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暗挑了挑眉,意味着他全盘接受了姜柳的这番好意。

他侧了侧身,让姜柳进来,但他这么做,无异于是在打陈冬燕的脸。

面对外人,陈冬燕可以嘲讽质疑,但面对儿子,她却只好妥协忍让,她见姜柳悻悻地站在屋外,一副想进来却又不敢的样子,这才不情不愿扔下一句“我去烧早饭”就进了厨房。

她一走,姜柳感到身上僵硬的肌肉都松懈了下来,陈暗左手包着一层厚厚的纱布,这种医用纱布白得尤其醒目,这一抹扎眼的白横冲直撞进姜柳的眼睛,她歉疚地将视线往下移,却又察觉到陈暗往前走时,一瘸一拐的步态。

陈暗受的是外伤,其实不影响他来教室上课,但学校本着人道主义精神,还是让他在家多休息几天,虽然医生说的轻巧,但陈冬燕还是怕陈暗没休养好,会落下什么病根,一连请了好几天假都在家陪着他,还勒令他必须躺在**休息,实在躺不住了,也得待在房间里休养身体。

刚才要不是他在楼上听到动静,又因为心里急迈步幅度大了些,他还真不至于在姜柳面前这么出丑,他不自在地提高了声调,还不快进来!

他用色厉内荏的方式,来掩饰自己此刻的尴尬,姜柳却丝毫未觉他的心理,之前没见到陈暗时,她的内疚还是虚渺的,现在一见到他,她那些复杂的情感像是从空中一下子落到了实处,一下子就在他身上迸发出来了。

姜柳吸了吸酸涩的鼻腔,低着头匆匆就跟他进了屋。

陈暗把姜柳带进了自己房间,她在桌前给他盛粥的时候,他先是把房门推到最大,犹豫了一下后,又将房门拉回来一点,这样既避了嫌,让正在厨房忙活那人安心,也确保了屋里这两人谈话时可能涉及到的私密性。

被装在白瓷碗里的皮蛋瘦肉粥鲜香清爽,陈暗肚子其实并不饿,但姜柳一脸期待地望着他,他本要推开白瓷碗的手便翻了个面,牢牢地接住了那碗粥。

皮蛋切的大小适中,猪瘦肉挑的又是最嫩的里脊部位,姜丝去腥,生抽又调了味,再佐以一个少女真挚又恳切的心意,这样熬制出来的粥,岂有不好喝的道理!

陈暗边舀粥,边听姜柳絮絮地抱怨道,我怕你早饭吃得早,定了五点的闹钟就开始熬粥,本以为只要把切好的皮蛋和肉都倒进锅里就好了,哪想到网上教程说皮蛋要切成粒才入味,猪肉要切成很薄很薄的肉片,薄猪肉片还得用冷水下,否则容易结成团不好看,最后切姜丝时还不小心辣到了眼睛……姜柳一边碎碎念着,一边又见陈暗已经喝下了大半碗粥,于是刚才浮在她眼梢的那层郁意便被一种得意的甜蜜所代替。

姜柳见陈暗吃的多,不由地放下心来,精神上一松懈,生理上便现了原形,一大早就顾着熬粥,好不容易熬好了粥又马不停蹄地赶着送过来,眼下见陈暗吃的那么香,姜柳的肚子便发出了不合时宜的抗议。

当她的肚子开始叫的时候,她还掩饰性地拿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就好像只要捂住了肚子,代表着饥饿的叫声就不会从肚子里跑出来一样,饥饿使姜柳反应迟钝,反应慢的她在接连几次叫声后,还语气夸张地表示她刚才喝了好几碗粥,这不,现在肚子都还没消化掉呢。

但事实证明她这种弄虚作假的行为只会显得她更蠢,因为陈暗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信誓旦旦地告诉父母自己没偷吃糖果,但嘴角分明还沾着糖粒的小孩。

陈暗起身,拿一只干净的空碗给姜柳也盛了一碗粥,他把碗推到姜柳面前,压根就不在乎她刚才说的那个谎,喏,吃吧。

姜柳眼冒金光,颇为感激地看了陈暗一眼后,便开始品尝自己的手艺。

陈暗坐在床畔,看书桌前的姜柳囫囵地吞咽着,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看向她的眼睛如此宠溺,他眼眸里的那一场雾,终究还是消散在那一袭白裙中了。

低头喝粥的人没发现,当局者自己也没发现,但门口站着的人,却发现了儿子的异样,陈冬燕心里一紧,见两人都没发现她,便故意清了清嗓子,然后走进屋,将一盘冒着热气的饺子放在书桌上。

屋里松散的气氛在三人的沉默中逐渐凝固起来,姜柳觉得嘴里的粥也失去了刚才的鲜美,她刚小心地放下勺子,就听到陈冬燕忽然唤了她一声,姜柳。

二:

这一声呼唤倏忽划破了凝固成一团的空气,原本弥漫在空气里的那些尴尬因子全都消弭了,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陈冬燕的嘴里呼之欲出。

人已经被陈暗带进来了,粥也已经喝完了,她想要“请”姜柳离开,但刚才在门口瞥到的那一眼却又让她犹疑不定起来,是因为姜柳“害”陈暗受伤,她才不待见姜柳,可刚才无意瞥见的那一眼,却分明在告诉她,也许这场祸事,是儿子心甘情愿招惹的呢?

人常道红颜祸水,尤其爱把一个王朝的覆灭推到女人的身上,可他们也不想想,如果不是那个坐在皇位上的男人心甘情愿,又怎么可能会被女人钻了空子?

陈冬燕书读得不多,可也不是真不讲道理的人,她把嘴里本来要出口的,经她粉饰后显得礼貌得体的话又重新咽下,她把那盘饺子推到姜柳面前,她没有朝姜柳笑,但语气已然是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刚煮熟的,趁热吃吧。

姜柳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陈暗,却见他也是面露意外,她受宠若惊地朝着陈冬燕点了点头,笑得很甜,阿姨包的饺子,肯定好吃!

陈冬燕动了动唇,却没有再说话,离开房间前还贴心地拉了拉门,只留下一条细细的门缝。

芹菜饺的味道是陈冬燕一贯的水准,姜柳一口气干完三个后,再次和陈暗确认道,你真的不吃?

陈暗食量不算大,但一碗粥也不能果腹,他见盘子里的饺子已经不多了,又见姜柳吃得那么欢,便只好摇摇头,说他吃饱了。

芹菜饺很好吃,姜柳的胃也还没有完全满,但她怕自己要是一口气干完了一盘饺子,这得给陈暗留下多么不好的印象啊,于是她一脸惋惜地放下筷子,故意“哎呀”了一声,还剩下好几只呢,你不吃可就浪费了!

陈暗察觉到她刚才的小动作,要是姜柳已经吃饱了,那应该是先放下筷子,再来问他吃不吃,因为他吃与不吃,都不会改变她已经吃饱不想再吃的这个事实,可她却是先问他吃不吃,得到他回答后才放下了筷子,也许她是真的吃饱了,但也许,她只是因为好面子,觉得他一个男生喝了一碗粥就饱了,那她作为一个女生,也不好意思在喝完了一碗粥外加三只饺子后还要继续大快朵颐……

陈暗本身不是一个会在意小细节的人,但要是对方是姜柳,他想他不介意再把她剖析得更干净一些。

自以为把姜柳剖析得很干净的陈暗发话了,他看着那盘饺子,说浪费可耻,还是你吃了吧。

姜柳还在那扭捏造作着,哎呀,人家胃口很小的嘛,是真的吃不下啦。

陈暗叹口气,无奈道,你要是再不吃,等下这几只饺子就会被扔进垃圾桶。

话已至此,姜柳再没有推脱的理由,她迅速地拿起筷子,一边吃一边啧啧称赞陈冬燕的手艺,最后一个饺子进了她肚子后,她这才打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饱嗝。

正所谓饱暖思**欲,吃饱了的姜柳揉着已经膨胀了的肚皮,打算和陈暗聊些深层次的话题。

她手指在书桌一角放着的课本封面上打着圈,封面上用黑色水性笔镌刻出的名字有种说不出的飘逸好看,姜柳对着那两个字,傻乎乎地问道,陈暗,你为什么叫陈暗?

陈暗无语,却还是回答她,名字是我妈取的。

姜柳点了下头又快速地摇摇头,像是刚要认同他却又立马意识到错误要推翻刚才的认同。

不对,我的意思是,你妈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么个名字?

姜柳转过脸,陈暗却躲开她一脸天真的审视,他也没隐瞒,低声说道,也许是因为我爸离开后,对她来说,往后的每一天都暗淡无光了吧。

姜柳一听他说这么丧气的话,连忙往地上“呸呸呸”了三下,她眼珠一转脑袋一动,俏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等你成年后,就可以自己去派出所改名字了,我叫姜柳,柳树的柳,你就叫陈岸吧,岸边的岸,河岸边有颗柳树,不正好应了檀山北面小河边的景色吗?

陈暗心思一动,却没有立马表露出来,姜柳见他不说话,又顺着自己刚才的话继续提问道,陈暗,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想要做什么呀?

许是怕他随便找个答案敷衍自己,姜柳在他开口前,连忙又补充道,我要听你说的,不是小时候老师问你以后的理想是什么,你随便扯个“科学家”“航天员”来应付一下的那种答案,而是经过认真思索后,才得出的内心最想要的那个答案。

于是陈暗不假思索道,警察。

姜柳惊讶地张了张嘴,你是认真的?倒不是因为这个答案本身出乎她的意料,而是陈暗郑重其事的态度,让姜柳有些好奇也有些讶然。

陈暗却反问道,那你呢?

姜柳却是皱眉想了好久,这才结结巴巴道,老师吧,说完她又像是想到了点什么,猛地一拍脑门,自作聪明地再次重复道,对,既然你想当警察,那我就去当老师,因为研究表明,公务员和教师这两个职业最般配,我成绩不好,最多只能当个幼师,不如这样,你迁就我一下,当个交警怎么样?

为什么?

因为这样我下了班一出门,就能看到你在幼儿园门口指挥交通了啊!

三:

姜柳语气天真,眼神却炽烈坦诚。

陈暗被她眼神里的光给烫到了,他下意识想别过眼,人在黑暗里待得久了,遇到光源的第一反应不是迎上去,而是退回去,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光亮。

可他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动作,他强迫自己迎上去,去迎接这团火热。

姜柳从他的肢体语言中,捕捉到他无意间传递出来的讯息,他的默认像是点燃火苗的助燃剂,在姜柳的眼睛里火光四溅。

可就在姜柳近一步想要确认他的意思时,陈暗却忽然从床沿上站起身,他走到窗前,大力推开窗户,窗外的新鲜空气刺激了他原本混乱的脑部神经,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从一片混沌迷乱中清醒过来。

他在空气的安抚中逐渐镇静下来,继而回过身,那种隐约的亢奋和迷离还未完全从他脸上褪去,他就挂着这样斑驳的神色,对还在殷切望着他的姜柳摇了摇头。

一丝失望像残冬傍晚的光线一般爬上了姜柳的脸,她好面子,只肯在脸上表露出一分的失望,其余的九分,都在她心里交互盘错着呢。

她看了他好一会,在这番纯粹好奇的打量中,她在他身上找不出任何可以反驳的蛛丝马迹。

可她不甘心,于是挪开椅子走到他面前,他那只被纱布包裹着的手自然垂落于腿侧,她伸手抚摸上去,纱布触感糙糙的,可姜柳抚摸纱布就像在抚摸爱人捉摸不透的灵魂一般,姿势认真又着迷。

陈暗感到那只受伤的手开始发热发痒,那种痒热,是抓不到挠不得的痒,因为你去抓了挠了,不仅止不住痒,这种痒还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你,直到发痒的那处开始溃烂流脓。

可奇怪的是,陈暗明明知道抓挠不得,他却没有制止她那只愈发放肆的手,他希望她的手能脱离他的身体,可他同时也希望她的手能力道更重范围更广地抓挠着……抚摸着。

可是姜柳却忽然停了,她的手从他的左手跳到他的右手上,她抚摸他因用力而紧绷的右手背经脉,语气充满蛊惑意味。

陈暗,你已经救了我三回了,我无以为报,不如我以身相许吧?

软糯的声线带着少女特有的纯真,姜柳明明是素颜,眉眼间却已经带了勾人的味道来,陈暗不是圣人,他承认在这一刻,他很想臣服于姜柳殷红的唇瓣,他想要对这张红唇里吐出的那几个字眼,以及那几个字眼所组成代表的意思俯首称臣。

可窗外的风还是在最后一刻截住了他,陈暗抬起右手推开她,姜柳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拒绝,不由地有些恼火,她恼怒于他的不解风情,更恼怒于自己一颗真心付诸流水。

你做什么?姜柳被推到窗户另一侧,弓着后背咬牙切齿道。

谁知道陈暗却走到书桌前,他将摊开的课本合拢又摊开,摊开又合拢,如此反复几次后,他才拿起课本对姜柳说道,要是你下次考试能进班级前五,我就答应你。

姜柳原本是半趴在窗沿上的,一听到他这两句话,立马就把缩拢的身子熨直了,她又惊又喜,一扫刚才的萎靡,你说真的?

陈暗意识到刚才那句话的语病,慌忙又补了一句,答应和你做朋友。

说完他便拉开房门,他整个人都绷得很紧,他怕姜柳再不走,他体内的那根弦会因绷得太紧而断裂,他点点头,正要劝她有空在这调戏他,还不如回去多做几道题,就见姜柳试探地冒出一句,只能是……朋友吗?

陈暗皱起眉,冷了语气,说现在是高三,你想什么呢?

说完就见她干脆利落地拿起桌上的保温桶就快跑出了门,像是再多待一会,就会听到他反悔不作数的话一样。

姜柳从他身前跑出去时,后脑勺的马尾辫扬得高高的,有发梢的香味肆意钻进陈暗的鼻腔,他揉了揉鼻子,觉得鼻腔也痒痒的,想打喷嚏却又打不出来,最后他也望着楼梯口,那个人离开的方向,一脸的怅然若失。

四:

周日,学校没课,姜柳小跑着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姜蕙心。

自从姜蕙心和姜柳道过歉后,姜柳和姜蕙心之间的关系,嗯……怎么说呢?

说疏离吧?不,不算疏离,但要说亲密吧,好像也没有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但坦然讲,姜柳肯坦露自己的伤疤,而姜蕙心没有粗暴责怪或是冷漠无视,其实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接纳包容。

这一对姑侄,其实都在小心翼翼地朝着对方靠近,生怕自己一个大意,就把刚升起来的温度,又降回到了原点。

客厅和厨房都没找到人,可姜蕙心常穿的那双鞋又在门口放着,姜柳上楼,去姜蕙心房间找她。

房间门半开着,见姜柳进来,姜蕙心立马就把一个相框塞进了抽屉,然后她动作迅速地合上抽屉,拿眼神询问姜柳什么事?

姜柳把目光从抽屉上收回,那只抽屉被关得严丝合缝,就像是它的主人,明明就处在秘密的中心,却不肯泄露出一丝一毫来。

姜柳见姜蕙心有些紧张,反倒是笑了,她想宽她的心,故意开了句玩笑话,姑,动作那么快干什么,难不成你还在抽屉里金屋藏娇啊?

谁料她这句玩笑不仅没起到调节气氛的作用,反而还让姜蕙心的面色变得难堪起来,但姜蕙心没有再继续纠结这件事,这一次,她用声音代替了眼神,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姜柳在心里暗自腹诽,我可没有慌张,慌张的恐怕是你吧?

但她却是小心地组织着自己的措辞,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在意这件事,姑,我这学期,都会在檀山念书的对吧?

她已经同赵校长谈好了条件,所以不存在赵校长要让她转学这一可能性,她真正想问姜蕙心的,是她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父母,以及……她父母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

姜蕙心哪里猜不到姜柳那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孩子出了事,父母是第一监护人,无论姜柳表现出来的,和自己父母的关系有多僵硬,她都不可能不把这么大一件事,告诉她的父母。

她记得自己同姜山海通电话时,姜山海在电话那头情绪激动,说要立刻赶到檀山,把姜柳接走!

可距离那通电话过去已经整整三天了,姜山海却没有再给她回过一个电话,只是在昨天晚上,给她发了一条只有寥寥数语的短信,短信上说,有要事缠身,要晚几天才能过来,望妹见谅。

姜蕙心看到这条短信时,简直是被气笑了,哪家正常的父母,会像姜柳的父母一样,除了女儿的事,其他的事都是重要的事?

姜山海不该要求她见谅的,他真正要求见谅的,是他的亲生女儿。

姜蕙心到这一刻,才终于能明白姜柳在谈及父母时,那些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寻常”女儿身上的鄙夷和怨恨,因为姜柳的父母,就不能算是一对“寻常”父母。

姜蕙心没回那条短信,也不打算告诉姜柳这件事,除了那点血脉相通的东西不想让她伤害姜柳外,那点隐秘的不被外人所知晓的东西,也促使她保护着姜柳小心翼翼的自尊。

因为她才是被那个扔进这深山老林,被率先抛弃了的人。

姜蕙心从梳妆台前站起身,木式梳妆台有一面被擦得锃亮的镜子,镜子里一大一小两张脸竟有着一种奇异的相通,姜柳看到镜子里姜蕙心瘦削却直挺的后背,那后背像一面久经风霜的墙,斑斑驳驳地挡住了姜柳的脸,于是她只能听到姜蕙心叹了口气,继而说道,姜柳,以后出了事,你可以信任我。

五:

张鹏觉得,姜柳忽然变得“好学生”了起来。

讲台是一面照妖镜,张鹏只要一站上讲台,台下各路妖魔鬼怪都会显出原形。

他知道哪几个学生上课时爱和同桌讲悄悄话,也知道哪几个学生总是低着头,却不是为了看课本,而是越过桌前的课本,将眼睛放到膝盖处正亮着屏的手机上面。

从前他给他们上课时,姜柳的目光总是呆而无神,你说她没有看讲台吧,她的目光分明是朝着黑板方向的,你说她在看黑板吧,可交上来的作业本又分明在告诉他,姜柳和那些题目还是不太熟的样子。

当张鹏带着某种提醒意味叫她名字时,她又会露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就好像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犯了错,要被老师在众目睽睽之下点个名?

每当这个时候,张鹏也会有种错觉,就好像被点名提醒的那个人不是姜柳,而是他。

可现在情况却变了,他觉得姜柳自打出了那件事后,竟然变得爱学习了起来。

他给学生们上课时,那双黑亮的眼睛还是盯着讲台的,但那瞳孔不再涣散无光,而是将眼里的光,都聚焦到了身后的黑板上。

有好几次,他在讲到那几个易错点的时候,他能感到那束光又从黑板挪回到了自己的身上,这光亮点燃了张鹏,让他的音调陡然升高,因为他从这光亮中,感受到了一个差生对于知识的渴望,他完全能体会到那一种浪子回头金不换的珍贵情感!

张鹏感到很欣慰,但又怕姜柳是因为那件事受了刺激,才会忽然变得那么上进的,他一边欣慰于她的成长,又怕这成长的代价太大,会影响她的心理健康。

有几次他也想去找姜柳谈谈心,可他毕竟是个男老师,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开这个口,以至于又错过了该开口谈谈的最佳时期,时间一长,他更加不好开这个口了,于是只能在她的学习成绩上,多出一份力。

姜柳的成绩不上不下,语文还好些,但数学的确是挺拉后腿的,张鹏作为班主任兼数学老师,自然有义务为她补习,何况每次下了数学课,都不用他去喊,姜柳就会拿着作业本过来找他,有时候十分钟的下课时间不够,他还会在傍晚放学后,让姜柳在教室里等他一会儿,想帮她多补一点是一点。

陈暗返回学校上课的第一天,张鹏特地把他叫去办公室谈心。

女学生那他不好意思聊,男学生这他可就要有什么说什么了。

在确定陈暗身体已无大碍后,张鹏又以长辈的姿态劝导了几句,无非就是以后出事不能瞒着家长老师,以及现阶段还是要以学习为主这些场面话。

见陈暗都一一应下,张鹏还是感到很欣慰,到底是自己的得意门生,看看,多俊秀听话一孩子啊!

只是那天还是出了个小插曲,上午下了数学课后,张鹏在办公室左等右等,却一直没等来姜柳,他心生疑惑,要知道此前姜柳可是天天都要来办公室报道的啊!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张鹏还是决定去教室转转,然后他就看到,自己倍感欣慰的两个学生,正并排坐在一起说着悄悄话,两人姿态亲昵,要不是知道这不是在拍电视剧,张鹏还真会觉得这对俊男靓女养眼得很呢!

张鹏连忙进门,他甚至还颇具戏剧性地在门口大呵一声,陈暗姜柳,你俩干嘛呢?

六:

课桌上是摊开的数学作业本,面对张鹏的一声吼,陈暗还维持着一个握笔的姿势。

张鹏没进门之前,他正在给姜柳讲一道题,但他只是讲了解题思路,姜柳凑上前,拿着自己的笔在草稿本上演算起来,因为距离近,从张鹏那个角度看,反倒有种这两人正在腻歪着的错觉来。

率先站起来解释的是姜柳,与上次作弊被抓不同,这一次,她完完全全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张老师,是我有几道题不会,才让陈暗留下来帮我补习的,您别怪他。

作业本还摊开着,草稿纸上的黑色字迹也还没被风吹干,证据确凿,再配上姜柳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要不是这两人有“前科”,张鹏还真就听信了她这番话呢。

但他没有出言讥讽,也没有厉声呵斥,在现阶段,他不敢也不想再去刺激姜柳,他不想以一个老师的权威,去压制这两个刚遭受过校园暴力的学生。

张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无奈地摆摆手道,和你们说了,有不懂的可以来问老师。

见两人没反驳,他加重了一点语气,严肃道,校纪校规第一条就是禁止早恋,明白吗?

姜柳从他听似严肃实则网开一面的语气里知晓了他的态度,她很会看眼色,立马就顺着台阶下,她小鸡啄米般直点头,张老师,我们没有早恋,陈暗成绩好,我这是请他帮我补习呢,还有啊,姜柳眼珠一转,换了个俏皮语气,我这不是怕来找您问问题的学生多,不想增加您的工作量嘛。

张鹏心想,陈暗这小子不在的那几天,你怎么就没有现在这点觉悟呢?

张鹏扯了几句后就走了,走之前还提醒他们等下早点回家。

姜柳长呼一口气,她转过身,笑嘻嘻的,还好我能说会道,否则真的很难收场。

姜柳请陈暗帮忙补习没错,但镇上就那么大,两人想避人耳目,又得找个僻静的适合学习的地方,于是才选择了放学后的教室,但姜柳知道,自己之所以这么选,其实是因为她赌赵鹏傍晚会过来。

所以她其实是故意让赵鹏看到她和陈暗在一起补习的,因为她知道自己和陈暗这么不清不楚地搅合在一起,势必会引起张鹏的怀疑,她就等着张鹏来“教育”她,这样她就可以告诉他,是啊,我就是喜欢陈暗啊,怎么,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可张鹏却迟迟不来,她从他的态度中,大概能察觉出他在顾虑些什么,于是她换了个策略,她拉住陈暗,说有几道题不会做,请他多留一会教教她,陈暗同意了,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她想要赵鹏明白,自己就是喜欢陈暗,也想要借由赵鹏对自己的那点顾虑,在这把时效有限的保护伞下,能多和陈暗接触一点。

可她没想到,陈暗却丝毫没有理会自己的这句玩笑,他快速地收拾好了自己的书包,姜柳按住他的手,一脸不解,怎么了,你生气了?

陈暗摇摇头,语气很冰,没有。

刚褪去纱布的那只手还有些肿,姜柳察觉到异样,连忙放开他,她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刚才的举动,锅也背了,张鹏也不追究了,那么,陈暗在生什么气?

眼看着陈暗快要出门了,姜柳急了,连忙收拾好东西追上去。

陈暗走得又快又急,刚才姜柳那句“张老师,我们没有早恋”一遍遍地在他脑海中徘徊,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和这句话杠上了,而最令他无语的是,这的确是一句实话。

而另一边的姜柳,总算是反应过来,她想着,赵诚被“送走”后,她的确还欠陈暗一个交代,但她又想不通,今天一整个白天,陈暗都有“翻脸”的机会,为什么却要等到傍晚放学,赵鹏“教育”完他们之后,他才忽然“翻脸”走人呢?

七:

十一月初的风,已经隐隐显露出冬日的萧瑟来,更要命的是,阴沉的天空还飘起了雨。

陈暗走出校门时还只是小雨,等他拐进小巷时,雨势渐大,没一会,他套在外面的毛线开衫就被雨水打湿,雨水任性地淌进外套里面,洇湿了白衬衫的一大片。

那把伞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那是一把颜色纯正的小红伞,那种红,小心又肆意,莽撞而天真,陈暗只要稍一抬头,那片红就会在他的眼睛里迅速地蔓延开来,直到那双氤氲的眼眸被这红色彻底蚕食。

陈暗个高,姜柳拼命踮起脚,才堪堪将伞举过他的头顶,可伞下的人却不领情,他推开她想要往前走,却又被她给追上。

他再次伸手,姜柳却没有给他拒绝第二次的机会,她知道自己的力气抵不过他,于是便率先扔掉了那把小红伞。

她穿得单薄,雨水顺着身体曲线的轨迹滑落,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与往日迥异的气质来,那是不被在意的人所理解才会有的孤独。

既然他想要淋雨,那她就陪着他一起淋,既然他不肯接受她的好意,但她就陪着他一起受苦。

南方的雨水多而密,落在地上还溅起一阵蓬松的烟雾,几缕发丝狼狈地贴在姜柳光洁的额前,陈暗却俯身弯腰,捡起地上那把被丢弃的伞。

伞外是烟尘飘渺的天,伞下是沉默无言的两人,陈暗看着她,闷声道,你何必呢?

谁知这句话竟直接惹毛了姜柳,她狠狠地推了陈暗一把,这一次,被拒绝后却再次逼近的人却换了他。

姜柳的眼神凶狠,是小兽愤怒时,露出尖利獠牙时才具备的攻击性。

她冲他吼道,你以为我愿意放过他?你以为我就真的那么贱,被他看了摸了还装作个没事人一样?你知道被那只肥腻的手碰到时我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恶心,陈暗,那只手那张臭嘴都会让我觉得恶心!但我不单是恶心他,我他妈还恶心我自己!因为我明知道他恶心,我还要忍着这种恶心,装作自己没有被恶心到没有被伤害到的样子!

她吼着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但雨太大,她的伤心没有被雨水留下证据。

姜柳胡乱地抹一把潮湿的脸,打算破罐子破摔道,陈暗,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轻贱,吃了亏还当没事情发生一样,我之所以肯放过他,是因为他的手里,有值得我肯放他一马的交换条件。

她说到这里,陈暗已经感受到一种已被她逼近悬崖的紧张来,他感到一种潮湿的腥气,甚至还隐隐嗅到那种,被她极力掩埋的秘密,现在又被她亲手挖出的血腥味。

陈暗害怕了,他怕自己没法承受住,那个秘密出口后,他将承受的重量。

可姜柳像是透过他的躯壳,窥探到了他不堪一击的内里。

姜柳忽然贴近她,她的手覆在他握伞的手上,笑得很邪,你想要知道那个交换条件是什么吗?

陈暗摇头,想阻止她接下来的话,可姜柳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嘴角噙着那抹邪气,语气很慢,好让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被他消化吸收进肚子里面。

那个交换条件就是,只要我放赵诚一马,赵校长就会让我继续留在檀山读书,陈暗,没认识你之前,我压根就不愿意来这个偏僻小镇,但认识你之后,我就想,其实在檀山待一辈子,好像也挺好的。

八:

秋雨淅淅沥沥,起初的急切过去后,便是一阵不慌不忙的啪嗒声。

啪嗒、啪嗒——是雨滴打在伞上的声音。

陈暗勉力稳住被搅得一团乱的心绪,他眸中雾气散去,流露出一种无措的伤感来,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只余下一片没法被卷带走的狼藉。

他把伞撑在姜柳头顶,全然不顾自己已经被雨水打湿的半边肩膀,他视线里的那颗脑袋毛茸茸的,乌黑秀发像一片缀着星星的海水,散发出一种少女的馨香。

但他还未来得及多看几眼,姜柳便又仰起脸,刚才淌在眼睛里的那点不客气已经消失了,原本挂在她唇畔的那缕邪气也已经不见了,她那双眼睛像被刚才那场秋雨洗涤过,洗去了尘间污秽后,露出原本就干净纯粹的质地来。

她就用这双天真无辜的眼眸望着他,直到他体内涌起一股冲动,一股想要拥她入怀,却又想将她狠狠碾碎在自己怀里的冲动。

而陈暗擅长掩饰,他伸出手,将姜柳额前那几缕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别到她耳后,他微凉的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耳垂,她便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他察觉到她的动作后,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的手,然后他率先转过身,低声道,先回家吧。

他刚才那一下本就是逾越,他没有拥她入怀,却又触碰到了她的敏感部位,这个动作好像算不得亲密,但对于姜柳来说,刚刚那一下,已然算是陈暗做出的,最大胆也最真实的内心回应。

这回应让她胸腔郁结逐渐散开,让胸口那块被乌云笼罩多日的地方,开始泛起密匝而喜悦的泡泡来。

她见他往前走,便雀跃着跟了上去,他听到身后紧随而来的脚步,便不自觉地放慢了自己行走的速度。

回家的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却有一种秘而不宣的东西流淌在两人之间,就好像他们已经说了很多很多话。

而姜柳对陈暗这份回应所做出的回应,是比之前更加努力地学习。

期中考试当天,姜柳小腹微微作痛,这几日本就是她的生理期,许是因为前几日淋了雨,寒气入侵加剧了她的痛经。

刚开始做题的时候,她还能撑着写字,但胀痛的小腹像是因为没有得到该有的重视和回应,竟然开始一阵阵的坠痛起来。

姜柳勉强写完二分之一的试卷后,实在是忍不住举手表示要去趟厕所,在得到监考老师的同意后,她便捂着不断作痛的肚子,惨白着脸去了厕所方便。

可回来教室后没多久,那种痛便又卷土重来,带着一种横扫千军万马的豪迈,在她腹中犯上作乱。

姜柳咬着干燥苍白的下嘴唇,又颤颤地举起了手,表示想要喝一杯热水,这次监考老师的脸色就没有刚才那么自然了,但他一看到姜柳苍白的面色,便也不好在拒绝这个“多事”的女生,而是在饮水机前面为她接了一杯热水。

半杯热水下肚后,姜柳这才舒坦了些,但她知道这舒服是有时效性的,她不再犹疑,趁着这点用热水换取来的宝贵时间,争分夺秒地开始答剩下的那张卷子。

九:

三日后,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姜柳考了班级第六。

批改的卷子发下去后,张鹏特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了姜柳,他对于她这段时间的学习状态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并希望她再接再厉,争取下次进班级前五甚至是前三。

讲台上的人唾沫横飞地展望着姜柳光明的未来,讲台下的当事人却颔首垂眸,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而这次的班级第一年级前三,正出神地盯着姜柳的后背,黑色水性笔在陈暗的手指间来回辗转,他眼神失焦,大脑转动的速度却丝毫未受影响,而是跟着手里那支笔来来回回,纠缠成一团杂乱的毛线。

这一天姜柳都刻意避着陈暗,他能读到她眼里的沮丧失落,他也能察觉出弥漫在她周身的那种低迷落寞,他也不是不想安慰她,只是他很少有安慰人的经验,于是便不敢贸然开口,怕说错话害得她更加难过。

两人终于都挨到傍晚放学,这天放学姜柳速度很快,几乎是下课铃一响,就背着早已整理好的书包冲出去了,可165的腿再快,也比不上183的刻意追赶。

还没等姜柳走进小巷,书包肩带就被人从后面拽住。

姜柳知道是谁,在他手里挣扎了两下无果后,逐放弃,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

陈暗见她想要侧过身,于是松开手,让她顺理成章地转过身来。

你干嘛?姜柳脸色不善,脸上那层阴霾非但没有因时间的推移而削弱,反而还因此刻的慌张懊恼而越发浓重起来。

为什么不等我?这句话听上去带点无辜和幽怨,但姜柳知道,陈暗真正想问的,是她今天放学后为什么没找他补习?

姜柳没好气地捂着肚子,恹恹道,生理期,想早点回家休息。

陈暗有些尴尬,见她解释完要走,下意识就拉住了她的手臂。

这回轮到姜柳讶然了,她没有开口问他,你干嘛?但她浑身上下都在表露着那个意思,陈暗,你现在这是在干嘛?

陈暗在她戏谑的眼神中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收回手,同时也带走了姜柳眼里的那点亮。

姜柳嗤笑一声后,决定重新站回到话题中心,刚才那番没头没脑的拉扯,不过都是在绕着话题中心打转。

她索性不再遮掩,索性大大方方地同他承认道,陈暗,我没考进班级前五。

陈暗眼眸闪烁了一下,轻轻“嗯”了声。

你就不能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通融一次吗?姜柳还是那样笑着,放在书包上的手却陡然捏紧了肩带。

陈暗想了想,却是摇摇头。

姜柳不算太意外,委屈的情绪却有点冒出头,她斜睨了他一眼,话有些冲,既然你心那么硬,那刚才还拉住我干嘛?

对,如果说刚才那点委屈只是冒了个泡,那这句幽怨出口后,那点泡泡就壮大成了一个气球,在姜柳心里东倒西歪地弹跳着。

陈暗见姜柳鼻头红红的,明明心里很急,却还在斟酌着自己即将出口的语句。

姜柳性子急,抬起手想去打他,手掌刚碰到他手臂,就反被他握住,她往外抽了抽,却被他力道更紧地握住,姜柳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直到她看到自己的身影在他眼中越发清晰,直到她听到他带点歉疚又带点不好意思地对她说。

这话应该由我来开口。

什么?

姜柳,虽然你没考进班级前五,但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