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金桥感觉自己的人生太失败了!如果说,以往的人生还说得过去的话,眼下,他就活得非常失败。当然了,他也有为自己开脱的理由:自己的失败是因为主管领导制约着自己,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应该干却不能干。使自己的良心受辱,责任感受挫。自己对得起自己吗?
雷金桥觉得,人活着,首先得对得起自己。但这并不是说要秉承“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信条,而是在满足基本生存条件之后要最大限度地实现自己的价值。一个人的最大价值怎么实现?毫无疑问就是把想做的事情做成。当然,前提是这件事是有意义的,不光对自己有意义,对别人对社会也有意义。但他又想起余有辙在五星饭店说的话:“做副职,是龙,你要盘着;是虎,你要卧着。”回想起来,余有辙其实是给自己下了禁令。那么,自己在狼山问题上应该何去何从?
在饭店里的时候,迫于当时的形势,他什么都不便于说。其实,关于如何当好副职,既做好配角,辅佐正职,又合情合理地发挥自己的潜能而有所作为,这些问题他都考虑过,而且写过论文。很多人也都能处理好正职与副职的关系。余有辙的观点显然站不住,显然只是针对雷金桥而言的。这就让他非常沮丧和气馁。当主管领导心怀叵测并且一门心思要挟制你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如果脾气火爆,恐怕杀了主管领导的心都有。
就在这时,处里的一个年轻干部周幼军来到面前。
“雷处,你不要因为余局和玄真子的话而纠结。我们既要聆听不同意见,也要坚持自己的主见。”
“你知道我的主见是什么?”
“当然是开发狼山。”
“如果我打了退堂鼓呢?”
“你不可能这样做的。”
“如果我这样做了呢?”
“一直以来,你都是我们所敬佩的好处长,我们的为人处世经常以你为榜样;如果你改弦更张了,我们就有可能不再敬佩你了。”
“有这么严重吗?”
“当然有,任何时候,我们都应该有自己的气节,这是过去你说的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忘了,我们可没忘。”
“开发狼山的事我真的有点怵了。”
“昨晚回家以后,我把咱们在五星饭店吃饭的事对老婆说了。你猜我老婆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她要找你谈谈。”
雷金桥知道,周幼军的老婆,是旅游局下属的泛亚旅游公司的经理,是个要姿色有姿色,要头脑有头脑,又肯于吃苦受累的旅游局后起之秀。周幼军在机关里工作了十来年,虽然工作十分出色,但因为雷金桥在这压着,他仍然是个正科级处员;而身在旅游公司的老婆,已经走在前面,做了泛亚的一把经理兼党总支书记,享受正处级待遇。而两个人同是蕲阳大学旅游专业的毕业生。
“谈什么?有什么可谈的?机关里的事和她们公司的事不一样,人际关系也不一样。”
“今天中午,咱们到局机关隔壁的麦当劳,吃点简单的吧,我老婆12点准时到。”
“咱俩谁领导谁?怎么不跟我商量就做这种安排?”
“事不宜迟,不能再拖了。这些日子你的两鬓更白了。”
“怎么,你还留心我两鬓了?”
“我正在写一本机关生活的小说,你的一举一动和所思所想都在我眼里。”
“好吧。别看你是下级,在这一点上我服你,你够厉害。”
事情就这么定了。整个一个上午,雷金桥都坐在屋里琢磨电脑里的那个规划方案。脑子里时而闪过余有辙和玄真子咄咄逼人的场景,时而闪过刘二林来送银行卡和现金的情景,时而又闪过周幼军的身影。周幼军作为处里的下属,已经把自己作为了学习的榜样,这样的话他还是第一次听到。那么,周幼军是不是为了讨好自己而故意装模作样虚头吧脑地恭维?对真心敬佩的人用不着恭维,恭维只是为了某种目的的虚与委蛇和胡乱吹捧。如果仅仅为了恭维,为什么还要安排老婆和自己深谈?对一个并不佩服的领导有什么可深谈的?想深谈深得下去吗?雷金桥以自己多年的人生阅历和机关生活经验,感觉周幼军是真诚的。于是,他蓦然间感觉身上似乎又有了做人做事的力量。比自己级别更高的人未必能够获得真正的敬重和支持。让人家嘴上不得不支持而心里根本不支持,那样的人生其实也挺可悲的不是?
雷金桥一时间思绪纷纷,剪不断理还乱。熬到中午,他便悄悄下楼,到隔壁的麦当劳去了。他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刚坐定,周幼军就和老婆一起来了。
雷金桥认识周幼军的老婆,泛亚的经理,丁晓丽。和周幼军同岁,三十二三,成熟而靓丽。虽然天气很热,丁晓丽还是穿了一身整齐的银灰色职业装,只是上衣是半袖的,下身的一步裙刚好没过膝盖。她们非常老练沉稳地走到了雷金桥跟前,既没咋咋呼呼地大呼小叫,也没做作地亲热握手。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而且,雷金桥看得出来,丁晓丽在家里是说了算的,因为她们两口子来了以后,丁晓丽大模大样地坐在雷金桥对面,而周幼军去排队买食物了。也就是说,周幼军是甘当配角的。
雷金桥对着丁晓丽苦着脸笑了笑,说:“不好意思,劳你大驾了。”
“哎,别这么说,是周幼军安排了一次让我向你学习的机会。”
“学习什么?学习知难而退?”
“我们做任何事都是要审时度势的,该退的时候还就得退。你记得成都武侯祠里那副写给诸葛亮的对联吗?”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问题是咱们研究的不是打仗,而是和平时期的日常工作。”
“道理是一样的。自古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没有对全局的把握,你怎么能把局部工作做好呢?”
雷金桥一听这话不觉一个激灵,这正是他的想法和他想说的话。这个丁晓丽还真是十分了得!他微微一笑,问道:“照你的说法,我究竟是应该进还是应该退呢?”
“当然是进。”
“那么,是不是和你提起的武侯祠的对联相矛盾呢?”
“怎么会!”
这时,周幼军端了满满一大盘食物来了,巧克力新地、草莓奶昔、红茶(或冰镇可乐)、鸡翅汉堡、巨无霸等等。三个人开始慢慢享用。
“不明白。”雷金桥用小勺舀了一点巧克力新地,填进嘴里,说。
“是这样,”丁晓丽也舀了半小勺巧克力新地,“这几年全国各地旅游公司竞争到什么程度你知道吗?”
“略知一二。”
“这话说大了,恐怕你连一二也做不到。”
“怎么讲?”
“从咱们吃官饭的旅游公司似乎看不出什么,而从市里和外省的民营旅游公司看,你就明白了——他们在不断地分化重组,今天这个兼并那个,明天那个兼并这个;今天这个倒闭,明天那个注销。为什么会这样,就因为竞争太激烈了。有些处于劣势的公司没法生存。而有些旅游公司为什么非要把游客拉进商店,张罗大家买些乱七八糟的工艺品、土特产之类的东西?有的是导游个别人想吃回扣,而更多的是旅游公司想拿提成。因为旅游公司互相压价,所挣的利润越来越少,不能不在这方面动脑筋,明知道这是挨骂的事,也会去做。”
“哦,这个情况我也知道一些。有的导游因此和游客打架,被游客投诉的事屡屡发生。”
“那么,咱们的泛亚是不是因为有自己的景点就可以高枕无忧呢?”
“应该不是。”
“不是‘应该’,而是‘根本’。民营旅游公司一般都不养车队,咱们行吗?咱们的车队几十辆呢!需要多少费用?当然了,咱们的车队也可以由民营公司租用,但毕竟是咱们自己的队伍,当民营公司不来找他们的时候,咱们自己要想辙解决保底工资问题。是不是?”
“对,是这样。”
“而且,原有的固定旅游资源的利润已经达到极限,现在急需开辟新的旅游线路和景点,以增加收入,养活咱们的整个队伍。”
“你其实是想说,开发狼山这个新景区是当务之急,对不对?”
“对,只有当你对咱们蕲阳市的整个旅游工作全局都很清楚的时候,必然会做出这种选择。”
雷金桥作为旅游局二处的处长,当然对全局情况十分清楚。包括现在丁晓丽提供的情况他也知道很多。不清楚的只是一些细节。但他还是非常感谢丁晓丽的游说。周幼军两口子之所以对开发狼山这么上心,一方面因为雷金桥是周幼军的直接领导,周幼军的进步百分之八十要仰赖雷金桥;另一方面,丁晓丽的旅游公司的利益所在,迫使丁晓丽在关键时刻需要对雷金桥再加把劲儿,添把柴,浇点油,让雷金桥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不论如何,大家的大方向是非常一致的。所以,这顿饭吃得雷金桥很满意。
谁知,接下来,丁晓丽又提出了新的建议:“雷处,你不要非等上级领导同意才去狼山踏勘,应该把工作做在前面;当领导真正考虑成熟,指示你去踏勘的时候,你不应该刚刚启动双脚,而应该一下子就拿出久经斟酌的成熟方案。想想看,这样的下属,领导能不待见吗?”
“哈哈哈,你的工作节奏蛮快的,一扣紧似一扣。我要上山,必须找领路人。现在八卦村的老百姓都很迷信,都不愿意做这个领路人。”
“蕲阳大学那几个年轻人可以做领路人,她们不是爬完狼山还写文章发表在《蕲阳早报》上了吗?”
“我找过她们,她们不肯出面领路。”
“我去找她们。我们公司可以出一部分费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件事在你们机关是为难事,在我们公司好办。”
“这件事是我的本职工作,让你自己出面不合适,咱俩一起去。”
“事不宜迟,今晚就去。”
“周幼军,我和你老婆晚上去蕲阳大学,你跟着吗?”
“我不跟着。我插不上话。”
“你能放心吗?”
“哈哈哈,这得问我老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丁晓丽也是一阵大笑,还砸了周幼军肩膀一拳头。
结果,晚上他们来到蕲阳大学历史系谢建华的宿舍,还真把他说动了。丁晓丽出手大方,许诺谢建华,只要陪同上山,至少给五百块钱劳务费。
光是陪同爬山就给五百块钱?对,如果你的女朋友也一起去,便也给这么多。
谢建华看着丁晓丽,心里扑腾扑腾乱跳。钱是一方面,那丁晓丽作为职业女性的风度气质、出类拔萃的靓丽外貌、恰到好处的语言表达、入情入理的委婉请求都对谢建华构成了极大**,他完全为丁晓丽所倾倒了。他甚至都不想通知王菲菲,只想一个人随着雷金桥和丁晓丽上山。但雷金桥还是建议他赶紧把王菲菲叫来,四个人一起商量这件事。因为雷金桥不想让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于是,一转眼的功夫,王菲菲就来了。而且,王菲菲一见丁晓丽,立即就决定要跟着大家一起上山。不言而喻,她对谢建华不放心。其实,丁晓丽比谢建华至少大十岁,而且是个成熟老到的处级干部,他们之间不可能有故事。但王菲菲出于年轻女性的敏感,就是不放心。她的眼睛始终在谢建华和丁晓丽之间飞来飞去。雷金桥看在眼里心领神会只是想笑。
他们说定,这个周六的早晨五点,准时在长途汽车站碰头,一起坐车,车票钱等一应费用,全由丁晓丽承担。谢建华和王菲菲在狼山醒着的时候没有遇到过狼,只是听二李说有狼曾经围着他们转悠,当时他们俩已经被石碑的幻影吓得昏死过去。所以,现在,他们俩对狼没有概念,却对石碑幻影记忆犹新,耿耿于怀。
雷金桥沉思着说:“要么就多叫几个人一起去?”
谢建华便说:“我们班辅导员纪丽妍也想去,曾经拉着我们去过一次,但因为拉肚子所以半途回返,铩羽而归。”
雷金桥便看丁晓丽,那意思是,多叫一个人你能解决费用吗?丁晓丽对此心知肚明,便点点头说:“没关系的,叫着吧。再加两个人也没事的。”
于是,谢建华将上次一起去的两个男生也做了推荐。而且还提议带些家什,如果遇到狼应该有所对策。王菲菲便说:“咱们学校里什么都没有,带什么?只能多带些食物,上次咱们遇到二李,他们就是用食物将几只狼打发走的。”
万一打发不走怎么办?这是不能不想的问题。雷金桥不觉悚然一惊,他已经去过两次狼山,因为半途而废所以都没想到狼的问题,一次是和老婆孩子去的,一次是自己独自一人去的。现在想起来真让他后怕!狼山,狼山,没有狼怎么会叫狼山?而且,报纸上曾经发表过的几篇文章都提到过狼的问题!雷金桥连连摇头,让大家赶紧想想对付狼的办法。谢建华说,体育老师的发令枪应该管用,枪一响,狼就应该跑掉。既不伤害狼,又让狼远远离开。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到哪儿去找发令枪呢?王菲菲说:“找咱们辅导员纪丽妍!纪丽妍的对象就是体育老师,让她去借发令枪应该没问题!”
谢建华立即给纪丽妍打手机把她叫来了。纪丽妍一看旅游局的人都来了,便很高兴地接受了任务,说这事小菜一碟,明天就办这件事。
眼下能想到的就这些,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这伙人要去爬狼山,需要在周六才能去,因为平时谢建华和王菲菲有课,不能因为给别人帮忙领路而耽误上课。
离开谢建华的宿舍以后,雷金桥和丁晓丽快速走在校园里。夜晚的大学校园非常静谧,微风掠过,甬道边大树上的叶子发出哗哗轻响。偶尔有老两口低语着相携走来,那是遛弯的住校老教师无疑。偶尔也有年轻男女腋下夹着书本匆匆闪过,那肯定是本校学子。丁晓丽说:“这里的环境让人想起过去。”
雷金桥没说话。他脑子在想其他事情。于是,丁晓丽便问:“你对狼山的规划是不是已经有雏形了?怎么不说话?”
雷金桥说:“是的,我已经写了一个草稿,但因为局里余副局长反对开发狼山,所以,我只是粗略勾勒了一下,没做更细致的思考。山上真的有狼这件事在我脑子里印象也不深,我的规划方案里也没涉及,现在看来不考虑是不行了。”
“山上有狼这件事不算什么,把它们撵出狼山,然后竖起网格围栏,让它们进不来狼山即可。”
“如果山上有狼窝,把它们撵走以后,它们还会想办法回来。”
“那就需要改变一下地势地形,如果是天然洞穴或石缝,就完全堵死;如果是它们自己垒建的就彻底拆除,一点踪影也不要留。既然打算开发狼山,就不能对狼们怀有恻隐之心,否则,你就没法实现规划。”
说到将狼撵走,雷金桥还真有些于心不忍。狼山既然有狼,就说明狼山的自然环境适合狼的生存,将狼撵走,撵到哪儿去?撵走以后狼没法生存了怎么办?这和当今社会偶尔出现的“强拆”毫无二致。于人,不得人心;于狼,违拗和激怒狼性。于人,可以事后补救,于狼怎么办?弄不好就会伤人。
雷金桥想了想说:“对待狼,要比对待人预案更多才对。我想至少应该在打算让它们去的地方,人为地给它们造一些窝。这样,撵走它们以后,让它们能够栖身。它们能够生存了,就不会来祸害人类。”
丁晓丽说:“对,事情不议不明,现在可以确定无疑的是为了发展旅游经济,必须做到‘人进狼退’,因为狼毕竟是狼,它们不可能与人类和平共处于一山。应该在远离狼山的燕山山脉上,也就是狼的退路上,有意为它们造一些窝。这件事要做在前面。”
雷金桥又沉默了。丁晓丽的提醒,无疑是可行的,但也是残酷的。他打算周六上山以后,有可能的话,绕到狼山后面去,看看有没有退路。他想起这些日子,动物研究所在《蕲阳早报》上不断发表文章,让人们远离狼山,远离狼群,给狼群一个安静的生存空间。这件事在他看来,似乎有些“妇人之心”和杞人忧天了。人进狼退是必然的,必须的;人该进就必须进,狼该退就必须退;人的实存状态重要,还是狼的重要?但他眼下也有担心的问题,就是害怕因为撵狼而出现伤人的情况,狼群为了守护家园说不定会做拼死抵抗,那是最要不得的。但事情正如经验材料里说的那样:解放思想大胆豁,办法总比困难多。
两个人分手的时候,丁晓丽与雷金桥握了手,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永远是你的坚强后盾!”便快步走了。雷金桥看着丁晓丽的窈窕背影渐行渐远,心事重重:事情哪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就在雷金桥耐心等待周六的时候,二李已经带着大巴再次来到了狼山脚下。他们把车停在昨天来的位置上,立即就看到了立在醒目之处的木头牌子。上面非常清晰地写着:“禁止上山破坏公物”。李寿文看着木牌,便皱起眉头。他毕竟是有文化的人,上山砸石碑这件事想起来真是不硬气。他便对李寿武说:“看这意思是有人盯上咱们了,不行就打道回府重新商量一下怎么办吧。”
李寿武摇摇脑袋,说:“谁盯上咱们?让他找我!我才不信这个邪呢!”李寿武说完就看了看地形,对司机说:“既然有人在这立了牌子,咱们就不把车停在这,别让他们看了碍眼。咱们绕一下,重新找地方。”
大家都上了车,司机开着车从山脚下转了起来,车轮轧着凹凸不平的遍布乱石的山地,车身来回乱晃。车上的人像摇煤球一样被摇得头昏目眩。当司机把车开到转弯90度的时候,李寿武急忙叫司机停车,因为这里有一小块开阔地,正好可以停车。
大家在李寿武指挥下下了车,拿着各自的家什,开始爬山。这个方向上山的路更难走了。或者干脆说根本无路可走。他们曲里拐弯地绕来绕去,一会儿躲避巨石,一会儿躲避乱树,没走过一米正路。上山的速度相当慢。爬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候,一块更大的巨石挡住了往上走的去路,完全没法再继续前进了。眼前的巨石形成一道陡崖,没有云梯是不可能爬上去的。怎么办?李寿武提出横向走,估计能找到向上的路。于是,一干人又横着走。此时,人人热汗淋淋,精疲力竭。李寿武正要招呼大家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突然一股冷风吹过,晴空响起一声霹雳:“咔嚓!”接着,天色就黑了下来,豆大的雨点便紧跟着噼里啪啦打将下来。李寿武赶紧招呼躲到陡崖下面避雨。
头顶上这道陡崖如同天然屏障,想往上爬是不可能的;但却又像房檐,躲在下面正好避雨。一干人便蹲在陡崖下抽起烟来。天色越来越黑,一米以外几乎都看不出去了。而雨也越下越大,连他们的裤子和鞋也全溅湿了。装卸工们全都沉默着,抽着烟一言不发。他们在等待雇主下令回返。但二李丝毫没有下山的意思,仍旧耐心地等待大雨的停歇。因为,他们之间所处的位置不一样,心里想的问题就不一样。二李现在想的是雇一天装卸工就要出一天的钱,即使这一天什么都没干钱也照出不误。所以,单是在山下立个牌子,或是下一阵大雨,怎么能让二李放弃努力呢?
而大雨一直在下。不得已,大家就在陡崖下面度起时光,任眼前黑咕隆咚,任脚下湿乎乎凉冰冰,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肚子饿了,就各自从背包里掏出食物开吃,渴了,就掏出矿泉水喝几口。因为考虑到狼的出现和干扰问题,所以,这次出来他们带的食物格外多,负担也格外重。但关于这一点没人发牢骚。谁都害怕将狼惹恼了。
大家在陡崖下捱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经下午六点了。如果在山外,如果是晴天,这个时间应该还有太阳,还是白天。但眼下就不行了,因为天阴得很沉,头顶上像扣了一口锅,既闷热,又黑咕隆咚。这时,雨停了,但却偏偏有一股山泉顺着陡崖往下流。他们蹲在陡崖下面就不行了,必须立即离开,否则身上就都湿了。
一干人便在李寿武带领下,继续往横向走,往左边走。李寿武在前面打着手电,后面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紧紧跟随。突然,李寿武停住脚步大喊一声:“啊!”便将手电掉在地上。身后的李寿文忙问:“怎么回事?”
李寿武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李寿文弯下腰摸手电,摸了一会儿,摸到了,便按亮灯光。当他往正前方一照的时候,也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惊呼:“啊!”
但他没有扔掉手电,而是把身后紧紧跟着他的那个虎口裂了的装卸工拉到身边,说:“你看到正前方是什么了吗?”
这个装卸工说:“天,这不是演电影吧?怎么前面一个鬼影晃来晃去?”
他这一说鬼影不要紧,身后的装卸工们纷纷挤上前来,顺着手电光往前看。事实证明,文化不高的人胆子大。文化高的人胆子小。现在装卸工们没有像谢建华和王菲菲那样被吓昏,而是对着幻影发出大声的吆喝:“喂!你是干什么的?你站在前面挡住我们的路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要买路钱呐?”
对面一声不吭。在黑暗中,只是人影憧憧,晃晃悠悠,闪闪发光。一个装卸工大叫:“我操你妈!你有本事说话呀!”
另一个装卸工说:“鬼都不会说话,只会蹦着走。”
李寿武道:“前面好像不是人,当然也不是鬼,而是什么东西的影像。咱们走过去看看。”
大家纷纷叫喊:“把手里的棍子预备好,打他狗日的!”
身后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木棍碰击树干的声音,大家有意要做出声响来。
当大家越走越近的时候,幻影于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大家也终于看清了,眼前是一块矗立的长方形石碑,二李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是他们曾经来过的地方。两个年轻人在这里曾经被幻影吓昏了,倒在地上。没错,就是这里。那么,这块石碑就是昨天曾经砸过一锤的那块石碑。李寿文问弟弟:“怎么着?”
李寿武道:“干,发昏当不了死。”便招呼装卸工们开始动手。于是,三四个手电都按亮了,对着石碑。李寿武指挥着大家先将石碑下的碎石和黄土一点点挖走,然后慢慢摇晃石碑;然后再继续挖土,再摇晃石碑。就这样,挖了摇,摇了挖。溜溜干了半宿。石碑终于被拔下来了。但就在石碑被几个壮硕的装卸工合力抬到一边的时候,李寿文在手电光下猛地看见坑底有东西。
李寿文还是胆子小了一些,他不敢冒然弯腰去看,而是让一个装卸工下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于是,那个装卸工就弯下腰看了一眼,然后跳了下去。结果就听到了他的脚似乎踩在金属器物上的声音。这个装卸工弯下腰捡起一件,用手电照了一下,说:“烟枪哎!”便递给李寿文。
李寿文将东西接在手里,一看,哪是什么烟枪,是裹着厚厚的锈斑的铜质火铳。李寿文让那个装卸工继续寻找,看下面还有多少火铳。于是,这个装卸工就一个一个地将下面的火铳全递上来了。总共有三十多件。
大家围过来在手电光下细看,发现这些火铳全是铜质的,铳身由前膛、药室和尾銎三部分组成。而且铳身呈节状,分为两节,一节特别长,越占长度的三分之二,这种去看可以理解为充分利用火药在药室内燃烧后所产生的能量,增大弹丸的发射力;一节则较短。药室上有一小孔,应该是药门,用以放药捻。每一件铳身上都有铭文字款。尾銎处原有木柄的地方因为腐朽形成了空洞。
这些火铳长度多在45厘米左右,铳身上刻有铭文,模模糊糊地能够看出上面有“建文”和“李景庵”的字样。还有使用单位名称、编号、类型、重量等,李寿文想起八卦村齐老先生的孙女说过的话,这些内容反映了明代初年既有中央政府对火铳这一先进兵器的严格管理,又有下面一些部队自己制作火铳的自主权。这批火铳应该是研究我国古代兵器史、战争史及军工史的重要实物资料,更是研究李景隆、李景琛及李景庵等李家先祖在燕王扫北中的优劣表现的重要实物资料,十分难得!
李寿武指挥着装卸工们将石坑填平,从别处拔一些蒿草撒在上面。看上去这里仿佛从来就没有竖立过石碑。
一干人抬着沉重的石碑,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走不了多远就得换人。因为石碑太重了。最后累得这些人就要吐血了,不得已,李寿武和李寿文哥俩便也加入了抬石碑的行列,虽管不了大用,但终归让装卸工们心里平衡了一点,咬着牙总算坚持下来了。当他们将石碑和三十多支火铳弄上车以后,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一屁股坐在座位上,再也不想动了。汽车便连夜启动,两道雪亮的车灯的光柱劈开黑黢黢的夜幕,风驰电掣一般,向李寿文老家的K县疾驶而去!
话说周六说到就到了。雷金桥一干人也如约来到了狼山脚下。这次,周幼军也跟着一起来了。因为听说山上有狼,周幼军便想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不是?再说,让老婆跟着雷金桥闯狼山险境,他确实不太放心,怕老婆受委屈。如此一来,就是五位男士,三位女士。人多势众,有点浩浩****的意思了。
此时,丁晓丽一眼就看到了狭小的开阔地上的那块木牌子,便问雷金桥:“雷处,那块木牌子是你立的吧?”
雷金桥点点头说:“是我立的。但立晚了。是因为听说有人在山上砸石碑才立的。那块石碑被砸成什么样还不知道,也许已经不成样子了。”
丁晓丽对此非常担心,急忙说:“报纸上讲,那块石碑可以出现幻影,如果砸坏了,不就出不了幻影了吗?那咱们这个旅游景点的观赏价值就大打折扣了。”
雷金桥也说:“是啊,如果有那块石碑,加上幻影,会吸引很多好奇的旅游者前来观赏,是咱们这个旅游景点的一大亮点。”
丁晓丽带着几分侥幸,道:“但愿石碑没被砸坏。”
一干人说着话就开始爬山。因为谢建华和王菲菲已经来过两次,对地形相对要熟,即使山上没路,他们也能找到尽量好走些的地段。而且,他们吸取了纪丽妍和雷金桥的教训,除了自带的矿泉水,其他的水一概不喝。于是,就保证了不再跑肚拉稀。
山上空气宜人,深呼吸的话让人神清气爽。鼻腔和嗓子都非常舒服。但同时又潮湿,闷热,没走多远,小伙子便脱掉T恤,光了膀子;而女士则将衬衣或T恤的领口扣子解开,露出一抹酥胸透透气,后背和乳罩已经濡湿了一半了。
约莫爬了两个小时,他们找到了棋盘坨。此时已经晌午,毒热的太阳把火炽炽的光线透过树的枝叶筛漏下来,虽有阴凉,仍然让人汗流浃背。雷金桥让大家先坐下休息吃饭。
大家从背包里取出面包、火腿肠、茶鸡蛋之类,开始狼吞虎咽。这些人以年轻人居多,所以,都吃得很快。吃着饭,雷金桥就问谢建华,那个石碑在哪个方向?谢建华想了想,感觉那次他和王菲菲好像是从棋盘坨的位置横着走,不知不觉就碰上了那个石碑。因为当时是夜晚,具体是什么方位,他也说不清。
既然如此,咱们就横着走。吃完喝完,雷金桥便引领大家横向走了起来。横向走,必然要比爬山省力。所以,他们还没感觉多累,就猛地看到了那出破败的庙宇。也就是说,目的地到了!
可是,谢建华领着大家围着破庙转了好几圈,也没发现那块石碑。怎么回事?雷金桥问:“是不是你们记错了?是不是石碑根本就不在破庙跟前?”
谢建华道:“不对,石碑就在破庙正前方,不信你问王菲菲!”
雷金桥便把走在后面王菲菲叫到跟前,问:“王菲菲,你好好回忆一下,那块石碑是不是就在破庙正前方?”
王菲菲沉默着,使劲回忆着,过了一会儿,点点头说:“没错,石碑应该就在这儿。”她用手指了指石碑应该在的位置。
雷金桥毕竟年岁大些,社会阅历要丰富一些,便走到王菲菲手指的地方,在地上踩来踩去。他突然发现,地上的蒿草全是活动的,将蒿草拿开,脚下露出的土质表明全是新土。啊,这真是一个惊人的发现:这里是个新填的坑,坑里原来埋着石碑;现在石碑被人挖走了,转移了!
雷金桥把自己的分析告诉了大家,大家便蹲下身子用手扒脚下的新土,结果确实可以扒开,也就是说,土是新填的,而且,因为时间仓促,新土填的并不硬实。
怎么办?就此罢手,打道回府,还是怎么样?雷金桥看着大家。丁晓丽想了想,说:“石碑被移走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山路崎岖,无路可走,怎么把沉重的石碑弄下山?我感觉,埋在地下的可能性比较大。”
她怎么会知道,移走石碑的二李已经对这件事策划了很久,付出了很多呢?
雷金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丁晓丽道:“挖石碑的人一时将石碑弄不走,就会暂时埋起来,也算寄存起来了,待时机合适的时候再组织人将石碑移走。”
雷金桥道:“如此说来,石碑有可能还在这个坑底?”
丁晓丽道:“完全有这种可能。”
雷金桥便问大家:“你们的意见呢?”
纪丽妍道:“依我说,一不做二不休,既来之则安之,咱们一起动手挖这个坑,看看坑底是不是有石碑。”
雷金桥道:“我同意这么做,问题是,那就要辛苦大家了。直接用手挖土,我还有点感觉对不住大家。”
周幼军率先蹲下身子,试了试土质,感觉还算松软,便说:“说挖就挖,没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问题,大家都是为了蕲阳市的旅游经济,将来让我老婆给大家发奖金就是。”
大家哈哈大笑。周幼军把后背上的背包卸下来,放在脚边,然后猫腰把裤脚卷了起来,蹲下身子就开始用手挖土。其他人见此便纷纷效仿,都要动手。雷金桥便说:“这样不行,不能同时动手,地方太小;咱们分两拨,周幼军和谢建华、王菲菲、丁晓丽一拨,其余的人一拨。开始吧。”
这个石坑的土质情况说明,自从二李他们从这儿将石碑移走,这几天没再下雨。否则的话,土质一湿,再一风干,现在就没法挖了,土质会非常坚硬。眼下的情况还算不错,大家挖起来势如破竹。很快,石坑就被挖到底了。可是,将坑底清理干净以后,却并没有石碑。于是,雷金桥很不甘心。他蹲下身子,用手在坑底继续一点一点地挖,结果突然有了意外发现:他挖到一个金属器物!他将这个金属器物从土里抠了出来,一看,是一杆烟枪!
但纪丽妍以一个历史系研究生的口吻立即纠正雷金桥道:“雷处,这不是烟枪,这是明代的火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