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在1990 年初春,年仅三十七岁的东方志远,被省委下派到松江市任市委常委,市人大常委会又补选他为常务副市长。同时被调整的还有松江市的老市长,因为年龄已过五十八岁,被调整到省社保局任局长。市委决定由东方志远主持市政府的日常工作,这对于东方志远来说,既是一个崭新的历练,也是一种信任和考验。
这也是省委在全省换届之前,对个别地市干部所做的一次调整。
东北早春二月,大雪还在肆意地飘洒。因地理环境的整体性和文化上的同质性,东北成为中国最有区域认同感的地区之一。早在史前时期,这里就照进了中华文明的一道熹微曙光;封建时代,这里孕育了骁勇善战的中原征服者;在近现代,这里点燃了贫弱国家的工业雄心,至今依然还流淌着不变的热血。
然而,改革开放已经十几年了,这个被誉为共和国长子的东北地区,经济发展的速度,比起珠三角和长三角地区慢了很多,甚至在全国的排行,也是处于垫底的地位。特别是松江市,虽然将工作的重点已经转移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上来了,但改革开放的步伐迈得并不大,一种被称为“东北现象”的迷雾,仍然笼罩在全市的上下。
观念落后、体制僵化、机制陈旧,加之特有的寒冷气候条件,是这种东北现象存在的内在原因和外部条件。当然,这也是学习苏联老大哥的经验,长期以来实行计划经济体制的痼疾所致。
在东北现象的笼罩下,松江市个别干部官本位意识依然根深蒂固,契约精神比较淡薄,旧的文明方式禁锢着人们的思维。有的干部为保住自己的官位,不敢越雷池一步。由于缺乏契约精神,诚信成为制约经济发展的一个掣肘因素。反映到工业经济上,产品积压,资金呆滞,三角债盘根错节,一大批企业处于停产半停产状态。大批工人下岗待业,又面临物价飞涨,生活十分困难。不断有人到市委、市政府上访告状,市政府大院门口,经常被上访和看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东方志远上任的第三天,这种乱哄哄的场面就碰上一次。
松江市是个经济大市,新中国成立初期是松江省的省会所在地,20 世纪50 年代中期,国家调整区划布局时,省会才从松江市搬迁到现在的北阳市。除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由省委常委兼任外,在全省的其他八个地市中,只有松江市的市委书记也由省委常委兼任。
在六位副市长中,东方志远的年龄最小,其中有三位副市长换届时即将退休。大家对东方志远的工作都很支持。作为主持日常工作的常务副市长,东方志远按照各负其责的要求,安排好全市各方面的工作后,即投入到他重点分管的工业经济工作之中。
如何打破各种思想禁锢,尽快推动全市经济上一个新台阶,一上任的东方志远,就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到松江市报到时,恰好是年初,东方志远就带领市直机关的有关干部,下沉到市本级企业和所属的七个县区,进行调查研究,摸清企业底数,了解存在的主要问题,研究经济发展的对策,确定松江市当年工业经济发展的总体思路。
经过二十多天的调查研究,又查阅了几年来的统计资料,他对全市工业经济的基本状况,心里有了底数。在全市一年一度的经济工作会议上,他的亮相可谓相当精彩。在其他几位副市长对自己分管的工作分别做了安排部署后,省委常委、市委书记赵焕章同志首先向与会的全市科、处级以上干部介绍了东方志远,同时请东方志远就工业经济工作做了发言。
全市上下对这个省里空降的干部,既感到陌生,也充满着期待。
与会的八百多名科、处级以上干部,翘首以盼地想听听这个常务副市长,对全市经济发展中所面临的各种矛盾和问题,究竟有什么破解的高招儿和具体的解决办法。
面对台下八百多名干部,东方志远开始了他的讲话。他并没有像其他领导干部一样拿着讲稿,因为那些数据和想法,已经深深地印在他的心中了。
开始,他以大量翔实的数据,从工业经济运行相关因素的动态变化分析中,提出了全市工业发展中存在的四大矛盾,即增长的结构失调、增长的质量低下、增长的动力缺乏、增长的人才要素积极性不高。
他感到台下观众听得很认真,有人还微微颔首,让他更加自信了。他从本地自然资源和现有基础出发,重点提出要把发展医药工业、食品工业和钢铁深加工业,放在优先地位,使之成为全市经济发展三大支柱产业的总体发展思路。台下自发地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接着,他提出要把充分调动企业经营者的积极性,作为经济发展的重中之重提上日程。他在会上说,在松江市这盘经济大局中,市委是“董事长”,市政府是“总经理”,各位厂长经理就是“副总经理”。
“董事长”管大事、做决策;“总经理”和“副总经理”负责具体组织实施。为了调动广大经营者的积极性,他提出从每年新增的利润中,拿出百分之五由市里统一用于奖励各位“副总经理”,再拿出百分之五,交由各位“副总经理”奖励本企业的中层干部和职工群众。台下又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他知道,他的观点得到了认同。于是,又继续充满**地强调,要调整企业改革的思路。他说,当前企业改革的基本思路,是以两权分离为理论基础的承包制。这种思路的改革,只是一种在旧体制下的企业内部挖潜,是一种浅层次的改革。当这种改革的作用,已经不能弥补相伴发生的各种弊端的时候,就需要对改革的思路做适当的调整。如果继续沿着这种思路改革下去,就可能造成两种结果:一种是国家牢牢控制着所有权,企业无法活起来;另一种是弱化国家的所有权,国有资产将有可能受到损失。这就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企业改革发展到今天,我们应当审时度势,跟上形势发展的需要,及时调整改革的思路,对企业进行深层次的改革。
所谓深层次的改革,即是在继续坚持和完善承包制的基础上,坚持把产权制度改革放到突出位置。要明晰国家与企业的产权关系及收益分配关系,使企业真正成为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我发展、自我约束的独立经济主体和市场主体。
最后,他还强调指出,明晰产权制度改革,不仅可以为企业的发展增强活力,还可以堵塞腐败分子用来获得寻租利益的一些漏洞。
东方志远的讲话,有条不紊,头头是道,既有理论观点,又有实操办法,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讲完后又一次响起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东方志远一气呵成地讲了一个多小时,在整个讲话过程中,台下八百多名科、处级以上干部,都在聚精会神地倾听着。
会议结束后,他收到了无数赞扬,让他感动的是,威望极高的市人大常委会老主任班志军同志激动又充满赞赏地说:“把全市经济工作分析得这么透彻,不拿稿讲了一个多小时还有多次鼓掌,在松江市建市的历史上,这还是头一回。照这样干下去,松江市肯定会大有希望。”
经济工作会后,一年一度的年关将近,东方志远带领相关同志下到企业,一方面走访慰问,一方面抓会议精神的贯彻落实。
一天,快到下班时,正在企业帮助研究解决问题的东方志远,突然接到东山区区长的电话,说松江市机床配件厂的工人要到省里上访请愿,并说厂区内停放着二十多辆大客车,八九百名工人,只等组织者一声令下,就要浩浩****地开赴省城。
东方志远问对方:“这个消息准确吗?”
区长说:“准确,是机床配件厂的工会主席给我打电话说的。”
听到这个消息,让东方志远感到事发突然,事态严峻。
东方志远刚被派到松江市任职时,就听说过这个企业是松江市长期存在的一个老大难。
在改革开放的转型期,各种矛盾和问题相继涌现,上访告状已是屡见不鲜,人们对此似乎见怪不怪,不把它当回事。但是,这次却和以往不同,以往只是在市里上访,这次却是要到省委、省政府请愿,影响面可就大了。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酿成群体上访的大事件。而且,这次上访的规模庞大,近千名工人,还有二十多辆大客车,如果堵塞在省委、省政府的大门口——那可是一个繁华的闹市区——后果将不堪设想。特别是年关在即,随着物价的飞涨,群众本来就有些不满意,这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如果这么大的一群人突然堵在省委、省政府的大门口,就等于是火上浇油,容易触发和激化矛盾,影响全省的稳定形势。
再想到自己来松江市才一个多月,就赶上这么大的一件事,万一省委、省政府领导怪罪下来,自己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东方志远再也不敢往下想了,当即就给市委书记赵焕章同志打电话,向书记报告了这个消息,并请示该如何处理。
市委书记赵焕章也听说了这个消息,他正想找东方志远商量该怎么办,没想到这么快就接到了东方志远的电话。
赵焕章原是松江省的副省长,负责全省文教卫生等方面的工作。
为了加强对松江市的领导,五年前被派到松江市,改任省委常委、松江市委书记一职。
很快就要换届了,在这样的敏感时期,已经五十六岁的他,生怕闹出什么大事。他告诉东方志远,这个时候千万不能闹出事来,并让东方志远马上去厂里一趟,听听工人们有什么诉求,了解问题的症结所在,纾解一下工人的怨气,先把工人稳定住,然后尽快研究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在通话就要结束时,赵焕章特别提醒东方志远,最好先征求一下市人大常委会主任班志军同志的意见,因为他是这个厂的第一任党委书记,对企业情况比较了解。东方志远说声好后,就放下了电话。
一看手表,已是五点多了,他沉思一会儿,先给经委主任曾国华拨通了电话:“国华,因为机床配件厂工人要上访的突发事件,还得麻烦你帮我查一下这个厂的基本情况和存在的突出问题,最好整理出一份材料,晚上八点钟前,送到我办公室来。”
“清楚,八点钟前一定送到。”曾国华干净利索地回答。
“记住,还要把领导班子每个成员的专业特点和工人们反映他们的主要问题一并报给我。”
“明白。”
经委主任曾国华也是一位年轻干部,四十岁刚出头,年富力强,熟悉经济,做事干练,雷厉风行。他做过企业的厂长、书记,还当过副县长、县长,又在市经委主任的岗位干了几年。经过一个多月的接触,他办事让东方志远放心。
东方志远想起市委赵焕章书记在电话中的嘱咐,马上又给市人大常委会主任班志军打个电话。班志军还没下班,东方志远说:“请班主任晚走一会儿,我有急事去一趟。”班志军说:“我在办公室等你。”
放下电话,东方志远又和秘书李佩伟说:“咱俩去趟市人大。”
“好。”李佩伟随声回应道。
东方志远脑子里一片混乱,心想,全市经济工作会后,每天都忙于解决一些全市带有共性的问题,还没来得及着手解决机床配件厂这个老大难问题,就突然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对自己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是个不大不小的考验。
他又看了看表,早已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作为一个拥有近六百万人口的经济大市领导,在突发事件面前,一定不能掉以轻心,要时刻保持清醒头脑,千万不能粗心大意,酿成无法收拾的后果。他揉了揉双眼,理清一下思绪,平静一下心情,就和秘书乘车直奔市人大办公楼。
一进班志军主任的办公室,班志军起身,开玩笑地说:“你这个大忙人,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来了?”
因为上次听过东方志远的讲话,班志军对这个年轻干部特别认可,觉得他有思想、有魄力,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干部。
东方志远不但没笑,还一脸严肃地说:“是西北风把我吹来的!”
班志军不解其意,先给他倒了一杯水,坐下后拿出一盒烟,用眼光征询东方志远:“抽吗?”
已戒烟的东方志远,竟然从班志军手里拿起一支烟,点燃后就抽了起来。只抽了几口,就呛得咳咳起来。班志军见状后说:“不能抽就别抽了。”又说,“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东方志远在烟缸里掐灭烟头:“还真有件大事。现在全市面上的工作都已安排就绪,各局和县区都在抓落实。今天,却出了个突发事件,机床配件厂工人闹了起来,要去省里上访请愿,搞不好可能会影响全市的安定团结,也可能在全省产生极坏的影响。”
对于机床配件厂这个老大难,班志军一清二楚。他见怪不怪地说:“就是不闹事,这个厂也该抓抓了。不过,这户企业有点儿特殊情况,你知道吗?”
东方志远说:“所以赵书记才让我来向你讨教嘛!”
班志军把这户企业的来龙去脉,历史沿革大致说了一遍,接着说:“这户企业不仅是市里出名的老大难,也是省里挂号的老大难。
你的前任连碰都不敢碰,你有信心碰吗?”
东方志远说:“我也不敢说有信心,不过,难题摆在那里,总得要有人碰嘛,不能一直拖下去不管吧?”
“那就好。”班志军沉思一会儿说,“这户企业现有工人可能已经突破了一千五百人了,其特殊性在于,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工人是部队的复转军人,有的老工人转业前还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人心比较齐。这些年企业生产状况一直不正常,听说现在已经全面停产,工人一年多开不出工资。你没来之前,有一个叫朱阿根的老工人,他是从老山前线下来的战斗英雄,在工人中很有号召力。由他带头几次到市政府上访,财政出点儿钱,给工人开了点儿工资,总算把事情平息下来,企业稳定了一阵。但因根本问题始终没能解决,企业不能适应市场经济要求,及时调整产品结构,转换企业体制和机制,一直不能正常生产经营,鼓包闹事是家常便饭。”
片刻后,东方志远问:“班主任,你看从哪儿入手解决好?”
班志军不假思索地说:“最简单的办法是市财政出笔钱,再向省里申请一笔钱,按照国家规定,补发完工资,再给每个职工发一笔工龄买断钱。然后,工人遣散待业,企业申请破产。”但他又补充说,“工人对企业很有感情,他们都不同意这个方案。”
东方志远用眼睛盯着班志军没说什么。
班志军又说:“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整体出售!”
“怎么个整体出售法?”东方志远问,接着又问,“连同土地都一起卖了?”
班志军说:“听现在的厂长李林说,有一个私营企业的老板,相中了这个地方,提出只背债务和百分之十的工人,连同土地他们零价收购。”
机床附件厂建在离市区大约五公里的一个大山沟里,这个地方叫朝阳沟,整个山沟的面积有五十多万平方米,除去厂房,还有四十多万平方米的空地。春夏秋季,茂密的绿树环绕着厂区四周,山上的泉水绕厂流过,可谓是绿树成荫,流水潺潺;冬季下雪后,这里又是白雪皑皑,变成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真有点“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的景象,非常壮观。
东方志远自言自语:“这个老板还真有点儿眼光啊!”
东方志远又问:“我听说企业负债还不到三个亿,三十年来国家光投入就已经达到十几个亿了,除去这几年的亏损和债务,净资产总还有八九个亿吧?零价出售?国有资产不流失好几个亿吗?再说了,剩下一千三百多名工人怎么安置?这些职工本来已经入不敷出,生活很苦了,再一个个下岗待业,不是雪上加霜吗?现在,中央提出‘稳定压倒一切’,搞不好可能会闹出事来!我们市不是要在全国出大名了吗?”
班志军说:“那又怎么办?”
“走军转民的路子不可行吗?”
“谈何容易!”班志军说,“这条路子不是没想过,转产需要钱,国家和省里不再往里投钱,市财政又拿不出钱。对外招商引资,前些年有几伙港商和日本、韩国的外商都来看了几次,因为对我们的政策环境不满意,都一个个不了了之。”
东方志远说:“军转民不只有加大增量投入一条路走,也有对存量盘活这条路可走,少花钱可以办大事。找钱也不能把眼睛只盯在国家和省里,也不能只盯在外商身上,可不可以开阔视野,眼睛向内,找找内商?”
“什么?存量盘活?内商?”班志军还从来没听说过这些名词,迷惑不解地问。
东方志远说:“改革开放十多年来,国内有一批企业发展得很快。
前几天,我在省里开会,碰到一位我在松江大学读研时的老同学谢志华,他在省会城市北阳市精密机床制造厂担任总经理。他听说我们市在搞企业上市,主动找到我,沟通企业上市的一些做法。”
东方志远还向班志军简单介绍了谢志华。
谢志华的年龄比东方小一岁,早年毕业于清华大学,主攻机械制造专业,才思聪慧敏捷,是个标准的学霸,之前在北阳市计经委做秘书长。北阳市政府秘书长王大鹏辞职后,坊间传说谢志华会接任市政府秘书长,但却被派往精密机床制造厂出任总经理。他干得风生水起,很有成绩。
东方志远还向班志军介绍了这户企业的基本情况:“这户企业也是一户国有企业。我的同学说,随着改革开放步伐的加快,前几年他们分别从德国和日本引进三条生产线,生产制造精密机床,成为全国同行业的排头兵。现在产品供不应求,市场形势非常好,急需扩大生产规模,但苦于没有地方扩展,正在发愁。
“我们的机床配件厂基础很好,也有大把地方,还和他们属于同类行业,过去是为军工企业配套服务,现在也可以为地方企业配套服务,而且产品雷同。可不可以把他们引进来,我们为他们做配套的下游企业,这不就军转民了吗?”
班志军点头称:“那也是。”
东方志远接着说:“关键的问题,是要有合适的政策。港商、外商为什么对我们不感兴趣?主要对我们的政策环境不满意。我们可不可以采用让人家兼并的方式,把机床配件厂交由他们统一管理起来。我们在政策上再采取点灵活办法,比如兼并的资金先期可以少付点儿,以后用他们企业创造的利润逐年付清。如果他们在资金上有困难,我们还可以找银行帮助他们解决一部分贷款。反正税源都留在我们市里,增加市财政的收入,我们并不吃亏。最重要的是我还可以说服谢总,让一千五百多名工人不至于下岗待业。能够保住工人的饭碗,也算是尽到我们市政府的责任了。”
班志军一拍桌子说:“好哇!”又急切地问,“你和他们谈了吗?”
东方志远说:“还没向赵书记汇报,也没和企业商量,怎么和他们谈?你是这个企业的元老,不是先来请教你看行不行吗?”
班志军说:“别请教我了,赶快找赵书记汇报,找企业商量吧。”
东方志远刚要走,班志军又把他叫住,语重心长地说:“志远啊,我还有一句话提醒你,你和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同,你属于新生代的年轻干部,又是初来乍到,一定要显示出新生代干部的特质:注重实际,实事求是,勇于担当,善于作为。老百姓现在最烦的是我们一些领导干部整天说大话、说空话,离开稿子就不会说话,这些都是不解决实际问题的形式主义恶风。”
东方志远说:“谢谢老主任的提醒。我想把我的想法作为预案,先和工人们沟通一下?然后再向赵书记汇报行不行?”
班志军说:“完全可以!”
东方志远边往外走边说:“明白了,谢谢。”
东方志远告别班志军,一看表已经是七点半了,就直接回到办公室。经委主任曾国华正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他接过送来的材料,就和曾国华一起上了汽车,直奔机床配件厂。
在车上,他打开材料,粗略地看了一遍。原来机床配件厂是20世纪60 年代初期,为适应“备战备荒”的需要,由国家和省里投资,安置八百多名复转军人,在山沟里组建起来的小军工企业,为大军工企业配套生产配件产品。
在计划经济时代,原材料由国家统一供给,产品由国家统一分配。松江市机床配件厂的销售科,连科长算上也只有三个人,只负责按国家计划进行调拨分配。企业建成后,还没过上几年好日子,就赶上了“文革”。企业生产处于产产停停状态。改革开放后这几年,随着大批军工企业的停产或转产,作为配套的小军工企业,产品销路越来越窄,一直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现在更是无套可配,企业全面停产,才变成了出名的老大难。
东方志远暗暗思忖:“改革开放都这么多年了,还奉行这样的体制、机制,不出事才怪呢。”
这户企业建厂之初,实行省市共管,以省管为主。“文革”后,省里决定下放权限,改由市里统一管理。市人大老主任班志军同志就是建厂初期,由省计委的综合处处长,调到该厂担任第一任党委书记。后来,又相继提拔到市机械局任局长、市政府任副市长。上届市里换届时,被选为市人大常委会主任,现已接近退休的年纪了。
机床配件厂的大多数工人,因为是复转军人,素质比较好,比一般工人更爱厂,特别是建厂初期分配来的一批复转军人,素质更好,但也有让干部们感到头疼的时候。这种头疼的事,在东方志远第一次去机床附件厂时,就让他遇上了。
晚上八点多钟,东方志远和曾国华主任及李佩伟秘书三人,往机床配件厂赶。这是东方志远来松江市任职后,第一次到这样的老大难企业,究竟能不能解决问题,他心里也没有底。
汽车一进朝阳沟就被上百号工人拦住,东方志远让李佩伟下车解释,工人根本不听。有个工人说:“我们都一年多没发工资了,一个新来的副市长又能解决什么问题?”有几个工人问:“带钱来没有?没带钱就别进来了,进来了也是白进!”还有一些工人口出脏话,骂骂咧咧地说:“你们市里这些玩意都是一路货色,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当官不干实事,还他妈有什么用!明天我们去找省长解决问题,看你们怎么办?”东方志远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响,呆呆地站立在车旁不动。
东方志远在企业和省里当干部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当众骂过他,呵斥过他。工人们的叫骂声,既让他感到事态严重,又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东方志远把曾国华拉到身旁,让他向工人做些解释。可工人还是不听,继续吵闹不停。厂长李林安排的保安人员,还和工人推推搡搡,扭打在一起。但是工人们就是寸步不让。东方志远他们连大门都没踏进一步。
东方志远看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就是进去了也谈不了什么,再说工人都在气头上,也不可能好好谈。于是他就叫来李林厂长说:“这么大的一个国有企业,停产又这么长时间,工人干部无事可做,再过几天又是春节,天寒地冻,缺吃少喝,物价又这样高,有气是可以理解的。他们联合起来,上访请愿也是情有可原的。不要过多责备他们,更不能让保安人员介入,防止激化矛盾!”
东方志远又加重语气对李林说:“要注意保护工人的合法权益,不利于干群关系的话一定不能说,要千方百计稳住工人,我明天再来,七点钟准时到。”
说着,就让汽车打道回府。第一次到机床配件厂,就这样无功而返。工人们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东方志远只得无奈地回到了市政府。
第二天早上不到七点,东方志远一行三人准时赶到了机床配件厂。工人们也陆陆续续来到厂区,准备十点钟去省城请愿。虽然让东方志远他们进了厂区大门,可又被赶来的工人们围在了办公楼前的小广场。广场黑压压一片,足有几百号人。厂长李林好说歹说,东方志远才被簇拥着进了办公楼的二楼会议室。
仅一百多平方米的会议室,进来二百多人,东方志远连座位都没有,只好站在会议室中间,倾听工人们发泄愤怒。
厂长李林和书记王晖出面想给东方市长解围,被工人们推到一边。
有个工人说:“一边站着去!一点儿都不关心我们工人死活的家伙,我们不想和你们说话!”
还有几个人喊:“腐败分子滚开!”
李林和王晖尴尬地躲到了后边。
看工人们对李林和王晖意见这么大,东方志远就说:“你们俩先回避一下,我听听工人们都有啥意见。”
李林和王晖只得悻悻地走出了会议室。
工人们对市领导和厂领导明显都不满意。
一个工人愤怒地质问:“一年多时间,一分钱都没开,让我们怎么活?”还有的工人愤怒地说:“我们去市政府找市长,连个人影都见不到,这还是人民政府吗?”一个老工人挤到前边,指着东方志远问:“我孙子因为交不起学费,已经在家里待了三个多月,你们管不管?”
东方志远一听就问:“还有这样的事?”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这样的事多了去了,子弟小学十二个班,每个班都有近半数的学生因交不起学费,辍学在家。”东方志远感到情况确实严重。
这时,只见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工在众人面前哭了起来。东方志远安慰说:“大姐,别哭,有话慢慢说。”他这么一说,大姐哭得更厉害了。东方志远说:“到前面来说,慢慢讲。”
众人自动分开一条人缝,大姐鼻涕一把泪一把,走到东方志远前说:“我家老头儿得了一场大病,因为没钱医治,只好在家里硬挺。
五个多月都没挺过去,前几天就走了,扔下我们一大家七口人,今后该怎么活呀!”她还没说完,其他工人都低下了头,露出同情的表情。
只见大姐还是哭个不停,东方志远就把大姐拉到自己身旁,安慰着大姐。
还有几个工人指着东方志远的鼻子说:“听说你是省里派来的,来了以后也不到我们厂子看看,帮助我们解决问题。当官不为民做主,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吧!”
这时,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扒拉开人群,走到东方志远面前,自我介绍说:“我叫韦国清,是这个厂的工会主席,老家住在广西,是个转业干部。”接着他气愤地说,“工人们不光是对市里领导有意见,对厂长李林、书记王晖的意见更多。”一说到李林和王晖,工人们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七嘴八舌地控诉起来。
工人们对李林和王晖的意见集中起来,主要有以下几点:工厂停工,工人待业,他们却不管不问,从外单位拉来几个朋友,躲在办公室成天打麻将;前些年他们以技术改造为名,用工厂的资产做抵押,从银行贷了一笔款,他们不是研究用这笔款怎么进行技术改造和改善企业的生产经营,救活企业,而是用这笔贷款,以考察为名,分别领着几伙人,先后到日本、韩国和东南亚国家转悠了一大圈,花了二三百万元,回来后就没有了下文;他们还不顾其他领导班子成员的反对,从这笔款项中拨出一千多万元,让他们的儿子和几个亲信,还有省、市领导的一些亲戚,以改革为名,搞了个什么第三产业,到现在也没给厂里上交一分钱,这笔钱也打了“水漂”;他们还把厂子扔下不管,帮助第三产业拉客户,并让工人自谋出路,各想各的招儿,可工人哪有招儿可想啊……
听着工人们的声泪控诉,东方志远没有时间去思考,有的只是在心灵上受到的一次次强烈的撞击和从来没有过的来自心底深处的震撼。
是呀,怎么这样不负责任地把工人直接推向市场?一无所长、分文皆无的工人,怎么能自立自强?怎么能自谋出路?简直就是屁话!
工人们气愤地说个不停,工会主席韦国清出面说:“市长是来帮助我们解决困难的,能不能让市长先说说。”他这么一说,大家开始静下来,意思是听东方志远怎么说。
这时,已到中午,两个工人进了会议室,拿着几盒方便面,还拎着一个暖水瓶,让东方志远他们先吃饭。
怎么能吃下这饭呢!东方志远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回出工人们一个个愤怒的表情。好在工人们都是通情达理的,还给他送饭吃,东方志远心里还是觉得很温暖。
这时,一个老工人用南方人的方言喊了一声:“我有话要说!”一句话把东方志远惊醒。
韦国清介绍说,这个老工人叫朱阿根。一听是朱阿根,东方志远脸上立刻露出了十分敬重的表情。他听市人大老主任班志军说,这个朱阿根是个南方人,是战场上的英雄。他是个狙击手,在一次战斗中,因一个人打死十六个侵略者,曾获得过一枚二级勋章。部队转业时,因他母亲卧病在床,按照政策规定,本可以申请回到南方,但他舍不得离开与他在战场上生死与共的战友,等到母亲病情好转后,安顿好母亲的生活,就随着大部队来到了冰天雪地的大北方。在部队时他是班长,回到地方又当了车间的工段长。他虽然脾气火暴,但性格耿直,待人笃实,又是战斗英雄,在工人中很有威信,也有号召力,可以说是一呼百应,厂里工人几次到市里上访,都是他领的头。
东方志远还听人说,前几年他得了胃癌,做手术后病情得到了控制,最近又发现癌细胞转移到肝上。家属多次催促他到省里治病,厂工会也派人去他家慰问,还拿了一万元钱,让他快点去省城治病。他对工会干部说:“现在有些工人的家,连锅都揭不开,我哪有心思花公家的钱,治自己的病!”
朱阿根的病情全厂工人都知道。这时,朱阿根用手指指还在抹眼泪的女工说:“前些天她家死去的老伴儿,就是和我一起从战场下来的。我要给与我共同战斗的老战友讨个说法,讨不出个说法,我宁可不去治病!”
他还用请求的语气对东方志远说:“厂子领导怎么腐败,我们管不了,只请求市领导,无论如何也要帮我们把厂子整好了,我们就满足了!”
东方志远对朱阿根肃然起敬。一个地地道道的南方人,还是个战斗英雄,撇下重病的母亲,离开四季如春的故乡,只身来到冰天雪地的东北,多不容易呀!还不到六十岁的年纪,也懂得养生之道,知道该怎样保养自己。可是,看着他虚弱的身体和憔悴的面容,东方志远不由得对他更加敬佩。他想:“在这种情势下,工人们还没忘记国家,依然关心着企业的生死存亡,这种精神是多么可贵啊!
“下面出现这么多问题,责任主要在政府和企业的领导,我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能再放任自流,随意推诿,置之不理了。这样下去,企业的设备就会腐蚀,机械就会锈坏,工厂就会变成一文不值的破铜烂铁。作为市领导,这是对党和国家的一种犯罪,也是对人民的一种犯罪!
“为政之要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于察其疾苦。”
因他刚来松江市,对群众的疾苦,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别的企业还有没有这类情况?他心中一点儿数都没有。就对朱阿根说:“朱师傅,请到前面说。”朱阿根气喘吁吁地挤到前面,东方志远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让他慢慢讲。
“不是我们对改革开放不满,也不是我们对党和政府不满。我们不满的是,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厂遇到这么大的困难,你们没人问,没人管,也没人帮我们解决问题!对厂领导不关心我们工人的死活,只顾自己个人发财致富更是不满!你们都是我们拿钱养活的公务员,不管我们吃饭和死活的公务员,你们不感到对不起我们吗?我们要不是到省委、省政府上访请愿,你会来我们厂子吗?”
真是一针见血。听了老工人朱阿根的话,东方志远感到无话可说,也深深感到自责。多么好的工人!在困难面前,首先想的是国家,想的是改革开放大局,真是难得呀。自己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但是,改革开放已经十多年了,这里工人的生活状况还是这样,作为执政一方的市领导,不应该深刻反思吗?帮助企业解决这些问题,是我们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工人们不是要去省里上访请愿,自己还真的不会这么快就来。因此东方志远感到十分愧疚。
曾国华插话说:“市长来之前讲,大家有什么意见和要求,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什么意见尽管和市长讲。”
工人们不听则已,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韦国清说:“你们来之前,李厂长和王书记还领着保卫科的人对我们说,市领导马上就到,让我们不要乱说,还说谁乱讲就让保卫科把谁抓起来!”
一听韦国清这句话,东方志远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愤怒。无论如何他也没想到,厂领导竟然会这样讲,居然和他交代的意图截然相反。看来,要解决企业的问题,不仅市里要做大量工作,还必须解决企业领导班子问题,因为这是企业之所以成为老大难的根本症结所在。
他让工人把送来的几盒方便面拿了回去,然后一板一眼地说:“对不起!我这次来,就是根据市委主要领导的指示,和大家一起研究如何解决企业现存问题的。我们没有及时帮助企业解决问题,实在是对不起大家!”
他接着说:“对于大家反映的问题和疾苦,我们疏于了解,更没有帮助解决。我们没尽到政府的责任,只能说声非常抱歉!”
说到这里时,他鼻子止不住有点儿发酸,略微停顿一下,带着内疚的口吻说:“改革开放这么长时间,厂子的问题始终没能解决,我们市领导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又停顿一下说,“从你们反映的问题看,厂领导也脱不了干系!你们说我们省、市领导的亲戚,也参与其中牟利,我们一定查清事实,严肃处理。”
旗帜鲜鲜,斩钉截铁。说句良心话,工人的这种处境,工厂的这种现状,能同自己这个常务副市长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吗?能同厂领导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吗?不能把一切责任都归咎于市场经济,也不能都归咎于是改革开放带来的新问题。从根本上说,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懒政行为,也是一种不守规矩的腐败行为。几十年来,这些工人相信国家,相信政府,党让干啥就干啥,领导指向哪里就奔向哪里,从来不说二话,从来不计个人得失,从来不讲利益报酬,以无私的奉献精神,才换来了企业的发展进步,换来了国家的长治久安。而如今,党和国家号召改革开放,而伴随改革开放出现的这些新问题,却无人问津,无人帮助解决,能说政府没有责任吗?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说这是工人闹事,这是工人们在行使他们应有的权利。这样一闹敲响了警钟,让我们看到了自己的责任,坏事也可能变成好事!
想到这儿,东方志远竭力把自己的思绪从纷乱中梳理出来:“现在,有两个办法解决当前的问题。今天,我就是来征求大家意见的。”
还没等他往下说,工人就七嘴八舌急切地问:“都有什么办法?”
片刻,东方志远说:“一个是治标的办法,一个是治本的办法。”
“什么是治标的办法?”
“什么是治本的办法?”
众人又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治标的办法就是,我初步匡算一下,补发大家的工资需要两千七百多万元,工龄买断需要九千五百多万元,总共不到一亿三千万元。”他转身看了一眼曾国华说,“现在企业拿不出钱,我们市政府也没有钱,但我们政府可以出面向银行贷款,由市财政承担利息和还款。”他接着说,“用这笔钱补发大家的工资,买断大家的工龄,之后,大家就得下岗待业,企业宣布破产,由厂长收拾这个残局。”
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吱声。
治标的办法是最简单的办法。一宣布企业破产,所有的债务都没了,企业的包袱也卸下了,干部的责任也不存在了,就像阴雨过后天气放晴一样,过一阵子乌云都会飘散。
但是,领导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换个地方继续当官,可工人们呢?他们该怎么办?企业黄了可以重整旗鼓,重新启动生产,但是人心散了,再想聚集起来谈何容易!这个方案只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东方志远对这个方案并不满意,因此,他没有违心地向工人们极力推荐这个方案。
“什么是治本的办法呢?”几个工人又齐声问。
问到治本的办法,东方志远讲得却十分详细具体:“治本的办法,就是通过改革的办法,让企业获得新生,从根本上解决企业的问题。”
东方志远说到这里,就将他想的办法,向工人们和盘端出,讲了近一个小时,工人们眼里充满期待地静静听着,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似乎掉到地上一根针,都能听到响声。
讲完这个办法后,东方志远又补充说:“这个方案好的方面我就不多说了,但我得把丑话说在前,欠发大家的工资现在补发不了了,因为我们得把有限的钱,首先用在救活企业上。估计还得几个月或一年半载,等把企业救活了,有了钱再补发大家的工资,大家还得先过一段苦日子。而且,这只是我个人的初步想法,还没向市委主要领导汇报,也没有同相关单位进行沟通。”
听完东方志远的讲话,工人们热烈地议论起来。大约过了半个钟头,还是那个工会主席韦国清挤到前边,对东方志远说:“市长,我们同意你第二个方案。工资都停发一年多了,再挺上个一年半载,工人们互相周济一下,也能挺过去。不然,干了三十多年的企业黄了,我们大家都心疼啊!”
朱阿根什么话都没说却哭了,还带头鼓起了掌,全场人也都陆续鼓起了掌。东方志远的双眼也湿润了,看到工人们这样识大体、顾大局,十分感动。他心里想:“还是军人啊,都三十多年了,还没忘记部队培养的光荣传统,真是可敬可佩!”
东方志远看到工人们直点头,再也不说什么了,就对身边的曾国华说:“你还有什么补充的?”曾国华说:“没有。”
东方志远让工会主席韦国清把厂长李林和书记王晖叫来,严肃地批评他们说:“以后上班时间,杜绝任何人打麻将,把心思放在企业和工人的身上。”李林和王晖都连连点头说:“是是是。”
东方志远又说:“别光顾点头,多听听工人弟兄们还有什么意见要求,再想想办法,为企业的下步改革做点准备。”
李林和王晖又点头说:“好好好。”
东方志远说:“那我们先走了。”
李林说:“在这儿吃饭吧,都准备好了。”
东方志远不满意地看着他说:“净干些没用的事,你们吃吧,我们回市里吃!”
韦国清代表工人说:“谢谢市长,市里能解决问题,我们就不用去省里请愿了。”东方志远终于松了一口气!
工人们鼓着掌,把东方志远送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