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亭要探视的教会陆长老和陈婉霞要看的友吧会员老马恰好都在心血管内科的同一个病室里。此时两个人都静静地躺着,过了午睡的时间,此时都已经睡醒了的两个人在谈着什么。
在值班护士那里找了一个广口的玻璃瓶,江若亭将牟明远送给她的花,插好又加了水,放在了陆长老的床头柜上。陆长老的床头放着一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的《圣经》,《圣经》书上放的是一副打开的老花眼镜。比老马长十多岁的陆长老,满头鹤发,身材较矮瘦弱,精神异常,头脑清晰。
“真的感谢主。我的心脏有些衰竭了,这个年纪也是很正常的。医生建议我做冠脉支架植入的手术,我就不准备再做这种手术了。尽可能地保守治疗。我祷告主,一切由主来安排。假如主仍要我在地上做工,我就继续站在讲台上传讲福音,一直到主把我接到天家去的时候,这一切仰望交托在主的手里。”陆长老说道。
江若亭:“感谢主!我们都在为您祷告。都盼望您早日康复。”
“真想不到你能亲自来看我。你一天的事情那么多。”老马对陈婉霞的到来显然有些激动。
陈婉霞看着憔悴的老马,没有往日的精神。“你的情况比较特殊,身边又没有亲人,我心里放不下。这么多会员我也确实不能逐个照顾得面面俱到。”
老马把那天的情况叙说了一遍,“在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都把遗嘱准备好了。起初,那天晚上,先感到有点胸闷。自己当时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寻思着或许休息一会儿,就过去了。因为自己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但坐下来喝了点水,休息了一会,胸部却仍不得缓解。睡不了觉,也不敢睡,迷迷糊糊靠在床头,想挨到第二天早上再说。夜里两三点钟的时候,突然感到心悸气短,阵阵绞痛,出了一身大汗,喘气都有困难,自己意识到这都是心肌梗塞的征兆。我精神紧张起来,一边使劲做深呼吸,一边用力拍打自己的左肘窝。感觉好了一点儿后,又再喝了口水。慢慢摸索着下楼来,突然眼前是一片漆黑,险些摔倒,我扶着墙站了好几分钟,症状似乎有些减轻。当时自己脑壳里闪出了一个想法,现在离开家,也许不能再回来了!自己对自己说,‘我还不至于死!一定要挺住,不能倒下!’那阵子真的不易挺过来,一步一步捱到大门,此时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当班保安叫来车,送我到了学校的门诊部。正在瞌睡的值班医生给了两片硝酸甘油含了,又量了一下血压。由于门诊部不具备急救能力,无法收留。便又帮助我联络了车,立即到了二院,医院见状当即送到重症监护室就收留了。”
老马喝了口水,滋润了下干涩的喉咙,继续说道:“现在病情稳定了,这几天我躺在病**,想了很多,真的好像从死亡的边缘走回来。我和夏荷不合适,她还年轻,我心虽不服老,然而身体确已是明日黄花了。同病房的陆长老,给我讲了一些道理。长老的年龄比我大十多岁,今年已经九十了,我毕竟是快八十岁的人了。我们是同病相怜,在这科病房里基本都是一样的病。他很乐观,每天还唱歌。要正确对待自己,不可以勉强硬去做那少年人的事情。莫要羡慕社会上娶一位可以做孙女的老人。更不可为了缩小年龄上的差距,维系彼此的关系,服用不应该用的药,维持自己身体的功能。这的确是很危险,甚至是在追逐速死。我不会怪罪夏荷的翻脸无情。甚至有些感激她。我也确实太喜欢她了,我甚至愿意像女儿一样爱她。我今后再也不可能遇到她那样年轻漂亮温存可心的了。关于为她的那套房子还贷的事情,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我有一点积蓄。但是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她也曾经问我,钱已经还了贷款,假如我们分手,这笔钱怎么还你?我明确地表示,我既然拿出来,就没打算再收回。现在,她不主动还给我,我是决不会去要的。”
陈婉霞问道:“女儿知道你现在这个情况不?”
“我和夏荷的事,眼下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女儿讲。都已经订了婚,订婚当天我告知女儿时,不知她有多么高兴,她还准备最近适当时候特意回国一次来看我们,参加我们的婚礼,她要当面郑重地感谢这位与她自己年龄相仿的夏阿姨。在我有生之年,身边有这么一位年轻的阿姨来照顾,我是太心满意足了,女儿也就可以放心了。可是现在就这么突然分手,就这么快,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自己还都不晓得其中的真实缘故,怎么向女儿来解释。根据病情,医生建议我安装支架。我不是医生,也不懂得医学。一切听医生的安排吧。”
“我只把自己当下的病情告诉了女儿,她决定尽快赶回来。我现在等我女儿从国外回来。等她来了以后,再商量关于手术的具体事项。女儿女婿在国外已经定居,他们的两个孩子都正在读书,他们俩都有固定的工作,在那里生活条件也很优越,举家迁回来不现实。可他们又不希望我一个人在国内生活。他们也曾建议我出国,但在外国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偌大年纪诸多不便,我真是不愿去那里。现在这样的病情,医生认为空巢一人,在家十分危险,甚至建议我今后应该请一位保姆,或者住在养老院里,这样随时都可以有人照料,我也不愿再让女儿为我担心。这样也无法照顾我的晚年。哎!一切都等女儿回来了再决定吧。”老马紧蹙着眉头说着。
“每到晚上,每天睡前,躺在**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心里恐惧,也不晓得自己会不会还有第二天了。想到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哪个时间,就可能突然心脏骤停,眼前永远是黑暗,生命就永远地结束了。自己的女儿站在自己的床前落泪。想到这里,如同自己的末日已经到了,一切都是虚空了。胸上如有一块大石压住,喘不得气来。
“同病室的陆长老开导我,人有生就有死,这是正常的,我们自己并不能掌握。活在世上要珍惜自己的身体。在这个世界上,信主和不信主的人所处的环境都是相同的,都经历顺利和困难,都有健康和疾病,都有贫穷和富足,不同的是,我们有不同的心境,心中住着救主耶稣基督,无论我们所处的环境如何,我们都喜乐,坦然,安稳,平静,轻松。”
陈婉霞安慰他:“长老说得对。精神要乐观。你是体育健将的身体,病是一时的缘故,将养一段时间很快就能恢复。”
“毕竟是快八十了,自然规律。”
“我以为,比较请保姆或住养老院,还是找一个老伴巴适,俩人有许多共通之处,彼此关心体贴相互照顾。年龄不是最主要的,身体没大毛病就好。在我们友吧的会员里,也可以考虑考虑。”陈婉霞把刚倒的半杯热水递给老马,轻声说道。
“哎!”老马叹了一口气。
护士推着输液车来输液了。老马手背是青筋外露,很快就输上。陆长老的手背血管细得像网丝,扎了几次,都不能到位,针眼溢出血珠来,护士额头的汗也急出来了。
陆长老的手背被接连地拍打已经发青肿了起来,陆长老始终平静地没有一句抱怨的言语,还不断地安慰护士:“不要急,慢慢来。”最终老护士来了。等完全正常后,嘱咐年轻的护士用留置针解决再次输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