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88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天阴沉得可怕,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着,四下里一片寂静。罗马城矗立在夜风中,像一匹巨大的黑狼静静地趴在台伯河边。城头上竖着几支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着,忽明忽暗的。不多的几名兵士时不时地走出了望哨,来回地在城头巡视一下,也间隔着向城外探望一下。城外也是一样的寂静,一样地黑暗。突然,远处显现出几点火花,向着罗马城飘来,火光移动的速度很快,像是什么人在急急地赶着路。有谁会在这样黑的晚上出来赶路呢?火光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亮,渐渐地也传来了声响:脚步声、马蹄声,更近了,甚至还能隐隐约约地听出金属撞在地面上发出的沉闷的撞击声,这是一支军队!城头上的士兵在紧张的向外探望着,注视着火光的移动。火光越移越快,越移越近,渐渐的也能看清楚了。“苏拉!这是苏拉的军队!”城头上有人认出来了,尖叫着“赶快报警!”几名士兵跌跌撞撞的去敲钟。
钟声敲响了,罗马城震动了,人们纷纷拿起武器,冲上街道,奔向城头。可是苏拉的军队已经攻进城里,城门被打开了,苏拉的军队如洪水般地冲了进来。罗马城里到处是战场,每条大街,每条小巷都充满了火光,充满了喊杀声。苏拉的军队见人就杀,到处有哭喊声,四处都跌仆着尸体,有士兵的,但更多的还是无辜的百姓。空气中充满了血腥味,地上血流成河,有的地方血聚得太多了,在寒风中都已凝成了褐红色。
火光中,一个丑陋的大胖子,挥舞着战刀,大声狂呼:“冲啊!杀啊!骑士们!找马里乌斯去!”这人就是苏拉,他本来是马里乌斯的部下,但他一心想取代马里乌斯成为罗马的执政官,并进而成为独裁者。于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带兵血洗罗马城,他的战袍已被血染成深红色,就连脸上也溅着血,晚上看着格外恐怖,他的战刀上也还滴着血。
马里乌斯被赶出了罗马,流亡到了非洲,苏拉夺得了执政官的大权。他对马里乌斯派的家族进行了血腥的屠杀,马里乌斯派家族的人们或被杀或被赶出罗马城。12岁的凯撒和他的父母却没有被赶出来,或许苏拉并不认为凯撒他们一家对他能有什么威胁,尽管凯撒他们一家是马里乌斯的亲戚——马里乌斯是凯撒的姑丈。
不过,第二年,马里乌斯在当年的执政官路奇乌斯·科尔涅利乌斯·秦纳的帮助下,打败了苏拉的军队,重新控制了罗马。为了庆贺胜利,马里乌斯和秦纳决定召开庞大的广场舞会,邀请所有有名望的家族参加。
当母亲把这个消息告诉凯撒的时候,凯撒兴奋地跳了起来,嘴里不迭地问着:“是真的吗?母亲!那姑丈和秦纳叔叔他们去吗?”
“他们都去,我的孩子,科尔涅利亚也去参加舞会。”母亲回答着,眼睛里充满了笑意和甜意。
听到科尔涅利亚的名字,凯撒的脸不禁红了一下,可心里却像小松鼠拨动了欢乐的转盘,那样让人心醉。自从两年前和母亲去姑母优利娅家,正好碰上秦纳的女儿科尔涅利娅,她那娇小可爱的倩影就一直留在凯撒的脑海里,久久不能忘怀。那时,他们俩在一起玩得很开心,分手时大家都有些恋恋不舍,相约不久再相见。可是以后由于姑丈马里乌斯蒙祸,他和科尔涅利亚就没能再会面。
“凯撒,你得带科苏提娅一起去,并且还要把她作为你的舞伴。”父亲冰冷的话打断了凯撒的兴致。
“哦,科苏提娅,”一提起她,凯撒就觉得气闷。按说科苏提娅长得也挺漂亮,而且对凯撒一往情深。可是凯撒就是不愿意和她在一起,尤其是和她一起去参加这样的舞会。
“可是,父亲,我是优利乌斯家族的子弟,而且我已经13岁了,都已经参加过穿袍仪式了,我有权利自己挑选舞伴了,”凯撒仔细挑选着措词,“况且,科苏提娅的身份也不够参加那样的舞会。”
“她是你的未婚妻,你不要忘了,凯撒,而且……”老凯撒顿了一下,很艰难地补完了后半句,“而且,没有她们家的资助,咱们恐怕也很难生活下去。”
凯撒不敢再说下去了,怕更加刺痛父亲。可是他自己怎么也不明白,自己的家族怎么会衰落下去呢。他们优利乌斯家族的始祖是优路斯,那是阿尔巴·隆伽城——罗马城的前身的缔造者。他的母亲一族母系的祖先是罗马的诸位国王,是安库斯·马尔奇乌斯的后裔。而凯撒他们家则来自维纳斯女神。他们这一家族出现过多任执政官和保民官。可是到了他父亲的时候,似乎一切都结束了。老凯撒从政多年,可从来都没做过执政官这样的最高官阶。最让凯撒费解的是,他的父亲居然还不想让他的儿子从政,去振兴优利乌斯家族。特别是经历了苏拉之变,老凯撒就更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去从政,却让凯撒去学习经商,并且还找来了科苏提娅家族的人,来帮助凯撒。老凯撒从政多年,官没有升迁,却越做越穷了。这几年要不是科苏提娅家的资助,还真难以维持,特别是马里乌斯被赶出罗马的这段时间。凯撒并不是不记着这些事,对科苏提娅也并不是不感激,也总想着将来能有一天报答她们。但他就是不愿意和科苏提娅在一起,而且凯撒就是想从政,像他姑父马里乌斯那样,做执政官,而且他还有一种更强烈的愿望。
或许儿子的心,只有做母亲的才能知道。奥列利娅何曾不想荣华富贵呢,看着自己的姐姐优利娅成为执政官的夫人,处处在自己之上,她心里也不是个滋味。自己的丈夫反对儿子从政,她没有反对,但也不赞成。特别是凯撒和科苏提娅订婚的事,她自己也不愿意,但她也不能公开反对自己的丈夫,这是奥列利娅的家族——与优利乌斯家族同样高贵的玛尔奇乌斯·列克斯家族所不能允许的。她只能暗自祈祷,祈盼上天能助凯撒一臂之力,使得凯撒夙愿得以实现。在从政路上能一路顺风,最终光耀家族。
舞会在台伯河旁的马尔斯广场举行,这是罗马最大的广场,平时是大校场,有时也作为百夫长大会的会场。节日里,这就是罗马人狂欢的广场。今天还是将要举行盛大的庆功舞会。天不亮,各家族的人们就从各自的家中走出来,开赴广场。他们穿着各式的节日盛装:阔紫边宽袍、狭紫边宽袍、祭袍、女宽袍、无袖女袍、女长袍、女披风,它们的颜色交织成瑰丽灿烂的一片。后面跟着各自的侍从、奴隶,他们手中的托盘上盛放着一些吃食:葡萄酒、凝乳等,凯撒他们一家也早早的到了广场上,挤在人群四处看着,听着。
今天的马尔斯广场格外漂亮。广场四周张灯结彩,布满了鲜花。广场里面是一圈搭着凉棚的坐席,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坐席。正中的凉棚显然是给秦纳和马里乌斯的,这个凉棚有别的凉棚四个左右那么大,棚顶是腥红色的毡布,棚沿上有一个橄榄枝围成的橄榄圈的标志,中间是一把剑的图案。这个大棚口到广场的入口,都有红毡毯铺着,并且一直铺到马里乌斯他们即将过来的街道。红毡毯两边各站立着一列手持利器的士兵,他们和站在广场四周围的士兵一样,都用红色战袍代替了平时的青色战袍,也似乎有了一些喜庆色彩。两列士兵后面各站立着一列少女,都穿着无袖的长袍,手里捧着花篮,里面是鲜花和金屑。在广场入口站立着两个穿黑衣的元老,他们正等待着马里乌斯和秦纳的到来。他们两人身后是约百余人的乐队,乐队里最醒目的是几个扛着十几米长号的号手。
凉棚里还没有人去坐,显然是在等待马里乌斯一行。凯撒他们扎在人堆里,扎的很深,凯撒是因为带着科苏提娅,不愿在人群中多露面。这时,他不禁对科苏提娅多瞧了两眼,科苏提娅今天也着实打扮了一番。高盘在头上成塔状的头发,一身紧身的无袖紫色长袍,也确实是够吸引人的,可是一身珠光宝器的首饰却让人看着恶心。这时,她正好奇地四周张望着,如此壮观的场面让她看得眼花缭乱,这么多的名门贵族,平时都只听说过,却从来没见过。凯撒他们一家在人群里,和众人一样地焦急的等待着马里乌斯和秦纳的到来。人群中不时传来众人的议论声。有的评论着马里乌斯与苏拉的优劣,当然,言语间都极力贬低着苏拉;有的谈论着失败后的苏拉在干些什么……最多的话题还是集中在谈论倔强的老安卡里罗斯身上。老安卡里罗斯是苏拉派的亲信,当年苏拉篡位,他帮了不少忙,如今马里乌斯打了回来,安卡里罗斯不但没有认罪,反而把马里乌斯派人送去请他参加舞会的请柬,撕了个粉碎。谈到他,有人愤怒,有人叹息,有人幸灾乐祸。
正在这时,就听到那两个身着黑衣的元老高声颂道:“神的孩子、伟大的执政官、我们的盖乌斯·马里乌斯和他最亲密、最忠诚的朋友伟大的路奇乌斯·科尔涅利乌斯·秦纳驾到!”鼓号声响起来了,站立着的人们纷纷向红毡毯拥去,但谁也不敢挤过士兵。人们就在士兵后面挤着,沿着红毡毯向入口处望去。远远的在前面的是两列手捧彩旗的骑士,腰里佩着战刀,后面是两列手持斧、棒的步兵,之后是两乘抬床,前面一乘是马里乌斯,后面一乘是秦纳。当抬床行到广场入口的时候,队伍停了下来,抬床落在地上,马里乌斯和秦纳从上面下到地上。马里乌斯今天并没有穿拉丁民族的外套或是世代相传的宽袍,在他那件用雪白的羊毛织成而且绣着金花和阿拉伯式花纹的长袍上面,还披着一袭华丽的、镶着金色花边的、火红色的希腊式外套;一个金扣子在右肩那儿系住了外套,扣子上面的宝石迎着太阳发出忽隐忽现的眩目的光芒。他手里拿着一根权杖,纯金制造的,杖头上雕刻家精细地雕刻出马里乌斯打败森布利亚和条顿日耳曼人叛乱的战斗场景。秦纳则穿着拉丁民族传统的宽袍,外面披着紫色的外套,外套上也镶有宝石,在阳光下发出逼人的光芒。
当他们走向那位着黑装的元老时,鼓乐声停了,两位长老奉上橄榄枝,并把橄榄枝戴在了马里乌斯和秦纳的头上。这时,人群中不断发出欢呼声:“马里乌斯万岁!……盖乌斯·马里乌斯万岁!……伟大的马里乌斯万岁!”
马里乌斯和秦纳向前走着,频频向人们挥手致意。他们所到之处,除了毡毯两边的卫士单腿跪立外,其余的人都已跪拜在地,顶礼膜拜。一捧捧的鲜花,一把把的金屑由黄袍少女们手中撒出,金屑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金色的光芒,在马里乌斯的头上形成耀眼的光环。凯撒从来没有看见姑丈如此威风,在众人的欢呼中和礼拜下,他也不由自主的跟着欢呼起来,跟着膜拜下去。他也为姑丈身上的威严所服。他心中那种强烈的欲望愈萌愈烈:总有一天,我也要当执政官!我也要这样威风!我也要万民崇拜!我一定要从政!
不过凯撒的眼光并不仅仅在马里乌斯和秦纳身上,而是更多的投向秦纳身后的那个迷人的少女——科尔涅利亚。她那婀娜的姿态、苗条的身躯和美妙的肩膀,表明她是真正的罗马美女,尽管年龄很小,稚嫩的脸庞却掩饰不了她那天然的美,纤巧而又美丽的鼻子,如樱桃般小巧而又红艳的嘴,一双黑艳艳的灵活的大眼睛。一头好像乌鸦翅膀那样黑油油的、浓密而又柔软的卷发,直垂到她的肩上,但在靠近前额的地方却用一顶满嵌白玉的银冕紧紧地束住。一件白色毛织品制的、下端绣上金绦的无袖长袍,外面又罩上一件雪白的坎肩。凯撒的目光随着科尔涅利亚的身影而移动着。这位美丽的少女低着头走着,可是总不时的抬起头向人群扫视一下,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猛地,两道目光碰撞到了一起,科尔涅利亚怔了一下,脸一红,头又低了下去,她不敢抬头正视凯撒那充满**和渴望的眼睛,那执著的目光简直能把她的心融化,科尔涅利亚的心怦怦地跳着。就这样,在凯撒的追视下,科尔涅利亚跟着她的父亲走到了中间的坐席。众人都纷纷地向自己的坐席走去,凯撒依依不舍的看了最后一眼,在父亲的催促下回到了自己的坐席。
这时,一个人走到马里乌斯跟前,低声说了些什么。马里乌斯顿时勃然大怒,权杖猛地一挥,那人立刻带着一队士兵匆匆地走出广场,马里乌斯依然是满脸怒容,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广场上的气氛有些紧张,人们都有些坐不住了,交谈着,猜测着。不多久,那个人带着那队士兵回来了,队伍前面押着几个人,正是老安卡里罗斯和他的家人们。人们都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事情。这时,马里乌斯走出凉棚,手里举着权杖,高声宣布:“尊贵的先生们,女士们,对于罗马公民的敌人——安卡里罗斯,我,执政官盖乌斯·马里乌斯宣布:判处他死刑!”在马里乌斯权杖的挥动下,安卡里罗斯一家被乱棒狠狠的砸下去,呼嚎声响成一片,中间间杂着叫骂声,不过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慢慢的听不见了,士兵们又用烧红了的烙铁烙了两次,确定他们都已死了,再用挠子钩住他们的尸体,拖出广场,抛入第伯尔河中。广场上出现了**,有哭泣声,有人在呕吐。凯撒也感到非常震惊:太残酷了!太残酷了!记得一年前苏拉篡位时,对马里乌斯派的人进行血腥屠杀,自己曾亲眼看着优利乌斯家族的几个亲戚被苏拉处死。当时,自己也曾问起过父亲,苏拉为什么要这么残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人流血。父亲只是叹息着:“这就是政治!”今天又看见姑丈残忍地棒杀了安卡里罗斯一家。难道这也是政治!难道政治就是流血、就是残暴!凯撒感到非常的困惑。
悠扬的乐曲响起来了,舞会开始了。一开始空气还有些凝滞,或许人们还没有从刚才的血腥场面中清醒过来。但是随着舞会渐渐进入**,人们都疯狂地跳着,刚才那血腥的一幕似乎早已冲得一干二净了。凯撒却没有什么兴致跳舞,他总不能忘记刚才血腥的场面,脑子里一直想着:政治!残酷?而且他还有一半心思是放在科尔涅利亚身上,凯撒的目光总是盯在中间的坐席上,科尔涅利亚没有跳舞,尽管好几位贵族公子企图邀请她,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场上狂舞的人们。过了一会儿,科尔涅利亚起身向广场外走去。凯撒和科苏提娅没有跳上几支曲子,就在换舞伴时,凯撒把她交到了别人的手上,反正科苏提娅只要有舞跳就顾不上别的什么了。凯撒摆脱了科苏提娅,就紧紧地跟在科尔涅利亚的后面。
科尔涅利亚向广场后的山上走去,她走的很慢。太阳已经出来很久了,但是山上的雾气却还没有散尽,地上厚厚的铺着落叶。科尔涅利亚那雪白的身影在雾中在树木间慢慢地移动着,踩着脚下厚厚的落叶一点声响都没有,真像是奥林匹斯山上下来的神女。这时,科尔涅利亚走在一棵树旁停了下来,手里扯着树叶。凯撒追了上去,喉咙中一阵哽咽,轻轻地叫了声:“科尔涅利亚。”科尔涅利亚慢慢的转过身来,黑艳艳的眸子凝视着凯撒。“凯撒!”她轻呼了一声,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凯撒的怀里。两个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太阳也猛地跳高了一些,似乎也想窥视一下这一对少男少女的亲昵。雾全都散了,阳光直透出薄云撒在树林里,撒在他们的身上,一切都是那么明亮,让人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