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宾不是一个绝情的人,否则她也不会尽己所能的保住奉日军——哪怕她明知,当年葫芦谷一役,六万击刹军百不存一,正是拜这些人所赐。
即便颜渥丹几次三番告诫她,皇权之争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孤寡之路,她依然执拗地想在这钢丝绳的两头找到一个平衡点。
正因如此,在听说谣言源头出自镇远侯府时,女皇第一反应就是“封锁消息”——不管趁乱搅浑水有没有丁昱的事,她都想尽力保住这个义兄。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懂得“体察圣意”。
可能是因为沉寂太久,急需找一个突破口显示存在感,也可能是因为镇远侯身兼“武侯”和“富商”双重身份,天生和文官集团不对付。总之,三日后的大朝会上,御史台和给事中就跟吃了枪药似的,集体将矛头对准刚回帝都没多久的丁昱。
什么“行事嚣张”“奢靡成风”“与民争利”,知道的这是参奏镇远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换了身皮囊,滥竽充数地混迹于朝堂之上。
更有甚者,连丁昱的生活作风都拿出来说事,归根结底一句话:此人不修德行,不思圣恩,必须被打倒,然后踩上一万只脚板,永世不得叙用。
一场朝会以女皇的勃然大怒告终,她在七嘴八舌的“陛下三思”声中回了勤政殿,前脚刚进门,后脚便让人将镇远侯“请”进来。
俩兄妹关着门嘀咕了什么,守在门口的女官无从探听,只知道大殿里不时传来隐隐的争执声。一个时辰后,丁昱怒气冲冲地夺门而出,女官大着胆子探头一看,就见殿内满地狼藉,女皇一个人坐在雪片似的碎瓷中,用手撑住额头。
女皇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需要收拾了吗?”
女皇被丁昱气得脑仁疼,不想说话,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女官于是带上殿门,老老实实地退到一边,假装自己和那根木头柱子是同类。
昭明女帝作风强硬,和耳根子软的嘉和帝完全是两个极端,哪怕朝臣们弹劾镇远侯的奏疏在御案上积了三尺厚,她依然稳坐钓鱼台,袒护的态度显而易见。
但是这一回,朝堂诸公不肯轻易退让,女皇越是不表态,他们就越发卖力地上奏弹劾,恨不能将丁昱的每颗唾沫星子拖出来,分筋剔骨地扒拉过一遍,从中找出可疑之处,然后条条款款地上陈女皇。
偏巧丁昱本人也不是什么谨小慎微的主,平时不经意间放出的厥词够攒一本大部头语录,因此朝臣参奏的条目也格外得多。
不管是朝臣的参奏还是丁昱的自辩,旁听了全程的颜渥丹都不置可否。直到走出太极殿,坐进马车,这风姿卓绝的少师大人才揉了揉被吵得嗡嗡响的耳后根。
“一帮蠢货,”他不动声色地想,“以为群起围攻,就能参倒镇远侯?”
女皇可能对丁昱百无禁忌的行事作风有所不满,也可能对他一手把控大秦财脉生出忌惮,但是不到绝处,她不会轻易动丁昱。
不提从小一起长大与共患难的情份,单凭“镇远侯”三个字,已经是丁昱一辈子的保命符。
“还差一点火候,”他下意识摩挲着那两根扭曲变形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想,“这事……急不得。”
就在这时,马车轻轻颠簸了下,突然停住了。没等颜渥丹发问,赶车的车夫已经道:“大人,镇远侯的车拦在前头,说是想见您。”
颜渥丹轻轻掀了下眼皮,从语气到神色都毫无破绽——一点也看不出片刻前,他正琢磨着怎样才能将拦路的这位尽快丢进大牢里。
“快请进来,”颜少师和颜悦色道,“有失远迎,是在下招呼不周了。”
丁昱功夫练得稀松二五眼,爬马车的身手却相当利索,三下五除二翻进车厢,连个招呼也不打,直奔主题道:“我有件事想请教颜少师。”
颜渥丹温和地笑了笑:“丁侯请说。”
他笑脸迎人,丁昱却不吃这一套,面如寒霜地问道:“当初质成在西域蒙难,其中是否有颜少师的手笔?”
颜渥丹不着痕迹地垂落视线:“都是旧事,过去这么久,丁侯何必刨根究底?”
丁昱不依不饶地盯住他:“倘若我一定要问个究竟呢?”
颜渥丹飞快地撩了他一眼:“要是我没记错,丁侯对聂质成一向心存芥蒂,如今怎么反倒替他抱起不平来?”
丁昱神色凝重:“我对他心存芥蒂,是因他顽固不化、助纣为虐,逼死洛侯满门,屠尽六万击刹同袍,更毁了宾儿一生——宾儿是我妹子,我答应过洛侯,就会照看她一世。但质成亦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叫我一声兄长,我就不能眼看着他含冤枉死!”
颜渥丹料到丁昱会上门质问,但他没想到,这平时吊儿郎当的镇远侯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有那么一瞬间,居然微微怔住。
不过,他毕竟城府深沉,只是须臾已经回过神,从容不迫地笑道:“丁侯果然重情重义……但您别忘了,陛下和靖安侯之间不仅有儿时情谊,更有朝堂之争和血海深仇!”
丁昱:“所以,你是承认了,质成是为你所害?”
颜渥丹:“……”
颜少师一时不察,被丁侯爷套出了真话,眼角眉梢的笑意登时收敛了,脸色微乎其微地一沉。
丁昱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皆如磨砂:“他已经让步了,甚至将统领四境兵马的赤虎符交还朝廷,你还有什么不足的?为什么非得把事情做绝!”
颜渥丹抬起那只带了残疾的手,来回端详过一遭:“可他毕竟流着晋室正统的血脉……再说,靖安侯还需要什么虎符吗?凭他一句话,便能号令天下兵马,如此威望,来日必为心腹大患,我岂能容他!”
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丁昱无言以对了。
所谓“来日必为心腹大患”,听着似乎有点道理,但是剥开那层“貌似有理”的外皮,里头包裹的只有三个字——“莫须有”。
学了聪明的镇远侯总算发现,自己拽着颜渥丹掰扯这些,本身就很没有意义——因为他俩思考问题的方式和出发点根本不在一个轨道上,掰扯再多也是鸡同鸭讲,纯属浪费时间。
丁昱冷冷盯了他一眼,转身就要下车。
颜渥丹却在这时叫住他:“丁爷留步。”
丁昱面无表情地回过头:“颜少师还有什么指教?”
颜渥丹:“四境战火不断,国库里的银子却未见丰盈,去年发行的一批契票和商贾交纳的保证金只能应一时之急,按日程推算,下南洋的船队也该回来了吧?”
洛宾接手的大晋朝廷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别的不说,单是国库里的窟窿就够养硕鼠了。虽然当初靠发行契票和商户交纳出海保证金解了燃眉之急,但研制军备、筹集粮草,乃至恢复生产、安置流民,哪里不需要银子?
为了堵上千疮百孔的窟窿,户部李尚书头发快被自己揪光了,每天望眼欲穿,等着盼着下南洋的海商船队赶紧回来。
谈到正事,丁昱收敛了无理取闹的脾气,正色道:“我跟船队约好了,每隔十日传一次信,算算日子,应该就是这几天——颜先生放心,误不了事。”
颜渥丹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
他话里有话,丁昱当时没听出来,但是很快,他就明白这城府深沉的老狐狸打着什么算盘。
三日后,海运商队果然传了消息回来,却不是船队即将靠岸,而是……
“你说什么,船队被海盗劫持?”勤政殿中的女皇长身而起,袍袖拂过御案,险险带翻一个茶盏,“什么时候的事?”
独自面对女皇怒火的依然是锦衣卫指挥使钟盈,这倒霉妹子单膝跪地,一边将那帮死活不出头的同僚骂了个头臭,一边一板一眼道:“就在六日前。押送商船的玄武校尉应该是在遇袭之际传出的信报,写得很仓促,只说袭击他们的是海王的船队。”
女皇眉心微蹙:“……海王?”
较真论起来,昭明女皇和海王还算是盟友,但是这份“盟约”十分敷衍,只有丁昱在中间传过两三次话,女皇本人甚至没和那海盗头子打过照面,更不清楚这位“传说中”与鬼神无异的海匪头子是什么路数。
“锦衣卫传信,南疆和两广按察使的奏疏正在路上,想来会有更详细的奏报,”钟盈道,“只是微臣想不通,商队此行有玄武军护航,哪怕海王亲至,怎么就这么容易被劫持了?”
女皇思忖片刻,眼神阴沉:“当面硬碰硬当然不太可能,那倘若……船队内部有细作呢?”
钟盈倒抽了一口凉气。
此次远下南洋,除了朝廷派出的船队,随行还有不少民间商船,利润之丰厚,不言而喻。为了堵上国库的窟窿,户部尚书李承训愁白了头,就等着这笔银子救急,万一有个什么,李尚书还不得抱着石头跳河去?
钟指挥使只是稍一转念,已经觉得头皮发麻,然而她远在帝都,连南边是怎么回事都不清楚,实在是鞭长莫及。
幸而钟指挥使没等多久,两份奏报便快马加鞭地送抵京城——奏疏是锦衣卫亲自护送的,没经通政使司的手,直接送进了勤政殿。女皇只是粗略扫过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当值的女官轻手轻脚送上新泡的热茶,眼风顺势一扫,瞥见那奏疏上赫然有“镇远侯”“海匪”“勾结”一类的字眼,心头登时微凛。
她不敢再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尽管女皇严令封锁消息,架不住明里暗里窥伺的眼睛太多,倘若视线能凝成实质,勤政殿大概已经被戳成筛子了。
再一次的,第二日早朝上,文官集团像是事先约好了似的,逮着镇远侯一阵狂轰滥炸,口径也十分统一:勾结海匪,劫持商船,图谋不轨,其心可诛!
且不论弹劾的内容是否属实,女皇眉头微微一皱,冲随侍一旁的钟盈使了个眼色,钟指挥使当即会意,着人严查勤政殿内外,看是谁走漏了风声。
底下的朝官们还在蹦跶,也难为他们,好不容易逮住镇远侯一个错处,恨不能将小辫子揪成一根长麻绳。一时间,什么罪名都往丁昱头上栽派,仿佛这皇上亲封的镇远侯从里到外没一个零件能见人,就该打回娘胎重新回炉一番。
幸而这一日丁昱请了病假,没来朝会,否则,就他那一点即着的暴脾气,非跟人撸袖子掐起来不可。
朝官们正骂得起劲,冷不防文官队伍中排众而出一人,手持白玉圭,冲着丹陛上的女皇深施一礼:“微臣以为,此事尚有蹊跷,不能仅凭一封奏疏就定镇远侯的罪。”
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不约而同转过去,只见那说话的官员正是当初在朝堂上怼得陈玄凌无言以对的今科探花,林世瑛。
就在几个月前,这位还只是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上朝都没资格。但是陈玄凌下狱后,这位仗义执言的林探花顺理成章得到女皇嘉奖,以其“忠直敢言”,一跃升任为督察院左佥都御史,可谓平步青云。
女皇对他印象颇佳,再一听,这位发言的内容也相当对路,于是手一挥,示意他有话直说。
林世瑛不慌不忙,侃侃而谈:“自新朝建立以来,镇远侯为筹集军饷粮草夙兴夜寐,实有国士之功。微臣以为,单凭一封奏疏就定丁侯的罪,实在过于草率,恳请陛下派人南下,务必查清此事,还丁侯一个清白。”
林世瑛虽是今科探花,然而家境寒微,一无后台二无背景,自然不被出身世家门阀的官员看在眼里。“肱骨”们一听,一介小小御史竟敢替镇远侯说话,当即来了精神。
自女皇登位以来,打压世家、扶持寒门士子的用心已经昭然若揭,几番动作下来,原本铁板一块的朝堂已经被她撬开一道裂缝。
都是明眼人,世家门阀不想被打压得无立足之地,只能奋起抗争。然而女皇不比嘉和帝宽仁,真把她惹火了,满门抄斩的陈家就是血淋淋的例子,满朝文武不敢触犯天威,只能柿子捡软的捏,先将寒门官员的气焰打下去。
于是乎,原本对准镇远侯的火力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尽数集中到林御史身上。林世瑛也不甘示弱——自从陈玄凌谋逆,涉案世家被连根拔起,女皇提拔了一大批出身寒微的官员,这些新鲜血液涌入朝堂,凝聚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林世瑛便是其中之一
眼看隐为寒门士子之首的林探花成了众矢之的,同样出身寒微的官员们不甘示弱,直接将脏水泼了回去。只听朝堂上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火药味一路蔓延出太极殿,给个火星就能炸成冲天猴。
眼看吵架议题被带偏,女皇揉了揉额角,在心里给林御史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果断退朝。
女皇不了解海王,但她对镇远侯的信重却是不打折扣——再不满、再忌惮,丁昱都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
洛宾一直记得,在她最绝望困顿的时候,每天躲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一步也不想走出去,因为阳光、还有世人的眼光,都让她害怕。
是丁昱不管不顾地砸开她的门,将走路还不很利索的洛宾生拉硬拽出去,拖着她一路进了堂屋,逼着她抬起头,看着案上供奉的洛温……还有那六万击刹军将士的牌位。
“你看清楚,你爹,还有那六万同袍,他们都看着你呢!”丁昱在她耳边吼道,“尸骨未寒,沉冤莫白,所有人的希望都系在你一人身上,而你呢?”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出门都不敢……你他妈还是洛温的女儿?还是击刹军的少帅吗!”
“你要是不敢面对,就干脆把自己一双眼珠挖出来,看不见亲爹的冤屈,也看不见六万同袍曝露荒野的尸骸,一天到晚只知道惦记自己那张脸……你还留着那双招子做什么!”
他逼着她从画地为牢的房间里走出来,逼着她将打折的脊梁骨重新拼起来,逼着她学会用拐棍走路。
其他人或许已经忘了,洛宾却不能不记得。
“朕有时候想,让兄长跻身朝堂,这步棋真的对吗?”回到勤政殿,身旁没有外人,女皇终于忍不住,对钟盈低声道,“兄长性情直率,最不耐官场上这一套,就算有朕护着,也未必斗得过那帮老狐狸。”
钟盈打定主意不掺和这对兄妹的家事,只管唯唯赔笑。
女皇正是念旧,哪怕太极殿成日里硝烟弥漫,她也能充耳不闻。
可惜“旧情”这东西,只能管一时,却当不了长久。
三日后,南疆巡按御史再次传回奏报,这一回,前因后果详尽了许多,除了记述海匪如何劫持商船,更提到南疆驻军中亦有人插手其中。
看到“姚崇元”三个字,女皇瞳孔骤缩,收成一个尖锐的小点。
姚崇元原是奉日军参将,当年安南犯边,嘉和帝借着平乱的借口将两万奉日军调往南疆,姚参将即是领兵统帅。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安南只是藓芥之患,不过三五个月就能返回西域。谁知这一仗打下来,居然从嘉和四十一年一直打到昭明元年,直到北戎溃败、颜渥丹于中原边陲处立下七杀碑,这两万奉日军依然滞留南疆,不知何时才能北归。
“姚崇元,”女皇玩味着这个名字,眉头深深皱起,“他毕竟是聂帅麾下的将领,会和海匪勾结在一起?”
言下之意,显然不太相信。
钟盈同样不信,奉日军或许会对靖安侯之死心存疑虑,也或许不满朝廷制衡聂珣的做法,但绝不会和海匪勾结,戕害中原百姓。
不过,颜渥丹的看法就不一样了。
“姚崇元是靖安侯手下的得力干将,当年他受人构陷,险些蒙冤不白,多得聂帅为其洗脱冤屈,”颜少师淡淡地说,“此人性情桀骜,普天之下只服聂帅一人,连兵部尚书都不放在眼里——若有人从中挑拨,难保此人不会中计。”
女皇和钟盈对视一眼,都听明白了这位的暗示。
洛宾不相信奉日军麾下会和海匪勾结,但当日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万一姚崇元听说了只言片语……
女皇沉吟片刻,吩咐钟盈道:“去请卓将军入宫,就说朕有话问他。”
钟盈答应着去了,然而一个时辰后,她步履匆匆地折返回来,同时带回的还有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卓逊不在府中,甚至……他已不在帝都城中!
“什么叫不在帝都城中?”女皇勃然作色,猛地一拍御案,“他什么时候离京的?请旨的折子呢?为何锦衣卫一点风声也没收到?”
女皇发出直击灵魂的三连问,钟盈一个也答不上,只得伏地请罪。
幸而锦衣卫办事效率极高,当日傍晚,已经将卓逊私自离京的前因后果调查清楚,事无巨细列明条陈,呈送到女皇案头。
女皇粗略扫过几眼,神色倏尔一凛:“镇远侯?怎么哪都有他!”
钟盈早料到女皇会是这个反应,但她不能不如实禀报,两厢为难之下,险些将自己拧成一截难舍难分的麻花。
锦衣卫查得清楚,卓逊离京之前,曾过府拜会镇远侯丁昱。而他之所以能瞒过锦衣卫的眼线,也是因为丁昱玩了一手偷天换日的把戏,将人藏在运木材的大车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九门。
听钟盈禀明前因后果,女皇神色莫测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冷冷道:“去请镇远侯。”
钟盈:“……”
眼看女皇正在气头上,这时候把丁昱叫来,这两位大佬不会直接撸袖子动手吧?
可昭明女帝发了话,钟指挥使就是有三个脑袋也不敢明着抗旨,只得灰溜溜地去了。
镇远侯倒是若无其事,女皇遣人传唤,他就大大方方地进了宫,没等叩首参拜,女皇已经拎起锦衣卫送来的条陈,卯足了力气甩在他身上:“你干的好事,唯恐朝臣参你的折子还不够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