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树叶子哗啦哗啦的声音,接着,就是一声“嗷——”的嗥叫。坐在地上的人全都头皮一炸,唰一下子就都站起来了。可不是么,狼来了!虽然这叫声并不经常能够听到,但这些人全知道,那是狼嚎的声音。

大家攥紧了手里的铁锹把、大锤把或扁担,渐渐站成一个圈子,脸冲外,倾听和观察着四周。问题是山上树木太多,密密匝匝地阻挡视线,十米以外有什么,根本不知道。

一个装卸工说:“咱们下山吧,别为了什么不值钱的石碑把小命搭上。”

另一个装卸工说:“对对,下山吧。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这一身臭肉虽说全是囊膪,可也不能在这儿喂狼呀!”

还有一个装卸工说:“你们二李拿我们这些人当猴儿耍呀,这山上这么危险,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你们是不是心肠太坏了?”

“住嘴!”李寿武大喝一声。他是部队干部出身,知道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对付。他声色俱厉地说道:“咱们是签过协议的,你们半截腰打道回府违反协议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让你们赔付两倍的赔款,你们拿得出这笔钱吗?再说了,前几天我们哥俩来过这里,也见过狼,也喂过狼。只要给狼面包和火腿肠吃,它就不伤人。有我们哥俩在这儿,你们怕什么?堂堂七尺男子汉,难道是一群熊包吗?”

大家都不做声了。这时,李寿文就把身上的背包打开了,取出面包,火腿肠,拿在手里。准备在看见狼的时候扔出去。他还告诉大家,都把食物拿出来,准备喂狼。装卸工都是生活困顿的人,对二李发给他们的面包、火腿肠之类是倍加珍惜的,自然不太舍得。但“大敌”当前,不这么做也不行。便非常不情愿地纷纷拿出食物。李寿武提出继续爬山寻找石碑。但鉴于有狼的情况,就不往山上爬了,横向走,万一破庙不在上方而在一侧呢?李寿文同意,便带着大家开始往左边走。此时人人提心吊胆,心里怦怦乱跳。不过已经没人发牢骚了。就在这时,他们不约而同地看见了四五只狼,咧着嘴,吐着舌头,从前面斜刺着蹿了过去。

大家全都站住了脚。气氛骤然间紧张了起来。李寿武稳住心神,快速观察了地形,然后低声叫了一声:“大家快看,前面就是破庙和石碑,这几只狼正围着石碑转悠。”

李寿文也看到了石碑,但同时也看到了那几只狼,便说:“大家见机行事,我先把食物扔出去,看看这些狼怎么表现。如果它们吃完走了,咱们就动手弄石碑。”

大家全都不说话,提心吊胆地看着二李。李寿文率先将手里的食物向不远处的一只狼扔了过去。那只狼快速吞掉了食物,然后昂着头看着李寿文,仍旧咧着嘴吐着舌头。也就是说,还在等待。李寿武便也将手里的食物扔了出去。四五只狼抢着分食掉了。然后都站立着,看着这边,等着这些人继续扔食物。没办法,只得继续扔,可是二李手中已经没有食物了,李寿武便喊了一声:“嗨,我说哥几个,你们可把手里的食物扔出去呀,等什么呐?”

装卸工们这才很不情愿地将手中的食物噼里啪啦地扔了出去。四五只狼吃了约莫半饱,便纷纷叼起剩下的食物颠儿颠儿地走掉了。

李寿文说:“狼们是把食物叼回窝里了,是准备吃下顿的。好了,危险过去了。咱们赶紧动手,砸石碑吧。”

装卸工们心里明白,“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是铁定的。谁让咱走上这条路呢。便赶紧从帆布兜子里掏出锤头和锹头,把锤把和锹把安上,然后在地上顿一顿,就准备动手了。李寿武率先走到石碑跟前,使劲推了一下石碑,纹丝不动。看起来,只能砸。便说了句:“燕王朱棣,明成祖,李家后人对不住你了,多担待吧,谁让你嗜血成性,杀了那么多人呢!”

回身便一挥手,道:“来吧,先拦腰来它一锤!”

一个装卸工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又搓一下,然后便掂着大锤走上前来。他拉开了架势,舞起大锤就是一下子,只听“哒”的一声闷响,手中的大锤立即被弹了回来,而且,蓦然间就脱手了,一下子飞出去两米“咣当”一声远落在地上。这个装卸工抖着两手痛苦地蹲下了身子。

“怎么回事?”李寿武走过来蹲在装卸工身边,掬起装卸工的一只手细看,却见装卸工的这只手的虎口已经震裂了,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显而易见,砸石碑的决定行不通。这座石碑质地太坚硬了。李寿武站起身来对哥哥说:“不行,改弦更张吧,刨吧,把石碑移走。”

话音未落,只听见一阵地上树叶子“唰唰唰”的声音,十几只狼突然出现在大家面前!而且,一只只狼全都龇牙咧嘴,吐着舌头。从外貌上看,分不出来是不是刚才来过的狼,只是数量明显地增加了一倍。大家倏忽间就想到了是砸石碑的声音震动了狼窝,或是刚才的食物勾起了狼的馋虫,惹了祸。但谁都来不及说什么,只是精神万分紧张地看看狼群,再看看二李。所有的人手里都没有食物了。还能把狼群打发走吗?自然不能了。那么,还能继续作业吗?自然不能了。

李寿武说:“咱们面朝着狼群慢慢退却,一步步往后退,不要挥舞胳膊,不要做大动作,记住!”便率先背起背包往后退。大家见此,都把眼睛盯视着前方的狼群,手里拎着工具,一步步往山下退。而此时,一个让人匪夷所思、意想不到的场景出现了:那群狼见人们离去,便蓦然间跑到了石碑前面站住,把石碑团团围住,而把脸孔和眼睛对着这些人。

它们是要守护石碑吗?狼这种动物,作为野兽,它们会有这种思维吗?谁都说不清。但山上的十二个装卸工,加上二李,一共十四个人,全都看到了这一幕。不,不是十四个人,是十五个人。因为,大家始终不知道,远处还有一个人在监视着他们。这个人就是刘一手。

二李不得已带着装卸工们铩羽而归了。

破旧的大巴往蕲阳市里开去。汽车行驶以后,一个装卸工长出一口气说:“妈那X,吓死我了!”另一个装卸工说:“嗨,真他妈神啊!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阵势!”虎口被震裂的那个装卸工说:“你们别吓不吓的,我这手可正疼着呢!”

二李表情严肃,一言不发。他们各自在心里盘算,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别的先别说,先回旅馆住下,请大家喝一顿压压惊,这是必须要做的。

到了蕲阳市里以后,大巴停在旅馆院子里。加司机,一共十五个人,来到饭厅,挤挤插插围坐在圆桌旁。按说,这么多人应该坐两桌。但坐两桌就显得生分,不便于说话。于是,大家都愿意挤在一起。

此时,雷金桥已经赶到了狼山。他在山脚下转悠了半天,也没看到那辆所谓的大巴。便给刘一手打手机,说:“你不是说有一伙人开着大巴扛着工具来爬山吗?怎么踪影皆无啊?”刘一手道:“嗨,你来晚了,他们走了。你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吗?”

“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砸石碑!”

“啊?真的?”

“那还假得了?我亲眼所见!”

“山上的一草一木都不能动,那石碑更不能动!”

“可是,他们偏偏就动了!”

“砸坏了吗?”

“因为狼群来了,我没看清。但我看到他们只砸了一锤,狼群来了,他们就撤了。”

“你在哪,我跟你见一面。”

“你还到我家里等我吧。”

李寿武要了四瓶剑南春,在挨个给大家斟酒。手上虎口裂了的那个装卸工站起身来,把李寿武身边的一个人请走,他挨着李寿武坐下了。李寿武顺便把他的酒杯满上,说:“怎么,你有话对我说?”

这个人说:“我手都这样了,下一步怎么办?”

李寿武当过几千人企业的老总,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便说:“后面你不用抡大锤,就帮着大家拿拿东西就行了。”

这个人又说:“可是我拿东西这手也不得劲儿。”

李寿武便说:“那你就什么都别拿,光是跟着替我背着背包就行了。”

另一个装卸工说:“李老板,你这么说是不是欠妥呀?我们装卸工也是人呐,你以为我们是铁打的金刚呐?我在这儿说句不该说的话——我想撤出去了,不参与你们砸石碑、运石碑这件事了。我如果为挣这点小钱让狼啃一口的话,是不是太不值得了?”

装卸工们一叠声道:“是啊,干活就干活吧,想不到还受到狼的威胁!”

情况对二李十分不利,这种情绪如果蔓延开来,不是大家都要打道回府了吗?把这些人找来是那么容易吗?那个想撤的装卸工咳了一声还想说话,手上有伤口的装卸工赶紧走过去捂住了他的嘴,挤了挤坐在他的旁边。然后两个人碰杯喝酒。让人猜不透他们是什么意思。其实,手上有伤口,就不能喝酒。这是最基本的常识。酒精快速在血液里起作用,手会更疼。但装卸工就是装卸工,不知道或记不住这些基本常识,还是拿酒撒气,更或者是对酒最亲,酒到了嘴边上,就是把刀架脖子上,该喝也还是得喝。

这个时候,李寿武就又拿出企业家的姿态,清了清嗓子,正儿八经地开口了:“各位,我在这儿说点闲白儿啊,给大家助助酒兴。据说,上帝在创造人类的时候,担心人类太寂寞了,于是就创造了可以与人对话的动物——狼。所以,在我们地球上,除了人类,狼应该是最聪明、最有智慧的动物了,当然了,狼被家养后就演化为狗了。狗太怂,咱不说狗。咱单说狼。那么,在狼的智慧中,有哪些可以给我们的打工谋生以启发呢?我想,至少有这么几点:一,狼在寻找猎物的时候,一定是找它自己非常熟悉的对象。为了这一点,狼会不断积累经验,通过不断观察来了解猎物。启示之一:在求职的时候,尽量做自己熟悉的行当。不能见一个,做一个。二,在动物界中,狼不属于非常强悍的,不如狮子、老虎,速度也不是非常突出,不如豹子。因此,狼主要依靠群体的力量。而更重要的是,每次攻击之前,狼会事先计划好,包括攻击对象、攻击路线,以及狼群中每个成员的分工任务。狼,从不打无准备之仗的。启示之二:用大锤砸石碑的时候,不能第一下就把劲儿使得十足。三,狼是个非常有耐性的动物。为了一次成功的攻击,狼常常忍受着饥饿的煎熬,来做着事先的各项准备工作。时机不成熟,狼绝对不轻易出击。坚忍,有耐性,专注目标,毫不厌倦,是狼的优良品格。启示之三:在完成毁掉石碑或运走石碑的任务中,遇到狼群或其他阻力,要学会等待、忍耐,不可以冲动。四,狼即使具备很多优点,其狩猎的成功率仍然是比较低的,据说,其成功率只有30%。但是,关键在于,一旦成功,就足以弥补前面的几次失败了。启示之四:在完成这次任务中,失败率固然现实存在,但是,贵在坚持。贵在提高每一次行动的成功率。五,狼是一种有着强烈好奇心的动物,因此,可以说,狼非常好学。对于一切它没有接触过的东西,狼都会想办法接近,观察,为它的狩猎做着随时的准备。启示之五:在咱们的任务中,有很多未知的东西,时刻注意学习,会让大家长见识长经验。六,狼是一种非常团结的动物,狼群中,等级明确,组织严密,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奋斗,这是狼群中每个成员的一致的信念。因此,狼的原则性、纪律性都非常强。突出团队精神,绝对不内耗。启示之六:咱们现在虽说是临时拼凑的团队,但咱们毕竟是个团队,大家一定要注意这一点,团队讲究意志统一,行动统一。七,狼从不惧怕失败,也从不向困难低头。冷峻、达观,永远保持强者心态,是狼的天性。就是在动物园中看到的狼,也不会像熊一样对人点头哈腰以博取食物,不会像狮虎一样懒洋洋地或卧、或走,或做着无谓的发怒相。铁窗中的狼,视人而不见,神情自若,镇定自然,不亢不卑,依旧是一种冲出牢笼、重返山林的气概和决心。狼的眼神,永远是冷峻的;狼的步伐,永远是坚定有力的。启示之七:我们面对狼山石碑,一次失败根本不算什么。此外,狼的智慧中,还有很多方面,比如忠诚,讲究秩序,尊老爱幼,等等。在这儿就不多说了。我的意思想必大家都清楚了,来,一起举杯,为合作成功,干杯!”

事情就是这样,为什么别人能做领导,而你不能?为什么别人混得好,而你不行?这里就有见识、修养和能力的问题了。

很显然,李寿武说的并不是“闲白儿”,而是给大家鼓劲的动员令。在他发表演讲的时候,哥哥李寿文目不转睛地一直盯着他,暗暗佩服他的口才。李寿武归纳的几条不一定准确,但该表达的意思全表达出来了,对灰心泄气者做了婉转的规劝,对拆台者给予了有力的回击。

那个想撤出的装卸工对李寿武的意思不可能不明白,他闷头喝酒,一言不发。手上有伤口的装卸工比别人一口都没少喝。而且,也开始吵吵嚷嚷地敬这个敬那个,比别人闹得都欢。结果就是虎口一下子疼得不行了。而且,隔着纱布往外渗血。

李寿文对此不明就里,李寿武是军人出身,自然心明眼亮,便说:“兄弟,你要少喝一口,手上的伤口就少疼一分,少喝两口,就少疼两分。”谁知这个装卸工竟说:“我宁可手疼也不能不喝,不然的话,明天我死了落个肚里没酒,我亏不亏?”

李寿武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哈哈大笑,说:“有点狼性哈。”感觉这个装卸工还是有些可爱的。李寿文却插话说:“愚昧,你这叫什么人生观?你老婆同意吗?”

这个装卸工“吱喽”干了半杯酒,说:“我老婆同不同意算个逑,她不同意也得老老实实给我生孩子过日子。这不,前几天给我打手机,说家里又没钱了,让我想辙。我有什么辙?那个老板能踢我一个腚挂给我两千?二李,你们要想踢我的话,我立马就把屁股撅起来!”

李寿武笑岔了气道:“我们不踢,不能让你这钱挣得太容易了。”

大家乱哄哄地大声嬉笑,吵闹,碰杯。在狼山上遇到的不顺与恐惧,酒桌上的不快与气馁,完全烟消云散了。

在刘一手家里,这次没做八叶汤,灌了瓶子的饮料刘一手也没敢露。他就消消停停地给雷金桥焖了一小锅米饭,淖了一碟茄子。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吃着饭,刘一手又开始渗透了。

“我知道,旅游局肯定会开发狼山。而且,肯定会在八卦村对面修建一排旅馆和公共设施。因此,我准备在那排房子里租上七个门脸,两个用来做旅馆,两个做餐馆,两个卖工艺品,一个卖烟酒饮料。”

“想得够长远啊。”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做事就得早打算。我现在天天等着旅游局来人踏勘。只要事情一定下来,我就先挑好位置。”

“什么叫好位置?”

“餐馆靠边就算好位置,因为便于停车;卖工艺品和烟酒饮料就得居中,给人热热闹闹生意火爆的感觉;而旅馆,则靠边不靠边都无所谓了,靠边有靠边的好处,居中有居中的好处,不同的顾客,会有不同的要求。”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有心人。”

“对,老话讲,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是不是?”

“行,像个想干事的人。”

刘一手从雷金桥的表情中,看出雷金桥对自己的赞赏。这就好办了。旅游局那边刘二林使蔫劲儿,他这边使明劲儿,还愁事情办不成吗?有的时候,人们只知道某某人蓦然间拿到了位置优越的好门脸,于是一下子生意火爆起来,殊不知,其背后使了哪些手段做了哪些工作。凡事预则立,不预虽不一定废,但只能听天由命。

“如何避免那伙人再来狼山砸石碑呢?”雷金桥问刘一手。

“主意我倒是有一个,就是不知道管用不管用。”刘一手说。

“说说看。”

“在山下昨天停大巴的地方立一个木牌子,写上‘禁止上山破坏公物’。”

“能管用吗?他们不会换个方向上山吗?”

“据我所知,别的方向更没有路了。往山上爬是很困难的,除非是专业登山队员。”

“那咱就试试。”

两个人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饭,就开始做木牌子。刘一手为显得真诚,把家里小炕桌拆了,桌面正好做牌子,将一根锄把锯成两截,钉在牌子背面。然后到村里小卖部买来了红漆,由雷金桥亲手写上了那八个字:“禁止上山破坏公物”。接下来,两个人拿着铁锹,扛着木牌子就来到山脚下,在昨天停大巴的地方刨了坑,把木牌子埋好,稳稳地矗立在那。

刘一手做了这么多有益的工作,雷金桥不能不有所表示,便掏出二百块钱交给刘一手,说:“谢谢你一直以来对狼山旅游景区的关切和呵护,”他想说我代表旅游局对你如何如何,但他没这么说。目前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因为旅游局究竟是不是要开发狼山并没有定论,他现在的所作所为还带有私人性质,于是就说了另一句话,“到任何时候都是好人有好报。”便与刘一手告别了。

刘一手笑盈盈地送雷金桥上了长途汽车。心说,时至今日你还捂着盖着,何必呢?我在旅游局是有内线的,早就知道你的底细了!

雷金桥坐在长途汽车上心里就“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了。虽然他对保护狼山现状做了力所能及的努力,但仅仅立一个木牌子能管用吗?现如今出乎意料的事情实在太多,要赶紧和狼山所在乡镇的领导取得联系,请他们把住狼山,在未开发之前不让乱七八糟的人随便上山。

于是,雷金桥回到旅游局机关以后,立即以二处处长的名义,给狼山所在的镇狼山镇办公室打了电话,请求镇里对封闭狼山做出进一步的举措。狼山镇那边是办公室主任接的电话,态度倒是很和蔼客气,但却说了一大堆困难,这也不行那也做不到,说到归齐其实就是一句话,现在镇里正在推行新农村建设,都下去搞调研,进村入户,与农民面对面攀谈,镇里根本没人。谁来做这件事?而且,这个主任反问了一句:“你们旅游局既然看上了这个景区,为什么不赶紧规划呢?我们倒是非常希望把狼山全须全尾地交给你们,不光你们增加了一个重要旅游景点,我们双方都跟着受益不是?”

皮球又踢回来了。怎么办?雷金桥只得讷讷地撂了电话。等于这个电话白打。眼下要做的事,没有别的,就是赶紧打通主管副局长余有辙这个关节。事情说起来让雷金桥感觉讽刺,明明是正儿八经的工作,但眼下看起来不走下三路是没法往前推进的。于是,他又亲自到余有辙的办公室去了一趟,说:“余局,今晚您有什么安排?如果没有安排,我们处今晚在五星饭店请您坐坐,向您汇报一下工作。”

余有辙沉着地看着雷金桥的眼睛,等他把话说完,转了一下眼珠,说:“既然是汇报工作,我现在就到你们处里去,用得着去五星饭店吗?现在咱们天天讲廉政,注意一点不好吗?”

余有辙何其聪明,他能不知道雷金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吗?他当然知道。所以,他不想让雷金桥堵他的嘴。但雷金桥绞尽脑汁急中生智想出一个理由,说:“我最近参加旅游杂志征文,得了一个一等奖,两千块钱。我感觉得这个奖完全得益于本职工作,所以独吞的话很没意思;而您又是我们处的主管领导,所以,就想大伙一块乐呵乐呵。”

没错,前些日子雷金桥真的得了一次奖,这件事余有辙也知道,因为旅游杂志上登载了得奖人名单。而旅游局的领导人人手里都有一份旅游杂志,他们没事就翻看,以了解全国的旅游行业工作情况。于是,余有辙感觉确实不好推辞了,便也绞尽脑汁急中生智,道:“好吧,我就吃你一次请,不过,我想借花献佛,你不反对吧?”

“您有什么安排只管说,我们尽力去做就是。我们处里是有一笔规划奖励基金的,这件事局领导都知道,而这笔基金每个月的利息都够搓两顿的。所以,您什么都不用担心。”

“那好,我就把五里观的玄真子大姐叫来,咱们一起吃顿饭。前不久我请教过玄真子,还没有给她什么报酬,再说,她们出家人心地清净,什么都不要,就请她吃顿饭吧。”

“您是我们领导,就听您安排了。”

雷金桥退出余有辙的办公室,边往自己屋里走,边想,余有辙终于把秘密武器亮出来了。雷金桥早就听余有辙念叨过玄真子,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见面。这玄真子是研究易经的道姑,想必对老庄哲学也有涉猎。因为易经与老庄哲学有着天然的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老庄哲学的要害在于主张“退让无为”。

雷金桥想清楚了这一点,就对应付玄真子有了七成把握。晚上,大家如约来到了蕲阳市的第二家五星饭店。余有辙、雷金桥、玄真子,加上二处的另外三个人,共六大位。这是一家台湾人开的饭店,纯粹的客家口味。玄真子这晚依旧穿了带红条的白色运动服,头上一顶铁灰色“文化帽”,遮住了髽鬏,面色清矍,神采奕奕。她一上来就与雷金桥握手,然后非常自信地不等别人安排就坐在余有辙身边,显而易见是有备而来。

寒暄之中,酒菜上来了,而且,是饭、菜同时上的。这家五星饭店雷金桥其实是第一次来,对他们的服务并不了解。于是,为了活跃气氛,他就请服务员介绍一下客家菜肴。服务员小姐指着桌子上的一道道饭菜,说:“喏,茶油拌面,空腹食用有利于呵护肠胃,专治腹泻、绞肠痧;喏,苦茶油拌饭,一瓢酱油一瓢苦茶油和香喷喷的米饭;喏,茶油凉拌生鸡蛋,取茶油一汤匙,凉拌生鸡蛋1、2只,生饮有利于止咳及润喉;喏,茶油加姜丝炒鸡肉,有利于清肝润肺、消红褪肿;喏,茶油爆炒淮山,长期食用,有利于补气、健脾……”

二处的周幼军毕竟年轻,对服务员借机做广告不以为然,就说:“简单点好不好?”

谁知,余有辙却把话头揽了过来:“不不,请小姐继续,我很爱听。”

小姐便微微一笑,继续道:“喏,茶油擂茶,生津止渴、提神,长期饮用,可预防和控制糖尿病;喏,茶油清炖土鸡汤,有利于产妇坐月子时帮助恢复母体,促进婴儿正常发育的最佳补品;喏,茶油素炒红皮菜,经常食有利于预防糖尿病,预防孕妇产前抽筋,减少妊娠纹;喏,茶油炒腰花、杜仲,妇女产后坐月子食用有利于预防日后腰酸背痛;喏,茶油炖蛋羹,每日一小碗,有利于改善婴幼儿体内血液循环,能促进大脑发育……”

小姐一口气把所有菜肴介绍了一遍,直听得大家哈哈大笑,说:“太实用了,太实用了,而且,好像都和产妇有关系!”

小姐胀红了脸,说:“是的是的,产妇好,孩子就好,男人就高兴。”

余有辙笑呵呵地扫视着大家,问:“谁家里有产妇,赶紧把菜谱记下来!”

雷金桥见话题越扯越远,急忙给大家斟酒,然后转换话题说:“听说玄真子研究易经,而且,以易经的观点对狼山要不要开发有独到见解?”

玄真子率先举杯与余有辙和雷金桥相碰。然后又与其他人相碰,一饮而尽,说:“按说,我不应该喝酒,但今晚这个场合不喝酒就不能助兴。我回答雷处的问题哦,一般人都认为易经与老庄哲学有着撕扯不清的关系,而老庄哲学主张退让无为,这就使易经的经典价值打了折扣。其实不然,第一,易经是一部研究宇宙自然规律的著作。我们知道,宇宙万事万物的生成与发展都存在于生生不息的运动中,易经的阴阳理论就揭示了宇宙万物形成的根本原因,它的变化论也反映了宇宙万物的存在发展规律。第二,易经是一部研究对立统一规律的著作。易经号称无字经书,它最先是由两个爻象即阳‘—’和阴‘——’构成八卦图,八卦两两相对。乾对坤、震对巽、离对坎、艮对兑。发展到文王演绎出六十四卦,也是由三十二对两两对应的卦象构成。由此可见,易经的整体构成就是‘相对而出,统一成型’的。易经阴阳对立统一论的精髓在于阴阳的相互作用产生运动,运动产生万物,故生命在于运动。正如《易·系辞》中所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第三,易经是一部研究如何做人做事的著作。易经着重论述了做人的标准有三,那就是:自强不息具备乾德,厚德载物具备坤德,居安思危具备革德。人要有追求有理想抱负有自己的事业;要有高尚的道德情操,要能海纳百川;要有居安思危勇于创新的精神。那么做事的前提条件就是要能够知文史、懂哲学、用科学、善预测。”

雷金桥打断了玄真子的话,说:“大姐学养深厚,在下十分佩服。我觉得易经里面包含朴素的辩证法是确定无疑的,但终归是朴素的,与唯物辩证法不是一回事。再说,辩证法只会指导我们的工作,不会起妨碍作用。”他特别加重了“妨碍”这两个字的语音。

余有辙对此当然心知肚明,便插话说:“老雷的意思,就是说狼山非开发不可,就算举出易经的理论,也不能把你驳倒?”

雷金桥正要解释,玄真子边动手给大家满酒,边接过话来:“关于易经与社会环境和日常工作的关系,我们权且可以这么解释:易经是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中最伟大的一本书。所谓‘经’,即是永恒不变的真理和哲理。世界上有没有永恒不变的真理?当然有,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物质运动是有规律的……这些真理,就是永恒不变的真理。拿易经来说,易之古字,即是以日、月合成之字。孔子说,‘一阴一阳之谓道’,日象征阳,月象征阴。天地之间,上有日月星辰、风霜雨露,下有人类万物。宇宙中的生命科学,就是易经‘求其中和’的‘中庸之道’。大家知道,中庸之道就不是老庄哲学,而是儒家学说的精髓。我们以易经观点看待狼山的开发问题,如果能懂得易学的大道理,就会从营造一个良好的社会环境出发,在保持平衡和稳定的基础上追求发展。既不能本末倒置,也不能因小失大。”

余有辙端起杯来向大家敬酒,一脸得意的神色。他感觉,他今晚把玄真子带来太有必要了。因为玄真子是个在关键时刻非常作劲的女人。虽则是个道姑,却对哲学基本原理非常熟悉,而且运用非常得当。

玄真子继续说道:“任何一个旅游景点,其开发和保护都是一种对立统一、相辅相成、相互依存的辩证关系。科学的开发是一种保护,无序的开发是一种破坏。保护是开发的前提,开发是保护的措施。如果重开发、轻保护,旅游业将失去依存的条件而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旅游点开发必然要对资源地形成局部破坏,大量游客的涌入往往超过其承载力,产生巨大的污染源,带来了严重的生态环境问题。关于这一点,我们五里观的情况就是实例,因为来我们五里观游览的人非常多,五里观的过道、设施、包括房屋,都有很大损耗。维修是迫在眉睫的事,但谁来投资维修?咱还说狼山开发问题,眼下,在方兴未艾的旅游热潮中,我们能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采取有效措施,谨防旅游景点重开发、重经济效益而轻保护的现象,对有些名川大山干脆停止无度开发?”

余有辙又开始给大家满酒,示意玄真子继续。玄真子便说:“我从五里观的情况得出结论,旅游开发必须高度重视旅游环境承载力的可行性研究,避免对资源的过度利用,尤其应该防止破坏性开发。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加大生态游、农家游等绿色旅游产品的开发力度来赢得效益。而且,其经济收益也不能完全上缴,应主要用于旅游资源的保护,环境的美化,污染的治理等等。我们应该确立科技兴旅战略,充分运用现代科技手段,变盲目的掠夺式开发为科学有序开发,全力保护自然原生态和文化遗产,提升旅游点的文化含量,促进旅游资源的永久利用。有鉴于此,我建议旅游局五年以后再对狼山实施开发,在这五年里,对狼山进行必要的设计、投资和整理,一旦开发,便向游客呈现一个经典狼山。以此,使狼山这个有着历史遗迹的旅游景点真正成为名胜!”

余有辙开心地哈哈大笑,热烈鼓掌!那意思是,雷金桥你不是要请我吃饭吗?我绝不会白吃的!今晚还你一份大礼:精彩的议论!在座的各位不得不随着一起鼓掌,而雷金桥脸色一红一白变幻不定,非常气馁!

余有辙笑够了,就意味深长地说了这样一段话:“各位老兄老弟,我以一个副局长的身份对你们说说我这个做副职的苦衷,什么呢?就是,‘做副职,是龙,你要盘着;是虎,你要卧着。想施展,做了正职再说。’这是做副职的自我保护的最有效办法。随便蹿头是不行的。顶头上司是不允许的。”

别人也许对这话并不往心里去,雷金桥却非常吃味儿。余有辙以一个副职的口吻说这句话,说白了不就是暗指自己吗?虽然自己不是什么副职,但却是余有辙的下级,其位置和余有辙所说的“副职”不是一回事吗?这能不让他耿耿于怀吗?

而且,他对玄真子非常不解,她一个五里观的道姑,怎么会一嘴官话?要理论有理论,要实践有实践,嘴上的功夫竟不次于一个机关干部?其实,雷金桥有所不知,玄真子是蕲阳大学易经研究会的会员,每个月都参加研讨活动,已经有十来年时间了,由此练出一张能说会道的好嘴完全是题中应有之义,只是雷金桥少见多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