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庞培死后,西班牙的战事就算基本结束了,科尔杜巴在凯撒刚到就投降了。蒙达城见到了庞培的头,也立刻放下了武器,各处的小股叛兵一见主帅死了,也都自动解散,或是远远地逃开了。西班牙在短暂的动**之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凯撒在科尔杜巴发表了一次谈话,是针对西班牙的人民的,也算是一种对胜利的总结:

“我一开始担任财务官时,这个行省就比其他任何一个更特别得到关心,而且给了这个行省当时我力所能及的一切好处。后来我当司法官时,曾经要求元老院取消黑特卢斯加征的税收,使行省得以免付该项税款;同时我还担起这个省的保护人的责任,许多此省的代表都由我引进到元老院。为了替他们的公私事务辨护,还积下了许多仇怨。同样在我担任执政官时,虽然不在此地,也在职权范围之内给了你们许多优惠待遇。无论在这次战争还是过去,你们已经忘记了我的所有恩惠,已经不再因为这感激我和罗马人民,你们很懂得万民法和罗马公民所树立的陈例,但你们仍然像野蛮人那样一再粗暴地对待罗马人民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官吏,而且在青天白日之下就在市场上丧天害理地策划杀害卡西乌斯。你们对和平是如此之仇恨,使这个行省一天都不能没有罗马的军团;正是你们,把恩惠当仇怨、仇怨当恩惠;因而也正是你们,从来不会在和平时期保持和睦,在战争时期表示勇敢。你们收容了小庞培,听凭他这样一个私人僭用只有国家官员才能使用的斧棒和军政大权,他杀害许多公民,把行省土地弄得残破不堪。你们希望谁胜利呢?难道你们没有考虑过,即使杀了我,罗马人民还会有军团来对付你们吗?由于他们的光辉业绩和英勇的战斗打败了十恶不赦的逆贼,他们将获得永久的尊敬。当然我知道你们也许是迫于庞培的**威,我不会记住你们这点小过失,仍然如以前一样对待你们,给你们以恩惠,但我希望,不会再有同样的事发生,否则你们将受到罗马永远的仇视。”

此后,凯撒开始重新调整了对西班牙的政策。首先他对支持过庞培派的城市进行惩罚,许多城市和公社都被没收了财产,并且要支付沉重的赔偿金,科尔杜巴受到的处罚最严重,因为这里是格奈乌斯的老巢,所有的富人的财产全被充公,有很多还被罗列罪名而被斩首。参加过庞培军队的人也不能幸免,还幸亏这里守将没等凯撒进攻就献出了城,否则处死的人就不能以几百论了。与此相反,支持凯撒的城市受到了格外的优待,他们分到了很多财富,这多是从那些庞培派的城市掠夺来的。对凯撒最忠诚的城市是乌利娅,在庞培的连续进攻下,城里的人死守数月,终于盼到凯撒军队的到来,可损失也是惨重的。凯撒命令把乌利娅命名为英雄城,除了得到大量的财物外,还享有特殊的权力,就如罗马本土的行省一样。

由于凯撒军队有大部分是在西班牙本地得到补充的,凯撒认为应该报答这些士兵,他规定许多西班牙的城市或公社享有罗马公民权,其中某些公社甚至变成了“罗马公民的移民地”。

全体公民都要在必要时参加罗马的军队,最后,移民地禁止选举元老为保护人。

战争已经结束,消减了大批的军队,在土著居民中召募的军队只留下很少一部分,编在罗马的军队里,凯撒留下三个军团负责西班牙的防卫工作,其余的仍旧回罗马。

在这些新取得公民权的城市中,凯撒也推行了他的改革,规定了他们的权力分配和议事程序以及与罗马的沟通方式。他处理好西班牙的重要事务时已经是公元前45年4月了。他觉得远西班牙的形势基本上安定了,他可以放心地回罗马去了。

凯撒把卡尔里那斯找来,说道:西班牙的危机已经过去,我觉得可以出一口气了。我要把这里的一切事务交给你,任命你为西班牙的长官,我相信你能够担当这个重任的,你对这里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熟悉。不过,你千万要百倍的小心,格奈乌斯的弟弟还没有死,他逃走了。我想他不会善罢干休,你要时刻警惕,在他刚有动静时就消灭他,别再如上次一样,让他们有机会鼓动我的军队赶走长官。”

“我会尽我所能不让你感到失望。我请问统帅,你最希望西班牙怎么样?”

“教化他们,让他们如罗马的公民,懂得文明和艺术,让他们中间出现大量的哲学家和诗人。”

凯撒微笑了,在国民中充满大量的智慧的人是他治国的最高理想。

此后他又通知各军团,让他们做好回师的准备,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一转眼又是将近半年了,这期间军队一直在远西班牙东征西讨,没有片刻的休息,并且有很多战斗是在晚上进行的,尽管决定性的战役只是在蒙达城外的一战,可这场战役又与以前的零星战斗分不开,蒙达是力量激化到最后的表现,而前此后此哪一次极小的战斗不在流血、在牺牲呢?如果都算在一起,蒙达的死亡人数是微不足道的。他见到军队依旧是军容赫赫,不由大受感动。同时也感到一般心酸,因为与他们同来的战友,有很多没有体会到凯旋的乐趣,他们的尸骨,永远留在这片荒原上了。

将近回师的那个晚上,安托尼与凯撒在帅府里谈到很晚。

“我们从什么地方回罗马呢?从海上还是陆上?”安托尼乌斯问道。

“我想从陆上走,穿过纳尔波高卢返罗马。”

“可是那样就要绕很远的路,至少要晚十天才能回去,并且陆上可能不太安稳。”安托尼乌斯小心地建议到。

凯撒点点头,但口中说的话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是的,绕过高卢到罗马的确远了很多,但我觉得这样是有些意义的,高卢对于我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你也知道,我是从高卢才开始真正投入到搏斗之中,并由那里奠定了我后半生的道路,可以说高卢是我的战斗历程的起点。如今我老了,怀旧的情绪油然而生,如雨后的禾苗沛然不能遏止。我常常想在我走过的路途中重新漫步一下,但在繁芜的事务中我不可能脱出身来,这次正好借回师的机会故地重游一番,是对我昔日风采的无限缅怀,你懂我的心情吗?”

安托尼微笑起来。“我懂你的心情,但是你也许不是完全为了怀旧,也许有虚荣心杂在里面作怪吧!”

凯撒急忙追问:“何以有此见解呢?”

“在高卢时候,你是出于无奈,你有许多债务需要偿还,在你的上面有众元老和大法官,执政官保民官等等,你在执行着他们的委托,而现在,你是万民之上的,具有无上的权力,高卢仅是你广阔国土的一个极小部分,你现在路过高卢,是以一个完全的征服者的面目出现的,你从中体会着今日与昔日身份截然不同而带给你的乐趣,这不是一种虚荣吗?”

凯撒仰天大笑,他轻轻拍了拍安托尼乌斯的肩膀,充满了信任和赞赏。“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否正确,只知道有一点你说的不假:我们都改变了,我的年龄随权力的增加而增加,而高卢也从一片野蛮的僻壤变成罗马重要的行省。而这个行省就是我治理的结果,那里是我的心血所在,在那里我耗去了漫长的岁月,我只想寻找我的青春和记忆。至于你所说的,就无可无不可了。”

“那么既然只是为怀旧,就没有必要带那些军队吧,清静一些不是更能唤起忘记吗?”

凯撒突然明白了安托尼的意思,“好吧,只带一个禁卫军团,其余的让雷必达从近路回罗马吧!你愿不愿随我呢?”

“当然,那里也是我最初的战场啊!”

安托尼说完,与凯撒相视大笑,很开心,也很坦率。

安托尼告辞之后,凯撒仍然睡不着觉,他悄悄地走出来,只一个人徘徊在寂静的夜色里,直到现在他才留意到这里的景色如此迷人,就像是被魔术师突然唤起来一样,以前战事和政事吸引了他的全部精力,难得今天放松一下,完全陶醉于审美情趣里。这样的时刻对于他来说太少了,似乎只在遥远的以前,他还在**的生活里有过,但从来未感到过自然对人有多大的魅力,即使当执政住在罗马,名义上是散步,而脑袋依然思考着事情。现在他可以抛开一切于不顾,来还给自己一个自然了。

四月,正是一年最值得怀念的时节,春天以最大的热情表现着自己,各种花团团簇簇挤在一起,争芳斗艳,白色的花在夜里由其显得冷艳可人,发出一圈淡淡的光晕;树叶和小草的叶子刚长出来,在花的竞争下羞涩而单薄,纤纤细细,娇弱轻柔,给人一种温情;风太小心,躲躲闪闪地吹过来,刚一遇到人的脸就卷转回去,却把花草的清芳留在鼻孔里,微苦微辛但又不能分辨,只是感到心头早已激动起来。天空,无限广阔地铺展在头顶,平滑而有韧性,似乎伸手可触,三两点星星零散地洒在上面,增添无尽的趣味,远处是参差错落的房屋和树木,透出几处灯光,安宁而祥和。细微的声响在四下颤动,若有若无。凯撒在这种气氛的感染下真想写一首诗。他想到了他的妻子。情人和布路图斯,此时他们也许分享着同样的天空。凯撒觉得这块土地的美丽,可是他明天就要出发离开了,悄悄地走,就如同春天悄悄地来到身边催醒一切一样。为此他感到无限的留恋。他想到:也许再无机会到此享受春天了。

早晨,天边刚铺满醉人的朝霞,凯撒就已经准备完毕。凯撒作了简短的演说,大意是在士兵们英勇的战斗下,罗马境内又夺回了安宁与和平,荣誉将属于每个顽强作战的士兵,现在罗马城已经摆好了美酒等待凯旋的英雄,那些阵亡将士的亡灵将在这里得到安息,愿他们永生。之后军队就出发了,走到叉路口时,雷必达带领主力先回罗马,而凯撒则在安托尼等一批将领的陪同下向北走,进入高卢境内。

凯撒已经通知沿途的城镇,让他们不必大摆排场来迎接,他这次要悄悄地走过去,因为此行并不是为了对人夸耀赫赫战功,他需要在昔日的战场寻找足迹,追忆逝去的岁月,并在这种巡游中对自己的一生进行一次反思。凯撒感到岁月的无情,此时头上的头发即将脱尽,只剩下疏疏散散的几根了。这种在老年时期的心态决定了他需要清静。尽管这样,他们每到一处城镇,就会在路旁聚集无数的人,向他的身上抛洒鲜花,每个人都要挤上前来亲眼目睹这个叱咤风云的英雄,罗马人的骄傲,有的胆子大的,还跑到凯撒的马前亲吻他的靴子以示对他的崇高敬意。

一路上凯撒的兴致极高,每到一处地方,他都要指点给将士们,说当年战场的位置,战斗的激烈程度,他的记忆力令将士兵佩服,因为每次战斗的各个细节他都能一一说出,甚至哪一一块岩石后藏的是谁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不断地回答手下的各种问题,并更正他们在记忆中的错误。有时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他不能不想起那些阵亡的朝夕相处的战友,每到此时,他就由于怀念战友而升起一股悲凉。将士们也完全被凯撒的情绪所感染,一会儿为当年的辉煌战绩而欣喜,一会儿又为永远留在这里的罗马军人而悲哀。许多亲身经历过高卢战役的人把将要在心头磨灭的旧日印象重新回忆起来,感到无比的自豪。

在阿克松奈河战场上,凯撒骑马立在一块较高的山坡上向四处遥望了一阵。在这里早已不见当年战场的影子了。阿克松奈河如一条银色飘带从各山谷间曲折盘过,河水刚开化不久,有一股新鲜气,水流很急,泼打着两岸葱笼的野草,河水泛着千万点粼粼的波光;四处各山丘上都蒙上了细软软的茅草,舒缓而和谐。当年尸横遍野的凄恻景象完全被这轻松的乐章所代替了。他勒马向河边走去,在战斗结束后,他亲手植了一棵小树在那里,而现在那棵树已经高入云霄了,纷披的树干郁郁青青,遮蔽了很大一块地面,凯撒骑马在树下绕了几匝,不敢相信这就是那棵枯黄的小树。在乱草丛中,他找到一把短剑,他曾用这把剑挖土,而今,只有从这把锈迹斑斑的剑上还能发现当年触目惊心的战场的遥遥背影。他重新上马,口里叹了一口气,似是人非,似乎他在这里是多余的了,而这草、这树、这河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他的业绩只有在荒烟蔓草间去搜寻了。他转头对众将说:“人生其实是多么短促,十年就如一次醉酒,我们不自觉,但时间已经从睡着的时候悄悄溜走了。真正不朽的是自然,人在它的怀抱里是多么微不足道,世人会很快忘记凯撒的,在他死之后,或许只有从他的战斗中才能发现他的存在。”

他的这些话有的人理解,有的人不理解,但是不论理解的还是不理解的,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知道,凯撒今天说的话并不是为让外人尊重,而是一种自言自语,是发自内心的感情表露。那个在战场上坚强不屈、视死如归的统帅、拥有横跨二大洲的国家统治权的独裁官,在生命的真谛面前认清了自我,他并未失去冷静的头脑而沉迷于万寿无疆的假话中。他的内心世界的表露不仅没有让手下鄙视,相反,他们愈加认识到这个可敬的人的高贵,他也有软弱的一面,而这种生命历程中的软弱则是任何人都不能逃避的。伟人尤其如此,因为他们的事业永无完结。

凯撒回到罗马,并没有马上进罗马城。他先住在自己的拉提乌姆的庄园里。这个庄园叫拉维卡努斯庄园。已经建了很长时间了,但由于他长年征战在外,难得回罗马一次,所以几乎没在这里停留过,这次回来他不准备马上回罗马城,因为在那里有数不清的事务等待着他去办理,他觉得应该休息一下。这在他的一生中还是仅有的一次。

凯撒在他的庄园里渡过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好像他确是想远离各种事务过一下清静生活一样。在西班牙的战场上他消耗了许多精力,在一处远离社交和公务的庄园里静静地生活一段时间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其实并未完全离开罗马,许多事务还要由他来决定。这种世外桃源般的隐居生活其实只是形式上的。

在他刚到西班牙不久,罗马的元老院就召开会议,选举下一届的执政官,凯撒尽管在远西班牙,但他的声望和威名就支配着元老们的意志,无论是哪一派的人,都对凯撒在国内的改革和仁慈行为折服不已,元老院一致提出由凯撒担任下一年的执政官,这是凯撒第四次担任执政官的职位,还不仅仅如此,会上还决定任命凯撒为为期十年的独裁官和风纪长官,以前的执政官都是两个到三个,而此次任命只有凯撒一个人,凯撒对此有些不满,因为他不想改变罗马始终遵守的规则,因为这样会引起许多非议,他在这里多停时日,正可以平息人们的各种荒唐的猜测,七八个月了他根本没有去表面上行使权力,在那里,奇姆倍尔和布路图斯会根据他的意志处理好所有的事务的。

炎炎的夏日,他常常走出屋子,缓缓行走在庄园长长的林荫路上,这里异常幽静,只有几只鸟不时从树下飞落下来在路上蹦蹦跳跳。阳光从浓密的叶隙穿射下来,使道路斑驳陆离。此时火热的太阳不再可怕,只是给身上微生的凉意一些调合。树枝上挂下长长的滕萝,偶尔有蜻蜒俯伏在上面,树皮外包裹一层暗绿的青苔,透出柔和而苍老的色调。这天地似乎就是他自己的,他已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以一个同样情调的分子加入其间,在这里他会产生无限广阔的幻想,他想到过希腊的诸多英雄,亚历山大的丰功,以及从特洛伊战场漂泊到罗马的勇士,更多地想到了自己。从浪漫多彩的青年到艰难跋涉的中年,到现在这位极一时的老年,他似乎把生命中的每一个微小的环节都打破再一件件审查,看哪一点是值得纪念的,哪一点又给他留下了深深的遗憾。或者抛开一切尘世的纷扰对哲学进行一次思考,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给他人生的最大意义的解释,这种形而上的思索使他处在对无限的善的追求之中。有时他也去看奴隶们的劳作,那种细致的手工和劳动中积累的智慧常让他惊叹不已。

他有一次与自己的一个奴隶工匠谈话,他问:“你怎么有如此高超的技艺?”

奴隶回答道:“老爷,我是靠了我的一双手吃饭的,我若这方面的技艺没有了,你会把我赶走的。这就如你打仗,我认为你是专注于此才能有如此令人瞩目的功绩,而非你具有这方面的天才。”

“可是你为何不在这方面受专注呢?”

“我是奴隶,老爷,我天生就应在劳动方面取得成绩。”

“你相信有命运在决定着一切吗?”

“当然,老爷,没有人能脱离开它的掌握。”

“你想获得自由吗?我是说你想不想成为一个公民?”

“不想,老爷,我到哪里都要劳动,脱离劳动就要死亡。公民有法律的保护,而我有你的保护,你对我们这样仁慈,我为何要自由呢?斯巴达克思起义是由于受主人的虐待。”

“你认为我比法律更可靠吗?”

“是的,老爷,法律会随时改变,而你不会。”

“但我也会死亡的。”凯撒说。

凯撒住在拉维卡努斯庄园的时候,安托尼乌斯经常到这里来,向凯撒报告罗马近来的情况并共同商讨应付的策略。或者有时候根本不谈国事,只说一些最轻松的话题:谈宇宙,谈生命,谈各地的风土人情,凯撒只有同安托尼在一起时才感到酒逢知己千杯少确是不假,他们俩在任何事情上都谈得津津有味,有时对某个问题也发生争论,谁都持一种根据,但很准说服对方,每当此时安托克都要把话巧妙地引开,凯撒立刻觉察到了,于是二人相视而笑。

转眼又是秋天了,庄园变得异常迷人,树叶在金色的阳光照耀下发出炫目的光环,天空空旷而高远,给人无穷的遐思弥想,整个自然都在发出絮絮的低语,充满每一个角落,庄严而深沉。早上或晚上,薄薄的雾霭低垂在树林里,凝然不动,轻擦着漫步人的脸,太阳透过层层雾气变得无比慈祥,红彤彤的轮廓格外醒目,一阵清风滑过;三五片黄叶翩翩落下,几个翻转之后无声地平躺在地上,让人觉得静穆的伟大。

凯撒与安托尼乌斯并肩走在长长的林荫路里,脚下是湿润的土地。不时有一两片落在他们的头上,然后顺肩头滑落。

安托尼说:“人的秋天与季节的秋哪一个更美些呢?”

“当然是人了,人的秋天满含着成熟,它是经过千万次磨炼之后的精华所在,它的收获是知识,经验和对人生的热爱。不过,它有严重的不足:就是人的秋天只有一次,而自然却有无数个秋天。”

安托尼也不无感慨地说:“是呀,去年从阿非利加回来也正是秋天,而今整一年了。秋天又到了,我们已经不是去年的我们了。赫拉克利特不就说过万物皆流吗?”

凯撒向远处望了一会儿,突然问安托尼:“我的朋友,你觉得我们西班牙之战打得怎么样?”“非常不错,我们几乎只是一场战役就结束了战事,这在罗马引起了很大的惊慌和恐惧,人们几乎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势力如此强大的格奈乌斯片刻之间就烟消云散了,还能有比这更算出色的战事吗?”安托尼自豪地说着,他的眼前又闪现出把庞培杀得尸横遍野的景色,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但凯撒的脸色却严肃起来,他郑重地对安托尼说:“可是我却在战后感到了恐惧,以前的战斗我都是为了胜利而战,而那次我却是为生命而战的。我后来想到,在双方都精疲力竭之时,如果我的士兵丧失了信心,那将是不可想象的惨状,说实话我当时都有些动摇了。可我当时立刻意识到我不能败,否则,我的所有惊人的业绩都会因为这次失败而化为乌有的。安托尼,你是我最信任的朋友,对我说真话,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

安托尼乌斯听了凯撒的话,大吃一惊,他愣愣地看了凯撒一会儿,然后说:“说实话我当时认为你非常年轻,就如二十年前一样,只是我今天听你的话倒感到你真的像老了。我觉得你变了很多。”

凯撒拉着安托尼乌斯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安托尼,我有种预感,我会在突然之中死去,甚至连遗嘱都来不及立下,为了不造成我死后的遗憾,我想先立下遗嘱,就由你作我的遗嘱执行人。”

“你指的突然死去是在战场上吗?我会与你死在一起的,你另找别人吧。你这样说会自找晦气。”

凯撒对安托尼道:“我不是在与你开玩笑,我的预感很难,这是我长期以来证明的。”

安托尼看凯撒急了,就也严肃下来。他知道凯撒的确似有神助一样,每次大战前都有些预感。恰这些预感都能实现。他就点了点头:“好吧,早些也好,反正遗嘱是要立的。”

他们马上回到屋里,由凯撒口述,安托尼乌斯书写,立下了凯撒的遗嘱。大致内容是让凯撒的姐姐的外孙过继为凯撒的儿子,对自己的一切有继承权;他的花园赠给罗马人民,作为人民休息的场所;对于罗马城内还活着的罗马公民,每人赠予七十五亚狄加德拉克玛。让布路图斯为第二个继子,以防万一第一个继承人有意外不能继承;另外他还要把自己的一些建筑全部送给罗马公有。

安托尼写遗嘱的时候激动了,他问为何凯撒要这样对待罗马人民,凯撒说:“我的事业全靠我的人民方能取得,他们比我更重要。”

凯撒还没有一个合法的儿子,在名义上他只有一个女儿,嫁给老庞培之后死去了。私生的儿子虽然很多,但在法律上是不享有继承权的,故此他过继了他姐姐的外孙,而布路图斯是凯撒的私生子,虽然许多人都知道,但凯撒与布路图斯都不承认。凯撒预感到自己会突然死去确实应验了,但同时又把布路图斯指定为第二继承人,这不能不说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后面我们就会知道那这种由神在凯撒头脑中注入的先见信息的表现方式是多么的微妙。

如果不是由于西塞罗,凯撒会在庄园住到年底的。西塞罗的女儿害病死去了,西塞罗为此伤心绝望,当时凯撒还在西班牙,听说之后忙写信表示慰问。可是后来西塞罗在一次公开的演讲中,竟然大讲庞培的正义,并热情地歌颂他的事业。这次演讲无疑引起了罗马的轰动,人们开始重新评价凯撒的征战的意义,有的庞培的旧时追随者便乘机对公民进行煽动,诉说凯撒战争的实质只是为了排斥异己,而并非如他所说的保卫罗马共和国,这次战争死亡了大批军士,耗费了许多财物,可是罗马并没有得到什么,得利的只是凯撒一个人,他可以通过战争消灭所有反对自己的人,为自己称君王准备条件,此后他就要为他的登基作打算了。这种鼓动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许多公民和官员,甚至元老院的某些人都愤怒了。处在激动中的人齐聚到元老院前示威请愿,要求打倒暴君,坚决维护共和制度。凯撒的人对此束手无策,因为任何解释都没有用,头脑发热的人要求元老院立刻对此作出回答,事情变得相当的严重,有些地方竟然发生了小型冲突。

安托尼乌斯马上把这个情况报告了凯撒,他一路未停来到凯撒的屋里,凯撒当时正想走出屋进行照例的散步,看见安托尼乌斯急匆匆走入,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不由有些惊讶。连忙问道:“安托尼,你来了很好,不过我看你的神情有些异样,有什么事吗?”

“你马上离开这里到罗马吧,统帅,那里的情况有些复杂,只有你去才能平息他们的激烈情绪。”

“到底有什么事情,我想不会使你这样大惊小怪吧!”

安托尼只好把罗马城内的事情说了一遍,并说只有凯撒亲自回到罗马城,群众才会安定下来,因为他们凭着猜想行事,其实并没有什么根据,只要凯撒亲自站在他们的眼前,他们的怀疑才会自然消逝。

凯撒听完安托尼乌斯的叙述,当时就气得暴跳如雷,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杯碗这类的东西在上面跳了起来。

“西塞罗这个老东西不识好歹,我非杀了他不可。我前次在战争那么紧张时还慰问他,就是出于对他的尊重,没想到他这么不识抬举,还要与我过不去,我再也不能容忍了。”

安托尼说:“可是他是个相当有声望的人,千万不要马虎从事。”

“我已经迁就他很多次了。他开始就与我作对,我不记他的仇,在上次战争时他又要歌颂我的对头,我仍然原谅了他,他还要怎么样?我要把他赶出元老院。”凯撒越说越激动,真似乎马上把西塞罗打碎方才称心。

安托尼乌斯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屋内来来回回走了几次,并不马上说话,等他见凯撒的脸色有些平静了才说:“我认为整治西塞罗并不是目前的任务,现在最紧迫的是平息那些受鼓动的群众的情绪,他们现在最反对的是有人当君主破坏共和民主制,你应该尽量让他们发现自己是受了欺骗的,其实你没有任何想当君主的意思。要想达到这一点,就需要你努力作出仁慈的模样,能宽容任何人,以罗马共和国的法律为基础。在现在,过激的独裁表现只会加重人民的怀疑,也给你的反对者找到了借口,等人们都平静下来后再收拾西塞罗也不晚,他只有一些威望,却没有任何威胁。”

凯撒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一掌拍在安托尼的肩上,他从心里感激安托尼,这个人跟随他多年了,在战场上勇猛无敌,但在平时又能深思熟虑,无论遇到什么紧急的事都能镇定自若,并能想出合适的方法,是凯撒不可缺少的帮手。

“那我们马上就回罗马吧,那里叫我不能安心。”凯撒说。

“不必太急,其实你只要一回去,各种流言就会自然消失。群众之所以会那样,那是因为元老院里有人支持他们,你回去后,元老院人谁还敢造次,群众失去了支持,就会自然而然就平息下来了,你能够镇住他们。”安托尼显出胸有成竹的样子,于是他们就在庄园里休息下来,晚上又在各种事情上交换了意见。第二天方才出发。

凯撒的到来在罗马城内引起了空前的反响,拥护凯撒的人全身升腾起崇拜的狂热情绪,而反对凯撒的人,尤其是那些参与了流言传播或者反对行的人,都被一种深深的恐惧所笼罩。前两天刚刚梁上的愤怒在一种无形的力量的压制下无影无踪了,剩下的只是对末日的等待,他们的勇气只是遥遥地起着作用,而一旦站在这个神圣的人的眼前,便只有胆怯和附伏的选择了。

凯撒直接进了城,第二天就召集了元老院的会议,商讨罗马内外的重要事情。元老们对此似乎未作任何准备,因为他们没有想到凯撒会不通知城内就突然回来,就如从天下突降,紧张的心情竟不知如何表达,只能以各种姿态静静地听凯撒讲,没有一个人提出或多或少的一点异议,整个大厅中充满了恐怖,元老们感到不是在商讨会,而像是对死囚进行的最后审讯。他们各自的神态从开始保持到最后,几乎没有任何改动,也完全未听清凯撒讲了些什么,就如虔诚的倾听神谕一般。直到凯撒问到有没有意见,元老们才如从梦中醒来一样。纷纷表示同意,并向凯撒进行问候,还打听西班牙战场的情况,实际上他们早就知道了,连一些细节都清清楚楚了,只是未曾完全相信。他们不相信格奈乌斯那么大的声势,只经过一场大的正面交锋就全军覆灭了。直到今天,这些人才真正承认了这个事实,好像战争直到今天才结束。然后,凯撒请求元老院批准他再次举行凯旋式庆祝西班牙战事的胜利,元老们自然全都毫无异议,一致同意。西塞罗本来不太同意,因为他想到这是纯粹的对内的战役,可怜的小庞培再也不能回到罗马了,为此他感到伤心,并深深地痛恨凯撒,可是在会上他见凯撒不时地把目光扫过自己的脸,看起来十分友好和慈爱,但这眼光让西塞罗身上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他总觉得那柔和的目光中有一股冷森森的东西,这使他不安,对生命和前途的强烈渴望冲散了他对格奈乌斯的伤悼,便也随着赞同了。

上次的凯旋式的盛大景况还没有从人民的头脑中抹去,就举行了新的凯旋式。不过这次当然比不得上次热烈,上次是连续四天举行了四次凯旋式,每次都展出不同战场上得到的战利品,其数量是前所未有的,而这次的战役经历的时间太短了,如果单纯从时间上去说,这次战役几乎算不得一次重要战役,幸好衡量战役的人没有以时间上的长短为标准。这次战役确实太重要了,它基本上使庞培在罗马的影响消除了,为以后的罗马帝国准备了条件,否则在以后的历史中出现的将是庞培家族而非屋大维,凯撒也得以始终保持了在罗马史上的独特地位。第五次凯旋并没有展出多少金银,但是凯撒对人民的款待却没有变,或者说还有了增加。他举行了两次宴会来款待罗马的公民,因为他觉得第一次过于寒碜。人们狂饮美酒的时候,并没有记起这是一次对自己同胞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