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太平间里只有小赖和老柿子了。
老柿子的父亲去世那天,停尸在家里的一间屋子,当晚亲戚朋友们也都已经走了,只有小赖一个人陪着老柿子,他们俩都很冷,只能靠得很近,那一年,小赖九岁,老柿子十岁。
“是你杀了豆包吗?”小赖呢喃着问了老柿子一句。
回答他的是一张冰凉冰凉的脸,和永远的沉默。
小赖醒来的时候,看见肥猫圆圆蹲在窗台上,清晨的阳光跃过猫的身体洒在他的脸上,一种久违了的暖意在提醒自己,他已经很久没有住进过楼房了。
被子很软,被罩是那种丝绒质感的粉红色。在他身旁,田晶的鼻翼一扇一扇,阳光下,她耳朵上的血管呈现一种清晰的粉红色,这让小赖想起了二十年前,他们**那一晚过后的清晨。
小赖轻轻动了下胳膊,田晶就醒了:“你才睡了三个小时。”
“那也得去把他送走。”
“我开车。”
“不用,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担心你的身体。”
“我没事儿,我更担心凶手把事儿闹大了,会牵连你。”
“不怕,只要你在,我啥都不怕。”
小赖把外衣披上,转身按住了田晶,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他能感觉到田晶的身体变软了,连忙转身下楼。
凌晨四点多,田晶开车到太平间把已经摇摇欲坠的小赖接回了美姿内衣商城楼上的住处,看着他一头扎在**就昏睡过去。她躺在他的身边,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这个男人好久,小赖睡觉的时候呼吸仍然很安静。
这让她想到从前,每次小赖喝多睡在她身边时,田晶总会不自觉地去试探他的鼻息,确定他没醉死。
这男人那时候睡熟时乖巧得像个孩子,但醒来后却邪恶得像个魔鬼。
现在魔鬼时隐时现,而孩子的那一面也不知道在哪里消解掉了,除了在得知老柿子被杀的那一会儿彻底崩溃外,现在的小赖处理任何事情都表现得游刃有余。
这还是她爱的那个人吗?田晶不敢去想。
小赖走出门口被冷风一吹,头脑里又在盘旋昨晚的问题:他愿意做赵永年的线人吗?
毫无疑问,他是愿意帮助年糕破案的,但是作为线人,他的配合度就要更高了,甚至去解决很多他不愿意面对的事情。他的对手不仅是有着重大嫌疑的彪子,还有与彪子有关的诸多人和事。
现在看来,在黑夜里用一把出自弹弓子之手的弓弩干掉祁勇和豆包的就是老柿子了,尽管小赖不肯相信老柿子对豆包扣动了扳机,但事实就是事实,现有的证据已经揭示了这个事实。
再见到老柿子,小赖心中充满了怨怼,恨不得把他拉起来狠狠地打几个耳光:“你搞什么呀?”
彪子已经早他一步到达了殡仪馆,彪子仍然和北大街那些穿得土里土气的发小儿不一样,外面是黑色皮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多年来身材保持得依然健硕标准。利落的平头、犀利的眼神、紧抿的嘴唇,顾盼间是一副成功的中年男人不怒而威的严谨状态,俊朗有型。
小赖曾经见过无数这样成功的中年男人,他并不敬畏对方,毕竟在某个领域里,取得什么样的成就并非完全凭借自己的努力与实力而来。所以他走过去,像个走向猛兽的驯兽师,带着防备和戏谑。
“彪哥,来得挺早哇。”
“不早点儿人家再有找关系的,老柿子就排不上头炉了。”
“干啥都得找关系,都得抢个头号,要我说就没这必要,谁还不得死一回呢,抢这有啥意思?”
“有几个像你一样干啥都不按套路出牌的。”彪子给小赖递烟,见小赖摇头,就自己点上了,“听说昨儿晚上年糕带人去搜你家老房子了?”
“说是老柿子在里面放了点儿东西。”小赖若无其事地说。
“啥东西?”彪哥猛吸了口烟,眯起了眼睛。
“我哪知道哇?人家警察也不跟我说,就让我过去签字确认,确保我证实自己十多年没回过那院子了。”
“一会儿完事儿你在这儿吃不?”
“不吃了,我还有事儿呢。”
“那咱俩出去吃口饭?哥想找你唠唠呢,这几天开新店事多,特烦,那帮小子又都不靠谱,连个能好好唠嗑的人都没有。”彪子看着那边小声说话的鬼子六和二倭瓜说。
“不行啊,彪哥,我得回趟胡同,昨晚上把院子整得天翻地覆的,我回去收拾收拾。”
“哦,那行吧,晚上呢?”彪子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
“晚上我就想去宋婶家蹭一顿呢,多少年没在弹弓子家吃饭了,没想到哇,他妹子现在长这么好看。”小赖眨巴眨巴眼睛。
“嗬,你这花花肠子倒不少,居然连弹弓子的妹妹都惦记上了。”彪子开始有些不自然,“我过去看看,好像可以登记了。”
小赖和韩小梅的弟弟一起把老柿子的骨灰用一个铁撮子端出来,放到室外的冷却台上,等它变凉,再一颗一块地拣出老柿子残存于这个世界的痕迹,牙齿、结石、头盖骨……
做这一切的时候,小赖不恐惧也不悲伤,认真得像个在森林中寻找宝藏的孩子。如果老柿子真的有灵魂飘**在上空,小赖希望他能借用冥冥中的慧眼看透自己的想法,人们总得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无论好坏,都是因果。
这些发小儿分别乘坐不同的车子离开殡仪馆后,小赖才感觉到难过,他们的情义,原来早已经在岁月里分崩离析。
童年结束了。
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北大街,再也回不去了。
昨天晚上,赵永年带一组人连夜赶往幸福乡,找到了老柿子平时往农村送货的那辆小货车,经过物证科检测,在小货车的后斗里发现了几滴未清理彻底的血迹,属于豆包程洪亮。
铁证如山,在遇袭前,老柿子就是那个游**在北大街寒夜中的凶手,是他在干掉了祁勇三天后,将豆包射杀,并且将其抛尸乱葬岗。
像是怕豆包冷,老柿子在最后时刻还帮豆包把羽绒服的拉锁提到了最上方。
脸上的伤在洗脸的时候有点儿费劲,郑娜帮赵永年把毛巾递过来,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蹭着水迹,一边带着深深的歉意看着她。
郑娜摇头笑了笑,老夫老妻了,好像也不用过分矫情,毕竟睡觉的时候不能转头,赵永年已经整夜都冲着她那边了。
正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电话响了,是小赖打来的。
“年糕,我想明白了,我要做你的线人。”
“不是我的线人,是警方的线人。”
“我不想绕来绕去,我就认你。”小赖说完就挂了电话。
“怎么还多出来个线人?”郑娜把毛巾叠放好随口问,虽然赵永年没和她聊过案情,但她知道赵永年至少已经锁定杀豆包的凶手了,否则依他的性格,宁可脸被压烂也不肯面对自己睡觉,所以这会儿郑娜心情很好,多了句话。
“还不是小赖这个奇葩,老马建议让小赖作为线人来帮助我彻查案件始末,缉拿幕后的黑手。”
“那不挺好?你们哥们儿从小就在一起打打杀杀地胡混。”郑娜去给赵永年拿外出穿的衣服。
“好啥好,现在的小赖可不是当年的小赖,他是……唉,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对对对,就你厉害行了吧。”郑娜捶了他一下。
“对了,你多注意注意田晶吧,现在的小赖可真不是她能降得住的了。”
“我操那个心干啥?她降不住小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这三十多年都让那个浑蛋折磨得要死要活的,啥人啥命。”
“也是。”赵永年又想起了豆包,推门走出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