己说什么,都有可能当了炮灰。沉默,有时是最好的盔甲。

起初每天等木荷搞好了卫生沏好了茶,熊武鸣就踩着这个点到了办公室。后来,熊武鸣到办公室的时间越来越早,多数这个时候木荷正弯腰擦办公桌或是拖地。第一次,木荷有些的慌,擦着额前的汗,上前歉意地招呼:“馆长好早!我还没沏茶呢!”

熊武鸣摆着手,一屁股坐沙发里,很是和善地说道:“不慌不慌嘛!你先做卫生。”说完拿了报纸读起来。木荷没多想,加快了打扫卫生的动作,猛然抬头之际,发现熊武鸣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胸前看。木荷狐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的领口有些松,一抹白花花的胸脯在自己双手快速活动时跟着欢快地晃动着。木荷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赶忙背过身扯了扯领口。

对于熊武鸣这类用眼睛吃自己豆腐的事,木荷穿扣子扣到很高的衬衣来杜绝,可熊武鸣似乎很是得寸进尺。有好几次,木荷正弯腰搞卫生,熊武鸣进门绕过来,很是随意地拍了拍木荷的屁股,热情洋溢地招呼:“小夏辛苦了!过来擦下电脑。”“小夏,这儿还得擦一擦。”在木荷低头擦电脑或是椅子时,熊武鸣的手魔爪一样地伸到了木荷的胸前。木荷啊地一声跳开,恶心得恨不能剥了自己刚才隔了衣服被熊武鸣拿捏过的那层皮。

在木荷把打扫卫生提前到早上七点后,莫名其妙的批评和责骂,从熊武鸣那张满口黄牙的嘴里,隔三差五地喷在木荷身上。在木荷被骂得心灰意冷时,肖笑笑适时地出现了。肖笑笑来的第一天,熊武鸣把木荷也叫到办公室,一本正经地把打扫卫生的事移交给了肖笑笑。

木荷巴不得的同时,不由地替这个嫩得可以掐出水来的丫头担心。谁知,这只初生的牛犊,在被熊武鸣看似随意无心的一拍屁股后,立马杏眼圆睁,怒视着熊武鸣:“馆长你干嘛?!以后再这样,我敢告你去!”熊武鸣尴尬得皮笑肉不笑,连忙解释说:“不小心!不小心!”这事,当然是肖笑笑同学愤然辞职,将辞职信非常爽地甩李娆脸上后跟木荷说的,临了骂了句:“一对狗男女!”

这以后,肖笑笑上班的日子就被熊武鸣一天一小批,三天一大骂,气得这丫头片子都想辞职不干了。

打扫完卫生,木荷回到办公室,掏出手机拨通了董宝华的手机。离婚后,木荷本来是删了董宝华的手机号码,后来看他有些改邪归正的感觉,且时不时帮着些在老家的父母,所以又存了他的号。

“是木荷不?”电话接通,不等木荷开口,就传来了董宝华感觉意外欣喜的声音。

“嗯。”木荷有些的不自在,想他董宝华从前从未用如此热乎的声音称呼过自己,心头不由地涌上几丝哀伤。

“有什么事不,木荷?”董宝华的语气几近讨好。

“我爹那事,你找人替了吧!”木荷不习惯与董宝华交谈,以前他们在一起生活时,说上的话也没一箩筐,且大多数是争吵和谩骂。

“那事多好哦!轻轻快快,一个月挣一千。好几人求着要做呢!”流里流气惯了的人,一开口就牛逼哄哄的,招人烦。

“这春上天,天天下暴雨,水库水大,我不放心我爹。”木荷想尽快结束通话,“你找人替了我爹的差事吧!”

“好……好……”董宝华唯诺道,“我等下就去办!”

“好!谢谢你!”说完,木荷直接挂了电话,心下有些的恍惚。从前自己在董宝华的眼里,就是一只任凭他踩捏的蚂蚁,他的胡作非为都是义正言辞的。现在,董宝华在自己面前倒变得小心翼翼的,木荷都有些的难以置信,一个人的改变真可以判若两人脱胎换骨?

上次回董家凹,路过董宝华家恰好碰到了马桂英,赶着一群鸡鸭轰出院门外。终究岁月不饶人,原来高大彪悍的一个女人,也老成了一枚被风吹皱的核桃。

“是木荷啊!”马桂英瞪着浑浊的双眼,理了理凌乱灰白的头发,“进去坐回不?”

“不……不了……”木荷本能地让了让身子,唯恐避之不及。

“家里也乱……”马桂英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自己找着台阶下,“连个干净的地儿都没,嘿嘿……那个瘫**的,磨了我一身肉……”马桂英撩起围裙擦了擦眼睛。

“哦。”木荷慌忙压制住自己一阵阵袭来的心软,加快脚步从马桂英身边走过。

“木荷……”马桂英突然扯住木荷的手,乞求的眼神盯着木荷几秒后,支支吾吾地,“宝华现在改好了,合伙包了山,还包了水库,现在能挣钱了,脾气也改了。嘿……你看……”

“嘿……我走了!”木荷挣脱出马桂英拉着的手,坚定地堵了她后面的话。马桂英还真敢异想天开!

现在回想起来,木荷都要为马桂英的想入非非而侧目。这个在董家凹横行嚣张了大半辈子的女人,老了都还改不了那唯我独尊的臭毛病。

“荷姐……”木荷正举着手机陷入回忆中,肖笑笑推了她几下才回过神来。

“哦……什么事?”看着肖笑笑哭花的眼影,木荷忍着没笑。

“昨天你看到没?”肖笑笑带着一丝娇羞。

“看到什么?”木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昨儿下班接我的,那个男的……”肖笑笑神秘地凑木荷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哦……”木荷恍然,“没太看清。”这是实话。

“人帅,条件也不错,私企老板。”一说起那个他,肖笑笑刚才还蹙着的眉立马飞扬起来,“对我好得没话说。”

“那要恭喜你了!”木荷真诚地祝福。

“可是……我爸妈不同意!”肖笑笑低了头,使劲地用脚尖钻着地板。

“为什么?”

“因为……”肖笑笑欲言又止,咬着嘴唇做出豁出去的样子,“因为他比我大了十五岁。”

“多少?”木荷以为自己听错了,昨天晃了一眼那男的,看着比肖笑笑大,但没想到大这么多。

“十五岁。是不是你也认为大了些?”肖笑笑的样子可怜兮兮的。

“没!”木荷摇了摇头,想和自己有过一段的李一阳,现在和自己朋友非朋友情人非情人的的陆子平都大自己十多岁。

“最要命的是,他还有两个孩子。”肖笑笑噘着嘴跺了跺脚,“真要跟了他,我爸还不把我打死了!”

“那你爱他吗?”

“当然啦!你以为我抽风啊!”肖笑笑咬了咬嘴唇,下决心一样,“只要我爸没把我打死,我就跟定了他!”

木荷没做声,拍了拍肖笑笑的肩膀,坐电脑前忙起了工作。木荷知道,此刻无需自己多言。爱情给人的力量,是无穷大的。

只是,在这场两败俱伤的战争中,受伤害的是,骨肉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