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女皇很想封锁消息,但“靖安侯落入北戎人之手”已成定局,不是她想瞒就能瞒住的。
毫无意外,第二日一早的大朝会,文武百官吵成了一锅大杂烩。
这些人中,有据理力争的——
“陛下,北戎王扣押靖安侯,无非是觊觎我朝国土,这帮蛮子狼子野心,断不能如了他们的意啊!”
有抢地泣血的——
“陛下,北戎意在蚕食我朝领土,一旦让出玉门关以西之地,他们必会步步进逼,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阴谋论的——
“陛下,微臣觉得此事尚有蹊跷,靖安侯为三军主帅,坐镇中军,怎会轻易被俘?若不是奉日军中出了内奸,那便是靖安侯他……”
话音未落,女皇冰冷的目光已经扫来,谏言之人心口一凉,后面的话便无疾而终。
就听女皇没什么情绪波动地说:“朕算是明白洛侯当年是怎么被打成‘乱臣贼子’了,众卿向前朝孝烈皇帝谏言时,想必也是这般掷地有声吧?”
当年那桩旧案是横亘在女皇和群臣间的一根刺——前朝镇远侯洛温蒙冤下狱,朝中世家或多或少都掺和了一脚,女皇对此也心知肚明。只是她根基未稳,还不能和满朝世家撕破脸,这才跟吞黄连似的,将这份陈年旧怨艰难地咽了下去。
然而忍字心头一把刀,咽得了一时,却没法长久,迟早有拔出来的一天。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那无意钟戳了女皇痛脚的言官脸色惨白,被同僚七手八脚地摁了回去。
一场朝会吵了两个时辰,仍旧没吵出个所以然来。其实百官心里有数,换人是肯定的——若任由北戎人扣押靖安侯,别说女皇和奉日军不答应,消息传出去,光天下人的口水就能淹死他们。
但是怎么换、用什么条件换,却大有讲究。
散朝后,女皇将一干只会吵吵不办人事的“文武栋梁”赶出去,只留下颜渥丹和几位朝中重臣。私下密谈了两个多时辰,终于艰难地达成一致:人,必须换,但是国土,一分不能让。
“我朝国土是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守住的,若要割地伺虎,莫说旁人,靖安侯第一个不会答应,”这其中,尤属右相陈玄凌义正言辞,“只要不让出土地,其他条件,不论支付赎金还是丝帛粮食,老臣都绝无二话。”
女皇沉吟片刻,肯定了陈相爷的忠心,却没立刻表态,只说要再斟酌一二。
一干老狐狸都是心明眼亮的人精,看出女皇早有决断,便不再多言,识趣地告了退。颜渥丹故意慢了一步,果然,他这厢刚走到门口,那边女皇就叫住了他:“老师请稍待。”
颜渥丹站住脚,敛手一揖:“陛下有何吩咐?”
女皇一只手背在身后,踱到近前,深深看了他一眼:“聂帅为北戎人所擒……其中是否有老师的手笔?”
颜渥丹面露惊异:“陛下何出此言?臣身在帝都,又怎能左右西域局势?”
女皇脸色淡漠:“因为奉日军里有你的人。”
此言一出,颜渥丹瞳孔倏尔收缩,虽然微乎其微,却没能逃过女皇的审视。
“不仅奉日军里有,锦衣卫里也有,”女皇目光如电,牢牢逼视住他,“虽然不清楚老师是怎么做到的,但此番聂帅落入北戎人之手,应该和这些人脱不开干系吧?”
颜渥丹不闪不避地迎上她的审视,良久,嘴角微微掀动:“陛下……果然长进了。”
女皇触电似的**了下眼角:“老师这是承认了?”
颜渥丹沉默片刻,慢慢踱回案边,随手抓过一把棋子,天女散花似的撒落棋盘上。只听一阵脆响,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那男人低声道:“陛下应该明白,只要靖安侯还活着一天,四境的奉日军就不可能为您所用。”
“不,这不是理由,”女皇直勾勾地看着他,“如果只是为了收服奉日军,以老师的智计,有的是手段,没必要布这么大一个局……您做这么多,只是想要靖安侯的命,对吗?”
颜渥丹收敛了笑意,半晌,叹息般地开口:“陛下,靖安侯毕竟是前朝孝烈皇帝的亲外甥,流着前朝正统的血,不论他自己怎么想,只要他活着一日,就是悬在您头顶的一把刀。”
他停顿须臾,陡然加重语气:“卧榻之侧,岂容利刃高悬!”
女皇背在身后的手不知不觉捏紧了,目光和语气一并镀了层寒霜:“聂珣不仅是孝烈皇帝的外甥,他还是我父帅一手带大的孩子——老师,你对他痛下毒手,来日九泉之下,打算如何向父帅交代?”
颜渥丹面孔抽搐两下,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一枚棋子,眼中风雷之色一闪而过,忽然大笑道:“靖安侯当年入镇远侯府宣旨,亲手赐死老侯爷时,可想过百年之后如何向自己养父交代!”
这一刻,他额角青筋微微**,指尖陡然加力,只听“啵”一声轻响,那玉石棋子居然被他的指力硬生生捏出一条裂痕。
他像是一具深埋地底的僵尸,猝不及防地被人挖出,“风采卓荦”的画皮禁不住阳光摧逼,炸开浮冰般的裂痕,那些被他掩埋多年、压抑多年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复苏过来。
女皇用舌尖将上颚牙槽舔过一遍,直到满心焦火被强压下去,才一字一顿道:“父帅之死,聂珣并非元凶,老师既如此耿耿于怀,当初入主帝都时,又为何苦劝我放过陈氏父子?”
“因为陛下还用得到陈玄凌,不能立马撕破脸,”颜渥丹斩钉截铁地说,“就像我也曾劝告过陛下,您初登大宝、立足未稳,即便不能将靖安侯收入麾下,也不可将他推到对立面一般。”
女皇看着他的眼神仿佛看一个陌生人:“老师的意思是……如今北戎大败、西域危局已解,靖安侯这颗棋子没了用武之地,便可以借北戎人的手斩除了他,是吗?”
颜渥丹捻动那枚棋子,捏得四分五裂后,随手丢进花盆钟:“没用的东西,自当如此。”
女皇:“……”
有那么一瞬间,这英明神武的昭明女帝几乎以为自己从没认识过这男人。
“我本想借北戎王之手替陛下除掉这个祸根,想不到这个库禄础居然有点脑子,玩了一手祸水东引,又将这个烫手山芋推了回来,”颜渥丹冷冷地说,“陛下若不应承和谈,必会遭天下人诟病,所以,人是一定要换的。”
女皇审慎地盯着他,直觉他话里有话。
果然,就听他紧接着道:“将人换回后,自然交由奉日军护卫,期间要是发生什么‘意外’,想来也怪不到陛下头上……”
他刻意咬重“意外”二字,话没说完,只听“呛啷”一下,却是女皇袍袖挥动,将棋盘上的棋子尽数拂落地板。
满盘落索,那昭明女帝神色冰冷,目光中含着一把经年不化的冰棱:“所有人在老师眼里,就只是有用或者没用的棋子吗?聂侯为国征战、浴血沙场,朕却在背后捅刀子——这和朝中那帮尸位素餐之辈有什么分别!”
颜渥丹早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不惊不怒地坐在原位:“臣曾经告诫陛下,您要走的是一条荆棘丛生的孤寡之路,从您做出选择开始,就不能再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软肋。”
“臣奉老侯爷之命辅佐陛下,自当为您披荆斩棘,所有陛下不忍为、不愿为之事,臣都可以代劳!”
这不是这对师徒多年来的第一次争执,却是最激烈的一次,到最后,两人一坐一站,目光砥砺交锋,谁也不能说服谁。
前来送茶的女官站在勤政殿门口,隔着一道宫门,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争吵声。她心头打了个突,屏息片刻,还是将抬起来的那条腿收回原位,眼观鼻鼻观心地靠着墙角,假装自己是一根养眼的人形立柱。
颜渥丹是当世奇才,这一点,不论当年的镇远侯还是如今的昭明女帝都不能否认,可惜这身精彩绝艳的韬略不是用于治国安邦,而是用来挖坑埋人的。
女皇知道颜渥丹面上不显,心里却对当年那桩旧案耿耿于怀——这很正常,她自己也一样,但她没想到颜渥丹的复仇名单上还包括聂珣。
女皇忌惮聂珣不假,记恨当年上门宣旨也是真,但是忌惮也好、记恨也罢,她都从没想过要聂珣死。
为国效死,不该用暗箭报偿。忠义千秋,亦不能用屠刀相对。
三日后的早朝,昭明女帝快刀斩乱麻地拍了板:和谈可以,停战也没问题,只要能把靖安侯安然无恙地换回来,甭管要钱要粮要丝帛,都可以考虑。
唯独让出玉门关以西之地,决计不行!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算是首肯了女皇的决断。
既然商量出了结果,自然要有人将朝廷的决议传达出去,这个重担当仁不让地落到锦衣卫指挥使钟盈肩上。说来,钟指挥使也实在是个劳苦命,刚回京没几天,掉头又被丢上朱雀,任劳任怨地奔赴西域。
钟盈离京的当晚,沉寂多日的右相府迎来一位神秘的客人。
自打新朝建立、照明女帝登位后,陈家在朝堂上着实沉寂了一阵——不沉寂不行,众所周知,当年洛温蒙难与他陈玄凌脱不了干系,虽说这黑锅有一大半是替嘉和帝背的,但是伪造罪证的西北按察使姜均益是右相门生,上疏弹劾的都御史程铎是受陈家指使,至于葫芦谷一役,将那六万击刹军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的,更是陈家长子陈勖所为。
这份仇怨板上钉钉,就算嘉和帝本人也拉不走仇恨。
女皇登基之初,为了拉拢朝中重臣,曾派颜渥丹私下接触陈玄凌,大意是说,只要陈家支持新帝登位,过往之事一概不究,陈家依然是京中世家的无冕之王。
陈玄凌接过女皇递来的橄榄枝,是顺应时势,也是不得不为。毕竟,当初京畿和宫禁驻防已经完全掌握在洛宾手里,唯一能和新帝一较长短的靖安侯又退而不争,相当于将那龙座拱手让出去。
但是陈相心里明白,这份平静维系不了多久,哪怕女皇眼下对陈家还算礼遇,可等她站稳脚跟,为报仇也好,杀鸡儆猴也罢,第一个要拿陈家开刀。
正因如此,当日宣读禅位诏书之际,陈玄凌曾暗示百官迁延片刻,本意是给女皇一个下马威,让她晓得陈家在朝堂上的分量,方便日后制衡皇权。
谁知,这煞费苦心搭起的戏台被聂珣拆了。
靖安侯的态度代表了大晋军方,当他跪拜叩首的一刻,便意味着四境之内的武侯将官已然站在女皇背后。陈玄凌棋差一招,更兼独木难支,只能暂且收缩势力,韬光养晦。
然而,随着西域战事接连告捷,北戎回纥联军丧家犬似的一退再退,新帝的声望也一日高过一日,朝野内外再无人敢提“窃国篡位”四个字。
飞鸟已尽,没了用途的良弓便只剩一个下场。
书房中,那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揭开兜帽,露出一张棱角粗犷的脸——那赫然是一个北戎人。
不仅如此,这人腰带上别了枚小小的飞鹰纹扣,如果女皇或是聂珣在场,就会认出那是北戎鹰卫的标识。
不过短短数月,陈相爷两鬓生出不少白发,清癯的面容上也多了几丛皱纹,乍一瞧苍老了十来岁。而等他看完鹰卫带来的密信后,这老谋深算的当朝权臣居然筛糠似的哆嗦起来,好半天,才从干瘪的嘴唇里挤出一句颤抖的:“他……德儿,真的还活着?”
北戎鹰卫右手捏拳,毕恭毕敬地摁住胸口:“不敢有瞒陈相爷,东海王殿下确实安然无恙。这几个月来,殿下做客西域,与我王相交莫逆,闻听帝都惊变,甚是忧心。殿下本欲振臂高呼,号召天下勤王,只是伪帝势大,手下能人异士众多,殿下担心贸然露面为其所害,这才派在下秘密进京,请相爷助他一臂之力。”
东海王司马德是前朝陈妃之子,也是陈玄凌实打实的亲外孙。所有人都以为这位东海王殿下死在胪朐河一战中,万万想不到他非但活着,还和北戎人沆瀣一气。
陈玄凌明知北戎鹰卫所谓的“相交莫逆”纯属放屁,但司马德亲手写的书信不假,随信送来的信物也是千真万确——一边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另一边却是血海深仇、随时可能斩落屠刀的政敌,孰远孰近,一目了然。
陈玄凌捋着胡须,没怎么费劲就做出决断:“你们想要老夫怎么做?”
野心家暗地里的谋算被夜色遮掩得滴水不漏,次日天色将明时,乘风而行的朱雀再次降落在西域玉门关内。
这一回,钟盈带来了女皇的旨意:除了国土寸步不让,北戎人的其他条件,不论停战议和还是交钱交粮,都可以答应。
“陛下的原话是,一切以靖安侯的安全为首要考虑,”钟盈逐字逐句地重复道,“只要能换回聂帅,不管多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齐悯晟和卫衍对视一眼,片刻不敢耽搁,立马按照女皇的意思派出使臣,与北戎人商议和谈条件。
让他们想不到的是,这一回,那疯狗似的北戎王居然出奇的好说话,哪怕听到使臣“寸土不让”的条件时也没动怒,反而一口应承下来——这很可能是因为他一早料到那昭明女帝不会让出国土,故意加上这条,无非是为了方便还价。
“让地之事可以再议,赎金却一分不能少!”一旁的回纥左贤王拈着短须,慢条斯理道,“白银十万,丝帛二十万,除此之外,贵邦还需与北戎、回纥订立盟约,二十年之内不得越过胪朐河,更不能越境屠戮两国勇士。”
此次和谈的正使正是齐悯晟。牵扯到外事和谈,本应由礼部和鸿胪寺派出使团,只是此番谈判的对象并非常人,而是条说翻脸就翻脸的疯狗,礼部与鸿胪寺的诸位大人唯恐被这疯狗咬上一口,“出使和谈”成了“为国捐躯”,不约而同地递出病假条子,说什么也不肯往狼窝里蹚。
女皇知道这帮文官有几两骨头,没强人所难,直接把正使的册印和旌节送到西域,命齐悯晟代表朝廷全权做主。
不过,只凭齐参将一人,分量还是差了点,因此和谈副使便由能者多劳的锦衣卫指挥使钟盈兼任了。
听清北戎人开出的价码,齐悯晟一边腹诽了一句“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一边不着痕迹地瞥了钟盈一眼。
女扮男装的钟指挥使冲他幅度细微地点了点头。
齐正使底气一足,不慌不忙地接口道:“我大……秦是礼仪之邦,自然不会随意闯入邻居家中烧杀劫掠——只要贵国恪守盟约,日后不再擅自越界,大秦也不屑痛打落水狗。”
北戎王被他话里话外的冷嘲热讽怼得到抽了口气。
钟盈却敏锐地听出这位话音里不自然地一顿,仿佛顺口想说“大晋”,话到临头意识到不对,又硬生生地拐过弯来。
她不由叹了口气,心想:同外敌拼命不算,还得挖空心思和自己人拼心眼,这些戍守边陲的军汉也真是不容易。
就听那北戎王粗声大气道:“你只是个将军,能替大秦朝廷做主吗?”
齐悯晟虽是武将,却颇有儒将风范,闻言不以为忤,只是微微一笑:“那是自然,在下既为和谈正使,代表的就是大秦朝廷。”
北戎王冷笑了笑:“那可未必……中原人素来狡猾,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说一套做一套?现在说得好好的,掉头就翻脸不认人,这种事你们没少干过。”
齐悯晟心说“翻脸咬人的分明是你们这帮北戎蛮子,还好意思贼喊捉贼”,不过明面上,他依然很好地维系住大国风度:“中原人一言九鼎,既然立了盟约,就一定会遵守……当然,如果有人大肆劫掠中原边境,还妄想借着‘盟约’反咬一口,那就另当别论了。”
北戎王终于发现,论及口舌之利,他们这些“未开化的蛮人”和读过书的中原人压根没法比。他果断不再白费力气,冷哼一声道:“反正,我信不过你。”
齐悯晟和钟盈对视一眼,女扮男装的钟副使问:“北戎王想如何?”
那人高马大的北戎王站起身,铁塔似的来回踱了几步,突然道:“我要见你们的皇帝!”
齐正使和钟副使同时一愣。
“只要你们皇帝站在我面前,亲口答应停战,再签下这份和约书,我就相信大秦的诚意,”北戎王斩钉截铁地说,“除了皇帝本人,其他人的话,我谁也不信!”
这一出天马行空,饶是齐悯晟和钟盈阅历非凡,也有点回不过神。半晌,齐悯晟试探地问道:“北戎王的意思是,要我朝陛下驾临西域,亲自与你订立盟约?”
北戎王阴恻恻地咧开嘴角:“若那女娃子没这个胆量,就当我没说。”
齐悯晟下意识地捻动手指,神色间有些迟疑:他当然听出这北戎蛮子是在耍激将法,也想尽快订下和约,将靖安侯迎回关内。但是牵扯到女皇,即便齐悯晟一介武将也知道事关重大,不是他红口白牙能做主的。
这位尚在犹豫不决,就听一旁的钟盈道:“北戎王的提议甚好,本该如此……只是礼尚往来,您是不是也得请出靖安侯,容我等见上一面?恕下臣直言,不能确认侯爷安好,陛下那边,我等实在无法交代。”
齐悯晟悚然一震,蓦地扭过头。
钟盈神色坦然,虽说是先斩后奏,她却仿佛早料到北戎王会有此一着,条分缕析地说:“其实贵我双方唇枪舌箭,归根结底就是为了一个靖安侯,若是侯爷安好,咱们自然有商有量;倘若侯爷少了一根头发丝,边陲立时战火再起,北戎也好,西域也罢,只有生灵涂炭的份。”
北戎王脸色一沉。
钟盈犹若未觉,侃侃而谈:“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我等来了,北戎王可否请出聂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