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灯没有亮,赵永年开灯的时候,发现郑娜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静得像块冰。
赵永年浑身血液一凉,明白了,郑娜这是已经知道了豆包的事儿了。
“你咋还不睡觉?孩子呢?”赵永年若无其事地问。
“豆包是不是死了?”郑娜侧脸问他,声音平静无比。
“啊,我刚从太平间回来,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死亡时间十七天了。”赵永年强自作镇定地说。
“我听说那是你小时候最好的朋友,你没感情吗?”郑娜上下打量着赵永年问。
“有,但我是警察,职业不允许我在这时候感情泛滥,别说是他豆包程洪亮,现在就是你出了事,我也必须分得清轻重。”赵永年不耐烦地说。
“我想和你说个事儿。”郑娜说。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赵永年摆了摆手,掏出一支烟。点燃。他从不在家里抽烟,桌上没烟灰缸,他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弹烟灰。
“你不知道。”郑娜粲然一笑,“他撅断了两根手指,这两根手指都是为了我,而我,都在现场。他在撅断第二根手指的时候,咱俩已经结婚了。”
“你的意思是说,咱俩结婚后,你俩还有联系是吧?”赵永年的手在颤抖。
“我那天去给他送照片,他突然哭了。我当时心软了,犯傻说,如果你不赌了,咱俩就跑吧,在哪儿重新开始都行。”郑娜流泪,但语气仍然十分平静。
“嗯。”赵永年狠狠地嘬了一口烟。
“他说,如果我敢背叛你,他就杀了我。他说,如果我敢再找他,他会扎进你们后院的火碱沟。他说,自己不争气,一切不怨你,也不怨我,然后他就又撅断了一根手指头。”郑娜像是在回忆别人的故事。
“嗯。”赵永年又从纸巾盒里拿出两张纸递给了郑娜。
“他拿你当兄弟,他还说,我有年糕了,就不能再惦记豆包了,不然会撑死的。啊,我一直知道你外号叫年糕,可我从来没叫过,反倒一直叫他豆包豆包的,除非生气会叫他程洪亮。”郑娜擦了擦眼泪说。
“你,还没忘了他是吗?”赵永年用手指慢慢把烟掐灭,火烧火燎的疼像是没感觉一样。
“人这辈子,真想忘的事儿一定是忘不了的,我也没费劲记那些,年糕,我这些年没和你撒过谎,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你问,我就会说,你不问,我也没必要提。今天想提,是因为他死了。我不爱他了,也不恨他了。我只是想你知道,我心里有过去,豆包心里有你。”
像是醉酒后断片儿的状态,赵永年只记得自己从家里夺门而出,再次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倒在办公室的行军**了。
在他的桌子上,麻将盒打开着,照片、签文、刀,一样一样横向排列,旁边还有一张被自己画得无比凌乱的纸。
赵永年又像昨晚一样坐到了椅子上,想复盘自己的想法,可是发现其实这一夜,除了小时候和豆包一起在北大街玩耍的场面外,居然什么想法都没有。
走廊上开始有凌乱的脚步声,队里的兄弟们开始陆续上班了,这座原本空间紧张的三层小楼完全归了刑警队,显得那么空旷,以至于有一点声音都会如此突兀。
赵永年收拾自己的行军床时,有人敲门,赵永年应了后,就见周策走了进来,对着他打了个立正,“报告,赵队,我承认错误来了。”
“你犯啥错误了?”赵永年愣了。
“我不应该在咱队里人手这么紧张的时候还跑去相亲,接到工作任务时还有些消极。”
“警察也会遇到感情和情绪问题,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就很好了,嗯,很好。”赵永年点点头,犹豫片刻,把自己心中最后一丝关于郑娜和豆包给他造成的影响抹掉了。
“谢谢赵队。”周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麻将盒和麻将盒旁边的一排照片、刀和签文。
“待会儿组织早会,请马队参加,我去洗漱。”
县级市的刑警队人手一向捉襟见肘,赵永年把自己组里这七八个人一列阵,发现每个人手里还都有些其他安排,北大街片区的任务就悬在当初对应周策的岗位设定上。
但手头现在这两死一伤都是大案要案,这不像普通刑事案让周策牵头联合派出所就可以干了,他必须往上顶,还要抽调人手往上顶。
赵永年还没等开口点名派兵呢,老马就一身戎装系着风纪扣推门进来了。
“马队。”赵永年看老马这么严肃,心里有点儿发毛,估计自己得挨顿收拾了。
“同志们都清楚咱们北城现在的治安情况了吧?”老马环顾了一下赵永年的兵,有点儿于心不忍,但还是板着脸问。
“清楚。”下面的刑警异口同声地回答。
“局里的领导昨天过问了一桩系列案,非常震惊,局长怒不可遏,大家知道是什么情况吗?”老马又问。
“知道,系列弓弩杀人案可以并案了。”赵永年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笔说。
“不对,是系列弃婴案。在 21 世纪,朗朗乾坤之下,居然还有这么愚昧、令人发指的案件发生。局里已经上报到了省厅,据说厅长也非常震惊,责令限期十天内核查案犯刘桂香所有犯罪事实,查办所有弃婴家庭刑事责任人,上报检察机关追其刑责。”老马看了一眼赵永年,“这个案子将由我来牵头带队,你们北城组除组长赵永年、北大街片区刑事案件负责警员周策另有其他安排外,一律暂时由我指挥,展开专项调查。”
“是。”所有刑警直立应答。
“都坐下吧,永年,北大街这边,我恐怕帮不了你了,而且还要釜底抽薪,有困难自己解决吧,你是老刑警了,不用我再解释了吧。”老马缓和了一下气氛,过去拍了拍赵永年的肩膀说。
“是。”赵永年没有坐下,站得溜直。
“下午,我就要带队去局里那边了,趁现在有点儿空,说说你那边几个案件的情况吧,咱先头脑风暴一下,看看能不能寻找到一些突破口。”老马坐下,示意赵永年也可以坐下。
“那我先汇总通报一下目前我手头的案件情况吧,我建议,将祁勇和程洪亮被杀案并案处理,理由是他们都死于同一把自制弓弩,而且死亡时间接近,符合并案条件……”赵永年仍然没有坐下,他知道,现在打地鼠游戏已经启动,稍有偏差,就有可能落下空槌,给案犯得以喘息的时间,造成重大影响。
一上午的汇报,让缺少睡眠的赵永年有点儿头昏脑涨,走出会议室,老马又把他拉到自己办公室倒了杯茶:“永年,挺得住吧。”
“挺不住也得挺啊。”赵永年苦笑。
“我觉得你刚刚有些话没说透,有些部分不具备说服力。昨天发现的死者程洪亮藏起来那几张照片和那两样东西,真的很难和他的被杀扯上关系吗?”
“真的,很难扯上关系。照片只是程洪亮和前女友的合影,那把刀是他小时候的玩具,签文是他迷信不知何时在邻省的红岩寺求来的,这个麻将盒指不定放他家棚上多长时间了呢。”赵永年摇摇头。
“前女友还这么牵肠挂肚地放自己额前三尺,会不会有啥感情纠纷,这也是个很大的犯罪动机,这个方向你考虑过没?”
“这个不用考虑,他的情敌只有一个。是我,赵永年。”赵永年咬咬牙,还是对领导交了底。
“这个……”老马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程洪亮的前女友,是我爱人郑娜,这个事儿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郑娜没有作案时间,我可以做她的时间证人。”
“永年,太突然了,这个,太突然了。”老马坐在办公椅上,用说不上是怜惜还是怜悯的目光看着赵永年。
“没事儿,我是刑警,我知道自己的工作和生活需要如何切割。程洪亮是我的少年玩伴,我们两家是邻居,包括取证都是我以私人身份去的,发现情况后才切换到工作状态。咱洮北市小,北大街更小,我们这个年龄段的,都是一起长大的玩伴,起点一致,只是后来命运和选择导致各自走上了不同的路。”
“你说之前那个和他一起玩刀的,叫小赖是吧?他昨晚还给你提供了一个枪械零部件,和一些待确认的信息,这个人到底干吗的?”
“他目前无业,家庭条件不错,在北大街是土生土长的地头蛇,十多年前出去闯**,一年前回到了洮北市。”
“我怎么看他像根搅屎棍?永年,我知道咱人手紧,你也急,但和这些地痞流氓打交道,你一定要慎重,千万莫让人给利用了。”老马语重心长地说。
“我会调查他的,而且对他提供的信息,都会慎重确认,北大街的案子现在都是生骨头,先得找个下嘴的地方。”
“不用试图说服我,永年,咱们在一起搭班子,是绝对互信的战友,我只是提醒你,慎重,特别是用人,人心太复杂了。”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