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张飞立马铭八分书涿州女娲补天图真多山游记益德

《三国演义》中的张飞绣像。

明人罗贯中小说《三国演义》中张飞的形象早已为人熟知,小说中写道“其人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俨然一介赳赳武夫。街谈巷议中,张飞也是莽汉的代言人,现实里若某人冲动不细心,便称之“莽张飞”。而据今日的一些学者考证,张飞原来并非“大老粗”,而很有可能是一名兼工书法绘画的儒将。

立马铭刁斗

有关张飞善书法的记载,最早见于南北朝时梁朝陶弘景的《古今刀剑录》,其中写道:“张飞初拜新亭侯,自命匠炼赤山铁,为一刀。铭曰:新亭侯,蜀大将也。后被范疆杀之,将此刀入于吴。”这是说张飞刚被封为新亭侯时,命铁匠锻造了一把宝刀,在上面刻下“新亭侯,蜀大将也”的铭文,但是并未明确说出该铭文为张飞亲自所为。到了明代才有张飞能书的记载,文学家杨慎在《丹铅总录》中说:“涪陵有张飞刁斗铭,其方案甚工,飞所书也。张士环诗云:‘天下英雄只豫州,阿瞒不共戴天仇。山河割据三分国,宇庙威名丈八矛。江上祠堂严剑佩,人间刁斗见银钩。空余诸葛秦川表,左袒何人复为刘!’”刁斗是古时军队的炊具,夜间也用来敲击巡更,张飞是蜀国最擅带兵作战的五虎上将,可见此说其来有据。

《张飞立马铭》石刻

虽然上文提到的宝刀和刁斗未能流传,但大约也是在明代时,四川流江县(今四川渠县)又发现了一个摩崖石刻,这便是《张飞立马铭》,又叫做《八蒙摩崖》,在明代陈继儒的《太平清话》、曹学佺《蜀中名胜记》以及清代赵一清所写的《稿本三国志注补》关于《张飞传》的补注中,皆有记载。《三国志》载,建安二十三年(218年)秋,刘备与曹操争夺汉中,曹操命张郃领兵三万进犯巴州。刘备令张飞率卒万人迎击于蒙头(即八蒙山,在今四川渠县)。张飞以少胜多,把名将张郃打得大败而逃。当时张飞难抑喜悦,便以石代纸、以矛作笔,在八蒙山石壁上凿下“立马铭”两行隶体大字,以示纪功、勉励士兵并兼羞辱曹军。铭文写道:“汉将军飞,率精卒万人,大破贼首张郃于八蒙,立马勒铭。”隶文后附一小跋,颜体,胡升猷题识:“桓侯立马勒铭。相传以矛刺石,作字在四川渠县石壁。今壁裂字毁。光绪七年六月,捡家藏拓本重钩上石。侯之精灵如在目前,非徒爱其书法之工也。”此方汉代摩崖石刻惜因年代久远,山石裂崩,刻文早已损毁了。为碑文附跋的胡升猷系清末四川灌县的望族,家中富藏,精于鉴古。陕西岐山县博物馆现存《立马铭》碑刻,就是光绪七年(1881年)胡升猷于当地任知县时依家藏原拓重制的。观此碑刻正文,笔画丰满遒劲,气势刚健凝重,横画“蚕头”暗藏,“燕尾”分明,既具时代特征,又显个人风骨,中锋藏锋如锥画沙,颇堪玩味。

在我国四大古城之一的四川省阆中市,至今还有一处名胜汉桓侯祠。祠中张飞塑像两旁有一副楹联:“园谢红桃,大哥玄德二哥羽;国留青史,三分鼎势八分书。”这是诗人流沙河游览张飞庙后有感而发所写,评价张飞是个文武兼备的英雄,对联讲到“八分书”就是指当年张飞镇守阆中时留下的书法佳话。汉时的隶书叫做“汉八分”,“八,背也,言其势左右分布相背”。元吴镇《张翼德祠》诗云:“关侯讽左氏,车骑更工书。文武趣虽别,古人尝有余。横矛思腕力,繇象恐难如。”车骑便是张飞,他曾于章武元年(221年)拜车骑将军。吴镇的意思是,张飞因其兼通文武,腕力深厚,所以书法造诣很高,恐怕连三国时著名书法家——魏的钟繇、吴的皇象也比不上,这是对张飞书法艺术的极高评价。

歌赋画美人

史传张飞不但工书,还精于丹青,最擅长的竟然是画“美人”。明代卓尔昌编《画髓元诠》说张飞:“喜画美人,善草书。”清朝《历代画征录》亦有记载:“张飞,涿州人,善画美人。”惜乎距今太久,并没有张飞“美人图”流传下来。如今涿州人说城中鼓楼北墙上的《女娲补天图》是张飞所画,其故里附近房树村万佛阁的壁画,也说成是张飞的故笔。

张飞还会写诗作赋,在打败张郃后,不但立马铭碑,还率部巡游真多山,豪兴一至,写下《真多山游记》:“王方平采药此山,重子歌玉泸山涧。雪,住宿方行。”十九字的游记,有古有今,有事有实,情景交融,言简意深,又体现出张飞作为武将的个性。

其事由来久难辨伪与真

当然,由于流传下来的实物证据不够充分,张飞是否真是一名精通书画的儒将,尚难盖棺论定。对于《立马铭》拓本,据说曾经有人鉴定其非汉代碑刻,可能为后人所造。同时,据《四川总志》所载,铭文中“军”字作“张”字,“铭”字作“名”字,与拓本又有出入。而碑刻原迹是在流江县或渠县,说法也不一致。至于涿州鼓楼的《女娲补天图》,则更类妄说。自古穿凿附会者比比皆是,难免以讹传讹,但如果对史料中的张飞细细品读,则会发现其人确非鲁莽无谋的武夫。据《三国志·蜀书·张飞传》中载,张飞跟随刘备共侍曹操时,就已被封为中郎将。中郎将在西汉时是次于将军而高于校尉的统兵武职,秩比二千石,相当于今天的主力师师长,以曹操知人善用的能力,应该不会将一个有勇无谋之辈委此重任。刘备建蜀后,张飞成为五虎上将之一,统率蜀国精兵,曹操的谋臣程昱称其“万人之敌”。程昱是三国时“世之奇士”,有胆有谋,为曹魏初期的股肱之臣,《三国志》载他“性刚戾,与人多忤”,而他能对敌将有如此高的赞许,可见张飞过人之处。《三国志》中还记载了张飞“长坂喝曹”“义释严颜”“智败张郃”的事迹,都说明他是一位很有头脑的将领。

坐落于四川省自贡市区中华路口的桓侯祠,又称“张爷庙”,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咸丰末年烧毁、同治年间重修,光绪元年(1875年)乃重建完工。

张飞形象深入人心当是小说《三国演义》的功劳,令今人多认为张飞莽撞暴躁也是因此书之力,但这却是许多读者对小说本身的误解。史书《三国志》中用小段文字描写了张飞脾气的暴躁,说他“敬君子而不恤小人”,“日鞭挝健儿”,以致最后为帐前士卒所杀。宋元时期平话艺人为充实张飞个人形象,就其进行了发挥。元代《三国志平话》在开始部分就写了张飞怒鞭督邮,并将其分尸(正史中鞭打督邮的其实是刘备),并增加了拳打段王圭、夜杀太守的故事。到了小说《三国演义》,罗贯中删去了分尸督邮、拳打段王圭和夜杀太守这些过于残暴的虚构桥段,并以重彩描写了张飞在战争中的谋略情节,可见其本意是要尽量还原历史的。到这里我们应该注意,无论正史还是小说《三国演义》,着重的都是张飞的“暴”,而非时下多数人理解的“莽”。这两个字其实存在很大差别,“暴”是描述可控的性格,“莽”则更偏向对已发生行为的判断。脾气暴躁的人因对象不同或可选择冷静下来,而莽撞的人往往智力不足,难分轻重缓急,更容易坏事。所以我们不妨推测,张飞虽然脾气暴躁,却是个粗中有细的厉害角色。

河北民间剪纸《芦花**》中的张飞形象。

当然,罗贯中的《三国演义》既云“演义”,其中的确对张飞有“演绎”之处。小说言张飞“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已有很多考据者对此提出质疑:根据一,据说三国时期张飞的造像是面若满月、温文尔雅的名士形象;根据二,张飞的两个女儿都做了蜀主妃子,颇有姿色,按遗传学他长得应该不会过于凶悍。关于张飞的长相,历史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所以究竟孰对孰错已很难考证。但《三国演义》中说张飞字“翼德”却与史实不符,正史《三国志》中说张飞的字其实是“益德”,而罗氏误作“翼”,或是因其名“飞”而产生的联想吧。

湖北省当阳市长坂坡古遗址。尚有清雍正九年(1731年)所立石碑,上刻“张翼德横矛处”。

链接:聊聊古代的儒将

古代所谓的儒将,一般是既能带兵打仗又于文学颇有建树的人才。在中国封建社会,整个大环境是崇文抑武的,这和古代帝王维护其自身统治有关,也出于主流儒家思想“仁爱”理念的教化。当然主张和平的非独儒家一脉,老子也曾说过“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墨家的墨子则提倡“兼爱”“非攻”,其本意大都相近。隋文帝初建科举制度时只有文科,到了武则天时才加入武举,却并不设状元,第一个武状元迟至宋神宗时才产生。许多行伍出身的人即便建立了很高的功勋,仍为当政的士大夫所轻视,如果能兼修文武,则另当别论。因为人的精力有限,于某一领域有所建树已是困难,只有天才之人才能触类旁通,而天才往往会被普通人所推崇。

《孙武像》

孙武(前535年—?)字长卿,齐国乐安(今山东广饶)人,后世尊称孙子、孙武子。

春秋时期吴国名将孙武,可以说是儒将中的佼佼者。孙武原是齐国人,辗转来到吴国后蛰伏了20年之久,才由伍子胥举荐给吴王阖闾,深受重用。孙武治军严谨、纪律严明,阖闾曾命其用自己的妃子演练阵形。妃子们以为是游戏,嬉笑打闹,孙武在几次命令仍无效果之后,毅然斩了阖闾的爱姬,众人才惧服听令,这也是成语“三令五申”的由来。在孙武的治理下,吴国的内政和军事都大有起色,其后孙武被任命为上将军,赢得“柏举之战”后又五战五胜,一举攻陷楚国国都郢,吴国因此国力大盛,成为春秋五霸之一。孙武在文学上的成就,就是其著作《孙子兵法》。《孙子兵法》是世界上最早的兵书之一,比欧洲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要早2300年,在中国被奉为兵家经典,后世兵书大多受益于它,对中国的军事理论学发展有着深远影响。《孙子兵法》文笔流畅优美,内容集“韬略”“诡道”之大成,有着丰富的辩证法思想,现在已被翻译成英、俄、德、日等29种文字,全世界有数千种关于《孙子兵法》的刊印本,是多国的军校教材。据说海湾战争时,交战双方都曾研究《孙子兵法》,借鉴其军事思想以指导战争。在日本,《孙子兵法》成为很多企业家的商战指南。

有着“南北朝第一智将”之称的韦睿,也是古代儒将典范。韦睿为南北朝时梁朝人,少时好学,名闻乡里,及长为梁武帝重用,任命为豫州刺史。韦睿最显赫的战绩当属“合肥之战”。梁天监五年(北魏正始三年,506年),梁与北魏在淮水南北展开一系列攻防战。韦睿力排众议,先是强攻下北魏精兵所在的小岘(今安徽含山北),继之乘胜围攻合肥。因梁右军司马胡景略等久攻不克,韦睿遂令在淝水上游构筑堤坝,使水位上涨,以便梁水军陆续抵达战区。在保护淝水堤坝的战斗中,韦睿领兵奋力搏斗,击退魏军5万人,乘势在堤上构筑营垒,加强防护,同时起用主力战舰,战舰与合肥城墙同高,将城四面紧紧围住。魏守将杜元伦登城督战被射死,梁军乘势发起总攻,遂克合肥,俘斩魏军万余人,获牛羊万计。史料上说韦睿从小身体孱弱不能骑马,每每于战场枪林弹雨中,由四个老兵抬轿而出,自己则轻袍缓带,手执白角如意,端坐其上,从容指挥战斗,当时北魏人惧之如虎,皆称其“韦虎”。据说毛泽东对韦睿很是推崇,在批注的《南史·韦睿传》中赞道:“(韦睿)敢以数万敌百万,有刘秀、周瑜之风。”

《王阳明像》

王阳明被贬贵州时曾于阳明洞(今贵州省修文县)学习,因此得名。死后谥“文成”,颁铁券,明穆宗在券文中赞其“两间正气,一代伟人”。

明代大儒王阳明未遇乱世,虽其战功多为平定地方匪徒滋事暴动,然而领兵剿灭“宁王之乱”,已足以使其跻身儒将之列。王阳明(1472—1529年),名守仁,字伯安,浙江余姚人,因被贬贵州时曾居住于阳明洞,世称阳明先生、王阳明。他是继朱熹后的另一位大儒,“心学”流派创始人。王阳明于弘治十二年(1499年)举进士,正德十一年(1516年)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正德十四年六月,王阳明率部镇压福建地方叛乱,于丰城途中获悉宁王反,即返安吉组织义兵,水陆并进直捣南昌,连下九江、南康,仅费时35天便生擒宁王朱宸濠,平定了叛乱。九月王阳明抵杭州献俘,因宦官许泰、张忠谗言,非但无功,反遭诬获咎,多亏太监张永设法相救才得以免祸,此后称病退居西湖净慈寺、九华山诸寺院,一心向学。王阳明的哲学思想继承发展了思孟学派的“尽心”“良知”和陆九渊的“心即理”等学说,跳出前人“以经解经”“为经作注”的窠臼,发挥了独立思考的作用。“心学”体系杂陈佛、道理念,构建起“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的基本理论框架,对后世中国乃至日本都有着深远的影响。日本前海军元帅东乡平八郎平日随身佩带一块腰牌,上书七字“一生伏首拜阳明”,可见王阳明思想影响之广。

翻阅历史,除了孙武、韦睿、王阳明,可称儒将者不乏其人。如三国时雅通音律的周瑜,剿灭东突厥并有《李卫公问对》传世的唐将军李靖,《岳阳楼记》的作者北宋名臣范仲淹,南宋抗金名将岳飞、辛弃疾,等等,都可以目为儒将的代表。堂堂中华,泱泱大国,五千年的文明中能人辈出,但历史漫漶无情,肯定还有许多被淹没的通才俊士,留待后人去发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