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推心置腹地说了许多,沈姣盼听完,才明白什么叫人家走过的桥比自己走过的路都多,经她这么一说,自己对珠儿的事儿就、更加通透了起来。

先前她还不敢同老人家全然摊开了说自己的那些思虑,现下却觉得,眼前这老太太豁达开明,对自己也是真心实意的疼爱,虽然这才是第二回见面,平时也不住一处,但却让她觉得分外亲切。

她想了想,又道:“祖母,孙儿有个离经叛道的想法。”

“哦?咱们贤惠的少夫人也会离经叛道?你倒是说来听听。”老夫人似乎并不意外,反而是饶有兴致道。

“我觉得,夫妻二人若真是情深意切的,就该能做到一心一意,女子既能一生专心侍一夫,男子怎们就不能呢?纵是说,这年头,是个人家,男人总要三妻四妾的,咱摸着心门子说,哪个女的是真的愿意的?就拿我说,虽说我总是同世子将,我能容人,哪怕哪天真的来了个,我也不会说什么,更不会为难人家,可是我心里也是会不是滋味的。女人啊,从一出生就被教三从四德,好像永远要识大体、要容人、要体贴,这些,就像是枷锁一样的,紧紧地箍着我们,真是要喘气儿都费劲。经着这一回,我可是知道这滋味儿了,再也别说谁家娘子善妒如何的。”

老夫人笑笑,“这就叫,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老夫人又压低了声音,摆出一副好事儿的神情,问:“你同你婆婆可说过这些?”

沈姣盼摇摇头,“不敢同母亲说这些。”

“怕的什么?你是女人,我是女人,你婆婆就不是女人了?我知道你是敬畏她,可是敬而生距呀,一家人,若真是相亲相爱,就不该像对外人那般处处小心拿捏分寸,只有在一起随心自在的,才算得上是真亲近的人,你且想想,你平时觉得你婆婆严肃不易亲近,是不是也是因为你过于敬畏她,而少了些亲近呢?这一家人啊,要真正做到心贴近心,才不会被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啊,这叫,无懈可击。”

沈姣盼听完沉默了,她认真琢磨着老夫人方才说的每一个字。

老夫人见她不说话,又问:“怎么?你是觉得我说的不对?”

“自然不是!”沈姣盼忙道,她走到老夫人跟前儿,蹲下身子,双手搭在老妇人的双膝上,笑眼弯弯,道:”对极了,简直是醍醐灌顶。我以前从未想过这些。”

老夫人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脸上笑呵呵的,道:“你管到哪都是嘴甜的。”

“孙儿说的可是真心话!今日听了祖母这番话,我才知道自己从前是蠢在哪了!”

“哦?你还有蠢的时候?”

沈姣盼又答:“蠢极了!从前,我以为,人与人之间交往,最要紧的事讲究分寸,对长辈更是要注重礼节,我母亲从小都是这样教我的,这自然是错不了,可是我忘了,在我父亲母亲跟前,在我最亲近的外祖母跟前,我是可以任性撒娇的,甚至有时候,也会蛮不讲理,可我在婆婆跟前,却从不敢这样。说到底,是因为我始终没有把婆婆当做自己的亲人啊,祖母今日不问,我还从来没有想过,我和婆婆之间,即便是再和睦,也总是像隔着层纸似的,这就是距离啊,可这距离,又不是因为婆婆要远离我,是我过分的生疏和客套,才硬生生吧婆婆给推远了的!”

老夫人满意地笑了起来,道:“到底还是你机灵,不瞒你说,我像你这岁数的时候,可不懂这些,也蠢蠢的以为,对婆婆越是恭敬就越好呢,这也是给人当了婆婆以后,才慢慢体会到,其实这当婆婆啊,是份孤独又艰难地差事,你看吧,你婆婆,还有你这两个婶婶,都算是孝顺的,可是却始终不能同我掏心掏肺,我啊,这么多年,也只能出揣着明白当糊涂!”

沈姣盼抿着嘴,依旧是蹲在地上,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 ?”老夫人问。

“我啊,想祖母您呢!”

“我?你小脑袋瓜子又惦记我什么?”

“我是佩服祖母呢。祖母让我吃那枣泥糕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祖母骄纵我,没想到这吃着吃着,就听您把话训了,只用三言两语,便讲清了我和母亲之间的症结,这可比训话有用,这趟我是没白来!”

老夫人被她哄得高兴了,哈哈大笑起来,满是纹路的手指轻轻戳了她的眉心,道:“好孩子,快起来吧,今日训话,就训到这里了。”

沈姣盼起身,看看天色,外面已是漆黑一片。

“不知不觉竟然都这么晚了,都耽搁了祖母歇息了。”

老夫人也感到吃惊,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笑道:“光顾着说话,忘了时候了,都是话说得太投机闹得!”

沈姣盼亲自服侍了老夫人,这才回房去。

似乎南平的夜比京城更加寒冷一些,只回去这一路,她便冻得鼻子尖通红。

可沈姣盼却觉得这股凉气十分通透,吹得她神清气爽,似乎连日来堵在胸口的郁结此时都通畅了。

沈姣盼连夜给俞瑾周写了信,将这一天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又把这夜同祖母畅谈之后的感悟告诉了他。

金氏心里挂念着这个侄媳妇,第二天一大早就亲自来了。

沈姣盼恭恭敬敬地行礼,道:“给婶婶见安。”

金氏却是一把把她扶了起来,一脸焦急地问:“好孩子快起来,昨儿你祖母训得可狠?”

沈姣盼笑起来,摇摇头,又扶着让金氏坐好,才道:“婶婶放心,祖母她向来慈爱,又怎么会为难我呢?昨儿是心平气和地给我讲了道理的。”

金氏这才放心,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这可是担心了一晚上。”

沈姣盼见到金氏这一脸忧虑的样子,想了想,又问:“婶婶,祖母她平时对您严厉吗?”

金氏倒吸了一口气,仔细思索了,道:“你说严厉吧,好像她也没为难过我,但就是,总是板着个脸,不苟言笑的,在她跟前儿,我大气都不敢出。”

沈姣盼听了笑了起来,她想起昨夜老夫人说过的话,却没再同金氏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