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夏天,余禄存都在内心里和自己作战。
玛嘉烈什么都没有说,但她眼睛里的光说明了一切——早做打算,有什么打算比这个天降良机更诱人?
余禄存终于决定和师父摊牌。
摊牌的那一天,他故意磨蹭到很晚才回家,特意沏了一杯师父最爱的杏仁茶,磨磨蹭蹭地端着茶去二楼师父的卧室,还没进卧室门,就听见里面飘出来的吟唱。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比,浅水龙,被困在沙滩。”
是京剧《四郎探母》里杨延辉的唱词。
余禄存小心翼翼地敲门进去。
见是他,师父紧锁的愁眉略微舒展:“小六子啊,腿伤好的差不多了吧,戏院的王经理昨天问我你什么能上台呢……你七师弟走了,咱们戏校,以后就指望你啦。”
余禄存愣住了。
七师弟走了?
那个从小练童子功,被师父认为是这群师兄弟里最富天资的七师弟,走了?
师父看出他的疑惑,简短地说:“他父母在南洋发了笔小财,把他接走了。”
自古戏子下九流,苦熬十年未见得出头,满盈苦水的牢笼,但凡有其他生机,谁还不争先恐后地逃出去?
余禄存小心翼翼地开口:“师父……”
师父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都觉得唱戏苦。可是当你站在台上,变成楚霸王、汉高祖、郭子仪、杨四郎……当你听到观众的叫好声,就觉得什么苦都值了。都说人生如戏,但一个人能活出几个戏本子啊?只有我们唱戏的,才能把那么多精彩的人生每个都咂摸过一遍……”
余禄存的脑海里蓦地闪现出戏院那个敝旧的舞台,仿佛又站在了舞台上向下俯瞰,他可以是穆桂英、是樊梨花……
最终,他把杏仁茶递给师父:“师父,您喝茶。”
他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