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的是,余禄存熬过了变声期和长高。
十六岁那年,师父允许他正式登台挑大梁,演《穆柯寨》。
五年苦熬,终于看到一线曙光,余禄存兴奋得不得了,特地向师父要了戏票送给玛嘉烈:“明天晚上我登台,你一定要来看。”
一直到上台前,玛嘉烈都没有来,余禄存在后台张望,心里满是失望。
或许玛嘉烈对京剧根本就不感兴趣,她是一个那么西洋化的姑娘,牢记着自己那一半葡萄牙的血液,以巴黎为梦想,对葡萄牙人的教会学校,从小只穿洋装,连名字都是英文名……
正胡思乱想着,戏院的门帘子一掀,飘进一角熟悉的洁白裙裾。
余禄存高高兴兴地登上台。
玛嘉烈就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他演戏。
余禄存的首次亮相,按照师父的说法,非常成功。
下台后,戏院经理拍着他的肩膀对师父竖大拇指:“邹老板,后继有人啦。”
原本师兄弟十个,他排第六,谁想得到第一个登台的竟然是他?师父百感交集,从口袋里掏出一点零钱给他:“你这个亮相亮的好,拿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吧。”
他买的是蛋糕,西点店里的纸杯蛋糕,精致的粉红色硬纸壳子做杯子,托着柔软的蛋糕胚,顶上还有火炬样的奶油,撒着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花花绿绿,煞是诱人。
曾经他和玛嘉烈路过这间西点店时,两个人在橱窗外看了好久。
他举着纸杯蛋糕,兴冲冲地往河堤走。登台前他就和玛嘉烈约好了,黄昏时候河堤见。
玛嘉烈已经在河堤旁等着她,她坐在石头上,膝盖上放着课本,正在做英文作业。
见他来,她收起课本,莞尔一笑:“你来啦。”
两个人坐在长堤边,吹着江风吃蛋糕。
余禄存一边舔已经发硬的奶油,一边心里七上八下地想事情,终于,他鼓起勇气问玛嘉烈:“你觉得我表演的怎么样?”
玛嘉烈似乎一直在神游天外,听到他的话,她才回过神来,抱歉地一笑:“我不懂京剧,看不出好不好……不如这样,为了庆祝你首次登台,我请你看电影吧。”
那是余禄存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进电影院。
很多年后,他还能回忆起那是一部武打片,侠客潇洒,玉女风流,用了一点几十年后看拙劣到可笑的电影特效,但在当时看上去,是那么的令人惊奇。
他看呆了。
走出电影院后,他还沉浸在刚才的声光世界里,直到玛嘉烈轻声说:“小六子,你有没有想过,京剧可能会消失?”
余禄存回过神来,茫然地看向玛嘉烈:“为什么?”
玛嘉烈斟酌着字句,尽量小心,不要伤到他的感情:“刚才你也看到了,电影院里满满都是人,比起京剧来,电影更刺激,更有娱乐性……白天在戏院里,客人就只坐了那几张桌子……”
她的话把余禄存从长久以来的绮梦中拉出来,当头给了他一棒。
是啊,尽管戏院经理和师父都说他的表演很成功,可是看的人依旧只有那么几张桌,都是些老面孔,旁边裕泰茶楼的老板、鼎泰丰银楼的经理、菜场卖鱼的苏老伯……
他觉得浑身发冷。
他蓦地想起了小时候在报纸上看的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里的黄裳:为报大仇,他潜居深山几十年,终于练就绝世武功,出得山来,却发现仇人早都已经老病而亡。
心气再高高不过天,资质再厚厚不过地,能打败所有人的,唯有时势而已。
他苦熬五年终于登台,可是世界已经不是唱念做打的天下,假如未来京剧真的消失呢,他这好些年的努力要怎么收场?
玛嘉烈轻声说:“小六子,你要为自己早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