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只剩下一件事还没检讨,那就是君主应该如何对待他的臣民和朋友。我知道这件事有许多人讨论过了,却还要凑热闹,尤其是我的看法跟讨论这个主题的其他人大不相同,因此不免担心受人非议、说我妄自尊大。可是,既然我的用意是写出对知情达理的读者有用的东西,看样子对我比较适合的方式是就事论事探讨真相,而不是对子虚乌有的事放言高论[74]。许多作家想象从来不曾存在过的共和国和君主国[75],可是实际如何生活和应当如何生活这两者有天壤之别。为了研究事情应当怎么做而无视事情实际上怎么做,这样的人救不了自己,只会自取灭亡。凡事标榜仁义道德的人,一旦置身鸡鸣狗盗之徒当中,到头来一定惹祸上身。所以说,身为君主如果要存活下去,一定要学会不当滥好人,还得看实际的情况决定是不是要把这方面的体认应用出来。因此,我这就撇下跟凭空想象的君主有关的话题,只讨论现实世界的君主。
我相信我们评断一个人是根据他特别引人褒贬的那些特质,对于君主尤其如此,因为君主的地位比较高,自然引人瞩目。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说有的人慷慨,有的人“悲惨”(我用的是托斯卡纳人的措词,把用尽手段取得自己没有的东西说成“小气”[76],把过度舍不得享受自己拥有的东西说成“悲惨”[77]);有的人乐善好施,有的人贪得无厌;有的人残暴不仁,有的人慈悲为怀;有的人柔弱胆怯,有的人刚强勇猛;有的人和蔼可亲,有的人自大傲慢;有的人****,有的人贞洁;有的人正直,有的人狡猾;有的人严谨,有的人随和;有的人稳重,有的人轻浮;有的人信仰虔诚,有的人不信教;等等。
我知道大家都会承认,君主最可称道的是拥有前面列举的那些特质当中被认为好的那一些,然而受限于人类本身的条件,品性该有尽有或行为尽善尽美都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君主应该要有足够的智虑晓得如何避免可能导致他失去政权的恶行恶名。如果可能的话,应该警惕自己不要沾染可能危及政权的恶名。如果做不到,放纵一下也没关系。进一步来说,就算是坏事,如果不做就很难维持自己的政权,那就应该毅然决然去做,不要担心坏名声招来别人的谴责。归根究底不难发现,有些事情看来是美德,化为行动却带来毁灭;也有些事情看来是邪恶,化为行动却能保障君主的安全和百姓的福祉。
[74]马基雅维利要着眼于现实经验,开始切入“君主典范”这个本书主题,要跟不切实际的作家划清界限。他心里想的不单单是只谈理想的柏拉图(如探讨理想的政府形态的政治哲学《理想国》),也包括人文学者笔下许多理想化的统治者或基督教君主的玄想写像。
[75]如柏拉图的《理想国》或托马斯·摩尔的《乌托邦》(1516)。
[76]小气:原文“avaro”又有“贪婪”的意思。小气和贪婪虽然表现出来的行为不一样,却都是源自贪心不足的心理。
[77]悲惨:原文“misero”又有“穷困、不幸”的意思;有钱却不懂得享受其实无异于没钱享受,两者同样“不幸”。与注1的“小气”一样,这两个字眼都深具意大利的民族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