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生活的秘境》和《演员的起点》两档综艺同时官宣嘉宾名单,当大家看到欧阳烨的名字时,无不惊讶。尤其是组合内的成员。

他们的组合取名为starT9,意为九颗明日之星。欧阳烨不是组合主推的C位,却是粉丝心中当之无愧的C位。娱乐圈一向拜高踩低,连组合接受采访时,记者的镜头也是偏向欧阳烨多些的。

他这样好的待遇,原本就够让其他成员妒嫉了,如今,又添了这样好的资源,其他成员的眼里就更容不下他了。

尤其是言姜,不但拉拢其他队员一起排挤欧阳烨,还不断试图挑衅他,并且怂恿自己的粉丝,在公众平台上激怒他的粉丝,引起骂战,惹路人反感,败坏欧阳烨的路人缘。

言姜明的不敢,便暗着来。

可历经上次的事情后,欧阳烨仿佛一夜之间开了智,根本不搭理他,也不看网络上的骂战,只专注自己的工作。渐渐的,言姜便觉无趣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

过了一个月,言姜被自己粉丝的妈妈举报,原因是该粉丝竟然偷家长的钱给他打榜、买数据。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就饱受争议的选秀节目,直接被国家叫停。

starT9成了国内选秀节目出身的最后一个偶像男团。言姜被粉丝拖累,受平台憎恨,曝光率大幅下降。

另一边,随着欧阳烨的名气越来越大,已经有人找上门来请他代言牛奶。牛奶的牌子家喻户晓,请欧阳烨代言的这款,是该品牌新研发的针对青少年的水果系列。

“我们开会后一致认为,欧阳烨的形象青春阳光,很符合我们对这个系列代言人的要求。”对方开门见山,也极有诚意,来时,将合同都带着了。

柴若舒看在眼里,却不多话。对方这么急,应当是想最先吃到草。但这么急,恐怕价格上就不会高。因为这是欧阳烨第一个代言,他的人气肉眼可见,可这些人气最终能转化为多少购买量,目前没有一个准确参数。

“这是我们这个系列牛奶的一些资料,柴总可以过目。”对方推来平板电脑,上面是罗列清晰的品牌发展史和牛奶的营养成分,甚至连营销渠道及合作方都写得明明白白。

品牌和艺人达成合作契约后,互为背书。艺人在代言产品期间,不能做出任何危害产品形象的行为,而品牌也不能因原则性问题,危害艺人的基本立场。

柴若舒细细看了一遍资料,觉得欧阳烨的首个代言接它,是挺不错的选择。

比起艺人们纷纷眼热的高奢品牌,柴若舒倒觉得,接地气一些,提升民众好感度,也未尝不可。何况,牛奶单价低,就算是学生群体,也人人买得起。柴若舒并不担心数据转化,这个代言完全可以开一个好头。

“没什么问题,贵司的产品,我信得过。说起来,我就是喝你们家牛奶长大的。”柴若舒将电脑推回去,笑意恬恬。

“柴总喜欢喝什么系列的,改明儿我们部门送您一箱。”对方接过了话茬,很快又转回主题,“那么价格方面,我们商议的是一百六十万一年。”

柴若舒见对方态度还有可谈判的空间,便笑而不语。

对方也是职场老狐狸,一见柴若舒的反应,便知她是对价钱不满。

“价格方面,也不是不可以再谈。”

柴若舒这才开了口,“其实能跟贵司合作,是我们的荣幸。只是小烨刚出道,如果被外界知道他第一次代言的价格是一百六十万,往后的价格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维持在这个价格区间。”

对方微微点头,很是善解人意。

“那柴总觉得什么价格合适呢?”

柴若舒想了想,果断开口道:“一百八十万吧,图个数字吉利。”

对方见柴若舒并没有狮子大开口,心中也松了口气,“价格没问题,不过我们要欧阳烨配合我们做一些宣发,例如定期发微博,参与我们的宣传活动,活动次数不会特别频繁,就不另外加钱了。”

“可以,这些明细作为合同的附加页,都写上。”柴若舒也答得爽快。

最后,柴若舒和对方谈拢价格,敲定欧阳烨以一百八十万一年的价格,代言该品牌旗下的牛奶系列新品。

对方走后,柴若舒如释重负,她在心里盘算,去掉给欧阳烨的分成之后,星烨公司可算是转为盈利状态了。

大家对柴若舒敲定的这个代言,倒也没有异议。毕竟,高奢代言太多一线艺人盯着,就连个形象大使的头衔,也是一堆小生小花盯着。欧阳烨贸然去争,若是争到了,便得罪一圈同行。若是争不到,会被耻笑不知天高地厚。还不如老老实实代言一个家喻户晓的生活产品,既赚了钱,也在民众心中刷了一圈好感。而且,这类国产老品牌根正苗红的,没出过事,比起动不动就陷入辱华泥沼的奢侈品牌,可谓安全至极。

欧阳烨的行程满满,不光要跟着组合录制新歌、排练舞蹈,参加商演,还要录制综艺,参与牛奶广告商安排的活动,简直忙得不可开交。就连柴若舒这个经纪人,都得见缝插针,才能跟他吃上一顿饭,还是在广告拍摄时的化妆室内。

“都点的你爱吃的,毛肚,牛肉,鹌鹑蛋,快吃吧。”柴若舒将菜从锅内捞出来,放到欧阳烨碗里。

欧阳烨是真没想到,柴若舒来看自己拍广告,居然还点了火锅外卖。

“别的经纪人都怕自家艺人长胖,你倒好,生怕我不长肉。”欧阳烨看着满满一桌菜,死鸭子嘴硬,脸上却止不住笑意。

柴若舒和他对视,看他白净单薄的一张脸上,却挂着厚重的眼袋,长如旗杆的身体往沙发上一倒,坐没坐相,活像一个刚被人从湖里救上来的溺水者。

“你现在的行程这么满,再不吃点肉,就要倒在舞台上了。”柴若舒白了他一眼,又给他开了盒品牌方送的牛奶。

“哇,又是这个草莓牛奶,我快喝——”

“喂!”柴若舒及时制止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确定四周没人,又将门掩上,低声道:“怎么回事儿?放下碗筷开始骂娘?形象代言人,要有代言人的自觉,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你现在又开始对我凶起来了。”欧阳烨嘀咕道。

“不对你凶,你就要乱说话了,谨言慎行啊。”柴若舒态度依旧强硬,语气却软了下来。

“知道了,我也就在你面前放松一下,平时,言姜那小子给我下套我都没理会他,我是不是进步很大?”欧阳烨邀功似地问。

柴若舒看他小孩儿似的,也略放松神情,“嗯,是的,进步很大,但要保持。你这骨子里还是有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劲儿,说不定哪天一冲动,就功亏一篑了。记住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哎,你是真的啰嗦,比大雄还啰嗦。”欧阳烨不耐烦地打断她,埋下头吃饭去了。

大雄是柴若舒给他配的生活助理,虎背熊腰一男的,能跑能抗,每天跟欧阳烨待在一起,也不用怕欧阳烨的那些女友粉妒嫉。

“你黑眼圈太重,我叫化妆师给你再补补妆。”柴若舒站起来,拉开门,朝外面喊了两声,没人应答,不得不走回来,“奇怪,人都哪去了。”

“工作人员也要吃饭呐。”欧阳烨吃完最后一颗牛肉丸就放下碗筷,将脸伸到柴若舒面前,“你帮我补吧。”

“哎。”柴若舒低叹一声,只能从包里拿出粉饼和刷子,半蹲着,要给欧阳烨补妆。

她这姿势根本坚持不了几秒,腿就酸软。

“你把灯拉过来。”她指挥欧阳烨。

接着,柴若舒将椅子从欧阳烨对面,拉到他面前。两人相对而坐,柴若舒眼睛里倒映着欧阳烨的脸,清晰可见。

欧阳烨看到她眼里的自己,恍惚了神,再仔细望向她,灯光在她脸上覆上一层薄薄的亮光,她脸上细细的绒毛尽收眼底,欧阳烨心头微痒,忽然想起很多场景。

“你怎么了?”柴若舒笔刷一顿,敏感地觉察到欧阳烨的不自然。

“没什么。”欧阳烨轻声道,“就是想起,你喝醉酒时候的样子,揉过我的头发,还亲过我。”

柴若舒一愣,脑海中浮现过一些模糊的,以为过了挺久,但其实一想起,就会立刻被拉得很近的镜头,她也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咳,我以后少喝酒,耽误事儿。”柴若舒避开欧阳烨的眼神,回了一句不相干的。

“你喝醉酒,挺可爱的。”欧阳烨的脑海中,柴若舒的脸和当下的这张脸,慢慢重叠。

柴若舒蓦地缩回身子,欧阳烨瞬间觉得身前温暖的空气被抽离个干净,有些错愕。

“好了,现在强光之下也看不出你的黑眼圈了,完美。”柴若舒将笔刷收回包内,又将椅子拉回原处。

“哎?若舒,柴若舒——”欧阳烨的话得不到反馈,有些恼羞成怒地喊她。

他自己都没察觉,他对她下意识的称呼,已经不由自主产生了变化。

“年下不喊姐,心思有点野啊。”从门外进来的化妆师,听到欧阳烨的声音,不禁打趣道。

这名化妆师的江湖地位很高,是品牌特地请来的,所以和明星开起玩笑来,也是荤素不忌。

欧阳烨不知回应些什么,所以有些尴尬。

“万姐,这里交给你啦。”柴若舒和这名化妆师以前就见过多次,算是相熟。她拍拍对方的肩,然后就走出门。

欧阳烨的目光落到她的后背上,灼热滚烫,她却始终不敢回一下头。

今天,她与他的关系,有点危险。

(二)

台湾。

南嘉的妈妈出门购物,在超市排队结账时,听到几个中学女生在谈论大陆选秀节目被国家叫停的事儿。

“听说就是因为这些粉丝吧,太疯狂了。”

“还不是因为哥哥们太帅了,哎,我当时还熬夜给欧阳烨刷了好多票呢,我爸,我妈,我姐姐的手机都被我抢过来注册了。”

欧阳烨?

人年纪大了,听力就不大灵敏,但听到自己熟悉的名字,就会突破本身的灵敏度。

“你们刚刚说,欧阳烨?”南嘉妈妈回头。

两名女生聊天,被一个大妈打断,原本心生不悦,但看到大妈满眼期待,以为她也是她们中的一员。

“对啊,阿姨,您是妈妈粉吧,我给您看一个视频,看您儿子多帅。”女生热情地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南嘉妈妈看到一组被精心剪辑过的视频,全是镜头捕捉到的欧阳烨的一颦一笑。

“你们刚刚说,这是,这是明星吗?”

两名女生听到她问这种问题,立马脸色沉了下来,不理会她,直接离远了。

南嘉妈妈结完帐后,匆匆提着东西,回到寓所。南嘉正坐在阳台上剪指甲,看到妈妈凝重的脸色,不由一愣,“妈妈……”

“你为什么要让小烨走你的老路?”妈妈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什么?”南嘉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大约是欧阳烨最近太火,已经火到对岸来,隐瞒不住了,“妈,你先坐下来,我和你慢慢聊。”

妈妈僵硬着身体,坐在沙发上,看上去忧心忡忡。

“这是小烨自己的决定。他陪人去艺考,别人没过,他倒是被看上了。他的成绩你也知道,正常高考,考不了什么好学校。不过他的相貌出众,走演艺圈其实也是一条路。我和若舒都觉得,可以让他试试。”南嘉轻声解释道。

妈妈沉默不语。

南嘉又道:“之前不告诉你,也是怕你担心。现在他火了,发展势头比我那时候好多了,这难道不是一个好兆头吗?”

妈妈眉头紧皱,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南嘉觉得不对劲儿,妈妈的性格一向温婉,从不过分干预他人的决定,对待子女也是如此。不过当年,自己要当艺人,妈妈很是担忧了一阵儿,她只当妈妈怕自己受伤害。可是欧阳烨是个男孩子,且星途一片大好,谁敢为难他呢。

她不明白妈妈到底在担忧什么。

“妈……”南嘉心里忽然七上八下。

妈妈闭上眼睛,咬了咬呀,再睁开眼时,长长叹了一口气,只说了一声:“大概是命吧,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随便你们吧。”

妈妈看上去苍老又无奈,始终话里有话,却不肯明说。

(三)

北京,星烨公司。

这一天,公司内部开了一次董事会。大家除了聊了下公司未来的扩展规划,还对欧阳烨近期的事业发展做了一次探讨。柳紫认为欧阳烨的牛奶品牌代言,不光广告拍得好,代言的过程也谈得顺利,想要趁胜追击,多给他谈几个广告代言,既能增加曝光率,又能快速回笼资金。

此言一出,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柳姐,我明白你的提议是为了整个公司好。但我暂时不打算给小烨接别的工作了,他还是个学生,还是要以学业为重。为了短暂的赚钱计划,去荒废学业,对整个人生来说,是不值得的。”柴若舒看着柳紫,又缓缓望向大家,试图说服大家。

柳紫眸底多了一层深意,“若舒,小烨是我们的合作伙伴,但同时,他是公司艺人,是为我们赚钱的。你这样善良,后面可能会再吃亏。”

一个“再”字惹得柴若舒有些敏感。

柳紫的言下之意,便是嫌她过于宅心仁厚。柴若舒不明白,旁人便也罢了,柳紫转型为资本阔太之前,也是艺人,她居然没一点同理心。过去,柳紫被资本当作商品,如今,柳紫把别人当作商品。

柴若舒明白这是人之常情,只是,在她心底,欧阳烨从不是一件商品,被榨干好处后就失去价值的商品。

“多谢柳姐的提醒,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只是目前递过来的代言里,没什么好的,倒是有一个价钱特别高的,不过是微商品牌的面膜——”

“这不行,三无产品不能要,还是用在脸上的,出了事,十个公关都压不下这事儿。咱们吃相不能这么难看。”柳紫直接否了。

柴若舒悄悄给周信然递了个眼神儿,周信然偷偷在桌下竖起大拇指,暗示她厉害,四两拨千斤的功夫了得。

“其实,代言再多也不过是吃短期红利,咱们还是要放长线钓大鱼。最近有不少影视公司来打听小烨的影视分约,若舒这几天在筛选呢。”周信然在桌上说道。

柴若舒也在只有自己跟周信然能看到的角度,为他竖起大拇指。

“哦?那这事儿是要好好筛选。”柳紫自己曾是演员,对这方面格外看重,却又有些不爽,“若舒啊,虽然小烨是你在带,公司的很多事儿也是你在打理,但你还年轻,这影视上的事情还是要大家一起做决定的。”

柳紫看了一圈儿桌子上坐着的人,吴轩在打瞌睡,被她的眼神激醒。

“啊?是啊,若舒姐,大家要一起做决定的。”

柴若舒笑着回道:“是有不少公司来打听,我这不是也想好好挑一下,再和你们商量的嘛?”

为了展示诚意,柴若舒说了其中几家公司的名字,包括柳紫曾合作过的公司,让柳紫给些意见,她果然侃侃而谈。

柴若舒偶尔点头,偶尔附和。

周信然坐在一边看着,叹为观止,忽然察觉,其实柴若舒能在圈内沉浮,除了努力、聪明外,大约被磨砺出的情商是最主要原因。

会议结束。

周信然把柴若舒拉到茶水间,“你真打算把小烨的影视约签给盘龙啊?”

盘龙就是柳紫曾待过的公司,那段时间,柳紫连续拍了两部质量差、口碑差的商业电影,观众们怒其不争,却不知柳紫原是那盘龙董事长的情人,董事长哄骗她签下对赌协议之故。后来,柳紫嫁了富商,激流勇退,竟还跟盘龙董事长有所牵扯,入了盘龙股份,当起幕后股东。不得不说,柳紫这个女人真是个狠人了。

柴若舒看了一眼茶水间外,压低声音道:“我疯了?盘龙是什么地方?拿艺人当洗钱工具,小烨怎么能去那样的公司拍戏,我就是应付一下她,我心中早有盘算,放心吧。”

“那就好。”周信然点头。

柴若舒看了他一眼,明白在星烨,只有他才是跟自己真正一条心,毕竟,他是真的喜欢南嘉,也是真心希望欧阳烨这个“小舅子”能前程似锦。

“那我下周去台湾陪南嘉看医生,公司的事儿,你能全部搞得定不?”周信然又问。

“去吧去吧。”柴若舒将一杯泡完的咖啡塞到他手里。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工作按部就班即可,也没多少事要忙,大家确实可以放松一下。

周信然买了机票,在机场登机时,刚巧撞上秋天极难一见的雷雨天气,他无奈滞留在机场。望着窗外的天气,周信然拿起手机给南嘉发微信。

——嘉嘉,北京落大雨,飞机不知道晚点到什么时候,你别在机场干等啦。

几分钟后,南嘉回他:我本来也没想去。

周信然失笑。就在半小时前,他刷微信运动时,还刷到南嘉的步数很靠前,猜测她大约是出了学校,去机场接自己的缘故。因为南嘉平日不爱跟老师、同学打交道,喜欢独处,自然也就不怎么出校门,大多数时候,微信步数只有三千多步,但今天却有八千多。

喜欢一个人,便会变得爱关注细枝末节。都说恋爱中的女生,都是福尔摩斯。其实男生也是,当他们的心里住进一个女人时,那粗糙得有如石头一般的心,就磨成绣花针了。

整整过了三个小时,飞机终于被允许起飞。

周信然在飞机上,听到旁边两名中年男人聊一个台湾女星的八卦。那女星原是天才滑雪运动员,十四岁就拿了世界冠军,可惜天妒红颜,有次在赛场上受伤之后,就无缘比赛,最后竟自甘堕落,下海拍起成人动作片。

身为男人,自然都是对这样的话题感兴趣,但周信然生性有些清高,看不得男人们一直对一个身世可怜的女人指指点点,这便过于油腻,甚至是猥琐了。

于是,他用耳塞塞住耳朵,一直睡到下飞机。

飞机刚落地,还在滑行,他便给南嘉发消息,告知自己到了。

——我在二号出口的咖啡厅。

嘿,这女人真是口是心非,不是说不来接我么?

周信然心情愉悦地往外走,走到托运盘处取行李,又给南嘉发了条消息:稍微再等我一下下,五分钟。

南嘉没有回复他。

周信然取完行李,找到二号口的咖啡厅。

整个咖啡厅不大,但很安静。有人对着电脑工作,有人低垂着头,在清醒和沉睡之间回旋。

——你在哪儿?我没看到你。

周信然找不到南嘉的身影,又给她发了条消息。

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她还是没回,周信然便坐不住了。他打了电话给她,过了许久,电话才被接起。

“你在哪里?”周信然的语气很急,强压着担心,却不得不温柔,怕伤了她。

“母婴室。”南嘉吸着鼻子,语气闷闷的,很不对劲。

“你在母婴室做什么?”周信然不得其解。

“我——”南嘉声音低下去,嗫嚅着说了些什么,周信然将耳机戴起来,也听不清一个字。

母婴室似乎有人进来,南嘉的状态变得很慌张,那种慌张通过电话,精准传递给了周信然。

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信然心揪了起来,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地冲进母婴室。

耳边,一声女人的尖叫盖过安静。

周信然根本来不及顾及其他人的想法和看法。整个母婴室就这么大,周信然一下子找到了南嘉的藏身之所——最角落的一个隔间。

推开门的一刹那,他看到她蜷缩在地上,赤着脚,双臂圈住膝盖,头埋着。

这个动作,周信然熟。它象征着缺乏安全感。

“你怎么了?嘉嘉?”周信然蹲下身去,他们之间,互道小名,似乎已经自然而然。

南嘉抬起头,双目通红。她本就生得艳,这一哭,仿佛一支被雨打湿的红杏,令人心生怜惜。

“他们在聊的那些,我,我想到了我,想到了以前那些事,我不想面对他们!”南嘉抽泣着说,又将脸埋进双膝间。

周信然愣了一会儿,才从南嘉断断续续,毫无逻辑的话语中,慢慢理出一丝头绪。

下飞机时,机场行走的人也纷纷在低声议论那名滑雪运动员下海拍成人片的事儿,这在台湾,并不隐晦,大家私底下谈起时,画面活色生香。

周信然仅仅是从这些行人身边路过,便听到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词组。

南嘉本就对女性公众人物突如其来的八卦甚是敏感,尤其这个运动员的遭遇,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和她同病相怜。

若非伤病,就不会遭遇后来的一系列事情。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你想一直躲在这里吗?待会儿人会越来越多,我们先出去,好不好?”周信然站起身,从外面找到南嘉踩丢了的软皮鞋。

有女人带着穿保安制服的人,闯进母婴室。

周信然侧身迅速躲入隔间,将门关上。他给南嘉穿上鞋子后,保安已经找到了他。

“这位先生,有女士说你故意闯入母婴室,看到了她的身体。希望你出来配合我们说明情况,如果你不配合,我们将采取报警处理。”门外,保安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友好。

“对不起了,但我会尽快带你出去。”周信然低声对南嘉说了声,随后拉开门,却是将她护在身后的。

“女士,抱歉,我绝非有意。我这里有些麻烦事,请原谅。”周信然态度诚恳地望向保安身旁的女人。

女人仔细打量了眼周信然,见他生得斯文,倒不像个败类,再见他身后藏着的女人,虽看不清面貌,神态却楚楚可怜得很,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我的伴侣,她生病了,我因为急才会冲撞了你,真的抱歉。”周信然再次道歉。

“好了,没事了,大家都是女人,也能理解。”女人不想继续纠缠,自己给孩子吸奶,被陌生男人撞见,也不是多光荣的事。

这件误会解除后,周信然翻开行李箱,找出一件衬衫,盖到南嘉头上,温柔地说:“我们走吧。”

南嘉趔趄地起身,用墨镜、衬衫,还有周信然的身体,去抵抗外界的一切有色眼光。

从机场到出租车上,这一段路走来,周信然大脑都是空的。

南嘉靠他很近,她的体温,她的气息,萦绕在周信然的肌肤上,每一条纹理都害羞得发烫。

蓦地,周信然又想起在母婴室给她穿鞋时的场景。她的脚踝白嫩纤细,是一只手能握住的大小。想起时,周信然的喉结忍不住滚动,那样的美好,任他再如何描绘都显得贫瘠。

如果一直是这样温情脉脉的场景,那就是周信然的幸运。可惜,这样暧昧的氛围只到酒店便结束了。

周信然原本想的是,他先去住的酒店将行李放下,再带南嘉去看医生。可是到了酒店,他发现自己的护照和签证都不见了。

“奇怪,我的证件呢。”周信然把行李箱和自己的衣服上下口袋都找了个遍,确定是找不到了。

“嘉嘉,我的证件丢了。”周信然转过头看她,有些急躁。

南嘉将脸埋得很低,淡淡地回了一句:“你的证件丢了,也不是我造成的吧。”

周信然一愣,那一刻感觉有些心寒,“我没说是你造成的,我只是告诉你它丢了。”

“你的语气不就是在怪我吗?”南嘉抬起头,语带怒意。

四周的人渐渐看了过来。

南嘉怕引起人关注,往一边儿站了站。周信然愣愣地立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这是第一次,他跟南嘉之间出现矛盾。他从未想过,他和南嘉之间会出现裂痕。

“我,我回学校了。”南嘉说着,就往外走。

周信然追上去,怒意自心间起,“我为了你来来回回,为了你求爷爷告奶奶,为了你弄丢证件,我告诉你,不是怪你,是希望你能关心一下我。”

南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看到四周望过来的一双双窥私的眼神,又闭紧了嘴。

“南嘉,你没有心的吗?”周信然内心压抑许久的疲惫、委屈,在这一刻得到宣泄,“就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对我,是吗?”

南嘉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大大的墨镜下也看不出她的真实情绪。只知道,她长腿一迈,走得比谁都快。

周信然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在自己和南嘉的感情里,自己本就弱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可能平起平坐,既然不可能放弃她,那么,自己又有什么立场责怪她什么呢。何况,她还是个病人。

周信然追了上去,在街角拽住她的胳膊,不让她继续走。

他深吸一口气,“南嘉,我真的很在乎你。刚刚是我语气不好,你别生气。”

“你有复印件吗?”南嘉开口问。

“什么?”周信然没反应过来。

“护照的复印件。”南嘉说道。

“没打印。”周信然回道。

“我刚打电话去机场了,他们答应找找看。如果实在找不到,我陪你去大使馆补办。”南嘉说道。

“谢谢。”周信然真诚地说道。

他没想过,她能为自己打这个电话。于是,一股脑的懊悔再次涌上心头。他刚刚,真不应该那么对她说话。

“周信然,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应该肆无忌惮地对你。你不是我的助理,我也早就不是什么女明星了——”南嘉语气平淡。

“不是,嘉嘉——”周信然怕勾起她的伤心事,忙要拦住,却被南嘉先阻止了。

“我只是没缓过来,加上去妈妈最近状态也不是很好,我压力很大。我并不是没有心,我不是那样的人。”南嘉坚持说完,又问周信然:“我们现在就去诊所吧,我想早点好起来,这样被情绪反反复复捉弄的日子,我受够了。”

“好,我现在就给医生打电话。”周信然温柔地说。

出租车上,两人并排坐在后座,周信然靠南嘉很近。汽车突然刹车或绕道时,他的身体还会不自觉与她的衣服产生摩擦,甚至是贴到她的肌肤上。

南嘉并无不适,快到诊所前,她忽然说了句:“今天不回宿舍,妈妈在家做了饭,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吃吗?”

周信然一愣,指着自己,“我吗?”

南嘉的妈妈,他见过。但这是头一次,她邀请自己,陪她回家,跟她的家人一起吃饭。

“嗯。”

“妈妈喜欢吃什么呀?吃不吃章鱼烧?我知道哪里的章鱼烧好吃。”周信然发现自己真是个喜欢蹬鼻子上脸的人,她待自己亲近一步,他就能往前蹭好多步。

周信然在内心感慨,自己也曾是个脸皮薄如纸的青年,如今脸皮能盖城墙,这大概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四)

野花开到荼蘼的秋季里,日子平淡。

周信然在台湾陪着南嘉看病。柴若舒在北京和股东们一起挑选公司要签的新人练习生。欧阳烨也终于忙完了商演和广告拍摄的事儿,终于能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

欧阳烨不是个热爱学习的人,却也渐渐习惯了电影学院的学习氛围。表演这门课程,相比文化课,更生动有趣。二十岁上下的男孩子,谁不渴望在舞台上发光,得到掌声,在陌生人心底,留下烙印呢。

昆德拉《不朽》里提到,能活在陌生人心中,是伟大的不朽。欧阳烨慢慢喜欢上了这种不朽,还未意识到公众人物获得此种不朽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在北影,欧阳烨格外受到女同学的欢迎。毕竟,他长得好看又出名。女同学们都想当他的女朋友,而欧阳烨眼里却看不见她们。

有个姑娘不信邪。她叫叶臻,爸爸是财团老板,公司也涉足影投,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白富美。

这姑娘对欧阳烨一见钟情,奈何欧阳烨对她始终客客气气,和别的女同学没什么两样。

叶臻是班长,时常假公济私,例如在表演课时,把自己和欧阳烨分到一组,演情侣或夫妻,教表演的老师都看出端倪。欧阳烨所在的组合公演时,叶臻跑去当粉丝,将VIP坐席的票包下一整排,惹得粉丝不满。不止如此,叶臻还向自己的父亲推荐欧阳烨,希望他能把影视分约签到自家门下。

近水楼台先得月,叶臻明白这个亘古不变的道理。

“欧阳烨,这周六来我的别墅玩儿,开个泳池派对。”叶臻将请柬亲自递给欧阳烨。

刚上完理论课的大阶梯教室内,同学三三两两成群,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了。叶大小姐的派对,大家都想去。毕竟,和她搞好关系,未来也就不用愁了。谁都知道,他爸手上捏着好几个影视大项目,连刚刚上映的高票房电影,他爸都是出品人之一。

其他人都是主动攀附她,好拿到派对的请柬。唯独欧阳烨,是叶大小姐亲自奉上。果然,同人不同命呀。

“你周六过生日吗?”欧阳烨问。

“不是啦,就是大家一起聚一聚。”叶臻笑得烂漫活泼。

其实叶臻生得不错,鹅蛋脸,杏眼,皮肤白皙,脖颈纤细,她的外形轮廓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也像一个人。

那个人好几天没联系自己了。好像,自己不主动问候她,她就不关心自己。欧阳烨有些恼火。

“好,我会准时去的。谢谢。”欧阳烨接过请柬,心想,既然有人不关心自己,那自己偶尔放飞一下,也不过分吧。

“嗯,穿正式一些来,我把你引荐给爸爸认识。”叶臻踮起脚尖,伏在欧阳烨耳边说。

在旁人看来,二人的关系暧昧极了。

到了周六,欧阳烨按照请柬上的地址,果然到得很早。

他一直不习惯像商务人士似的,穿得西装革履,一本正经的,感觉灵魂都被束缚住了,所以,欧阳烨在西服外搭了件薄长款的风衣,显得嬉皮又年轻。他类似的装扮,在大众面前出场过好几次,每一次都备受好评。

以前,欧阳烨穿衣服偏简单休闲,但现在是明星了,私服穿搭也会有人跟拍,得时时刻刻注意形象。他看多了同行的穿搭,再加上黄桥的专业意见,自己的审美就提高了很多。

叶臻看到他,几乎是眼前一亮的。

她亲昵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引他入内。欧阳烨微微与她拉开一段距离,淡笑道:“我不太习惯,和女孩子这么亲密。”

叶臻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声问他:“你该不是那种性取向吧?”

“哪种?”话刚一问出口,欧阳烨骤然反应过来,忙摇头:“怎么可能?我是钢铁直男好不好?”

“我想也是,我的眼光不会错的。”叶臻又笑。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别墅。

据说,这个别墅在叶臻名下,全是按照叶臻的喜好装修的。一入门,便是一个宽敞的下沉式庭院。庭院中央是一块游泳池,泳池边上被布置成了举办派对的模样。几名工作人员正拿梯子爬树,想要将一串串灯泡挂到树上去。

“爸爸在里面,我们上去。”叶臻说。

“好。”欧阳烨应道。

叶臻的爸爸正坐在书房,抽着一只雪茄,见着女儿来,才拿了剪子切掉雪茄头,起身露出笑容。

“爸,你怎么到我的房子里来还抽烟草,明知道我不喜欢烟味。”叶臻满脸嫌弃地去开窗。

叶总年纪约摸五十上下,身体肥胖,可能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整个人脸色蜡黄。但他对女儿却极为疼爱,见女儿不喜欢烟草,忙将雪茄藏到书下面,还报以歉意的笑。

“这就是你的同学——欧阳烨?”叶总上下打量欧阳烨,虽是笑着,眼底却露出商人特有的精光。

“叶总好。”欧阳烨客气地问候。

“爸爸,这就是我和你常提起的同学欧阳烨,他可厉害了,唱歌好,跳舞也好,演技也很出色,还特别上镜,简直全才。”叶臻拉着欧阳烨,一个劲儿猛夸他。

欧阳烨却赶鸭子上架般,满满的抗拒。毕竟,他心知自己远没那么好,唱跳和演戏,都是他作为一个偶像必备的技能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叶总看出他的无奈,竟开口为他解围:“小臻,你绑着人家做什么,没礼貌。”

叶臻这才松开欧阳烨,但还是黏他很近。

叶总问了欧阳烨几个简单问题,例如是不是柴若舒亲自带他,还有他最喜欢什么电影等等,然后便看了眼手表,和女儿说:“你的同学们也该来了,你带着欧阳同学下楼去陪同学玩吧。”

“好咧。”叶臻俏皮应道。

下楼时,叶臻贴近欧阳烨说:“我发现爸爸很喜欢你。”

欧阳烨一愣,“从哪里看出来的?”

“他从不跟小一辈聊这么多,但他和你聊了许多。”叶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相信我的判断。”

“那我很荣幸。”欧阳烨露出浅浅笑意。

叶臻简直迷死欧阳烨的笑容,他的笑容淡淡的,却很是治愈,一颗精致的泪痣充满感性的味道。

受到邀请的同学都陆陆续续来到,大家不但穿得光鲜亮丽,还很是懂事地带了礼物。欧阳烨这才发觉自己手上空空如也,但叶臻似乎也没跟自己计较。

夜色如磐,灯光四起。

不知是谁拿来音箱,放起舒缓的音乐来。叶臻已经不知何时换上一件墨绿色的低胸燕尾裙,走到欧阳烨面前。

在此之前,欧阳烨正一个人捏着高脚杯,百无聊赖地喝酒,远望那些嬉笑的同学。因他是本届学生中最出名的一个,且是叶臻看上的人,他不融入集体,集体也不敢强行拖他融入,欧阳烨反倒落了个清静。

“要一起跳舞吗?”叶臻向他伸出手,主动邀约。

“华尔兹吗?我不会。”欧阳烨诚实地说。

“没关系,我教你。简单来说就是,我进你退,然后侧身,然后你进我退,再侧身,你跟着我的节奏来就行。”叶臻热情地充当起老师。

欧阳烨无法拒绝,只能和她跳起舞。

幸而华尔兹不难学,欧阳烨又有些舞蹈底子,掌握起其中的韵律来,也并不费力。渐渐的,同学们都将中央的位置让给了他们俩。

“女财男貌,好般配哦。”有同学起哄。

“什么女财男貌,我们叶大小姐也不差好不好,大美女!”有同学大声反驳。

同学们哄闹的声音此起彼伏,欧阳烨听到耳里,心乱如麻。自己只是想放飞一下,但当下的局面显然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了的了。

一心乱,欧阳烨便踏错脚步,差些踩到叶臻的脚。

“对不起。”

“没事儿,你有心事啊。”叶臻语气暧昧,热气喷洒到欧阳烨的脸上。

欧阳烨近距离看了才发觉,其实叶臻和柴若舒长得不算像。至少,那个女人在没有喝醉酒的情形下,从不会和自己这么亲密地说话,只会说一堆的大道理。

“没心事。”

“那我有。”

“是吗?看不出哎。”

“你都不问问我是什么吗?”叶臻撒娇道。

“是什么?”欧阳烨简直有些招架不住。

不知道是谁切了曲子,全场的舞步都渐渐快了起来。在加快的旋转中,叶臻突然向欧阳烨告白:“你应该知道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欧阳烨大脑空白一片。

叶臻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步步逼近,“你当我男朋友好吗?我会对你好的。”

她越是逼近,欧阳烨越是后退,没看清后面的路,直接摔进泳池内,砸出一大片水花。同学们的衣服被溅湿,发出一声声尖叫。欧阳烨扑腾在水中的狼狈模样,又让他们再次发出起哄声,甚至,有的同学还拿出手机开始录视频。

叶臻挡住同学的镜头,“干什么呢,不许拍。”

随后,她又叫来管家,带欧阳烨去房间换衣服。欧阳烨换衣服的间隙,也终于想好一套说辞。

他将叶臻约到走廊下,跟她说:“你说你喜欢我,我也认为你很好。漂亮,条件好,又热心真诚,像一个真正的公主。但我当初和经纪公司签合约时,有一条规定是三年内不许谈恋爱。所以我也很为难,真的很抱歉。”

要是从前,欧阳烨根本说不出这种话。但自打在娱乐圈待了短短一段时日后,情商便提升了一大截。撒出这种谎,拿公司挡枪,简直手到擒来,脸不红心不跳。

叶臻果然高兴,她开始将欧阳烨当作自家人,为他出谋划策:“我会跟爸爸商量好,让他将你的影视分约签下来。到时候看在资源的面子上,你的经纪公司也不会说什么的。我们可以小心一点,不被记者拍到就行了。”

欧阳烨被缠得不行,内心有些后悔答应叶臻的邀约。今日,他要是不给个说法,恐怕会不得安宁。

“咱们到时候再说吧,毕竟,我们还是学生,我又是偶像,怕给你造成困扰。”他可不想承诺叶臻什么,言下之意,已然明朗。

但叶臻的脑回路明显不同于常人,她感动地望向欧阳烨,“你这么为我着想,你放心,我一定给你解决这个难题!”

欧阳烨皮笑肉不笑,眼白一翻,差点昏厥。

不过,叶臻可不是随便说说,她是真的这么去做了。

(五)

别墅泳池派对的第二天,叶臻就杀去了星烨,找到柴若舒。

一般来说,没有预约,柴若舒不见客的。但是对方是叶氏的大小姐,所以柴若舒将手上的事儿推了,和她见了一面。

叶臻不知柴若舒和欧阳烨过往的羁绊,只当对方是欧阳烨的经纪人,所以态度还算恭敬友善。

“柴总,我是欧阳烨的同学,我爸爸很喜欢他,想签下他。”小姑娘直来直去,一点不掩饰。

柴若舒看了她一眼,也直来直去了,“目前想要签小烨影视分约的公司有好几家,叶氏确实也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不用考虑了,还考虑什么呀。别的公司能给多少分成,我们可以给出最高的。他们拿什么资源作为签约礼物,我爸手头有一部献礼剧,可以安排艺人进去。”叶臻迫不及待道出叶氏的优势。

柴若舒心头一动,“是《我们的荣光》这部剧吗?”

这部剧早在业内有所耳闻,没想到上头交给叶氏做了。

“如果将小烨的分约签给你们,叶氏可以给小烨一个什么角色呢?”柴若舒再次试探。

“我爸说,主角目前都定下了,上头定的人,有几个出彩的配角,可以任小烨挑选。”叶臻自信满满。

柴若舒听她的意思,料想这小姑娘已经跟叶总通过气了。柴若舒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小姑娘信誓旦旦地跑来找自己,这事儿肯定经过叶总首肯。但叶总也是在业内能呼风唤雨的人物,对欧阳烨这么宽容,大概都是因为心疼女儿的缘故。

再严肃的父亲,都是偏疼女儿一些的。

不过,叶大小姐为什么要对欧阳烨这么上心?柴若舒是女人,有着女人的敏锐直觉,她从叶臻每次提及“欧阳烨”三个字时,双眼迸发出的光亮里找到答案。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痛快。

这小子才上学几天,就把人姑娘弄得五迷三道的。他到底是去上学呢,还是去泡妞呢!最近一直忙着考察新人,该抽出时间教育教育他才对。

“还有一件事,柴总。”叶臻说。

“你讲。”柴若舒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其实,其实喜欢欧阳烨啦,是真心的,我也跟爸爸说了,所以爸爸才同意捧他的。我之前和他表白过,他说他也喜欢我,只是你们公司签的艺人三年不许谈恋爱——”

柴若舒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没有听到之后的话,只听到了那句“他说他也喜欢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猝不及防将她的肌肤划开一道口子。

“柴总?柴总?”叶臻唤她。

柴若舒蓦地醒过来,“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们公司不是规定艺人三年不许谈恋爱吗?我不会给你们造成困扰的。就算以后我和欧阳烨在一起被拍了,我负责花钱找人将那些照片买下来。我们偷偷在一起,不给人知道就好。”叶臻笑着道。

“三年不许谈恋爱?”柴若舒刚想否认,话到嘴边,突然反应过来,又问:“这是小烨告诉你的?”

“对呀。”叶蓁依旧是笑着。

柴若舒心底那道被切割开的细微伤口,尚未被人发现,又自个儿悄悄愈合。

她忽然心情大好,也朝叶臻笑道:“是有这个规定,一是艺人们都年纪轻,怕他们因为恋爱耽误工作,二是他们的粉丝以女友粉居多,万一被发现谈恋爱了,岂不是要出大事?还是不冒风险的好。只是,凡事无绝对。叶小姐刚刚说的,我都记下了,需要考虑一下再答复你。”

“嗯,我等你的答复。”叶臻仍旧是自信满满。

大约在叶臻看来,自己为欧阳烨争取到的资源一骑绝尘,柴若舒所谓的考虑,大约也只是矜持而已。

叶臻离开公司后,柴若舒立刻给欧阳烨发了微信,邀约他一起吃个晚餐。

另一边。

欧阳烨乍一看到柴若舒发来的消息,心跳突然快了几下。

明明心情愉悦,他却偏偏故作姿态,整整等了十多分钟才回她:刚刚在看书呢,晚上不确定有没有空呢,如果有,就一起吃个饭吧。

柴若舒根本不给他矜持的机会,直接回他:别装了,你根本不是个喜欢看书的人,我也没打算给你整什么学霸人设。晚上六点半,车在校门口等你,车牌记得吧?

欧阳烨有些莫名恼火,回她:不记得。

柴若舒并不肯惯着他,又回:那就不去接你了,老地方,吃火锅,包厢号回头发你手机上。

欧阳烨的这股恼火已经掩不住了,“这个女人真是——”

他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这一回合,欧阳烨甘拜下风,还是乖乖地等了柴若舒来接,毕竟,他要是出去打车,被认出的风险可真的太高了。

晚上六点半,柴若舒准时出现,欧阳烨倒是拖沓了一会儿时间才上车。

他一上车,柴若舒就闻到一股清雅的香水味,再回头看到他一身新潮打扮,满意地点头,“形象管理不错,黄桥功不可没。”

欧阳烨也望向她,她的一双眼睛似小鹿般有灵气。他有时也好奇,都三十岁的女人了,还能保持这样一双清冽灵动的眼睛,好似任凭这世间的尘埃如何翻卷,都不能影响她一分一毫。

“总要进步吧。”欧阳烨难得附和了她一句。

车内氛围还算融洽,汽车在黄昏的余晖里驶向火锅店。

入了包厢,柴若舒扫了桌角二维码,将手机递给欧阳烨,“你看着点吧,想吃什么都行,别跟我客气。”

“这么大方?看来是有好事和我分享。”欧阳烨一边点菜,一边说。

“确实有好事,还是关于你的。”柴若舒闷头喝了一杯荞麦茶,接着说:“你的同学叶臻来找过我,说希望把你的影视分约签到她爸爸公司旗下,不但可以给出高的比例分成,还给你推了一部正剧资源,当作签约礼,我认为很合适。”

欧阳烨一愣,半晌后,语气显得有些不高兴,“你就这么急着把我签出去?”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这么快涉足影视,北影一般来说,也是要学生上到大二,才会放学生出去拍戏的,但你的情况特殊,学校应该也应允。”柴若舒想了想,又道:“主要是有些蛋糕喂到你嘴边了,不吃白不吃,你不吃,以后只能看别人吃。圈内的事,都是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的。”

欧阳烨胸口有些闷,“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柴若舒打断他,“小姑娘喜欢你。”

“你知道还——”欧阳烨气势弱下去。

“社会很现实,血缘至亲都未必肯照拂你,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多是供求关系、利益关系。天上不可能白掉馅儿饼,除非一种情况,凌驾于利益之上,那就是对方喜欢你。”柴若舒和他对视,补道:“喜欢一个人是没有什么道理的,说出来的一堆道理,不过是为了找个借口说服别人和自己罢了。”

欧阳烨心底蓦地升起一丝奇怪的感觉,是一种黏稠的、温热的感觉,他的重心是柴若舒的后半句话:喜欢一个人没什么道理,非要找道理,不过是为了说服别人和自己。

他在此刻确定了一件事,便是自己喜欢上了柴若舒,这个自己从中学起就相识的女人。他不愿承认,所以一直找理由说服自己。

那么她呢,她到底如何看待自己呢?不知不觉,欧阳烨脑海中又浮现出她喝醉酒后,对自己搂搂抱抱的场景,还有她为了找寻自己,累倒在路边的旧事。

她一定也在乎自己,可这种在乎可以算作喜欢吗?

“目前,抛来橄榄枝的公司不少,有七八家,但要么诚意不够,要么体量不足。相对而言,财大气组的叶氏真是个不错的选择。叶董事长虽然不是做影视出身,对影视不懂,但胜在关系够硬,资本雄厚,是个可靠的靠山。”柴若舒将自己的评估,尽数说给欧阳烨听,“所以,小烨,你要好好处理和叶臻的关系。”

欧阳烨面色冷淡,“她让我和她在一起。”

“你也没同意不是吗?你拿公司的合同当挡箭牌,说我们三年内不许你谈恋爱。”柴若舒轻松地说道。

欧阳烨眉头渐渐舒展。

她是知道了自己一定不会和叶臻在一起,这才让自己和叶臻处理好关系的吧。她还是真是自信呢。可就算如此,她把自己往别的女生身边推,就不担心自己假戏真做吗?

虽然,欧阳烨的心情比刚刚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一点点别扭。

起初,柴若舒并未留意到欧阳烨的一颗七窍玲珑心,是如何在短短的时间内百转千回,她此时此刻满脑子都是对欧阳烨未来的规划,还有公司新签艺人的事儿,却在抬头的一瞬间,看到他眼底的怨念,逐渐反应过来什么。

但是,她却不晓得如何面对。

火锅的菜一盘一盘被端上来,两个人在沸腾的雾气里,默契地选择保持沉默,似乎坚信对方一定会开口说话,事实上,两个人都只是埋头吃饭。

这一顿饭因为没人说话,结束得很快。两人七点半开吃,八点半就结束了。

出门的时候,正是火锅店生意最好的时候,服务员站在桌边,热心地帮客人下菜,但他们可不是真的这么热心,只是为了翻台,为了各自的绩效而已。

欧阳烨猛然察觉自己真的跟过去大不相同。

从前,他看到的世界是一纸素描,里面的人物由单线条构成。如今,他看到的世界是一幅彩绘,并不是非黑即白,深思一下,便多出许多色彩。

走着走着,有一个女孩儿撞到欧阳烨身上,两个人同时抬头对视的一刹那,女孩子认出了他,眼看就要惊呼出声,柴若舒挡在了欧阳烨前面,低声道:“别叫,你想要签名、合影都可以。”

女孩子压抑住狂喜,拼命点头。

三个人走到僻静处,欧阳烨依照女孩子的要求,先是在她的外套上签下名,又与她合了影,女孩子这才兴奋地离开。

“幸好我反应快,不然又是一桩事儿。”柴若舒松了一口气。

欧阳烨看着女孩子远去的背影发怔。

“怎么了?”柴若舒看出不对劲儿,问道。

“没什么,你不觉得那个女孩子有点奇怪吗?”欧阳烨说。

“哪里奇怪?”柴若舒脚步顿住。

“她跟我合影的时候,一直故意露出她里面衣服上的logo,那个logo我没认出来是什么牌子。”欧阳烨说。

“你想说什么?”柴若舒神色逐渐严肃。

“之前,嘉何跟我说过,坊间有一个工作室,专门堵截各路明星签名,然后高价贩卖给粉丝。因为他们能提供工作室人员和艺人的合照,以证真伪,所以粉丝都心甘情愿花大价钱买他们的签名。他们工作室的员工都会穿着印有工作室logo的衣服和明星合照,好借着明星的名气打名声。”欧阳烨解释道。

嘉何便是组合名义上的C位,《中国最青春》总决赛第一名,荔枝台台长的侄子,这个男生算是组合内,和欧阳烨关系比较亲近的成员了。

“这种工作室我也听说过,你怀疑那个女孩子,是职粉?”柴若舒问。

“感觉像是。”欧阳烨答道。

柴若舒面色微微凝重。

按理说,哪一行,都有哪一行的生财之路。粉丝之间的交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本来也闹不上台面。但前几天微博热搜爆出一个猛料,一个网剧出身,稍微有了点名气,积攒了一波女粉丝的演员,和这类工作室混在一起,拿着签名的玩偶、衣服、帽子,放到粉丝群里竞拍,最后的钱由工作室和演员本人平分。后来,是因为工作室的一名工作人员在工作中受了委屈,选择上网爆料,报复工作室,这件事才得以曝光。

该演员的粉丝掉了一大半,路人们也投以鄙夷的目光。

所以,如果这个女孩子真是职粉,那欧阳烨就有被无辜拖下水的风险。

“如果她真是职粉,怎么会知道你的私人行程的呢?”柴若舒狐疑道。

欧阳烨摇头。

“所以,大概是我们草木皆兵了。”柴若舒说。

(六)

台湾,花莲。

天气始终晦暗,这要命的气候直接将阴冷的空气吹到随后接连的几周里。这种天气,还能坚持光腿穿裙子的,除了深受日本文化影响的台湾女高中生,便是女明星。

周信然没有急着回大陆,而是陪着南嘉在台南喂鹿。

南嘉弓着身子,一双腿笔直雪白。周信然坐在长椅上,慢条斯理地感受这种视觉冲击。他时常需要这种冲击,让他时刻感觉到,原来远在天边的人,真的可以近在眼前。

前些日子,他陪她去心理诊所。

一共去了两次,一周一次。医生用自己的专业素养打消南嘉的疑虑后,先是听了她的人生故事,后引导南嘉发泄心中不良情绪。

第一次,周信然坐在外面等着,一等,等了三个多小时。南嘉从房间出来后,脸上挂着泪珠,满是疲惫。

第二次,周信然在外面打手游,突然听到从房间里传来的尖叫和怒吼,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活活被吓了一跳。出于对医生的信任,他没有敲门打扰。后来,南嘉出来后,虽是疲惫,神态举止间明显轻松不少。

医生告诉周信然,南嘉因为是女明星的缘故,心中委屈不足为外人道,积累久了,早就有了抑郁的先兆。给她一个不用顾忌形象和后果的发泄渠道,她就能好得快一些。

原本,他们俩在的草地没什么人,这会儿却莫名其妙来了几个男人,其中两个还一直往南嘉身上看,眼神不怀好意。

周信然这就不舒服了。

他起身,将风衣脱下,走到南嘉身后,直接系在她腰间,将她一双美腿裹住。

“你做什么?”南嘉回头,不悦地问。

“天气这么冷,不怕将来老寒腿吗?”周信然撇了一眼她道。

南嘉笑道:“你一个走在审美和时尚前沿的摄影师,老寒腿三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奇怪呢。”

“在我的审美里,不是只有光腿才时尚,才上镜,这些都是男权社会下,赋予女性的枷锁,偏偏女性还不自知。宁可冻死,都要维持。”周信然正气凛然。

南嘉刚要说什么,看到不远处几个目光鬼鬼祟祟的男性,忽然明白了什么,又是一笑,居然将准备说的话咽下去了。

“行,为了不得老寒腿,我接受你的好意。”南嘉将风衣系得又紧了些,转过身去,继续喂鹿。

见她领情,周信然的醋意渐消,心中还有些得意。

“看镜头,嘉嘉。”周信然退后几步,拿起相机,喊道。

在南嘉回眸的一瞬间,周信然突然“咔咔”几下连拍,捕捉到她最为灵动俏皮的场景。

“对了,手肘往前一点,下巴抬一点。”周信然蹲在地上,不断指挥她找角度。

南嘉倒也配合,她很久没有拍过照片了。在台湾的这段时日以来,她会故意忘却,自己曾是个每分每秒都活在镜头里的人。

偶尔,她会怀念那种在镜头前的自信。

妆容姣好,一身华服即战袍,红毯即战场。她一出场,万人追逐,众星捧月。

周信然给了她一个安全的环境,让她重新找回了当初的感觉。

“嘉嘉,你身后——”周信然停了下来,目光迟缓地望向南嘉身后。

南嘉回头,看到一位头戴礼帽,身穿藏青色大衣的中老年男子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方向。

她张望四周,确认这位老先生确实在看自己。

“请问——”南嘉边走近他,边开口。

这位男子没等她完全靠近,就突然转身离开,且他走得很急,南嘉小跑着追了几步,都没追上。

“哎,这位先生——”

“嘉嘉,算了,别追了。”周信然跟在她后面,以一种保护她的姿态说:“我们回去吧,这地方的人都奇奇怪怪的,免得伤到你。”

“他应该不是想伤害我,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南嘉仔细回忆,“像是认识我一样。”

“认识你?你在台湾有故友吗?”周信然问。

南嘉摇摇头,“认识几个人,但都不熟。”

见南嘉一直苦思冥想着什么,周信然生怕好不容易病情有了起色的她,又钻牛角尖儿,忙道:“别想了,大约认错人了。我们回去。”

“嗯。”南嘉应道,但神情恍惚,还在想刚刚的事儿。

周信然陪同南嘉来花莲玩儿,住的同一家酒店的不同房间。

之前,南嘉的妈妈在饭桌上对他态度颇为友善,得知他要带女儿去旅游散心,也是举双手赞成。

“我这把老骨头了,就不跟着你们年轻人去了,你们玩得开心啊。”南妈妈说。

“那您自己一个人——”周信然有些不放心。

“我不寂寞,你们放心去吧,多拍些照片,就当我也去了。”南妈妈依旧是笑着。

她都这么说了,周信然便也不再勉强,带上南嘉便搭上去花莲的火车。

“外面开始下雨了,窗户关好,有事儿叫我。我就在你隔壁。”周信然将南嘉送到房间门口,温柔地叮嘱她道。

“嗯,晚安。”南嘉说着,将腰间的风衣解开,交还给他,“你的衣服,谢了。明天出门,我会穿裤子的,老是麻烦你的衣服,替我挡风挡雨的,也对它不公平。”

“我的衣服,能为你挡风雨,是它的荣幸。”论耍嘴皮子,周信然还没输给谁过。

南嘉开门入室,脸上挂着的笑意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疲惫。

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托腮发呆。

其实,最初退出娱乐圈,来台湾,是为了避世。南嘉总觉得,只要时间久些,再久些,她总能将这世间该抛下的抛,该忘的忘。

周信然来寻自己,给平淡的日子带来不小的冲击。他那么努力地,试图将自己从沼泽中拖出来。她在眼里,感恩,也感动,所以一直配合着他的努力。

听说他给自己找的心理医生,在全世界的心理咨询师范畴内,都负有盛名。医生给自己做过两次治疗后,她的状态,果然好了很多。这种好转表现在,自己的行为更积极了,想法变得更乐观了。只是,还是容易疲惫和失落。

譬如眼下,被雨水隔开的房间,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她将身后的门关上,似乎和整个世界都失去联络了。

洗了澡,吹完头发,南嘉吃完一片褪黑素,打算就着雨声入眠。

睡前,她看了一眼手机,打算和妈妈说几句话,却突然看到微信运动里,妈妈的步数和自己的尤为接近。

妈妈今天去哪儿了?

南嘉又打开ins,系统向她推荐了几个好友账号,都是手机里存了号码的人,其中就有妈妈。

妈妈还玩ins吗?南嘉好奇地点开妈妈的主页,竟然看到了熟悉的草地,和熟悉的鹿,这样的场景,绝对不是台北该有的,因为自己今天才见过。

“砰——”

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南嘉再也睡不着了。

隔壁房间内,周信然刚打开电脑,打算处理一下工作上的事,便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他打开门,看到南嘉睡衣外披了件外套,头发散乱着,皱着眉站在那里。

“怎么了?快进来,别冻着。”周信然忙让了条路,又急着去找遥控器,要开空调。

南嘉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怪异,“妈妈跟我们来台南了。”

“啊?”周信然没能理解南嘉的话。

南嘉将手机递给他,周信然看到手机屏幕上,不知是谁的ins主页上,连发好几张台南公园的照片。

周信然看每一张都觉得眼熟,是因为照片里的一草一木,他跟南嘉下午才看过。

“是我妈妈的账号。”南嘉看着他,“妈妈不跟我们一起来,却自己一个人来了,不是很奇怪么?还有,你看倒数第二张,这个角度,分明是别人给她拍的。”

“虽然你妈妈的做法是有些离奇,但这些照片还好吧。”周信然压下心头的怪异感,“也许你妈妈来会老朋友,不想告诉你,或者,就是路人给她拍的呢,公园里人可不少。”

“我妈,没有台湾的朋友,或者说,在台湾的朋友。”南嘉斩钉截铁地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但我家里,我是说,我很小的时候,看到过一些很日式的衣服,还有一个金色的小铃铛和一块掉了漆的木牌。我问妈妈,妈妈说那是台湾神庙里用来祈福的东西。”

“你妈妈既然来过台湾,并且对台湾很熟悉,那为什么要骗你呢?”周信然百思不得其解。

他之前听南嘉说过,妈妈是第一次来台湾,来陪她疗养。

南嘉摇头。

“今天在公园盯着我看的那位大叔也很奇怪。”

“现在时间有些晚,你说,明早我要不要试探一下妈妈?如果她遮遮掩掩,就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南嘉太好奇了,她的注意力一直集中于这些想不明白的事情上,没有注意到裹在身上的睡衣松松垮垮,已经坍了下来,露出胸口大片雪白。

周信然呼吸急促,大脑瞬间短路,没法听进去任何话了。

“你怎么不说话?周信然?”南嘉望向他,却看到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胸口。

低头一看,南嘉瞬间发怒,抬手就是一巴掌,随即扣紧外套。

周信然清醒过来,面色一红,有些懊恼,平时能言善辩,这会儿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回房间了!”南嘉没好气地起身,直接走了。

房间里还残存南嘉身上留下的香气,那是一种沐浴露、香水混杂的气味,又或者,这种形容不够精准,其实南嘉身上的香气,是她与生俱来的,是一种能勾得住男人魂魄的气味。

周信然在这种气味里缄默,他和南嘉聊天时的片段反复地浮现脑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