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帝都相隔千里的玉门关,聂珣伏在软枕上,撕心裂肺地一通咳嗽,好不容易喘顺了气,他断断续续地道:“药汤……拿给我。”

卓逊急道:“少帅,那药太烈,您的身子受不住的!”

聂珣稍稍加重了语气:“拿来!”

在大多数情况下,一旦靖安侯沉下脸,奉日军中便没人敢违逆他的意思。然而卓副将今儿个不知是吃错了药还是怎的,居然梗着脖子和他对视:“恕属下不能从命——少帅,你再用那种虎狼之药,别说三五年,就是三五个月也未必撑得过去!”

卓副将铁了心抗命不遵,连聂帅的眼神攻势都能咬牙硬扛,靖安侯一时下不来床,居然不知拿他怎么办。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鉴于卓副将进门前特别交代过,无非必要别来打扰,这时候来敲门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有紧急军情,要么是朝廷送来旨意,无论哪一桩都耽搁不得。

聂珣冷冷盯了卓逊一眼,到底没问他一个“抗令不遵”的罪名:“……去开门。”

卓逊顶着一脸苦大仇深,动作粗鲁地拉开门,谁知门口站着的居然不是亲兵,一袭素衣的康挽眉福了福身,不等卓逊开口,已经风摆柳叶似的轻飘飘进了屋。

“聂侯爷,搅扰了,”康挽眉谦和地致了歉,行动和说话却是反着来的——她一把捞过聂珣手腕,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切上靖安侯金贵的脉门。

聂珣:“……”

都说近墨者黑,康姑娘这“弱柳飘絮”之下的棒槌画风,倒是和某位女皇陛下颇有相通之处。

然后,就见康挽眉眉心微蹙,语气显而易见地冷下来:“果然是其凉。”

聂珣不是洛宾,没长那副厚如城墙的脸皮——或者说,他的兵不厌诈杀伐决断都是对着外敌的,到了自己人跟前,就跟被一道无形的闸门拦着似的,憋足了劲也使不出来。

他没法当着圣手行家的面扯谎,只能缄口不言。

“我知道侯爷有了全盘的计划,一直没向帝都透露,就是不想打乱您的部署,但那前提是您的所作所为不会危及自己的性命,”康挽眉柳眉倒竖,憋了满心窝火,偏偏发作不出,只能强自按捺,“如果我没猜错,这其凉之毒是您自己给自己下的吧?恕我直言……您脑子里有坑吗?”

聂珣执掌玄虎符多年,几乎是大晋军事第一人,除了嘉和帝,没人敢指着鼻子问候他的健康状况。这颇为新鲜的体验让他有点愣住,排好的话居然忘了往外倒。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么简单的道理您不明白吗?就算您要诱敌,犯得着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吗?”

医者父母心,一般来说,当大夫的都见不得不拿自己性命当回事的病人,不过康姑娘的火气来得格外深重,因为靖安侯吊在悬崖边的不仅是自己的命,还有她那份。

两条人命,火力值自然翻番。

康挽眉深吸一口气,总算在千钧一发之际想起这人的身份——一军主帅,由不得她想骂就骂,只能将显露形迹的勃然作色强压回去:“聂帅就是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好歹也为别人考虑一二,要是被陛下知道……”

聂珣抬起头,语气平静地打断她:“要是陛下知道前朝东海王投靠了北戎人,正帮着外族算计中原河山,她会有什么反应?”

康挽眉骤然愣住。

“前朝东海王和北戎人相勾结”,对康挽眉来说不是什么秘密,甚至连远在帝都的昭明女帝都隐约听说了端倪。但那只是从蛛丝马迹中做出的推断,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奉日军上下,连着康挽眉带来的锦衣卫,都被瞒得滴水不漏。

康挽眉毕竟是大夫,不想在这些事上牵扯太深,既是因为术业有专攻,也是因为这事太严重——即便新朝建立、女皇登位,到底时日尚短、根基未稳,而东海王又是前朝正统,一旦他还活着的消息泄露出去,只凭这一点晋室血脉就能汇聚起一股“勤王”的力量,让帝都的洛宾腹背受敌。

“从蛛丝马迹推测出的可能性”与“证据确凿的事实”完全是两码事,康挽眉对这些暗地里的算计再不敏感,也不由郑重了神色:“侯爷能确定?当真是东海王?”

“八九不离十,”聂珣仰起头,脸色微有些苍白,俊秀的眉目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日前,我私下见了北戎王一面,趁机试探了他几句,从言谈中可以发现,此人对前朝秘辛了如指掌……虽然不能完全排除他在京中安插眼线的可能,不过联系之前,我几乎可以断定,东海王就在北戎军驻地!”

康挽眉知道聂珣有计划,却没料到这堂堂靖安侯居然胆大包天到私下会见敌国主帅。可惜眼下,“东海王投靠北戎人”的消息压倒一切,她再不想管这些神仙打架的破事,也不能缩起脖子装不知道:“我即刻传信陛下!”

“没用的,”聂珣撑起身体,一字一句如刀斫斧劈,“司马德在北戎军营中,就算陛下将锦衣卫都派来也是鞭长莫及。此人活着一日,就是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若想彻底挪开,除非……”

“除非”什么,他没说完,但是康挽眉已经听明白了。

有那么一瞬间,康姑娘背在身后的手微乎其微地哆嗦起来,灵光一闪间,她明白了聂珣的打算,话音居然打着颤:“聂侯爷,您、您是打算……”

“中原江山禁不住第二场浩劫,”聂珣低声说,“釜底抽薪会烧伤手,可总要有人去做。”

摸着良心说,康挽眉十分不想蹚这趟浑水,更不想帮着聂帅隐瞒女皇——她几乎已经脑补出,女皇知道自己成了帮着靖安侯“欺上瞒下”的帮凶时,会用多少种手段将她大卸八块。

不是夸张,就是字面意思,事涉靖安侯,甭管“世交之情”还是“救命之恩”都不管用。

然而这一战牵扯到社稷安稳和亿万黎民,聂珣没得选,康挽眉也一样。

短短数日间,远在京中的女皇接连往玉门关传了三封短笺,都被聂珣的亲兵截了下来。与此同时,已经投入靖安侯“阵营”的康姑娘拟好回信,借着锦衣卫的手送回帝都。

也不知她在信里说了些什么,至少从明面上看,女皇被安抚住,没再催命似的往西域送信。

昭明元年三月,玉门关的僵持之势被打破了,北戎回纥联军像是从冬眠中醒来的恶兽,露出嗜血的獠牙与利齿,气势汹汹地反扑向中原大地。

聂珣料到他们来者不善,可当这头蛰伏数月的凶兽亮出爪牙时,他还是铁树开花般地震惊了——因为这帮蛮子不仅抽干了家底,甚至是敲骨吸髓,同西洋人换来数百门重炮,集中火力轰开了玉门关的大门。

炮火排山倒海般卷向中原大地,奉日军再强悍,终究是血肉之躯,没法和重炮硬碰硬掰腕子,只能暂且退避。谁知西域联军的重炮之后跟着数万骑兵,奉日军一退,这支机动性极强的军队立马一拥而上,迅速抢占阵地。两支铁骑砥砺交锋,趁着这个空当,西域联军的重炮部队从后赶上,用一种“败光家底”的姿态再次狂轰滥炸。

奉日军不比西域联军丧心病狂,只能一退再退。

仅仅三日,西北巡察御史接连发回十封紧急战报,传信的锦衣卫飞奔入殿时,文武百官仿佛看到北戎围城的一幕重演,顶着满脸土色,抖成一群风中哆嗦的鹌鹑。

“——禀陛下,奉日军再退五十里,已经快退到张掖了!”

兵部尚书张骥自新朝开立以来再没做出什么建树,反正北戎回纥联军打不到京城门口,他壮着胆气,在新皇面前刷起存在感:“陛下,再往后就是关中沃土,可不能退了!微臣以为,当急速调军支援,请陛下派出朱雀出战!”

龙座上的女皇微微一掀眼皮,没搭理他,抬手示意那锦衣卫起身:“靖安侯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这位锦衣卫大约是新人,之前没面过圣,不敢大剌剌地直视天颜——尤其这天子还是个女的。他缩着脖子,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憋得通红,吭吭哧哧道:“禀、禀皇上,西域锦衣卫曾于三日前传书回来,信上说:一切顺利。”

女皇沉吟片刻,对张尚书的提议不置可否,反而宣布退朝,将这帮一天到晚只会窝里横的窝囊废们全撵了出去,只留下几位心腹将领。

当晚,十来只苍鹰呼啸着消失在夜空深处,很快,从张掖往武威一线的军事重镇相继收到传书,在最短的时间内撤走了当地百姓,旋即让开通路,竟是放西域联军**。

此时的北戎王就如一头嗅到血腥味的凶兽,已经刹不住闸,不顾一切地追在奉日军身后。一开始,他还保持着理智,知道要稳扎稳打,但是随着这一路蚕食鲸吞,这头凶兽被贪婪和疯狂刺激得失去理智,只想扑上去将敌人一口咬死。

不是没人发觉不对,然而锦绣河山、千里沃土就在眼前,便如一张不设防的大饼,喷香的热气扑入鼻中,这点不和谐的声音就如小小浪花,还没翻腾出什么动静,就被山呼海啸般的浪头打没了。

然而奉日军不愧是中原第一强军,脚程奇快,联军的骑兵部队尚且能跟上,重炮军却力有不逮,被甩出去十几里远。就在这帮重炮兵拼死拼活地穷追猛赶时,早已埋伏在河谷开阔地带的伏军迅雷不及掩耳地杀出,将这根若即若离的“细线”拦腰斩断!

突遭伏击的西域联军措手不及,当即乱了阵脚。然而,这支北戎军到底曾追随库禄础征战草原,第一时间回过味来,重炮聚集在一处,就要给这些“不知死活”的中原人一顿迎头痛击。

大战一触即发,这时,黄沙漫卷的云端传来朱雀尖锐的长唳。

凤鸣声裹挟在烈烈长风中,卷入北戎王耳中的瞬间,他已从战争的狂热中清醒过来,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

奉日军退得太快了,哪怕聂珣反戈一击,这种撤退速度也是不正常的,简直像是故意遛狗,单等将他们引入陷阱,再关上闸门,棍棒伺候。

据说久经战阵的人,直觉会比普通人敏锐许多,千钧一发之际,这种生死关头磨砺出的直觉救了北戎王,他不及细想,已经遵循了自己最本能的反应:下令全军撤退。

然而,当他调转马头时,只看到漫山遍野的敌军,潮水一般呼啸涌来。

在接到来自帝都和奉日军的千里传书后,西域沿线守军不约而同地玩了一手坚壁清野,派出小股部队诱敌,却将主力部队埋伏在北戎军的必经之路。待得被遛成一条细线的西域联军经过时,果断冲杀而出,将那跟要命的“线”拦腰截断,继而层层分割、层层包抄,十分耐心的将北戎军包了饺子。

到了这一步,北戎王再反应不过来,那真是脑子里有坑。

可惜风急火燎的当口,他就是恨得眼睛滴血,也没工夫和聂珣算账,只能身先士卒拼死突围。双方拼杀了两个时辰,仓促拼凑成的中原驻军不比奉日军那帮活牲口,愣是被狗急跳墙的北戎人撕开一道口子,回纥骑兵紧随其后,夹着尾巴逃回了老巢。

远处的山坡上,聂珣放下“千里眼”,头也不回地吩咐卓逊:“传我命令,各部撤开包围,不必穷追猛打。”

出于对主帅无条件的信任,卓逊想也不想就执行了这道军令,执行完才回过味来:“等等,为什么不追击?”

“困兽犹斗,”聂珣垂下视线,用短刀刀鞘轻轻拍打着手心,难得耐心地解释道,“北戎王是一头被逼入死角的狼王,谁拦他的路都会被反咬一口——这支中原驻军是胪朐河一役后临时拼凑出的,玩突然袭击可以,反正咬一口就跑,要他们和北戎军当面锣对面鼓地硬拼,还是欠点火候,没必要现在就拼光家底。”

卓逊想了想,还是有点犹豫:“可库禄础也不是好相与的,要是错过这个一锅端的机会,被他缓过一口气,万一卷土重来……”

“放心,他暂且腾不出手,”聂珣淡淡地说,“就算没一锅端,经过这一仗,北戎人也已元气大伤,此消彼长之下,原先唯他马首是瞻的回纥人一定会有所动摇。何况……”

他话音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卓逊一眼:“别忘了,库禄础手里还捏着一个东海王。”

卓逊登时心领神会。

北戎王虽然来势汹汹,但在靖安侯眼里,最多算是秋后的蚂蚱,时不时蹦跶两下很烦人,却还远远够不上“头号大敌”的程度。

真正能动摇昭明女帝根基的,不是这些喊打喊杀的外族人,而是躲在北戎王身后,从不将自己暴露在台面上的司马德。

在文武百官、世家权贵,乃至全天下的士大夫眼里,哪怕那纸禅位诏书吹得天花乱坠,也盖不住女皇脑门上“乱臣贼子”的金字招牌。

可讽刺的是,偏偏是这个乱臣贼子,在最危急的时刻,担起了一盘摇摇欲坠的社稷山河。

异地而处,聂珣自忖不比洛宾杀伐决断,做不来窃国自立的事。但他不得不承认,时至今日,这女人身上确实系着中原汉室的百年国祚与千里江山,牵一发而动全身。

当晚,战报与传信飞鹰同时踏上东归的路途,损失惨重的西域联军也连滚带爬地回了老巢。

回纥左贤王惊魂未定,从亲兵手里接过酒囊,连灌三大口马奶酒,原地缓了半天,才从哆嗦成鹌鹑的皮囊里勉强攒出一把主心骨:“这是圈套!从一开始就是聂珣设下的圈套!我早说了,靖安侯不是好相与的,你偏不听!”

“其凉算什么?当年大秦女皇同样中了其凉,可现在呢?还不是好端端的活蹦乱跳!咱们处心积虑,全给她做了嫁衣!”

北戎王阴沉着一张脸,没说话。

库禄础并不蠢,在本应被“烧毁”的朱雀突然杀出的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中了计,可聂珣所中的其凉又不是假的。

就算要用苦肉计,这身份金贵的靖安侯真舍得拿自己的小命作饵?

库禄础百思不得其解,脸色一时阴晴不定。

那让靖安侯念念不忘的司马德就在这时走了进来,他约莫已经从鹰卫口中听说了大概,没敢和回纥左贤王一样摆出马后炮的嘴脸,而是谦恭地提起赤金酒壶,为北戎王满斟了一杯:“靖安侯一向狡诈,在他手里吃过亏的又何止大王,中原有句话叫‘胜败乃兵家常事’……”

北戎王心气不顺,哪有耐心听他引经据典,接过酒杯,随手泼了他一脸:“再说废话就给我滚出去!”

司马德:“……”

司马德贵为前朝东海王,习惯了被人捧在手心里,何曾这么打脸过?要不是还记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多半已经以牙还牙地吠了回去。

他忍气吞声地退到一旁,就听那北戎王兀自犹疑道:“可那聂珣所中之毒确实是其凉,若说是他的诱敌之计,难道他真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司马德其实想说,就姓聂的那轴劲,连帝都天牢都敢闯,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可惜说了也没用,北戎王根本听不进去,何况他脸上的马奶酒还没擦干净,只能先拿衣袖默默抹干净。

这一回,北戎固然损失惨重,回纥也没好到哪去,回纥左贤王憋了一肚子窝火,只是忌惮北戎凶悍,不好直接喷库禄础脸上,只能闷声闷气道:“兵不厌诈,聂珣一向狡猾,有什么做不出来?保不准,从头到尾就是他和那大秦女皇联手演的一出戏!”

北戎王背着手,在王帐里踱了几圈,帐子里的活物——从回纥左贤王到伺候一旁的女奴,全都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不敢发出丁点动静。

“必须尽快弄清楚中原人在耍什么花招!”不知过了多久,北戎王终于停下脚步,拎起拳头捶了下案角,“这些日子,咱们往玉门关派了那么多暗桩,就没一个可用的吗?”

左贤王面露苦笑:“玉门关被奉日军把守得铁桶一样,咱们派了几拨人,都是石沉大海。”

“废物!”北戎王怒喝道,猛地将手里的酒杯摔出去,赤金酒杯擦过一个女奴额角,那女奴捂着额头,噤若寒蝉地跪伏在地。

北戎王越发暴怒:“你们都是一帮废物!”

左贤王脸色一沉。

他毕竟是回纥的实权派人物,统领五万回纥大军,一人之下而已。如今北戎与回纥结盟,他愿意听从北戎王的号令,是因为库禄础更了解聂珣和奉日军,胜算也更大,但这不代表北戎王就能拿他当跟班一样呼来喝去。

王帐里短暂的安静下来,北戎王和左贤王各自恼火,谁也没有打破僵局的意思。被忽略许久的司马德眼珠转了两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其实……”

两双目光不约而同地扎过来。

司马德咽了口唾沫:“……如果真想打探消息,我或许有办法。”

就在东海王想方设法地联系上安插在聂珣身边的钉子时,大捷的战报也送抵帝都。勤政殿中,女皇看清短笺上的字迹,非但没松一口气,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康挽眉毕竟是女皇的人,指望她将帝都瞒得滴水不漏肯定不现实,之前几封密信往来,聂珣的诱敌之计已经被康姑娘透漏得七七八八,唯独瞒下最重要的一桩:靖安侯并非假装中毒,他是实打实地服了其凉。

康挽眉心里有数,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但她没别的法子——万一女皇知道实情,她就是绑也得把聂珣绑回京。

将靖安侯押回京容易,拔除其凉之毒也不是不能,可没了聂珣这个“饵”,拿什么将北戎王……还有他背后的东海王钓出来?

又有谁能将西域这片兵荒马乱之地收拾起来?

可惜,康姑娘虽然瞒得严实,架不住女皇也是沙场上拼杀出来的,战报送回京,哪怕只是寥寥数语,也足够她察觉个中异样了。

“中原守军以有心算无心,就算战力不够,还有朱雀配合,怎么会让北戎王逃出生天?”女皇转动杯沿,时而在桌案上轻轻一磕,“这也罢了……北戎败退,聂帅为什么不下令追击?他在顾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