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善哭成了泪人,她问沈姣盼:“嫂嫂,姨娘她会不会是得了……肺痨啊?”
沈姣盼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她道:“我去找母亲,请太医。”
瑾善却拉住她,摇着头道:“不能请太医,万一真是肺痨可怎么办?”
沈姣盼挣脱她,“你这孩子糊涂!讳疾忌医是要耽误大事的!”
沈姣盼去同邱氏说明了情况,邱氏一听事态紧急,也顾不得再同与俞山松商量,忙拖人去太医院请了李太医来。
李太医给刘姨娘诊过脉,面色沉重。
此时俞山松也已在桂苑等候,见太医这般神色便知事情不妙,“太医不妨直说。”
李太医沉沉叹气,直言道:“咳血,胸痛皆是肺痨病症啊,只怕国公爷要早做下一步打算。”
俞山松一个趔趄差点倒下,他颤抖着声音问:“可还能治?”
李太医摇摇头,“治自然还是要治,可是公爷该知道,肺痨难治,能不能好,全看姨娘命数了。”
瑾善闻言又哽咽起来。她年纪虽小,却也知道,肺痨根本就是不治之症,这李太医言外之意,就是要姨娘听天由命。
家里哪还有人顾得上她,邱氏当即遣散了桂苑的闲杂人等,只留了刘氏身边贴身侍奉的几个丫鬟。
“母亲这是要做什么?”瑾善见她这般,哭着问。
邱氏见她哭得伤心,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额头,好声劝慰道:“好孩子,肺痨是会人传人的,你以后,也不要时不时地往桂苑跑了,让姨娘在这里安心修养吧。”
瑾善死死拽着邱氏的袖子,只问:“母亲这是要不管姨娘了吗?要让姨娘自生自灭吗?”
邱氏把这个小女儿揽在怀里,耐心地哄道:“不是不管了,这不是请了太医来吗?吃穿用度汤药一应不会少的,只是这病得慢慢的治,咱不能一个还没治好,就又染了另一个不是?最后全家都得倒下了可怎么办?”
瑾善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她哭到整个人颤抖起来,只顾得摇头,“我不管,我不怕生病,你们要把姨娘丢在这里,那我就同她一起留下!”
“胡闹!”俞山松见她这副样子,急得吹胡子瞪眼,“你向来是乖顺的,如今也学着忤逆大人,瞎胡闹了吗?”
瑾善双膝跪地,抱起俞山松的腿,苦苦哀求:“父亲,父亲,女儿听话,女儿不胡闹,您就准了女儿吧,让女儿陪着姨娘。”
邱氏见状忙俯身去拉,可也不知道文文弱弱的瑾善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她死死抱着俞山松,怎么也拉不开。
俞山松大手一挥,对着一众围观的下人吼道:“都是不喘气儿的吗?还不把姑娘拉回去!”
众人这才动起来,三四个家丁围了上来,使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把瑾善拉了起来,生拉硬拽地拖走了。
“姨娘!姨娘……”桂苑里久久回**着瑾善哭天喊地的声音,在场的人无一不听得落泪。
屋子里的刘氏默默流着泪,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听见姑娘被拉出去,终究是松了口气。
傍晚又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月亮好像是厌倦了沧桑的人世和疾苦,这晚怎么都不肯露面,只有寥寥星光挂在国公府的上空。
瑾善被俞山松禁了足,在清芳苑出不来。
她出不来,可是姑娘们却能进去。
沈姣盼和瑾淑不约而同地溜进了清芳苑。
开始的时候,瑾淑还是叽叽喳喳的,说了不少安慰的话,可是瑾善蜷着腿坐在**,也不知是听没听见,总之是一声不吭。
沈姣盼看得心疼,不禁叹道:“在这事上,只怕咱们是没有办法同瑾善感同身受的,咱们都是从嫡母肚子里出来的,这辈子理所当然是只有一个最亲最爱的母亲,可是瑾善不一样啊,她身体里流的毕竟是姨娘的血,想来她再敬重母亲,也是割舍不下对姨娘的情义的。”
瑾善这下倒是听见了,她声音因为哭喊已经沙哑,接着沈姣盼的话道:“别人都说,庶女赶不上嫡女命好,没有嫡女尊贵,可是说实话,我是打心眼里觉得,在咱们莱国公府做个庶女才是最命好的。母亲为人公允,我私心觉得,对待咱们这几个孩子,她算不上厚此薄彼,从小到大悉心教导,无微不至地照看着,母亲已经这般好了,可是除了母亲,我还有姨娘的疼爱,你们不知道,小时候母亲教我学规矩,学不好就不给我吃饭,我每回饿了肚子,就去桂苑找吃的。虽说姨母的份例并不算多,但每回我去,都有好吃的点心和果子,那时候多傻呀,还以为姨娘那是天天有这么多好吃的的,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姨娘只是把好吃的留下了,等着我去吃罢了。”说到这里,瑾善眼角噙着泪,嘴角却挂起了一抹笑意。
沈姣盼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外祖母,甚至是祖母,还有每一位曾对自己有过关怀的亲人。
烛光摇曳,她闪亮的眸子盛了一汪晶莹的清水,饱含真挚,她悠悠道:“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人生一世,卑贱如草,何德何能平白得了这么多的关怀,人这辈子,生来就在亏欠,卵翼之恩,终究是还不尽的。”
瑾善又啜泣起来,道:“正是因为知道还不尽,我才想尽我所能地做些事情,哪怕……哪怕姨娘真的要走,我也不想留下那么多遗憾,我知道,她在这偌大的宅院里,只有我一个牵挂,也只有这么一个念想,如今她人命危浅,我却贪生怕死,避之不及,漫漫长夜,她一个人,可怎么熬啊……”
“你不要这么说!”瑾淑听了心里也难受起来,她声音哽咽道,“姨娘这么疼你,自然是希望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你在这里乖乖呆着,她才能安心养病啊。”
沈姣盼点点头,她走到床边,揽住瑾善,柔声道:“阿善乖,太医不是说了,姨娘只是病症与肺痨相近,指不定还不是这个病呢,父亲和母亲肯定不会对姨娘置之不理的,咱们好好听他们的话,不给家里添乱,他们才能专心想办法救姨娘不是?”
瑾淑也走了过来,她手脚利索地爬上瑾善的床,张开双手揽住瑾善和阿盼,道:“就是的,这家里这么多人,再不济,你姐姐我也不会不管你和姨娘的,你怕什么!”
三个姑娘相顾无言,狭小的**,她们紧紧相拥,头抵在一起,仿佛心也是被捆在了一处。
瑾善笑了笑,她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孤立无援的。
夜愈发黑了,这夜,没有人从清芳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