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正处在烦闷状态的夏荷接到了陈婉霞的电话。陈婉霞并不晓得俩人闹的分手事,在电话中告诉她,邓达智住院了,是昨天被公交车碰伤了。夏荷的心咯噔一下,本来焦躁的心忐忑不安起来了。她慌忙追问:“怎么回事?严重吗?”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形,是刚听殷经理说的。殷经理嘱咐我一定转告你,怕你还不知道。看来你还真的不知道。这两天事情多,过两天我会去看他,你先去吧,病房在骨科医院五楼。”

昨天?昨天这个时候邓达智正同自己在一起。后来,就是夏荷骂他,发脾气把他赶走的。邓达智从她家离开时,是在晚饭后,当时外边下着小雨。

夏荷立即拿来手机在键盘上按通邓达智的电话。结果等到的回答是“您所呼叫的号码已关机”。上次是失踪,这次是住院,就是不接你的电话,又耍老把戏搞失联,真的是不让人活了。她气急败坏地用方言骂着,也顾不得多想,心急如焚地打的士到了医院。

等候乘电梯的人很多,她也顾及不了别人白眼挤到电梯口前。电梯门打开了,却是下行;好不容易又从下面上来了,里面的一架轮椅占满了空间。

干脆不坐了,她迫不及待一口气跑上了五层。

值班的护士拦住气喘吁吁的夏荷,告诉她“现在不是探视时间”。

“那人怎么就进去了?”她指着前面的一个人问。

“她是护工。”

“我是家属,也是来护理的。”

“请去住院处交押金办出入证。”

医生听到他们争吵,从办公室出来问明了情况,便对夏荷讲述说:“你说的患者是昨天晚上送来的,当时处于昏迷状态,送他来的人并不认识他,他身上又没有任何能确定身份的物件,无法联络家属。今早患者清醒了,但未找到自己的手机,也记不全要说的电话号码。我们只好查他所在单位,很不容易才联络上他所在的商厦。现在你来得正好,先去看望病人吧。等一下我们再把病情与手术方案向你讲。”

看到病房里的邓达智,夏荷一下就愣住了。

这时邓达智躺在病**,左腿被吊起,红外线烤灯正照在缠满了绷带的左脚上,白色的纱布变得通红。失去了往日的精神,双眼黯然无神,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他见到突入的夏荷,多少有些出乎意料,无精打采没有表情地问道:“你来了?”

夏荷惊异地看着邓达智,登时不知如何是好。

“还认识人不?你脑壳也被轧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昨天还是好好的呢,怎么今儿个就这样了呢?我还以为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硬汉呢,昨日的雄风霸气哪里去了!”

一动不动的邓达智干笑了一下。

“这究竟是怎样回事?”夏荷又追问一句。

他这才有气无力地回答:“不妨事,不过脚在公共汽车轮下了垫了一回。”

“你没傻呀,还以为你话都不会说了呢!”她提高了嗓门:“你可真凶!敢和公交车比试!你这是何苦呢?你还是个大男人不?你至于这样吗?你不会说是我害的你吧!你昨晚自己喝了不少的酒!”

看着怒气没消的夏荷,邓达智顺着她敷衍说:“是,是喝了不少。也不知道怎么脚就伸到了公交车轮下面,都怨我自己。”

夏荷有些懊悔,如果昨晚不与他发神经,他或许不会出车祸。“怎么这样严重啊?”

“没什么,有可能几个脚指头要离开我的脚,牺牲几个脚指头还可以,总比牺牲一只脚,一条腿要强得多吧。”

“那将来怎么走路啊?”

“走路不会有大的影响。”

“你这是何苦啊!不是说自己是五斗先生吗?究竟是什么情形?”

邓达智不愿意多说,只道事故具体细节是记不清了。当时出事后自己休克了,是公交集团派人把他送到这里来的。由于联系不到其他人,他们还为自己安排了一位护工。

听他说请雇工,她立即就急了问:“什么护工?在哪呢?”

此刻听到声音的护工答应着从盥洗间里走出来。夏荷一看居然是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一个女人。便问:“护工都需要做什么?”

护工大姐客气地说道:“现在患者行动不便无法起床,我要给他打饭吃药,并要伺候他大小便。”

“你的工资多少?”

护工说了一个数字。夏荷马上就把护工辞退了。

“我就是现成的护工,待在家里也是闲不住,我伺候你!”等护工走了以后,她对邓达智这样说道。

目前,邓达智的伤处要先消除肿胀,然后才能进行手术。当晚夏荷没有回家,夜晚用医院备用的折叠床睡在邓达智旁边。夏荷看看服过止痛药物后就安静地睡着了的邓达智。她睡不着,穿着衣服休息她很不习惯,她平时是习惯**的,那样才感觉舒服。医院的白被罩是护士新换的,有一股药水味道刺激鼻子,更是令她合不上眼。她脑子里出现的都是过往的旧事,一幕一幕就像是过电影一般。她又想到当初自己在太阳谷脚崴的时候,老马也曾伺候过她,禁不住心内又有一番感慨。

初春的季节天气有点冷。整个病房都熄了灯。她又一次起来看看病人,毕竟她现在是护工的角色。病房的照明是关的,但烤灯的红光映得这半个屋子通亮。她轻轻地掀开邓达智的被角,粗实健壮的双腿间依旧是那种雄壮,似是元气并未被伤到。用手触了一下,只觉仍然如往常一般硬实红热。男人本来体温就比女人高,她边想着又躺在那张行军**,计划着怎样按照医生的嘱咐给他补养身体。要有益恢复,饭必须自己回家烧才放心。盘算着上午伺候完大便,就回去做午餐,他小解有便壶可以自己解决。就这样盘算着、想着慢慢地睡着了。

邓达智住院后,各方面的人来看他,有公交集团,大厦殷经理,陈婉霞、苏菲,牟明远和江若亭。

殷经理来的时候,除了安慰他一番,还给他带来了一个大信封,与一部新手机。他代表秘书长,并强调这是秘书长交代的,让他安心治疗,其他的事情都不要考虑。临告别时特意补充一句“秘书长真的待我们不薄”。殷经理走的时候还不忘对夏荷说“拜托你照顾,陪护辛苦”之类的话。

待殷经理走后,夏荷打开鼓鼓的信封,点了一回,对邓达智说:“整整两万!”

邓达智勉强笑了一下,这个时候钱对他已经没有兴致了。夏荷问他如何处理,他的回答说你先收着。

她犹豫了一下,便放到自己的提包里。她又拿了手机看,是品牌机,他也让她先收起来。

苏菲是在一次电话问候邓达智的时候,得知他住院的消息。苏菲立即就要来看他,他知道他与夏荷的事情已经瞒不住苏菲了,他不晓得在当三个人碰在一起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形。但有些时候,有些事情的安排是很奇妙的,仿佛有什么人特意操纵摆布的一样,居然化解了他最担心的情景。恰恰在与苏菲通话的时候,是上午夏荷回家不在病房里。他就不必忌讳地趁便告诉她说,陈婉霞给她介绍了一位女友,名字叫夏荷,五十多岁,现在每天都在医院照顾他。他的目的当然是要使苏菲提前有个心理准备,不要等来医院时母女俩见面出现尴尬。苏菲一直到这个时候,才晓得了邓达智和夏荷的事情。

他感到非常侥幸,自己的担忧被苏菲的聪颖表现一下就解除了。她来医院时,展现得非常冷静从容和老练自如,一点也看不出她与邓达智曾经有过什么特殊的亲密关系,仿佛她与邓达智之间都从未曾发生过那些事情,只是同在大厦上班时一起工作过的同事友谊。这让感觉有些意外的夏荷并未产生任何的怀疑,反倒是异常惊喜。夏荷对邓达智说:“这就是我女儿,真的是一家人。原来你们俩都比我熟悉。”此刻夏荷才晓得苏菲还在大厦上过班,与殷经理、邓达智和陈婉霞都很熟识。苏菲还说要替换夏荷,轮流来照顾邓达智,不使母亲太劳累。夏荷无论如何也没答应。

可巧,苏菲那天来医院时,麦克也来了。因常去晚晴友吧,麦克与邓达智也不生疏,听说他出了车祸,便赶在医院规定的探视时间来了。

苏菲和麦克两个年龄相仿,他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了。第一次是在夏荷和马老师的订婚宴上。那一次,苏菲在麦克心里留下很好的印象,彼此还都留下了联络方式。两个年轻人别看第二次见面,可是在病房的走廊里交谈了很久,麦克还关心地询问苏文轩的情况。

江若婷与牟明远来医院的时候还专门带来了两本福音小册子。现在邓达智有的就是时间,他读书,他思索人生,也梳理自己的前半生。

当江若亭站在他面前的时刻,邓达智霎时忽地抓住了江若亭的手,止不住两行泪水涌了出来。他克制不住地哭了起来,他抽噎着,说不出话。他的这种状态,自己的理智无法控制。江若亭是他的老师,这位前辈像是他的亲人。他的不幸,他的痛苦,他的忧虑,他的委屈,江若亭仿佛是他唯一能倾诉、能理解同情的人。在这位自己的老师面前,他坦白了自己这问心有愧的全部经历。

江若亭安静平和地看着邓达智,同牟明远一起耐心地听他的讲述。

江若亭在他讲后,慈蔼地对他说道:“信主吧。信上帝,得永生。赚到全世界而失去生命是没有意义,有了上帝得以新生命,其他如粪土。”

邓达智还是有疑惑地问:“可是上帝在哪里?我怎么才能经历到他。”

江若亭郑重地说道:“现在病房里有空气吗?你能看得见摸得着它吗?但是如果你把自己的口鼻都阻塞住,你就会立即感觉到空气的存在,而且是我们一时一刻离不开的。信仰并非迷信,而是科学。圣经说‘信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未见之事的确据’,对盼望有把握,虽未见敢肯定。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为了自己坚定的信仰而献身。”

“信了就可以得到什么?”

“大志啊!你想要得到什么呀!”江若亭叹息道。

邓达智不禁心里一颤,“大志啊”,多么亲切又熟悉的称呼!自己是在妈妈这样的呼唤中从小到大成长起来的。离别家已经许多年了,自己也很久没有听到妈妈的声音了。江若亭的语气声调中,有惋惜、有抱憾、有责备、有鼓励,有期盼。他感觉这些都是只有妈妈才能给予自己的。他的泪又涌出了,双手把江若亭握得更紧。

江若亭慢慢地对他说:“曾有一位年轻的慕道友也这样问过我,‘信耶稣,能给我什么?财富,爱情或是工作吗?’我严厉地批评了他,你的信仰动机不纯正。信仰不是交易,也不是向上帝索取那属于世界的东西。你不是真的信上帝,别有用心掺杂着世界的情欲,你是为了自己个人的利益。为了自己的私欲,妄求什么也得不到。我们的一切都是上帝赐给的,我们的生命是上帝给的,我们生活中所需要的一切上帝都会给我们预备,而且所给我们的要比我们所想所求的更丰富。上帝不欠我们什么,而是我们亏欠上帝的太多。信仰不仅仅是理智的,也是感情的认同。他是我们的父亲,我们是他的儿女。当然,上帝有自己的时间表,不是按照我们的时间。上帝就是爱,他爱世人,就是税吏、妓女、强盗、罪犯,他都是一视同仁。上帝是万能的,他使童女生子、死人复活,你必是上帝的子民,是信他的人,才能真正蒙福。你不信,否认他,抗拒他,弃绝他,他虽然爱你想给你,你也不可能得到。儿女叛逆,父亲也要管教你。多读经,多祷告,多亲近我们的父神。”

江若亭见邓达智枕边的那本《圣经》,“你在读《圣经》。”

“是。现在有的是时间,从头的创世纪读起,快有一半了。”

“有什么感觉吗?”

“我是感觉到只要拿起《圣经》来,焦躁的心就会顿时平静了许多。”他又道,“只可惜,有的章节,甚至有的句子读不懂。”

“很正常。我通读《圣经》已经三遍了,但有不少地方,也还是不理解,或不是全理解。我也曾因某些难懂晓之处请教过牧师,然而得到的解答似乎也不是非常清楚、通晓、精准,并且感觉我们的理解不是那么令人无可置疑地满意。要反复细读,古人说‘熟读百遍,其义自见’,必要坚持读,反复读,领悟真谛。”

她拿起了《圣经》抚摸着说:“这本天书,有天国的奥秘,此时不懂,彼时就可能懂;今天不懂,明日就可能懂;今年不懂,明年就可能懂;今世不懂,到我们见到上帝时就全明白了。每天坚持读,时间不充裕的时候,就读一章,就读一节。另外,我建议你先从新约的《四福音书》读起,遇到那些不懂的地方暂且跳过去。在上帝的面前,我们都是罪人。上帝是爱,上帝最大的爱就是救我们脱离罪恶。我们认罪悔改得到宽恕,放下自己一切苦难不幸忧虑罪过,灵里重活出新的生命,耶稣为我们死,住在我们心中,不离不弃,我们心得平安,有力量有希望战胜世界的一切挑战。上帝不是有求必应的神,他不会按照人的要求,人的意愿去为人做事情。而是我们必要按上帝的旨意做事情。我们改变不了环境,而我们可以改变我们自己。我们信上帝了,并非我们什么个人的需要都解决了。我们照《圣经》教导,我们有主的管教,不断地更新改变自己。把自己背的包袱卸下,完全交托给上帝,一切服从上帝的意愿。”

“我也想过,干脆就躺卧在公交车下,愿车从自己身上轧过,从此此生,就彻底解脱了。旧事已过,我们重生成为新造的人。”决心和以前的自己告别,重新做人。当邓达智讲完后,就像卸下了自己身上的重担包袱。

江若亭握了邓达智的手,闭目祈祷道:“求主怜悯我们这些罪人。”

此时夏荷已经提了圆形的保温饭桶从家里回来。她在一旁惊疑地问:“我们不杀人不放火,又不抢劫又不盗窃,规规矩矩地守法律。罪从哪来呢?”

“你说的这些都是法律明摆着的。罪不是人定的,是上帝定的,会在我们的心里,这在《圣经》里明确了。胆怯、骄傲、嫉妒、贪恋、纷争、仇恨、说谎、荒宴醉酒、浪费精力和时间……”

“说谎也是罪?善意的谎言难道不对吗?”

“无论是白谎黑谎。无论你说谎出于什么动机,都是属于罪。黄赌毒的行为是罪,而在心中的黄赌毒意念,不知不觉的,隐而未现的,黄色的思想也是罪……我们只有真正地从内心认识到自己是罪人,才乐于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