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大巨硕的树身后面,一团黑影闪身而出。

姜柳听到声响,壮着胆子定晴一瞧,这哪是什么黑色阴影啊?这分明就是一身黑衣黑裤的赵诚!

按理说黑色显瘦,可这显瘦的黑色到了赵诚身上,不仅没有发挥出它本该有的作用,反而还将那一身肥肉勒得紧实饱满,显得黑色尽头那张脸更猥琐了。

赵诚身后,照例跟着两三个小混混,其中一个急着和赵诚邀功道,诚哥,要不是三班那小子消息回得及时,咱还真不一定能逮到这妞!

呸,赵诚朝地上吐了口口水,以往色眯眯的眼睛里,还带了抹恨意。

她算什么妞?不过是个小婊子!我栽在这婊子身上可不止一回了,事不过三,今天我还真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赵诚撸起袖子,刚上前扯住姜柳,手腕便被人擒住,陈暗沉声道,有事冲我来,你别动她!

陈暗的力道压得紧,赵诚松开被箍得通红的手腕,边甩着被压痛的手边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陈暗的脸,他笑得很邪,你也看上她了?

语气是问句,但眼神里流露出的嘲讽却是肯定式的。

陈暗没做声,却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边地势,姜柳被他护在身后,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他们两人要冲出重围,显然不能只动用武力。

他把手插进裤兜,语气是难得的轻松随意,赵诚,你一直跟着我们?

赵诚不耐烦,别他娘的废话!新鞋被你穿过了,现在,旧鞋也该轮到我穿了吧!

陈暗却没被他这番不客气的话给激怒,他双手插进裤兜,俨然是一副轻松惬意的姿态。

一旁的姜柳将陈暗的小动作收入眼底,她张了张嘴,却没料到赵诚忽然发难。

赵诚用了蛮力,他一把揪住姜柳的马尾,粗暴地将她扯到树干上。

陈暗想上前,却被几个混混控制住,一种遮不住的怒意覆盖在那张淡漠的脸上,他冲赵诚喊道,你敢动她试试?

赵诚阴阴地笑了,他知道陈暗这是真急了,他故意摸了把姜柳的脸,被胶原蛋白充盈的肌肤嫩滑如蛋白,赵诚用了劲,想将这嫩白狠狠碾碎,最后还是收了力道,他怕现在毁了她的脸,等下会影响他的快活。

姜柳被压制在赵诚手下,却还要响着嗓子,试图激怒他,嫖客找鸡还会提前谈好价格呢,你赵诚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哪怕你现在就要当着这么多人强**,也得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吧?

赵诚被接二连三的挑衅败坏了兴致,他总算是松了手,然后来到陈暗面前,当着他的面,故意嗅了嗅刚才摸过姜柳的手,啧啧,真香,陈暗,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真傻?最好是自己肯傻乎乎地承认,是我想对姜柳欲行不轨,这才一路跟着你们来到山上的?

陈暗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身后的姜柳,却没发现赵诚朝那两个混混使了个眼色,混混会意,立马就将陈暗按倒在了地上。

赵诚蹲下身,动作麻利地从陈暗裤兜里掏出一个手机来,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正在录音”那一页上,赵诚怒极反笑,他点点头,却在下个瞬间将那只手机摔到了地上。

二:

那是一只被陈冬燕淘汰下来的手机,屏幕开裂,摄像功能受限,平时只能勉强维持一般的通信功能,此刻,它上下两截断裂,正惨不忍睹地躺在陈暗的不远处。

赵诚将闪着幽光的那一截踢到陈暗脚边,陈暗看到,碎屏上显示的时间正在不断跳动着,表明“录音”正在进行中。

赵诚蹲下身,指了指那块碎屏,说你去捡啊,你要是能捡起来,我就放你们走。

陈暗不会相信赵诚,可他别无选择。

指尖刚触到那点微凉,一只黑色运动鞋就踩了上来,赵诚本就胖,承受了他一半体重的鞋紧紧地压制着陈暗,陈暗稍微一动,便换来更加用力的踩压,他没喊痛,但鬓角渗出的汗珠和双眉间拢起的褶子都表明他正在受痛苦。

陈暗越痛苦,赵诚就越兴奋,兴奋的赵诚招手叫一脸苍白的姜柳过来,姜柳没看陈暗,只是乖乖走过去,任由赵诚抚摸她的脸,她蹙着眉,眉目间蕴动着的那股机灵劲全没有了,只是低眉顺眼地对赵诚道,都是我的错,你别动他。

话音刚落,尖巧的下巴就被大力扳起,赵诚压抑着怒气,说你们这对狗男女倒是有情有义,放了他也不是不可以,他眼珠一转,语调又亢奋了起来,可你姜柳,总得让我看到你的诚意吧!

见姜柳没吱声,赵诚故意碾了碾那只压着的脚,姜柳看到,陈暗脖颈处青筋暴起,那曾让她着迷的蜿蜒山脉,最后还是成了一堆爆发后沉寂无声的废墟。

赵诚没有再对姜柳放狠话,但他却用这无声的威胁,逼迫姜柳做选择。

姜柳没有再犹豫,就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黑色冲锋衣从身下掉落,像蝉蜕后落下的皮,喑哑无声地堆砌在地上。

陈暗仰起一张汗水涔涔的脸,第一次朝姜柳那么凶道,滚!

姜柳却恍若未闻,她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没有刻意被压制的愤怒,也没有被强迫后的委屈,但放在衬衫纽扣上的手指却冰凉而潮湿,让人恍悟这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哪怕她已经拥有了一具让人欲念丛生的躯体,但内里,还藏着一颗未完全成型的芯子。

六颗纽扣排列有序地裹住了蓬勃的身体,第一颗纽扣被解开时,那几个混混发出了几声调笑。

第二颗纽扣解开后,大家都不笑了,那些贪婪垂涎的目光像八爪鱼的触手一样,黏腻地攀爬在姜柳**的肌肤上。

等到姜柳开始解第三颗纽扣时,被压制的陈暗忽然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赵诚感到脚下的那只手像是要冲破桎梏,那只手带着一种无声却强烈的怨愤,试图从他的脚下钻出来。

赵诚转过身正要开骂,却见陈暗正定定地看着他,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啊,那目光像是沾了毒液,又像生着磁场的黑洞,只要你一靠近这目光,就会被吸附进这双眼睛里,然后被毒液腐蚀得一点不剩。

赵诚压下心头震惊,低声咒骂了句,便挪开了脚让手下把陈暗拉到檀山树后面,陈暗不肯配合,便遭到一番发泄般的踢踹,姜柳不敢再往地上看,只是一个劲地拨开那剩下几颗纽扣,她红着眼,冲赵诚骂道,你他妈的!

赵诚这才让混混停了手,让人将陈暗拖到了旁侧。

然后他将自己的脸埋进姜柳的脖颈处,痴迷地喃喃道,香,真香。

三:

几个混混吹起了亢奋的口哨,被赵诚骂了两句后才不情愿地闭了嘴。

姜柳上半身被紧紧地抵在树干上,细皮嫩肉被年老粗糙的树皮硌得生疼,赵诚的手急切而不得章法,那种急切,不像是受限于肉欲的难以纾解,更像是在寻求一种心理上的认同。

从小到大,还没有一个人能像姜柳那样,让他连连吃瘪,而她却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可就算你是仙女,下凡到这檀山镇,还不是得乖乖地被他压在身下,接受他对她的侵犯。

赵诚见姜柳不吭声,便一把扯住她的马尾辫,骂道,臭婊子,给我笑!

姜柳不肯,赵诚动了怒,他的手刚碰到姜柳的臀部,那几个被他打发去“望风”的混混便慌张地跑过来,老大,完蛋了,有两个老师带着几名男生往山顶来了……

赵诚的手在姜柳臀部上狠狠一拍,原本浑浊的目光因不甘心而更显肮脏,一个混混见赵诚还不肯走,慌忙催促道,老大,再不跑,就得被抓个正着了!

赵诚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反手就给了那个混混一个耳光,妈的,老子做事还用你教?

话是强硬的,但手里的动作却干脆迅速,他快速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冲一旁不紧不慢系纽扣的姜柳吼道,算你运气好!可你记住,要是下次你还落在我手上,就是天王老子来,也救不了你!

赵诚放完狠话,就往另一条下山的小路跑了,姜柳把六颗纽扣系得完完整整的,才肯到陈暗身侧。

陈暗身量单薄,那几个混混使的又都是常年打架的力道,陈暗硬撑着,却还是被他们拖到了一旁,他被那几个混混推倒在地上,他想要站起来,那几个混混却像在玩一个不倒翁一样,一下接一下地把他往地上推,而不远处,却传来赵诚肮脏粗鲁的咒骂。

原来最痛苦的,不是你正在忍受着痛苦,而是你看着在意的人受苦,却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束手无措地站在一旁。

他面对陈冬燕时是这样,而现在,他面对姜柳时,也是这样。

最可笑的是,她被凌辱……他却连站都没法站起来。

姜柳要扶陈暗起来,腿部用力时拉扯到了受伤的肌肉,后知后觉的疼痛让陈暗轻轻地嘶了声,姜柳见他不舒服,忙问,伤到了?

陈暗摇摇头,他看到她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便伸手将那头发捋到她耳后,陈暗自嘲道,我疼的地方,不在腿上,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低声道,姜柳,我疼的地方你看不到。

四:

陈暗被几个男老师送到了镇上的医院,拍完片确定没有伤到骨头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内伤没有,外伤难免,医生还是给陈暗配了些止痛化瘀的药。

陈暗疲惫地倚靠在走廊的长椅上,带他来医院的男老师刚给陈冬燕打了电话,如果不出意外,不用十分钟陈冬燕就会骑着电瓶车赶到,姜柳也就是趁着这段时间,借了医院的电话报了警。

男老师不愿背责,迟迟不肯借姜柳手机,想要等赵校长和姜蕙心对此事的处理结果达成一致后,自己可以金蝉脱壳,可姜柳等不了,或者说,她等不起,不愿再等。

她打完电话后,去给陈暗接了杯水,陈暗接过去,垂眸盯着水杯里那个狼狈倒影,忽然出声,你报警了?

饮水机在另一侧,而姜柳在接完水后,怕接警员又会打电话来,于是特地绕了一大圈,从电话机那头走过来的。

姜柳没理会他话语里的情绪,说水是热的,喝下去身体会舒服些。

陈暗看到水杯里的倒影抿了抿嘴角,问她,要是没有证据呢?

下山前,他看到姜柳悄悄地把那断成两截的手机捡了起来,她没有把这关键的物证交给带头下山的男老师,尤其是她多次问男老师借手机无果后,潜意识里,她压根就不信任这些人。

眼下这破手机就藏在她的冲锋衣口袋里,刚才报警前,她特地去女厕所查看手机,却发现显示屏早已漆黑一片,无论她怎么开机都没法再亮起来,但开不了机不代表手机不能修了,如果当时录音保存完好,只要手机能修好,那么这份录音就能成为有力的证据。

姜柳想到这,不由地将手放在了衣服口袋上。

陈暗的视线从她的衣服口袋转到了她的脸上,她脸蛋脏兮兮的,有些许的灰尘掩去了那张脸本该有的光彩,一般女孩子经历这种事,都会吓得六神无主或是哭哭闹闹,可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黑白分明的眼眸里一片沉寂,只有在想到什么事时,眸子里会有亮光倏忽闪过,在陈暗看来,她这种与常人有异的反应,要不是缺心眼傻,要不就是真的没把这种事当回事。

姜柳绝不是傻,那么,就只有第二种可能能解释,而没把本来当回事的事当做一回事,如果不是天生心理强大,就是后天被训练得习以为常……陈暗想到这,及时地止住了,他竭力把第二种可能性从自己脑袋里抹去,他只愿意相信姜柳是真的内心强大。

要是没有证据……谁说一定要物证的,物证没有,那就去找人证!姜柳说这话时,眼前浮出一张男生的脸,眼下这么一分析,当时在亭子里“好心”劝她上山顶去瞧瞧那颗古树的男生确实很可疑。

姜柳怕陈暗不肯得罪赵诚,语气开始变得不耐起来,她有些生气,不顾他是病患的身份厉声道,陈暗,事不过三,他赵诚一天不除,被他伤害的学生就多一个!今天要不是有老师及时赶到,恐怕不是你瘸了一条腿,就是我……姜柳省略了那个刺眼的名词,直接跳过去指责道,你在路上碰到恶狗时,尚能忍让,因为你把忍让当美德,殊不知恶狗却不会这么想,恶狗这种东西,只会把你的忍让,当做是一种鼓励,你的沉默,只会让它变本加厉地冲你龇牙咧嘴,直到它咬上你的腿。

姜柳意有所指地将目光落在他那条被踢伤的腿上,陈暗脸色泛白,动了动唇却没有再反驳她。

两人静静地坐在走廊长椅上,任由穿堂风抚摸在他们年轻而茫然的脸上。

五:

陈冬燕赶到医院的时候,带队老师迎上前想和她解释,却被她拿手一挡,只见她火急火燎地赶到儿子面前,还没来得及询问伤情,泪就先下来了。

带队老师只好讪笑着解释,就是同学间的玩闹,医生说了,没什么大事……

让你儿子也去玩闹一下试试?!陈冬燕怒目圆睁,眼泪顺着放开的眼角滚滚而下,接到电话时的担忧恐惧在此刻倾巢而出。

带队老师本来还想再辩解几句,但看到她的脸色,还是把那些场面话给咽了下去。

他掩饰性地咳了声,然后把姜柳唤了出去,嘱咐她先不要声张,姜蕙心老师那里他会去解释的。

正说着,却看到这个女学生自顾自地笑了,她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却让他这个老师,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学生时代,生出一种在课堂上被老师当众戳穿谎话的难堪来。

可就在他以为姜柳会直接反驳他时,却又见她爽快地应了下来。

男老师欲言又止,说强龙压不住地头蛇……男老师点到为止,不继续往下说了。

他望里面张望了几眼,看到陈冬燕步履匆匆地进了诊室,见她许久未出来,这才转过头,对着面前那张孤傲倔强的脸,叹口气道,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医院走廊处,陈冬燕拿着陈暗的诊断书,她看不清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却能听懂医生对她反复强调的话。

你儿子手脚的伤,不像是意外撞伤的,倒像是……医生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接下来的措辞,他建议陈冬燕,也许你可以去问问你儿子,有没有在学校里经历过什么校园暴力?

陈冬燕扶着因腿伤而走路踉跄的陈暗,刚碰到儿子的手,他便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他躲闪得再快,也比不过一个母亲的速度。

陈冬燕用余光瞥到,陈暗那只手红肿着,原本分明的骨节像是膨胀了一般,不甚协调地填满了手指间的空隙。

她心里一痛,呼吸一滞,脚步便停了下来。

陈暗察觉出她的异样,生出些不知所措来,怎么了?

陈冬燕咬紧牙关,才让自己的话不至于那么支离破碎,儿子……谁欺负你了?

不出她所料,回应她的,是陈暗一贯的沉默。

自己生的孩子什么脾性她不会不知道,陈暗从不给她惹事,如果不是对方太过分,他是绝不会和人家起冲突的,更别说被人打成这样了……

陈冬燕一想到陈暗躺在地上被欺负的样子,心里就难受得不得了,她原本涣散的目光在儿子脸上逐渐聚焦,她吸了吸鼻子,语气无比坚定地说道,不管是谁欺负你,妈都不可能放过他!

六:

姜柳报了案,檀山镇派出所的民警很快就受理了这起案件。

镇上的手机修理店也很给力,就在派出所传唤赵诚的当天,那只被淘汰被摔成两截的破手机还是亮了屏,而那份至关重要的手机录音原件,也大概具备了一起恶性校园暴力案件的雏形。

赵诚行事高调张扬,一个星期前在镇上饭店大摆宴席,请了一众狐朋狗友来为自己庆生,姜柳不关心他那天点了多少菜订的蛋糕有多大,她只关心赵诚终于成年了啊,成年的意思是,这往后的日子里,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打着“未成年”的幌子,在檀山为所欲所了。

所以那天她看到陈暗手插进兜里开始录音时,她便想着法的激怒赵诚,她故意提醒赵诚是个成年人了,也故意将“强奸”这两个字咬得清楚明白,她甚至还要让他将如何实施这一恶劣行径都一一交代,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快更准确地定赵诚的罪。

只是她还是低估了赵诚,赵诚脑袋算不上聪明,但好歹也在镇上胡作非为惯了,要是连这点戒备心都没有,早就已经被别人给收拾教训过了。

好在赵诚虽没有直接在现场承认自己的罪行,但结合前后语境和混乱的情景杂音,案件定性的大方向总是错不了的。

负责这起案件的是个年轻的民警,他悄悄地和姜柳透了点底,说虽然还没有完全定罪,但赵诚总归是逃不了法律制裁的,只是……男警察想到赵诚拒不配合的态度,不由地变了语气。

只是赵诚他嘴巴硬,硬是说自己是被你们陷害的,怎么都不肯承认自己所做的事,眼下只有这一份录音文件,的确是有些难办了些……

如果有人证,会不会更好办一点?姜柳敏锐地察觉出了他语气里的为难,和那点还未熄灭的希冀。

男警察笑着点点头,说人证物证俱在的话,再硬的嘴,我们都能把他给撬开来!

听他这么一说,姜柳才稍微放下了点心,从派出所出来后,她直接去了檀山中学找姜蕙心。

姜蕙心在得知姜柳在檀山山顶差点被赵诚欺辱的消息后,第一反应不是去找姜柳,而是进了校长办公室,十来分钟后她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赵校长立马就唤了保洁阿姨进来收拾地上那一片被人为破坏过的狼藉。

那天姜蕙心见到姜柳后,第一句话不是责备她出了事没有第一时间没有告诉她,也不是急着辩解说我已经去校长室闹过了,她诚恳地看着姜柳,语气带点后怕又带点懊恼,她对侄女抱歉道,姜柳……之前是我错了。

是她判断失误,以为赵诚只是个被家长宠坏的孩子,只是看姜柳长得漂亮,才动手动脚出言调戏,也是她盲目自信,以为将赵诚转了班,又得了赵校长的口头保证,姜柳就已经在安全范畴里面了。

只是她没意识到,被宠坏的孩子做错了事没得到该有的惩罚,以后就会变成继续做错事的大人,而她现在,也完完全全能理解,为什么当初姜柳被赵诚欺负时,第一时间不是向大人求救,因为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大人啊,只会自作聪明地帮孩子“解决问题”,他们口口声声教孩子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自己却依然只看得到表面的风平浪静,他们丝毫不会想到有些问题不是被解决了,而是暂时被肉眼给蒙蔽了。

七:

姜柳同姜蕙心说明来意,谈话间铃声响起,意味着上午第二节课的结束。

原本被整整齐齐码在教室座位上的学生鱼贯而出,在那群模糊的面孔里,姜柳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其中一张上。

那张脸普通平凡,混在那一群里面也难以辨认,但他之所以能被姜柳认出,是因为当其他学生朝着她和姜蕙心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时,他却一反常态地低了下头想要从门口匆匆经过。

心虚,意味着反常,反常,正说明有问题。

姑侄心意相通,姜柳虽没说,但姜蕙心见她盯着他不放,立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就在男同学顺着人流从她们身旁经过时,姜蕙心叫住了他。

钟瑞,你等一下。

那个叫“钟瑞”的男生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缩着个细长脖子慢吞吞踱到了姜蕙心的面前。

姜柳想要先和钟瑞谈一谈,姜蕙心便很识趣地合上了办公室的门,但她没走远,一来是怕其他去上课的老师忽然进来打扰到姜柳她们,二来也是怕姜柳落下风,便在门外守着她。

办公室里,钟瑞一见班主任离开了,刚才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窘态全不见了,他姿势松散下来,打算先声夺人。

有什么事?

姜柳盯了他许久,这才像个老朋友一样笑道,山路确实不难走,檀山树也很好看,就连我来不及了,你都帮我和老师解释了,只是我不明白,既然你已经选择帮赵诚,为什么又会在最后关头倒戈一把呢?

姜柳开门见山,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

钟瑞被她直白的质问逼得无处可逃,在亭子里的时候,他就觉得姜柳身上有着和姜蕙心相似的东西,所以他紧张无措,支支吾吾才勉强完成了赵诚交给他的任务,现在他终于知道那点相似的东西是什么了,姜柳身上那种无形却又不容忽视的气场,和姜蕙心站在讲台上却不说话时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钟瑞开始发热冒汗,但还是犟嘴,说我那天就是给你指个路,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

姜柳认同地点了下头,却是道,赵诚已经翻不了身,你当然可以坚持你的说辞,但我现在过来找你,完全是出于我个人的意愿,也算是还你一个人情,但你也得想清楚,之后警察来找你问话,你最好不要戳破这个谎话,否则测谎仪可容不了你!

钟瑞的脸随着姜柳的话变得波澜壮阔,泛着油光的鼻头渗出了一点汗,但最后,沮丧和惶恐的神情交替覆盖在他的脸上,他本就是被赵诚胁迫去怂恿姜柳上山,但又怕事情败露脱不了干系,于是又模凌两可地和带队老师说,刚才似乎看到有个女同学独自往山顶去了,老师问他看清楚是哪个班的女生吗?他又支吾着说没看清楚……

姜柳报了警,赵诚已经被请进去了,现在姜柳过来找他他都应付不了,更别提之后警察上门时,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带走问话了。

钟瑞越想越怕,心理防线直接崩盘,姜柳乘胜追击,威逼后则利诱,她放柔了声线,好言相劝道,你放心,只要你接下来好好和警察说,没人会知道这件事的。

我帮赵诚害你……你为什么还要帮我?钟瑞残存的理智在瑟瑟发问道。

我刚不是说了,我这是在还你一个人情,要是没有你后来的“通风报信”,我恐怕早已和赵诚同归于尽了。

姜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地笑着,但身上散发出的阴郁凛冽却让钟瑞无端打了个战栗。

八:

赵诚一案宣布结案前三天,赵校长带了一大堆礼物上门去看陈暗。

人刚走进门,东西就被陈冬燕给扔了出来,陈暗受伤后,陈冬燕的脾气肉眼可见的暴躁了不少,就连超市里那个经常欺负她的老板表妹,最近都不敢轻易惹她。

赵校长直了大半辈子的脊梁骨,终于在陈暗家门口弯了下去。

从陈冬燕家出来后,赵校长擦了擦额角沁出的冷汗,但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又去了隔壁的姜蕙心家。

姜老师好歹是他的下属,不会直接把他的礼物给扔出来,但没当面打他脸不代表不会打他脸。

赵校长弯腰鞠躬和受害者家属道歉,谁料姜蕙心的腰弯得比他更低,赵老师,您就别折煞我们了,姜柳是您的学生,我又是您的下属,您这份大礼,谁敢接收啊?!

赵校长知道千错万错都是自己儿子的错,可他能怎么办?家里一大一老两个女人,大的那个听说儿子犯了事可能要被关进去,已经不吃不喝好几天了,老的那个就更不用提了,见赵校长不肯答应保孙子,直接就冲进厨房拿菜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哭喊着说要是乖孙进去了,她也不活了!

他哪里不知道赵诚今日所犯下的罪,皆是这两个女人往日所宠出来的果,可他已“愚忠愚孝”那么多年,要是再不站出来收拾残局,恐怕就真的要被扣上“不忠不孝”的帽子了!

赵校长知晓自己这个下属的脾气,看着好说话,实际上是有些倔,他和姜蕙心你来我往打了几回太极后,终究还是硬下了心肠,表明了自己的真正来意,他想要姜柳放赵诚一马,当然,为防赵诚报复,他会把儿子送到外地的亲戚家去借读。

姜蕙心听完后嗤笑一声,她搂过姜柳瘦削的肩以示宽慰,继而反问道,要是我们不答应呢?

赵校长擦完脑门上的汗后,又摘下了鼻梁上的那副近视眼镜,他拿刚才那张湿纸巾认真地拭擦着眼镜镜片,然后用那种只有在开学典礼上,面对全校师生时才特有的严肃语调说道,我记得姜柳来办转学手续时,因为时间急,所以我建议先办理借读手续吧?

姜蕙心一下子就被问住了,当初姜山海联系她的时候很着急,非要把姜柳送到她那里,她拒绝不了,转学手续又不是说办就能立刻办下来的,赵校长见她着急,就提了个建议,说要不先帮姜柳办个借读手续,这样既不耽误孩子读书,将来姜柳要回淮海读书也容易些,姜蕙心怕姜柳会多想,便告诉她已经帮她办好了转学,想让她安心留在檀山念书,没想到当初的这份人情,如今却在这里挖好了坑等着她。

所以呢?姜蕙心刚想质问,没想到一直沉默的姜柳却忽然出声。

赵校长擦完那副眼镜后,却发现镜片被拭擦得更模糊了,但他丝毫不介意,模糊点也好,这样他就不用看清楚对面是个怎样的表情了。

所以,如果你们不同意我刚才的提议,那么,对不起……恐怕姜柳也没办法继续在檀山借读了。

他说完,再次弯下腰,朝着这对姑侄深深地鞠了一躬。

姜蕙心想冲着这位老领导爆粗口,她正要上前“请”他离开,就见姜柳比她更快一步地上前,她帮赵校长扶了扶快要从鼻梁滑落下来的眼镜,语气讥讽,赵老师,您就是这么为人师表的?您确定,自己以后不会后悔吗?

赵校长一愣,在姜柳的搀扶下他直起腰身,随后露出一个悲凉的笑来,他说,我连现在都管不了,哪还管得了以后啊?

九:

赵诚被放出来那天,姜柳特地煲了粥,去隔壁院子敲门。

开门的是陈冬燕,她见到门口站着的是姜柳,神色就变得复杂起来。

早在把陈暗从医院接回家之后,她就已经去找了檀山校领导,赵校长为了赵诚的事焦头烂额,哪还有精力对付陈冬燕,副校长好言相劝了几句未果后,又怕陈冬燕在学校闹开影响不好,便多嘴了句,说与其问他这个非当事人,还不如直接去问她的隔壁邻居。

檀山那么小,家附近也都住着几户檀山的学生,很快,她就从姜蕙心模糊的态度和学生间流出的只言片语中,推理出儿子遭此横祸的大概真相。

她警惕地盯着面前的女孩,试图从她精致的眉眼里觅得那一缕红颜祸水的罪证。

姜柳怯怯地朝陈冬燕扬了扬手里那只保温桶,满脸的讨好,陈阿姨,陈暗好几天没来学校了,我特地炖了点粥,想来看看他……

陈冬燕也不想对隔壁邻居这么刻薄的,可她话一出来,就带着一股子金属的酸涩味,陈暗不爱喝粥,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修养。

言下之意是让姜柳不要再来打扰他,姜柳哪会听不出她的话里有话啊,可她还是那样怯生生的笑着,阿姨,我知道陈暗受伤,您心里肯定不好受,可我见不着陈暗,一颗心总也放不下来,他不爱喝粥没关系,您让我进去看看他,您放心,我不会待太久的,成吗?

姜柳语气忐忑姿态卑微,陈冬燕差点就要开门放她进屋了,可她又想到赵校长的儿子,她在檀山中学也有相熟的人,前两天,她特地去找这个熟人,托她帮忙在学校打听点消息,这不,今天一大早,那个熟人不负众望,立马就给陈冬燕来通风报信了。

说赵诚已经被放出来了,陈暗是轻伤,性质只能算是打架斗殴,真正能对赵诚此案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还是姜柳这事,这事往大了说,就是蓄谋强奸,完全可以把赵诚送进去,可这事往小了讲,强奸未遂,当事女生生理未受伤害,至于心理嘛,至少表面上,暂未出现什么焦虑抑郁的症状,如果赔偿价钱已谈妥,这事完全可以私了,赵诚完全可以免受牢狱之灾。

陈冬燕一想到施暴者安然无恙,被害人却与施暴者狼狈为奸,整件事情中,只有她可怜的儿子还病怏怏地躺在**受苦,她就绝不可能放姜柳进来!

姜柳能感受到陈冬燕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没开门,也不肯让她进去,她甚至都没再和姜柳说话,只是那样冷冰冰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姜柳给整个刺穿,然后挖出她的心肺,看看里面是不是已经腐烂变黑。

姜柳收敛起了笑容,她从陈冬燕沉默却坚决的态度中,明白自己今天是怎么都见不着陈暗了,她之所以拖到今天才来找他,一是前几天一直在为赵诚的事奔波,派出所学校两头跑,二是怕陈冬燕怒火未消,想等她消消气再过来,没想到还是吃了闭门羹。

姜柳微微后退了两步,礼貌地和陈冬燕道了别,她有种恍惚的错觉,觉得手里拎着的那只保温桶比拿过来时还重了些,但那份从凌晨五点就开始煲的粥,等下也会被一滴不剩地倒进垃圾桶里了。

她有些心疼,不知道是心疼这份粥,还是在心疼没喝到粥的那个人。

姜柳往家的方向走去,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关门响,她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但紧接着,一阵急促的开门声便拦住了她的步伐,与开门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一声略带薄怒的叫唤,姜柳!

姜柳惊喜地回头,保温桶被轻快的脚步带着小跑了起来,叮叮咚咚没几下就跑到了那扇门前。

陈暗脸色还好,没有她之前想的那样苍白,但姜柳还是觉得他瘦了,两人站在门口对望着,一时间也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姜柳提了提手里的保温桶,她讲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一样,但那语调却是上扬着的,像翘起一根小尾巴,她就那样带点骄傲又带点不好意思地对他说道,陈阿姨说你不爱喝粥,我不管,陈暗,我第一次给人炖粥,你不爱喝也得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