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向赵永年展示了昨晚他的发现,两个人都觉得那天的宋奇拎的白酒透露了一些细节信息,这与北大街系列弓弩案很可能有极大的关联。

虽然从案发时间上来看,宋奇绝无作案的条件,但是她有很大的可能知道一些案件内情。

一切的答案仿佛呼之欲出,但还存在某种导致断链的环节,让他们想不通北大街这三个案子的关系和事情的来龙去脉。

老马决定把所有已知细节和证物再重新捋一遍,要像过筛子一样排除干扰因素,寻找有可能漏过的点。

一系列证物和照片都摆在了刑警队大会议室的办公桌上。

两起弓弩杀人案的箭头、老柿子贠庆生的伤情报告和死亡报告、他的银行卡、豆包程洪亮暗藏在家里的麻将盒、杀手的背景调查以及凶器分析……

老马像个绣花女子一样,几乎贴在了这些证物上,戴着手套一个一个抚摸,嘴里念念有词思考着。

“缺了一个带血的刨锛,多了一个不见血的蝴蝶刀,还有一纸红岩寺的签文,永年,你说签文写的东西靠谱吗?这怎么云山雾罩的?”

“这事儿我也说不好,我不信,豆包程洪亮确实是信的。那签文我背都能背下来了,也问过小赖,他说他也不懂。”

“小赖这小子跟我交代说,他回老家原本是准备写书的,一年了,号称灵感枯竭,我看也不靠谱。”老马想起小赖笑了。

“他?领导,我怕他把你都忽悠了。”

“他所说的事儿,我都通过种种资源调查过了,这小子确实是一个商业间谍,在他们那个行业,叫企业战略信息调查分析员,他早年还注册了一家公司,是战略咨询顾问公司,专门替上市公司调查竞争对手的内幕,账面流动资金很大,现在股份已经全部转让给一个女的了。”

“这倒像是他干的事儿,到哪儿都能惹一身风流债。”

“梦中说得是多财,声名云外总虚来。金木指掌终一败,水火无足路难开。这还是中签呢?这得多悲哀呀。钱是梦里的,名是云里的,败是一定的,路是没有的。我要是程洪亮,求了这么一个签,当场就得崩溃。”

“他?梦里云里也无名无利呀,走哪儿都是一条养儿防老的路,自己肯定没戏了。”赵永年摆手说。

“永年,你说这签会不会不是程洪亮的?”

“那是谁的?”

“一个有名有利,梦里云里的人……”

“你是说……”

“对呀,你看这就能对上了,那个人,我是说那个嫌疑人,求了个签,却在程洪亮手上,他会不会因为这个签说对了什么,一怒之下,对程洪亮用另一个套路下手了?”

“有点儿意思,杀手昨天被我毙了,可如果他昨天以前有一把弓弩呢?”赵永年把之前的弓弩箭头和杀手那把刺死老柿子、也伤了他脸的刀放到了一起。

“不对不对,按咱们之前的信息和线索,那把没现身的弓弩应该是弹弓子宋奎制造的,这么犀利的凶器,宋奎一定会当成宝贝的,再问咱自己一个问题,杀手能拿得到这把弓弩吗?”

“能啊,如果是被这弓弩早前的拥有者送出的或者是卖出的呢?”赵永年把银行卡又摆到了凶器那个堆里。

“这卡是老柿子贠庆生的,他凭什么拿到这笔钱呢?”

“对了,老柿子死之前说的‘家……赖……’会不会又是一条线索呢?”

“证据不足是因为证物链有缺失,走,咱们去趟明正胡同,到贠庆生家先看看,然后再问问小赖。”

“我去拿车。”

出去的时候,赵永年才发现,自己和老马已经关在会议室里一天了,从争论到取证,再到进行各种分析。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二人在路上随便吃了口东西,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明正胡同。

一进明正胡同,就看到老柿子屋子前的雨搭灯开着,整个院子灯火通明,里面有些亲戚朋友在走来走去,大家都没发出什么声音,却仍然喧嚣无比。

赵永年把车停到了胡同口,隐约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他下车后就开始驻足思考,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呢?老马看赵永年这副表情,没有打扰他,陪他在冷风中站着。

赵永年看见胡同里家家户户或亮或昏黄的灯,偶尔出现的鸡鸣犬吠在夜空中声过无痕。

“家……赖……”赵永年低声呢喃。

突然,他瞳孔放大,这胡同里最不协调的就是有一家一点儿光亮都没有。小赖家,明正胡同 132 号,那个被他们家老爷子弃置的院子,和夜融在了一起,就在老柿子家三米开外,显得如此突兀。

“领导,小赖家,老柿子想说小赖家。”赵永年这会儿顾不上叫大名了。

“哪个是小赖家?”

“就是胡同里唯一黑着灯,一点儿光亮都没有的院子。”

“你闯,我守。”

赵永年没多想,借着老柿子院子中泄出来的灯光,在对面院墙墙垛上找了个脚蹬处,轻而易举地翻进了明正胡同 132 号。

这院子已经弃置超过十年了,洮北市地处已经沙漠化的科尔沁草原,一年四季刮大风,院子里被刮得到处都是荒草和杂物,根本没有下脚地方。

赵永年打开手机上的电筒,小心翼翼地在院子里俯低身子四处察看。

他在找什么,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赵永年就觉得老柿子最后的遗言里一定暗藏玄机,直觉,还是直觉,这种直觉让他既兴奋又忐忑。

和尚不在,庙还在,弃置的一切都还在这里。

这个院子是小赖早已经不再顾及的起点,却每天都出现在老柿子面前,这个院子也是他们俩的童年乐园。

赵永年翻遍了整个院子,除了凌乱,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手机一晃到了窗户那里,窗台上居然有一个清晰的脚印,虽然覆盖着前几天下过的一些雪,但被风吹了数日,脚印仍然依稀可见。

赵永年过去一拉,连一块完整玻璃都没有的窗户居然开了,赵永年抬脚就蹦了进去,落点就是半铺残炕。

赵永年用手机的光冲屋子里到处晃了晃,只见炕边放着一片石棉瓦,踢开石棉瓦,里面有张麻袋片,从麻袋片里露出来的东西像是老人用的拐杖把手。

“马队。系列弓弩杀人案的凶器找到了,你让物证科过来一趟吧。”赵永年转身翻墙而出,对老马说道。

很快,物证科的车就停到了明正胡同口,小赖家的大门被撬开了,数名干警鱼贯而入,开始入院侦查。

明正胡同里那个十几年来晚上没有出现过光源的院子亮了,小赖被带回来的时候,赵永年正带着干警驱赶看热闹的人,看到他后,将他带进屋子见老马。

“这院子闲置多久了?”

“我十二年没回来过了。”小赖看着掉落的墙皮上还贴着那些褪色的墙纸,又想起自己离开前这屋子的模样。

“警方目前已经有足够的证据显示,这就是北大街两起弓弩杀人案的凶器。”老马拎着个证物袋向小赖展示,“物证科已经提取了凶器上的指纹,正赶回局里做指纹对比,不介意陪我们等等结果吧?”

“嗯。”小赖两条浓眉几乎拧到了一起,老马这意思,像是在暗示连他也有嫌疑。

赵永年的电话响了,他对着电话应答了几声,过来附在老马的耳边说了几句话,老马一动不动地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你是贠庆生的好哥们儿,知道谁会给他几十万还债吗?”老马问。

“我。”小赖不假思索地说。

“附加动作呢?你凭什么给他几十万?”

“您都说了,我是他的好哥们儿,不需要附加动作。”

“他做出了附加动作,杀了两个人。”

“谁?老柿子?”小赖震惊地问。

“你没有仇人吧?”

“没有。”小赖迟疑了一下说。

“有也不会是祁勇和程洪亮。更不可能给你的好兄弟钱让他去做掉他们。”

“马队,他并不知道贠庆生真实的经济情况。”赵永年插话。

“哦,贠庆生最近一段时间已知进账三十五万元。进账前后,北大街死了两个人,祁勇和程洪亮,而杀死这两个人的弓弩,”老马又把证物袋提起来,“上面只有贠庆生一个人的指纹。”

“老柿子干掉了豆包?”小赖差点儿坐地上。

“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是的。”

“另一个已知信息是,最想杀死祁勇的人是弹弓子,或者……最想给弹弓子报仇的人。”赵永年说。

“宋奇。”小赖低声说。

“没有相关证据,猜测和推理不能成为立案依据。”老马清了清嗓子说。

“她好像和彪子没什么关系吧?”

“我有一次在彪子车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儿,一直以为是彪子我见过的出轨对象,那天在殡仪馆休息室,宋奇身上有那股香水味儿。”

“你是说他俩……”

“我不知道,但彪子要想干死祁勇,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讨宋奇欢心,如果是我,为了讨一个姑娘欢心,也有可能……”

“可能给人家一间公司是吗?”赵永年一看小赖瞬间黯淡的表情就觉得自己的话不太妥当,连忙转回话题,“彪子不会的,他可以舍命,但不会舍财。”

“如果是这样,我还是不理解,他为啥非杀死豆包?”

“这要都清楚了,咱不就明白他的动机了吗?”

老马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个发小儿在讨论案情,现在北大街三起案件已经形成了闭环,甚至凶手的狐狸尾巴已经露了出来,只是缺少足够的指控依据形成立案条件。

这会儿让小赖来协助公安机关拽尾巴,将凶手绳之以法,是一步奇招,老马倒想看看,北大街这场复杂而又血腥的内斗,能否在他们这一拨发小儿的内部解决。

“永年,你确实需要一位自己信得着,又能够大力协助你的线人了。”

“我?我还没正式答应走出做线人的这一步呢。”小赖摇头。

“那你可以考虑考虑了,这也是一个用合理合法的方式帮你哥们儿报仇的机会。”老马用充满蛊惑的语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