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天定岂由人,妄念贪求枉费神。
庸者常欢心自乐,智者多忧意难伸。
彭祖高年终作古,石崇富极未长存。
人生万事皆前定,强求到头亦成尘。
话说前朝嘉兴府秀水县,有一监生,姓冯名德,别号有能,年方而立,娶孙氏为妻。
冯有能自幼便养成极为吝啬之性,于银钱一事,哪怕一丝一毫,皆绝不肯轻易花销。
时日既久,众人皆知其悭吝模样,遂送一“皮抓摛”之诨名,意即其行事作风如同水筲,点滴不漏。
怎奈时运不济,这一年五月间,其妻孙氏不幸染疫。
短短数日,便香消玉殒,撒手人寰。
冯有能强忍心中哀痛,操办棺木,将孙氏入殓,又妥善安排出殡、安葬诸事。
待一切料理完毕,他独自闷坐家中,满心皆是烦闷忧愁,难以排遣。
一日傍晚,天色骤变,狂风乍起,恰似万马奔腾,呼啸而来。
刹那间,乌云仿若汹涌潮水,自四面八方滚滚汇聚,须臾便遮蔽整个天空。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转瞬化作倾盆之势。
直至掌灯时分,雨势非但未减,反而愈发磅礴,天地间一片雨幕茫茫。
冯有能无奈,只好带着家中一个侍女,一同出来关门。
刚至门口,便瞧见门底下停着一乘女轿。
轿帘半掩,隐隐可见轿中坐着一位身着素白衣裳的妇人,神色间透着淡淡哀伤,眉眼低垂,仿若笼罩着一层愁绪。
再看一旁,有一位后生,同样身着素服,面容清俊,举止间颇具儒雅之气,身形修长,仪态颇为潇洒。
另有两个家人模样的人,抬着一只食盒,食盒上沾着些许雨滴,在昏黄的暮色与雨幕中,更添几分旅途的疲惫与狼狈。
那后生见冯有能出来,料想他便是这家主人,赶忙上前几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言辞极为恳切地说道:“实不相瞒,我等只因躲避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无奈之下叨扰府上,心中实在愧疚,还望先生莫要见怪。”
冯有能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连忙回应道:“哎呀,不知尊驾在此,是我失了礼数,未能远迎,还请里边就座。只是不知足下尊姓大名?”
那后生闻言,微微欠身,礼貌地答道:“小弟姓柳名春,轿子里的正是舍妹。只因舍妹夫不幸离世,今日恰逢三周年祭日,我与舍妹一同前往坟上祭奠。不想回程途中,遭遇如此暴雨,一时间路途遥远,难以继续前行。眼下正打算拿三百文钱,去寻一间空房借住一夜,明日一早便启程赶路。不知府上可有这样一间空房,能暂借我等一用?”
冯有能听闻,心中暗自盘算起来:“若有这三百文钱,留他们住上一夜,想来也不会损耗我什么。只是担心他们这几人还未用饭,若进了门,索要酒饭,那可就不划算了。”
这般想着,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开口说道:“寒舍倒有空房,只是家中炊煮诸多不便,恐有招待不周之处。”
柳春听了,连忙说道:“先生不必担忧,食盒内酒食皆已备好,我们只需借间空房安歇即可。明日黎明,我等便会离去,绝不多做停留,定不会给先生添过多麻烦。”
冯有能听他如此说,便道:“如此大雨,在外边寻找住处也着实不便。若不嫌寒舍简陋,便在此暂且住上一夜吧。”
柳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赶忙说道:“若能如此,实在是先生的大恩大德,我等感激不尽。”
说罢,急忙从怀中取出三百文钱,双手递与冯有能,说道:“这是一点心意,还望先生收下,权当是借宿的费用。”
冯有能见状,连忙摆手推辞道:“这是何道理?兄台如此,倒是小看我了。我断断不会收下。”
柳春却坚持道:“兄若不收,小弟也不敢打扰府上,就此告辞。”
冯有能见他这般坚持,犹豫了一下,便伸手接过,说道:“既然如此,那我暂且收下。”
随后,转头吩咐侍女:“快将大娘子抬到后厅就座。”
说罢,便与柳春一同往后厅走去。
到了后厅,二人重新见礼。
这时,只见从轿中缓缓走出一位妇人。
她身姿婀娜,步伐轻盈,仿若弱柳扶风,每一步都透着温婉的韵致。
走上前来,对着冯有能微微施礼。
冯有能赶忙回礼,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妇人身上。
只见她一双小脚,穿着一双白绫鞋,鞋面上绣着精致的花纹,恰似小小一瓣玉兰花,在昏黄的烛光下,更显玲珑娇俏,惹人注目。
再往上看她的面容,真是生得芙蓉为面柳为腰,两眼秋波分外娇。
云鬓轻笼身素缟,恰似仙女降云霄,肌肤如雪般莹润,眉眼间透着淡淡的哀愁,更添几分楚楚动人之态。
冯有能瞧罢,一时间只觉神魂飘**,心猿意马。
这时,又见随行的家人,急忙从食盒中取出一对大蜡烛。
那蜡烛质地精良,烛身修长,点燃后,柔和而明亮的烛光照亮了整个堂前。
接着,家人又摆下两副酒盒,酒菜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在这雨夜的厅堂中,添了几分温暖的气息。
柳春伸手示意,男左女右,请冯德就座。
冯德假意推辞了一番,柳春却一把拉住他,坚决不让,冯有能这才坐在下首,与柳春对饮起来。
这柳氏坐在一旁,静静地饮了几杯酒,随后便将酒肴分与家人、轿夫。
冯有能见柳氏酒足饭饱,赶忙吩咐使女准备被褥,安排柳氏在西边侧房安歇。
安排妥当后,他又与柳春交谈起来,问道:“令妹夫在世时,从事何种营生?”
柳春闻言,微微叹了口气,神色间透着几分追忆,说道:“说起来,这事儿可就长了。先妹夫在世时,是个豁达洒脱之人,平日里最爱结交朋友,好饮酒作乐。只因他父亲在世时,辛勤打拼,挣下万顷田园。不想短短五年间,他父母竟双双亡故,且并无族属近亲可以依靠。先妹夫想到自己年近三十,尚无子嗣,又无宗族后人继承家业,倘若没了后代,这份偌大的家业又将留给何人?只因忧心儿女之事,日夜焦虑,竟将自己的性命给断送了。”
冯有能听了,也不禁跟着叹了口气,心中暗自感慨人生无常。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话语间带着雨夜的惆怅与对生活的喟叹,随后便各自安歇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