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婉霞介绍的邓达智的自然条件看,还是很理想的。夏荷即刻答应安排见面。她实在不好意思在大厦的咖啡馆会面,为避开闲人,便选择了市中心的这所公园。

邓达智告诉她。是他在晚晴友吧的电脑里查阅到的她的资料,而产生兴趣,并萌生爱慕。夏荷是不主动查阅别人的资料的,自打在陈婉霞那里入会登录了自己的状况之后,就在家里等陈婉霞的通知,没人来找她,她也不去打听,矜持一点,有条件适合的就见面。

邓达智说,是她的那八条择偶标准引起了他的好奇,“看你就不是一个俗气的人,与众不同,不是一个物质的人。无论是丧偶离异,不论什么有无房子车子,也不考虑什么收入,积蓄。在你的征婚条件里,根本都没有提及。这在今天的女人。是多么的难得呀!”

夏荷说:“我征婚交友,是向着婚姻去的,我挑选的是人。只要人好,愿跟他一起生活,共同成立一个家,天天厮守,白头偕老。我会珍惜这后半生有一个这样稳定的家庭环境。好好地过日子。”

她所订的这八项标准,邓达智可以说都符合。物质的东西她不在意。

邓达智学生出身,家庭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自己年已半百,一事无成,想在城里娶老婆自己买房子的能力也不具备。说实在的,夏荷有房子,而邓达智没有房子。房子是结婚的起码条件,婚后夫妻俩总不能住旅馆,租房她也不会考虑。

夏荷的要求,的确跟别的人不一样。她订了个“八诫”标准。这八诫都是什么呢?一、烟是绝对不能吃的。二、酒并不是说绝对不能喝,但必须有度,顿顿抱着酒瓶,成天浑身酒臭,无法容忍。逢年过节,或有什么来往应酬吃一点儿是可以的。但不能上瘾,不能吃醉。三、麻将也不是永远不能打。她自己有时也玩上一把。但必须也是有节制。偶尔凑个趣,可与自己的熟人玩一回。若是一天到晚泡在麻将里,那是不行的。必须拿得起来也放得下。四、不舞,她指的是交际舞,决不能到营业性歌舞厅去。成了舞痞子是绝对不容的。她最不能容忍的事,是自己的男人,搂抱着别的女人,粘在一起舍不得放手。甚至做出一些不雅的动作。尤其厌恶那种在众目睽睽之下,特意在跳舞中做出一些怪态供大家取笑的行为。五、不喜欢头上没有头发的秃顶。六、也不喜欢有啤酒肚子的男人。七、很讨厌没有良好的卫生习惯,不爱洗脚,袜子总也不换洗。八、不能养宠物。因为她曾经养过猫,很有这方面的经验。是猫咪还在吃咪咪的时候抱回来的。猫咪通人性,与它说话,它都懂。晚上抱了它睡,十几年跟她,一直到猫老死的时候,猫不在了以后,她好几个月仍然沉浸在难过之中。

“不能养狗,因为我常常不在家里,又无法把小狗时时带在身边,只能锁在家里边儿。狗经常不择地点随便抖毛,到处撒尿。我曾有一个同事养了一个狗,她上班,就把狗关在家里。她回来的时候,狗把门都抓烂了,我觉得太可怜了。既然养,就必须要善待,不能这样,所以我干脆就不养。”

夏荷对他说:“也许我的标准有些苛刻,因为我们是奔着婚姻来的。我是想要和他过一辈子的。所以。必须得符合我的理想,决不能凑合下半生。我喜欢北方人。身材高高大大的,性格直爽。你有在这里安家的想法吗?”

邓达智不住地点头,尽量迎合她。他本能地感觉到,第一眼夏荷对自己已经有意思了,庆幸自己策划的第一步顺利地迈出了。

他对夏荷说:“当然,只要有适合自己的。我主动要求同你见面,就是觉得你比较合乎自己的理想要求,彼此相处,有可能成为一家人。人们到处生活,北方南方都一样。”

“双方的习惯。不一样怎么办呐?”她说自己的担心。

“有什么不一样的?”

“比如饮食习惯不同,我们喜欢吃大米,北方人爱吃面食。”

“首先是北方人并不是都喜欢面食,爱吃什么是因人而异。东北也种水稻,东北大米全国都有名。其次是生活习惯,真的没有什么关系?现在涉外婚姻都很多。像你这么说,跟洋人在一起有更多的不方便,更多的不习惯。怎么一起生活呀?你看现在,不是有很多女孩嫁给外国人了吗。也有很多外国女孩愿意嫁给中国人。有的人甚至背井离乡到外国去生活。我就有一个女同学,功课很好,相貌差一点,个子矮,瘦小,又戴一副眼镜,在学校里是被男生遗忘的角色,后来嫁给了非洲人。”

邓达智双目深情地看着夏荷,顿了一下轻声地说道:“我觉得两个人的相爱是不需要什么条件的,爱就是没有任何物质条件的相互吸引,单纯地想彼此拥有,并渴望终生彼此恋慕。比如你想拥抱她,你想亲吻她,你想同她在一起,这就是爱的感觉。我以前常常说,爱是一种邪劲。邪,就是这不正常,不理智,像是着了魔一样的感觉。你爱一个人?你会觉得他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好,甚至他的缺点。你若是不爱她,即使他的优点,你也会觉得对自己是无所谓的。只要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我最近在读一本书,书上又说爱啊是忍耐,是付出,是奉献,是舍己。为了爱甚至于可以舍去自己的生命。这使我对于爱的认知更提高了一步。”

夏荷觉得邓达智的话句句合自己的心思,不住地点头。就说:“听起来倒是新鲜。这书也给我看一看。”

“好的。”

夏荷问:“你到成都多长时间了?”

“有四五年了。我的老家在黑龙江和吉林两省交界的山区。这个山沟距离乡政府所在地有十几里地。距县城那就更远了。”

邓达智招呼夏荷从公园长椅上起来,沿着公园的林间小路漫步而行,继续说道:“我们村子里原来有个初级小学。只有一个左老师,我跟着他读书时他已经50多岁了,他什么课程都要教,一到四年级的十来个孩子都要管,中午还要照顾热午饭。完小就要到乡里去上。中学就必须到县城了,临镇有初级中学,但还没有去县里方便。我们这个屯子只有十几户人,稀稀疏疏分布在山沟里,没有公路,只有山间小道。火车在乡有一小站,每天有上行下行的两列火车通过,每列车只停靠两分钟,两列车共停四分钟。多么宝贵的四分钟!过去村里的不少乡亲就是靠着冬天这四分钟,挣来全年的零用钱。”

夏荷很稀奇地问:“怎么挣钱就靠这几分钟?”

“我不讲,你肯定猜不到。红菇娘,你听说过没有?不是红菇,红菇是菌类,红菇娘是长在小毛树棵子上的果实,草本野生的植物,也有叫灯笼果的,我们发音是‘古碾’,写出来就是‘姑娘’两个字,或许是我们当地的人把它比作可爱的姑娘。不知道你是否见过,成熟时外型比核桃大,剥开像纸一样的红外皮,果实比樱桃大,与这儿的车厘子大小相似。现在已经被有关部门定为是药食两用的保健型水果了。据说可以对多种疾病有预防及治疗的功效。我们那里的女孩子都特别爱吃。味道有点儿酸甜。南北方都生长,似乎南方没有东北长得那么好。我们家乡附近的山上长得最好,等到霜降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红的。我们把它摘下来,选择那些大的红的,那是自己舍不得吃的,用线系成一串一串的,装在筐里,走十几里路,背到乡火车站去卖给过往的旅客。我们守着装满了红菇娘的筐子,拥挤在十分简陋的车站小屋里,等候火车的到来。”

邓达智满怀回忆地继续说道:“车站小屋十几平米,一张桌一张床,地上一个煤炉子,烧着一个冒热气的水壶。站长叼着烟袋,满屋充满旱烟味。坐在桌旁马蹄表前等电话。火车即将进站时,穿着铁路服装胸前挂着口哨的站长拿着旗子从小屋走出来,我们就紧跟着涌出来,奔向站台。哪里有像样子的站台,不过就是停靠在铁道的土坝上。我们像是标兵在土坝下站成一排,用一个竹杆子挑着一串儿一串儿的红菇娘,在盼着火车的到来。火车进站还没有停稳,我们必须冲上去,有次序地一人抢占一个窗口,然后跟着车跑。等到火车停稳。每一个人霸占一个窗口,一般的情况下,这时车上的旅客已经把窗户打开。遇上倒霉时候,天冷窗被冻住,或什么缘故打不开车窗,就要当机立断,马上以最快的速度奔向车厢门口,必须在这宝贵的停车时间里,紧张地完成自己的交易。因为只有仅仅两分钟,有的时候车已经启动,而交易还没有结束,我们还要跟着已经开动的车跑,最后完成这交割。有时好几位旅客都要买东西,在车里边儿着急,我们在站台上也着急。或是这个窗口的旅客只是询问而不买,这就凭着自己的运气了。”

“因季节不同,我们在车站不仅仅卖红菇娘,还有干蘑菇等山货,甚至有十几斤重的木菜墩。到了立冬时节,十几里山路,顶着寒风,踏着雪。我们起得很早。还要在车站用小铁桶,烧成木炭,来把烀熟的苞米及煮熟的鸡蛋加热。两列火车相距两个多小时,等到列车都过去以后。我们要踏着雪回来了,一路唱着歌,得意地盘点着今天的收入。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有的时候卖得比较好,有的时候卖得很少,也有的时候是空跑了一趟,一个钱也没拿到。剩下的就送到乡里收购站,收购站收购的价格很低,还要挑剔品相。所以我们还是愿意直接卖给火车上的旅客。我的爷爷曾经在旧东北军队做过武术教官。我从小跟他学了些武术皮毛,这也成就了我比其他孩子更有抢窗口的本事。跟着火车要跑几百步。村里的孩子去的很多,那些抢不到窗口的,只有把货给收购站送去。家里的买油盐钱,我们上学用的文具,甚至学杂费,都是这样赚来的。”夏荷静静地看着邓达智滔滔不绝地讲着,眼中似乎有星光闪过。

“有一天,我们村里来了两三个穿着西服的日本人。油头粉面,满身香气,在县里干部的陪同下到我们山里考察。因为我们的那个山沟附近的红菇娘长得最好。据说他们想要在我们乡里办罐头厂、饮料厂,把野生的红菇娘进行深加工,然后出口,主要是日本。我爸爸也是个村干部,晚上在家里议论这件事。

“爷爷说,‘可恶的日本人,祸害了我们的上一辈,现在又来欺负我们这一辈儿,没有安着好心眼儿。’

“爸爸说,‘你不要这么说,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办厂子这事情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有什么办法?谁让我们穷呢,自己没钱呢。县里,乡里财政都拿不出钱。难道就这么白白的、眼巴巴地看着红菇娘就这么撂在荒山上而不能发挥它的经济效益吗?’

“爷爷说,‘等着大志长大,我们自己干。’

“原来爷爷给我取名叫邓大志。现在的名字是我自己改的。

“爸爸说,‘等大志长大,挣够了钱,我们村上自己干,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村子里的老一辈,死活不同意搞联合。乡里的领导也做不了工作,再加上方方面面的原因,后来就这么地搁置下来了。”

说到这里,邓达智撇了夏荷一眼试探地问:“你喜欢听我说的吗?是不是我说得太多太烦了?”

“我爱听,我一直在听!”夏荷真的听得津津有味呢,“你自己的故事,你父母的,你家里的,只要与你有关的,我都想听。”

这时他们不觉走到运动场。上午这个时间,公园的运动场是最热闹的。个个运动器械上都占满了。有的弯腰,有的拉伸,有的压腿,有的蹭背。单杠,双杠上也吊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