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志远一走出办公楼大门,门前小广场几百号工人,不用组织,就从四面八方自动围拢上来。东方志远觉得这正是宣传群众的好机会,就让韦国清找来一张凳子,东方志远站到凳子上,开始对大家讲话。此时的东方志远,虽已精疲力竭,还是振作精神,声音依然洪亮。
“工人同志们: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大家道歉。
“改革开放已经十多年了,可机床配件厂还是问题成堆,工人同志们的生活还是这么艰苦,我们市政府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没有资格请求大家原谅,只有由衷地向大家道歉,对工人同志们说声对不起!”
说着,他站在凳子上,向工人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家都听说了,我是省委派到咱们市的。省委派我来不是当官的,而是让我来解决问题的。目前,我们市很多方面都面临着困难,我来虽然只有一个多月时间,但没有主动到厂里帮助大家解决困难,是我工作的失职,要不是工人们要去省里请愿,我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到厂里来,我真的有失职守。对工人的疾苦不管不问,是我们市委、市政府的失职!也是对改革开放的玷污!不是有一句话吗?‘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诚心诚意地接受大家的批评!
“说一千道一万,解决问题是关键。这是一件实事,就得实实在在地办,来不得半点儿虚假。如何实实在在地办?最根本的办法,还得靠改革。刚才,我在会议室里和工会主席及二百多名工人讲了我的一些想法。其中有一个治本的办法,就是从改革入手,从根本上解决机床配件厂存在的问题。这只是我的一个初步想法,有些事还得向市委主要领导汇报,还得找人家商量后才能决定。你们可以再讨论一下,看还有什么其他好办法?或者还有什么意见和要求,请厂领导把大家的想法、意见和要求,原汁原味地反映给我。”他看了一眼厂长李林和书记王晖,他们俩连声说:“一定,一定。”
东方志远接着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决长期积存的问题,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请大家再给我点儿时间,如果再过三至五个月,或者稍长一点儿时间,还不能解决机床配件厂的问题,还不能让工人们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我这个常务副市长,就永远不离开松江市,陪着大家一起吃苦!”
院子内的工人,被东方志远铿锵有力的话语感动了!当东方志远讲到此处时,工人们起了热烈的掌声。
东方志远趁机问了一声:“你们还去不去省里了?”
下面开始议论起来,忽然有个工人高喊:“市里能帮助我们解决问题,我们还去省里干什么!”一些工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说:“不去了!不去了!我们相信市长!”
听到这些议论,东方志远的眼睛顿时湿润了。
这些工人太善良了,太信任自己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入党时的誓言: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永远不要辜负人民群众对自己的期望……在回市里的车上,东方志远七上八下的心情,总算逐渐平静下来,但头脑里一直萦绕着工人们愤怒、无奈和渴望的表情。
工人们的话好像针一样,深深地扎在东方志远的心上,让他感到丝丝疼痛。都说人民政府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但现行的体制、机制和干部的素质,能够做得到吗?
看来,解决这个问题并非是一件易事。
他认真回顾了工人们反映的问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感到有两个问题绕不开。表面看是市场问题,实质是干部问题,掩藏的则是腐败问题。市场问题在于改革开拓,干部问题在于反腐倡廉。
市场问题,凭自己的能力和水平,还能够解决,而干部的腐败问题,则十分复杂,何况还涉及一些“省、市领导的亲戚”。哪些领导的亲戚呢?……
他感到无能为力。
他用手梳理一下头发,发现头发已经很长,来到松江市自己还没理过发,就和秘书李佩伟说:“晚上找个地方理个发。”李佩伟说:“好。”
东方志远暗下决心,还是把自己发现又能解决的问题,扎扎实实地解决了吧。
在车上,他给市委书记赵焕章同志打个电话,把去机床配件厂的情况做个简要汇报,并告诉书记,工人暂时稳定住了。得到了书记的肯定后,他又把机床配件厂下步改革的初步想法,也和书记做了简要沟通,也获得了书记同意。
他接着又给北阳市精密机床制造厂的谢志华总经理打电话:“老同学,有件好事想和你谈谈。”谢志华问:“什么好事呀?”东方志远说:“还是见面再详细说吧。”
谢志华在电话中说:“我明天飞北京,到证监会谈上市的事,正好我还有些事想向你讨教,最好今天晚上能见个面。”
东方志远看了看表,快到晚上六点了。午饭没吃,晚饭看来也来不及吃了,他就在电话中说:“好,晚上九点钟见。”
他告诉司机掉转车头,就和曾国华主任及李佩伟秘书,直奔省城。走到新华大街时,李佩伟问:“你不说要理发吗?”东方志远想都没想就说:“哪还有时间理发了!”就让车直奔省城疾驰而去。
汽车上了公路,东方志远对李佩伟说:“注意一下公路两旁,发现有加油休息区,买两个面包,你和司机小吴先垫补垫补,你们俩别饿着。”秘书李佩伟和司机小吴说:“市长,不用了。”汽车就直接开向省城。
到北阳市精密机床制造厂还不到晚上九点,进大门时,门卫听说是松江市来的,就告诉他们:“谢总在办公室等你们呢。”东方志远环视一下厂区四周,感到院落紧凑干净,就是太小了点,根本没有扩建厂房的地方。又往办公楼上一看,只有二楼的两个窗户亮着灯,三个人就径直上了二楼。谢志华听到有人走动声,打开房门迎候着他们的到来。
他们一行三人进了谢志华的办公室,东方志远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谢总,快给点水喝。”谢志华边倒水边问:“还没吃饭吧?”看东方志远没回答,谢志华又问:“先安排吃饭?”
东方志远说:“先谈正事吧。”
“你说有什么好事呀?”谢志华问。
东方志远就把机床配件厂的基本情况简略地说了说,又说:“我看你们厂区这么狭小,上市后哪有地方扩大生产规模呀,怎么让股民赚到更多的钱呢?我把松江市机床配件厂交给你,用于你们扩大生产规模。行业雷同,产品雷同,投资少,见效快,北阳市距离松江市又这么近,没有超出合理的运输半径,这不是一件各得其所的好事吗?”
谢志华认真听完,说:“好哇,真是雪中送炭,急我所急呀,我正愁明天去北京汇报,证券会问我发展规划时,我还不知道怎么回答呢。”
“好是好,就是你得把我一千五百多工人都背起来。
“兼并的资金我先期可以少要点,其余的以后你可以分期给,第一笔先给我一个亿就行,主要用于补发欠工人的工资。如果你资金短缺,我还可以请银行给你贷点儿款,我和几家银行的关系都很好,求他们肯定会给我面子。”说完又和谢志华调侃一句,“这政策不优惠吗?”
“你这政策也不算优惠呀。钱不是问题,上市后就有大把钱,我还不知往哪花呢,就是觉得人这块包袱太重了。”
东方志远不容商量地加重语气说:“人员这块必须全背起来,这是你兼并机床配件厂的一项硬指标。”
“如果你让我背一千五百多人,那债务我就不背,或者少背一点儿。”谢志华坚持不让。
东方志远接着又说:“咱们是老同学,我不会骗你。”接着他又介绍了这户企业的人员构成和人员素质情况,讲了他今天到企业时遇到的情况。之后他又说:“绝大多数工人都是人民解放军这所大学校培养出来的。识大体,顾大局,有觉悟,有素质,通情达理。扩大生产规模,需要补充大量人员,你可以把这部分人员进行分流,调剂安排到你整个企业的各个岗位,留下一部分人,都是机床配件生产的成手,还不用你花钱进行培训,上手就顶用,保证你一看就会相中。至于债务背不背?要背能背多少?咱们还可以商量。”东方志远说。
接着,东方志远又补充说道:“还有一个特大的惊喜,企业还有四十多万平方米的空地,三面环山,山上的泉水,顺山而下,形成一条小溪,流经厂区,汇入松花江支流,环境特别优美。你生产正常后,还可以搞房地产开发。现在市区正向东侧发展,不到五公里的距离,眼看就和你的厂区连成片了,地段得天独厚。现在房地产形势又逐渐向好,这又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你可以分流出一批人,搞房地产开发,减轻工人多的压力。我还可以批准你改变这块地的使用功能,不收你功能改变应缴纳的税费,允许你开发房地产,让你无后顾之忧,怎么样,还不优惠吗?”
谢志华一听,马上来了兴趣。
“你明天先把这户企业的基本情况发给我,防止证券会问到我发展设想时,我说得不具体。”
“好啊!看来你是相中了,明天上午我就发给你。你从北京回来后,我把兼并的具体方案给你送来。等你忙活完企业上市的事,再安排点时间去一趟松江市,我陪你到这个厂子看看,你亲自考察一下,看我说的是不是实情。你要是相中了,人员和债务可都要背起来哟!”
“好说!”谢志华站起身说。
东方志远看看表,用了还不到四十分钟,就说:“一言为定,谢谢老同学,我先走了。”
“不吃饭了吗?”谢志华问。
“你的态度都让我吃饱了,还吃什么饭呀!”
谢志华说:“反正让到是礼,我还得准备材料,明天去北京汇报用,也不留你们吃饭了。”
下楼时,曾国华对东方志远说:“你这个老同学还真爽快,够意思!”东方志远看看曾国华,骄傲地说声:“哥们儿!”
汽车直接开到省宾馆,安排好曾国华等人的住宿,进了房间,东方又给赵焕章书记打个电话,汇报了和北阳市精密机床制造厂谈的情况。赵焕章听了非常高兴,说:“如果搞成功,你可为咱们市解决了一个老大难问题呀,明天回来后,我们再具体商量一下。”
东方志远说:“机床配件厂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商量,能不能开个临时常委会,讨论定下来?”赵焕章说:“好,明天上午十点。”
挂完电话,一看表已是半夜十一点半了,东方志远便让司机把自己送回了家。
第二天回到松江市,东方志远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秘书送来当天的报纸。东方志远一看,在头版二条的位置,刊登一篇署名“工人”的文章,醒目的标题是《我们厂有救了!》。原来是东方志远离开机床配件厂的当天晚上,工会主席韦国清组织厂工会的宣传干事,赶写了一篇专稿投书报社,从头至尾讲了东方志远到机床配件厂这件事,着重讲了东方志远和工人们对话的全过程,特别是离开前的讲话,几乎照本宣科。在文章的末尾还用反诘句写道:多年未能解决的老大难,如今看到了曙光,能不让我们工人感到欣喜吗?
工人们感到欣喜了,可东方志远的压力却大了,看到此,他心情极为沉重。东方志远把市政府林子帆秘书长请了过来,把报纸甩给他:“这篇报道你看了吗?”
“看了。”
“送给市委审查了吗?”
“新闻自由,文责自负,不用审查。”林子帆回答道。
“别人会不会以为我是出风头?是突出个人?”
林子帆说:“不会吧?报道中讲的都是实情啊!”
但是,不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而且,还很严重!
《我们厂有救了!》早上见报后,在松江市立刻引发了震动,有的人说这个新来的市长还真有点儿魄力,连机床配件厂这个“马蜂窝”
他都敢捅!
在党政机关干部中,却有另一种反映:“把企业这么多年积存的问题,都归结是市委、市政府的责任,还说这是市委、市政府的失职,是对改革开放的玷污,这些提法是不是有攻击市委、市政府的嫌疑啊?显然与省委规定的宣传口径不一致呀!”
林子帆听到这些议论后,愤愤地说:“成天就知道宣传口径,不知道帮助企业解决点儿实际问题!”
东方志远暗想:“看来问题比说自己出风头还要严重啊!”索性对林子帆说:“让他们说去吧,咱们还是照样干,是非功过让后人去评说吧!”
但是,市委书记赵焕章和市人大主任班志军看到报纸后主动打来电话,都表示支持东方志远的做法,让他不要受到影响,按自己的想法,继续干下去。这两个电话让东方志远进一步坚定了信心,赵焕章还叮嘱东方志远说,别忘了十点钟开临时常委会。
不一会儿,秘书打来电话,说有几名工人代表,想和市长再谈谈机床配件厂的事。他们说昨天人太多,时间也太仓促,有些事没谈清楚,想把问题再谈透彻一点儿。东方志远一看表已是九点半,沉思一会儿说:“请他们进来吧。”接着就给市委赵焕章书记打电话说,“常委会能否挪到下午开?机床配件厂又来了几个工人代表,还要谈机床配件厂的事。”赵焕章书记说:“好,就挪到下午一点半开。”
东方志远心想,这伙工人来得正好,因为昨天忙于安抚工人,说服工人不要到省里上访请愿,确实匆忙一些,有些情况自己还真说不清楚。在常委会上,自己要旗帜鲜明,不能含糊不清,但必须有事实依据,而且是有说服力的依据。
敲门声把东方惊醒,秘书领着六个人走进了办公室。东方志远起身让座,六个人中,工会主席韦国清和老工人朱阿根他认识。韦国清介绍说,其余四个人中,一位是已退休的老厂长袁国庆,一位是现任总工程师张浩,还有两位是工人代表。
今天的谈话气氛和昨天截然不同。也许是因为在市长的办公室,说话声音都不大。首先讲话的是老厂长袁国庆,他拿出两份材料,一份是对厂领导腐败的揭发材料,一份是写给省委、省政府的,由一千多名工人签字的请愿书,两份材料都是复印件。揭发材料有二十多页纸,请愿书足有几十页。袁国庆在把材料交给东方志远后说:“打扰市长了,昨天你去厂里,我在后边,抢不上说话。”
一句“打扰市长了”,让东方志远浮想联翩。本来是自己应尽的责任,反而被说成是打扰,改革开放都这么多年了,干群关系还这样本末倒置,让东方志远这个年轻干部内心感到很愧疚。想到这里东方志远就说:“老厂长不要说打扰,这是我应该做的,有什么话您就直说。”
袁国庆接着说:“我们厂存在这么多问题,你让他们说原因,都说是市场造成的,是改革开放出现的新问题,谁都无能为力解决。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根本原因是他们腐败造成的!”
东方志远一听,和自己的判断一致,就问袁国庆:“你说是他们腐败造成的,都有什么事实依据?”
袁国庆说:“有时间您看看那份材料,什么都清楚了。我就给您说几件事,您看是不是腐败造成的。我们厂里这么穷,冬天连采暖费都交不上,工人家的屋里都可以冻冰棍,而书记、厂长他们几个人,却住在市里最豪华的住宅小区五洲花城。那里是我们松江市最高档的住宅小区,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套四百多平方米的别墅,还各有一套二百多平方米的大平层,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钱买的。
“他们还以厂子技术改造为名,用企业的资产做抵押,从银行贷款三千万元。本来这笔钱是我们厂的救命钱,应该是专款专用。这是一条高压线,但他们却不怕,一分钱也没用到企业的技术改造上,除偿还一千多万元的三角债外,竟拿出一千多万元,以改革开放之名,搞了一个所谓的第三产业,兴办了两个实体企业:一个是为市里私营企业石油机械厂配套,建了一个配件分厂;还有一个是和省公路管理局及一些领导的亲属合作,搞了一家客、货运输公司。这家运输公司可谓神通广大,不知通过什么关系,把松江市到沈阳市这条线路全承包下来。他们的胆子太大,就像黑社会组织一样,别的客车或货车跑这条线,他们就大打出手,阻止营运。为此,还引发不少官司,听说被打伤的人就有二十几个人,至于伤到什么程度,到公安局和法院一查案底就清楚了。
“他们还以考察之名,用这笔钱带着老婆出国观光旅游。他们还玩了一个花招,做法十分巧妙:厂长出国带的不是自己的老婆,而是书记的老婆;书记出国带的也不是自己的老婆,而是厂长的老婆。如果你一调查,能说是他们带着自己的老婆出国吗?到日本、韩国考察,还去了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国家,他们说这是顺道,这是两个方向,怎么个顺道法?出去和回来的方向都不一致,简直是胡说八道!
“去年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日商、韩商,还都说中国话,每伙人来厂里只转悠一圈,就成天躲在市里豪华宾馆吃吃喝喝,有时一顿饭就吃上一万多元。晚上他们还去歌舞厅消遣,连吃带喝,又唱又跳,一晚就花个两三万。三伙人仅招待费一项就花去一百多万元,财务账上都有记载。你一提意见,他们就说这是公务接待,合理合法。
既然外商是为合资进行考察,却不让总工程师参加,只是厂长和书记轮流陪同。”
东方志远问:“还有这样的事?”
两个工人代表说:“确有此事。工人们有意见,找到书记,书记把责任推给厂长;找到厂长,厂长又把责任推给书记,左推右挡,根本不当回事。工会主席在会上提了几次,也是不了了之。”
东方志远问韦国清:“是吗?”韦国清说:“我敢用党性和人格做保证,有这事!”
东方志远陷入了沉思。
这时,总工程师张浩说:“机床配件厂现在是死气沉沉,而两个所谓的第三产业的企业却是红红火火,他们说不赚钱,还说谁不信就让谁去查账,怎么能让人相信呢!可谁又敢去查账,他们背后都有靠山!”
张浩是“文革”前毕业的老五届大学生。他个子不高,戴着一副深度近视镜,说话声音不高,但句句在理,具有知识分子的典型特点。
韦国清接过话说:“猫腻就藏在这里。三产的这两个实体企业,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会计、出纳都是他们安排的自己人,手里掐着真假两个账本。如果有人调查,就拿出假账本,谁对他们都没有办法。”
听到这里,东方志远心里产生一种强烈的震颤,不由自主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前天第一次到机床配件厂被阻的情景浮现在眼前,企业存在这么多问题,干群关系这么紧张,能让工人们不愤怒吗?
“还有一件事,市长,可千万不能相信他们呀。”张浩说。
“什么事?”东方志远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声。
总工张浩接着说:“就是那三千万元贷款的事。这笔款本来是我们厂的救命钱,可他们拿到手,不是研究怎样进行技术改造,而是领导班子主要成员,带着老婆和亲信,分几批出国进行所谓的考察,还美其名曰,这是借鉴国外的先进经验,是对外开放的重要环节。其实,这就是个骗局。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靠这招儿稳定人心,为他们出国旅游寻找借口,或者是向你们领导和群众表白,他们确实是为了企业的发展,而绝没有一点儿个人的私利!”
张浩说话的声音并不高,语气也非常温和,但却令东方志远的心里产生了强烈的震颤。他暗想,如今的腐败看来已侵入一部分人的肌体,像癌症到了晚期一样,他们把腐败都带到国外了,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这时,袁国庆也站了起来。这个年近七旬的老厂长,目光炯炯,掷地有声地说:“现在,中央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要下放权力,这并没有错。可权力都下放给了厂长、经理,谁来管理他们?谁来监督他们?失去管理和监督的权力,就可能是造成腐败的根源。而且这种腐败是内外勾结,上下串通,关系网盘根错节,层层都有保护伞,谁拿他们都没办法,他们办的所谓第三产业,就是权力失控的表现,也是他们利益输送的暗道机关。机床配件厂的问题,说到底就是掌握失控权力的人集体腐败的行为。”
“集体腐败!”
东方志远对袁国庆如此深刻的分析感到震惊。
东方志远望着眼前的这位老厂长,从心里感到敬佩。已经退休多年了,还为工人群众的利益奔走呼号。他是为他自己吗?或者说只是为了他个人的利益吗?他们个人的利益是什么呢?在这个企业干了一辈子,付出了一生的劳累和辛苦,他们又拥有了什么呢?本该享受晚年生活的时候,他们却连基本的养老金都没有保证,工资停发一年多。如果说他们不满、愤怒、有敌意的话,那他们的这种情绪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是他们应该拥有的权利。但是,他们并不是这样,而是主动协助政府找到病根,挖出蛀虫,推动企业走入正轨,这是何等难能可贵的精神!
这时,袁国庆又说:“市长,我说一句你可能不愿听的话,这个问题不是今天才发生的,你们省市一些领导干部也牵涉其中。调走的老市长也不是不知道这些问题,我都找他反映过这些问题,但他始终没下定决心解决。你是省里刚派来的干部,又是个年轻干部,你如果碰了,我担心会给你带来麻烦,问题还可能解决不了。”
老厂长袁国庆一席话,让东方志远一下子平静下来,感到丝丝温暖。是呀,自己敢碰吗?有能力碰吗?如果碰了,对自己会带来什么结果?他们还会相信自己了吗?一连串问号萦绕在脑际……东方志远想,由于权力失控而引发的连锁反应,会让整个社会失去信仰,一切都变成了可交易的商品,唯有权和钱才能让人有存在感,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但他又一想,他们反映的这些问题确实严重,但没有核实之前,还不能下结论。东方志远突然想到昨天在机床配件厂的会议室里,他曾信誓旦旦地向工人们承诺,一定要认真调查,严肃处理,但总得核实后才能严肃处理吧。想到这儿东方志远对几位工人代表说:“谢谢老厂长和大家对我的关怀。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但要相信市委、市政府,我会把大家的意见、要求,如实地向市委汇报,待调查核实后,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东方志远说完后,自己也感到惊讶,难道你就不考虑自己个人的前途和命运吗?
东方志远又说:“大家还有什么意见、要求,尽管都说出来。”
韦国清说:“我们就不过多耽误市长的时间了,材料里都有,你一看什么情况都清楚了。”
几位工人代表站起身要走,只有朱阿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临走时,还是韦国清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的。
东方志远想,该是向工人们表明自己立场的时候了。他边和大家握手道别边说:“这些问题拖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解决,我新来乍到,什么情况都不清楚,也不知道上下左右究竟是什么关系,不敢说就能立即解决。但我向大家表个态,我不怕丢掉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为了维护工人们的切身利益,我会尽自己的最大努力。”
袁国庆听了这话,感动地说:“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几位工人代表互相看了看,满意地离开了东方志远的办公室。
送走客人,东方志远用手掂掂老厂长袁国庆送给他的两份材料,心里感到异常沉重!
两份材料写得很中肯,也很有水平。领导腐败行为的触目惊心、干群关系的剑拔弩张、职工群众的强烈愤慨,以及在这种情况下对社会造成的负面影响,简直是骇人听闻。而且两份材料是复印件,不仅可以送给你,还可以送给任何人、任何组织,其所造成的影响面可以说是无限大。无论是谁,捂是捂不住的,摆在东方志远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必须严肃查处!
下午一点半,东方志远按时参加市委临时常委会,一走进常委会议室,他发现每个常委手中都有两份和他一模一样的材料。落座后,市委书记赵焕章简单地做了个开场白:“今天临时常委会是我和志远商量召开的,内容只有一个,就是研究市机床配件厂的问题。下面先由志远同志说一下有关情况。”
东方志远把机床配件厂工人要到省委请愿的事说了一下,并说现在工人的情绪基本稳定住了。接着他又说:“机床配件厂的问题,概括起来说,就是两个问题,一是市场问题,二是干部问题。市场问题,有两个解决方法,一个是引入战略合作者,开拓新的市场;另一个是内部体制、机制改革,搞活企业。”他把昨天和北阳市精密机床制造厂谈的情况汇报后,说:“这个方案现在还不能说百分之百能实施,但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可能。现在精密机床制造厂正忙于企业上市,等上市后再继续谈怎样兼并。至于企业内部体制、机制改革,待兼并时一并解决。”
东方志远又说:“北阳市精密机床厂提出,兼并我们市机床附件厂后,他们想利用沟里的土地开发房地产,这样又出现两个问题,一是要求将这块地的使用功能由工业用地改为商住用地,二是功能改变后应补交的地价款,请求我们市给予免除。我要求他们把一千五百多名工人和债务都背起来,兼并资金为八亿元左右,既增加我市一笔财政收入,免除的地价款也得到了相应的补偿。所以,我就原则上同意了他们的要求,请常委讨论是否可行?
“干部问题,据工人和干部反映,主要是腐败问题,大家手里都有一份材料,看是否需要调查处理。这个问题已拖了很久,到了必须解决的时候了。我的意见是先调查,搞清是非曲直,然后再视具体情况处理,违纪的就严惩,违法的就判刑,决不能姑息迁就。如果需要调整领导班子,我和经委主任曾国华同志商量过,把经委副主任王思龙派去任党委书记,把机械局副总工程师王富远派去任厂长。王富远原来就是这个厂的总工程师,过去一直受厂长李林和党委书记王晖的排挤,再把厂工会主席韦国清提起来做副厂长。常委们都在,如没不同意见,可请组织部进行考核。”
东方志远一气说完后,大家的表情很复杂。许多人其实早就知道这些问题,只是碍于事态过于严重、复杂,不愿牵涉其中,所以大家都沉默着。市委书记赵焕章却被东方志远这种认真、正直的态度打动了,他带着感动的情绪,动员大家讨论发言。
常委们开始发言,在用地功能改变和补缴地价款问题上,大家很快都表示同意;但在对机床配件厂干部腐败,是否需要调查处理问题上,大家都很谨慎,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先表态。
东方志远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今天的临时常委会能开成这样。
他卖力地讲了这么长时间,在最核心的对干部腐败问题是否调查问题上,竟没有人议论,没有人表态,甚至没有人说一句话。
为什么会是这样?东方志远默默地注视着眼前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隐约间感到大家的默不作声说明,其中必有隐情!
是不是自己应该首先表个态?
看着赵焕章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东方志远似乎感到有点儿茫然。
赵焕章除了简单的几句开场白,几乎就没有再说什么,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赵焕章是省级领导,站得高看得远,他会是什么态度呢?
赵焕章又催了几遍,还是没有人发言。
整个会场一片沉默——长时间的沉默。从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丝毫看不出来他们的内心活动。给人的感觉,机床配件厂的问题就像深不可测的陷阱,谁都不想往前蹚一步。
这时,赵焕章的秘书进来,趴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赵焕章起身就离开了会议室。东方志远感到,能把市委书记从常委会上叫出去的,肯定不是一般人物。他发现其他常委也都面面相觑,似乎也在猜测着是什么人,能把市委书记从常委会会议请出去。
不一会儿赵焕章又回到会议室,小声和东方志远说:“你出去听个电话。”
“谁的电话?”东方志远问。
“接了就知道了。”赵焕章回答。
离开会议室,赵焕章的秘书在门口等他,把他领进了赵焕章的办公室,东方志远拿起电话一听,原来是省委副书记杨枫。
“志远吗?”杨枫问。
没等东方志远回答,杨枫又问:“在开常委会吧?”
东方志远回答:“是,书记有指示吗?”
“机床配件厂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你刚去,别着急,慢慢来。”
东方志远觉得杨枫理解他此时的心情,一时感到很温暖,不由想起来松江市报到的前一天,杨枫找他谈话的场景:“这次省委派你去松江市,你应该明白省委的用意。按照组织法,市长必须是经人民代表大会选举才能决定,所以先把你派去任常务副市长。同时,把老市长调整出来,目的是让你放手干。快到换届了,换届时再由人民代表大会选举任命你为市长。”
“对你的任用,常委们的意见也不是很一致,是我和方省长极力主张的结果,你可不要辜负我们对你的希望啊。”
杨枫说到这儿,东方志远说:“谢谢书记。”
……
这时,电话中的杨枫提高了嗓门说:“机床配件厂的揭发材料和请愿书,我和书记、省长都收到了。在省委我是分管干部和经济工作的副书记,书记让我管管这件事。我想,解决这个问题在你的职权范围内,我主张还是以你为主解决好,防止别人插手把事情搞砸。我已和焕章同志说了这个意见,这件事就由你全权负责到底,避免节外生枝,防止走弯路。
“在处理机床配件厂问题上,一定要实事求是,不要让一些对现实不满和对改革开放有意见的人钻空子。有一些人,想借国业不景气的机会,搞什么大民主、自由化,动不动就上访、告状、游行、示威,这种倾向你们一定要注意。
“还有人借着反腐败,趁机泄私愤,把七百年谷子八百年糠的事,统统翻了出来,闹得人心惶惶,影响全市的安定团结。这种倾向也要注意。我建议你们的常委会从这个角度多考虑考虑,不要出现偏差,走入歧路。”
“杨书记,刚才你和焕章书记也是这么说的吗?”东方志远问了一句。
“这个你不要有什么顾虑,不管我和焕章怎么说的,你要独立思考,要实事求是,旗帜鲜明,和省委保持一致。
“至于具体怎么办,还是由你来拿主意。这是我的一点儿建议,供你参考。我是信任你的,所以才和你说这些。”
似乎意犹未尽,杨枫又补充道:“国有企业的包袱沉重,技术落后,管理不善,这是我们国家在计划经济体制下留下的后患。这些问题同现在企业的领导,并没有直接关系,如果把这些困难和问题,都推到现任领导的身上,那是不公平的。
“机床配件厂历史留下的欠账太多,我不是说新官不理旧账,但哪些该管,哪些不该管,你自己要灵活掌握。如果实在难处理,我看就走破产这条路,过去他们也曾跟我建议过。”
东方志远一句话都插不上,静静地听着杨枫的训示。
聆听他人的意见,保留自己的判断,历来是东方志远的行事风格。直到杨枫问了一声:“你清楚了吗?”东方志远如梦初醒,所答非所问地说:“知道。”
接完电话,东方志远在原地站了约有十分钟,琢磨杨枫电话里表达的意思,是关心?是信任?是分忧?是定调?还是指引方向?一个市里的企业闹事,事实上还没有真正闹起来,一个省委就这么着急,还做了这么具体的指示。是不是杨枫是松江市走出去的干部,因感情深才对机床配件厂格外关注?还是因为……杨枫怎么知道他们在开常委会?是谁透露的信息?目的是什么?
突然之间,东方志远察觉到他和杨枫之间,似乎隔着点什么,有一种距离感,这在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
这种距离感,是不是来自于自己对这位上级领导的怀疑?一时之间东方志远陷入了沉思和困惑之中。
东方志远非常清楚“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感到杨枫的话,绝不是无关痛痒、随便说说而已的戏言。因为这也是他贴近领导,改变仕途命运的一个际遇,所以,他理应执行照办。但是,脑海中不时浮现出一个个工人的愤怒面孔,又让他对书记的指示,无法也不能违心地执行照办。两难之间他尝到的却是“官小一级烦死人”的滋味。
最让他心烦的是杨枫电话中所表达出的“潜意思”:你是我力荐提拔的干部;我主张由你主持处理机床配件厂的问题,这是我对你的信任;如何处理我已经为你定好调了,就看你怎么办了。真让东方志远感到有点烦,准确点儿说,应该是很烦,非常烦。
但是,良知还是让东方志远保持清醒。《史记》中说:“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强。”东方志远想:“古圣贤之哲思,乃莅职之要义。”他暗下决心:“对机床配件厂的问题,不能受任何人的误导和影响,必须尽快做出抉择,否则,自己将不再拥有抉择的权利。”
在十分钟时间里,东方志远做出了艰难的抉择。他痛苦地想到,一旦自己做出抉择,就可能会失去一些领导的信任,这才是他真正的抉择,也可能是需要他付出沉重代价的抉择,但他必须做出抉择!
沉思和困惑之中的东方志远,回到了常委会议室。大家都在默默地注视着他,谁都不说话。他一下子警觉过来,他明白,此时此刻的他,必须首先表态,而且是明明白白地讲出来。东方志远理清一下思绪,看了赵焕章书记一眼,首先亮明了自己的观点。他果断地说:“从工人反映的情况看,机床配件厂的问题确实很严重!不能再拖了!一定要彻查处理,给职工群众一个交代。”
在其他常委还没发言之前,市委书记赵焕章同志破天荒地先表态,他同意东方志远的意见。大家也都陆续发言表态,有的表示同意,有的意见含糊不清。
最后,赵焕章做结论说:“一个企业的领导班子,同职工群众在思想感情上产生这样难以调和的对立,即便是领导干部没有问题,也是一种严重的渎职行为,更何况还有这么多问题!现在看这个班子已经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大家手中都有一份材料,刚才志远同志又谈了这么多问题,他是新来乍到的,不会带有任何偏见。我看还是进行一次调查。为慎重起见,这次调查纪检部门不用先出面,由审计部门挂帅,用审计查账的方式进行,由志远同志全权负责调查工作。”
东方志远虽然下派到松江市仅仅两个多月时间,对这位已是省委常委的市委书记印象非常好,觉得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听到赵焕章讲到这里,东方志远轻轻地舒出一口气。
赵焕章比东方志远大十九岁,是“文革”前最后一届大学毕业生,是个既有学历又有阅历的知识分子。在国家人才处于青黄不接时,他才从基层一步步提拔上来的。让东方志远感到放心的是,赵焕章遇事沉稳,是个率直的人,特别支持自己放手大胆地工作。
此时的东方志远,并不感到自己孤独无助,他为自己能做出这样艰难的抉择而感到问心无愧。东方志远突然感到,一个政府,要真正做到民主、正义、公正、道义,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常委们的心里都感到轻松了,东方志远的心里却一点儿也没有感到轻松,其他常委卸下的包袱,他感到都压在了自己的肩上,一想到将来可能还会因此遇到更多的较量和阻力,他的心情怎么能轻松起来呢?
常委会后,东方志远一个人来到赵焕章的办公室,想听听赵焕章对调查工作有什么具体意见。
“书记对调查工作还有什么具体意见?”东方开门见山地问。
赵焕章并没回答,而是拿出机床配件厂的揭发材料和请愿书,说:“志远,这个你看了吧。”
东方志远说:“大致看了一遍。”
“第三产业这几个人你认识吗?”赵焕章问。
“董事长陈江河我认识,他是机床配件厂的原党委副书记,顾问唐建国和副董事长钱波我都不认识。”东方说。
“这个唐建国是假名,真名叫唐旋,他是省委杨副书记的内弟,而钱波是早已退休的省公路管理局的局长,他是杨副书记的表哥。”
“啊!”东方志远感到十分惊讶!
“还有呢,第三产业下辖的两个分公司的总经理,分别是李林和王晖的儿子。这个你知道吗?”
东方志远摇摇头,表示也不知道。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东方志远又想到杨枫的电话,感到有点儿不寒而栗。
良久,赵焕章说:“那就先调查吧,调查了你就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