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年三月,台北的樱花都能从平菁街开到阳明山。满城的娇白粉嫩,半掩半映在这座气息独特的城市中。再次穿行于文艺气息浓郁的台北城,周信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以前读书时,周信然来过这儿多次。
上周,他跟柴若舒商量,自己想去台湾看望南嘉,柴若舒看出了他魂不守舍的心思,便答应了。
柴若舒告诉过他,南嘉如今一边接受心理治疗,一边重返校园,在台大攻读金融硕士。
周信然也不知该去哪里找她,只能买了束花,蹲在大学门口,等下课时,混在进出的学生堆里,混了进去。
“同学,请问金融系的教室在哪?”周信然扮湾湾腔,扮得深入灵魂,连自己都佩服。
运气不错,他随意找了个学生,便摸到教室门口,再打眼往教室里一瞧,就看到了南嘉细柳高挑的身影。
她应该是刚上完一节课,正不急不忙地收拾书本。周信然靠在门框上,欣赏这一副活色生香的场景。
有人提醒南嘉,门口站着个什么人,似乎在等她。她就抬头望过来,看到周信然的一刻,满眼诧异。
“你怎么在这里?有什么事吗?”南嘉走来,问道。
周信然肾上腺素飙升,头脑发热,手上的动作比言语快了一步。他将花束往南嘉怀里一塞,挠挠头,说了句:“没什么事,想来看看你,就来了。”
南嘉一脸莫名其妙。
身后还没离开教室的几个学生看着热闹,已经发出起哄声。
“南嘉,你的男朋友吗?又高又帅呀。”
“真羡慕啊。”
周信然脸涨得通红,他发誓,从前,他不管和什么样的女生相处,都能从容自得。在那些女生眼中,因为他的条件样样过得去,又具备极高的审美,还曾有人误会他是个专骗姑娘感情的渣男。“渣男”在那样的语境里,算是个赞扬他出色的褒义词。
只有在南嘉面前,他像个青涩小男孩儿。总一厢情愿,总忍不住笨拙地靠近。
见惯了大场面的南嘉,倒不会觉得不自在,转身极淡定地和同学说:“他不是我男朋友,只是一个普通朋友,来台湾玩儿,顺道看看我。”
“啊,是,是,我就是她一个普通朋友。”周信然反应过来,顺着她的话说。
“呀,那就是追求者了。”同学们显然对周信然的身份有了新的解读。
周信然忙摇手,“也不是追求者。”
同学们饶有兴致地望向他,他又望向南嘉。可那一张精致小巧的脸上,没有给他任何的提示。
“是我一直单方面地喜欢她。”周信然壮了胆子,直白地说。
同学们起哄的声音比刚刚更大,几个人就要把教室掀翻的感觉。
南嘉诧异地望着他,似是没想到他能这么说。
同学们走后,四周环境骤然安静下来,两个人站在走廊上,气氛凝固得有些尴尬。
“去吃饭吗?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餐厅的烤牛肉很好吃。我们——”
“刚刚为什么那么说?”南嘉问他。
“嗯?”周信然在她面前,反应总是慢半拍,“好像没有更好的说辞。”
“我不喜欢你这么说,烤牛肉你自己去吃吧。”南嘉面色冷淡,将花还给他,还转身就走。
周信然又是一个没反应过来,等他醒过神来时,南嘉已经走远。周遭三两成群的学生,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周信然没有勇气再追上去。
他想不明白,印象中待人热情的南嘉,怎么今天对自己如此冷漠,难不成自己真的说错了什么?
不明白就要问。
远在北京的柴若舒收到周信然的微信时,她正在荔枝台一楼的咖啡厅等人。既然要把欧阳烨往节目里送,她必然要先来打招呼,摸清底子。
柴若舒看着周信然的发问,有些哭笑不得。
——她是女明星哎,内心最反感传绯闻这种事了,不论是主动往她身上靠的,还是公司安排的炒作对象,都反感。不是针对你,她这是习惯性排斥。
柴若舒还要跟周信然说些什么,荔枝台的友人已经走到她跟前。
“若舒,好久不见。”说话的女人个子不高,短发,一脸精明相。
“高蓠,我不知道你喝什么,就帮你点了杯冰美式。”柴若舒将手机反放在桌面,笑着和她说道。
“随便喝点什么,主要也是好久不见你了。”高蓠将椅子移到她身侧,方便说话。
高蓠曾和柴若舒共事过。柴若舒对她的印象是,这是一个处事过于精明,不适合交心,但适合成为同事的人。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不必过多寒暄,单刀直入最好。
“我成立了一个公司,做南嘉的弟弟,想让他通过《中国最青春》的舞台出道。台里,能不能帮我打点一下?”柴若舒边说,边将一个精致的小礼盒从包内拿出,递到她手上。
这个小礼物,是柴若舒挑了又挑的。高蓠如今也不过是个电视台的节目导演,能说上几句话,但薪水有上限,这个礼物,刚刚好能入她的眼。
高蓠看到蒂芙尼的粉蓝盒子,略掂了掂,便知道里面是什么。她将盒子放到桌上,没说收,也没拒绝。
“南嘉的弟弟长什么样儿,能给我看看么?”她说。
柴若舒早就准备好了照片,都是周信然拍的,现在派上第一个用场。
高蓠翻了几张,眼底露出惊艳的神情,“原本以为南嘉的底子就够出挑了,没想到她弟弟也这么有料。”
有料的意思,等于有戏。
“他这样的条件,能出道吧?”柴若舒望向高蓠,她这么问的意思,可不是心中对这个问题存在忧虑,而是试探高蓠能帮到哪里。
高蓠这样的老江湖,自然深谙她的意思,略思虑了下,回答她道:“这一期的选手里,有十来个都是各大公司的练习生,还有几个背后资本雄厚,是提前预定了出道位的。”
“比如?”柴若舒留了个心眼。
高蓠也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这是卢管浩,上海富二代。这是言姜,他爸是个山西煤老板,家里两个矿。”
“出道位一共几个?”柴若舒不再看照片,径直问道。
“九个,目前预定了七个。”高蓠也不再隐瞒,顿了顿,她说:“欧阳烨身上最大的亮点就是身份,他是南嘉的弟弟,南嘉从前可是个话题艺人。如果你同意拿这点来炒作的话,我有把握说服上面的人为欧阳烨留一个出道位,并且给他的人设剧本也会优越些。”
“这件事——”柴若舒拖长尾音,“有待商榷。”
欧阳烨一定不肯拿他姐姐出来炒作话题,而她作为南嘉的好友,也不可能同意拿由南嘉延展开的话题做利益交换。
高蓠看出柴若舒的想法,低低叹了口气,“平台要赚钱,电视台要热度。如果你不同意这个方案,那就只能靠欧阳烨自己的本事了。我会多给他几个镜头,如果他够出彩,自然不会被埋没。”
言下之意,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好,多谢。”柴若舒笑得体面。
(二)
台北。
周信然手捧鲜花,在等南嘉下课。他没有站在教室门口,而是选择了一条南嘉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
看到南嘉抱着书本走来时,周信然就迎了上去。
“怎么又是你?”南嘉脸色不佳。
“我来给你道歉,之前不该让你因为我,沾染一些绯闻。你来台湾也是想找个清净地儿学习,是我打扰你了。”周信然一脸愧疚。
南嘉像看怪物一样看他,大约心想:大哥,你现在不还是在打扰我吗?或者说,换个理由打扰我?
“对不起,我并非换个理由打扰你。这花你收着,我先走了。”他怕她反感,于是转身就走。
南嘉抱着花,因他准确读到自己内心所想感到诧异。反应过来后,居然生出一丝愧疚,觉得是自己的病,导致自己抗拒和外界亲密接触。周信然是柴若舒的朋友,如今还帮着扶持弟弟出道。他不过是喜欢自己,自己的反应却误伤了他。
已经走出一小段路的周信然突然回头,想起什么似的,又道:“你不用对我愧疚,也不用担心会误伤到我。我知道你情况特殊,我能体谅的。我的老师认识很棒的心理诊所,下次引荐给你。”
他的笑容诚挚,阳光为他的脸镀上最温柔的金色。
南嘉更加诧异。为什么自己想什么,他就能猜到什么?难不成他有特异功能?还是,自己与他心有灵犀?
还没等她想明白,周信然已经挥挥手,从她的视野里渐行渐远。
南嘉看着手里的花束发愣,坚硬的内心慢慢柔软了一点。
接下来的一周,周信然每天都以新鲜的面目,买着新鲜的花束,在南嘉必经的小道上等她。
他每一次都只是跟她打声招呼就走,似乎只是来看看她今天过得好不好。
有几次上下课时,有相熟的同学要跟南嘉同行,南嘉总找借口避开,一个人往小路上走,她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跟周信然站一起后,被当成话题调侃。不过,她要真不想见周信然,换条路走就是了。可是她没有,每天还要拿出化妆镜整理过一番,才来到小路上,准时准点赴约。她自己都没留意,每日这样见着见着,就成了丢不掉的习惯。
突然有一天,周信然没了,南嘉跟失了魂一样。
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也不能表现得自己不适应。那个看似讨人厌的周信然消失后,南嘉的内心不免失落。
其实,他一点也不讨厌吧。
四月的台北,樱花已开至荼蘼。四月的北京,中山公园的海棠刚开到鼎盛,一簇一簇的,娇白粉嫩。
欧阳烨参加北影考试,最终专业轻松过线。还剩两个月,便要参加文化考试,他拿出了过去十九年都没有的刻苦劲儿,放手一搏。
这边,柴若舒也没闲着。
电视台她来回跑了几趟,次次碰壁。为了替欧阳烨拿到为数不多的出道名额,她把主意打到了平台上。
腾龙平台背靠腾龙资本,但并不受腾龙资本眷顾。他们内部不像电视台,老旧派系复杂,人们爱打官腔,平台的人大多还比较务实。柴若舒找了熟人,疏通了门路,拜了一个总监的码头,这位手握实权的总监看了欧阳烨的资料,暗示柴若舒这事儿给钱就能办。
这可算是指了条明路,但柴若舒囊中羞涩,已经拿不出多余的钱来“孝敬”。
电视台眼看着没戏,平台若是再打点不妥,欧阳烨在这档节目里的出路将变得狭窄,这是肉眼可见的。当然,每档选秀节目,总会出现那么一两匹黑马,这些天选之子,用他们的人格魅力重新定义规则。电视台和平台也不能逆着观众的意思。
但欧阳烨到底是不是这匹黑马,柴若舒心里没底。她不想冒险,她也赌不起。
阳光透进新办公室的窗户,刺得柴若舒眼皮发麻,抬不起来,倦怠得有些神情恍惚。一通电话打进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我是柴若舒,您是哪位?”柴若舒宛如播音腔的声音,回**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柴经济人,您好,我是信里娱乐的郭珍。”对方的声音甜甜的,叫人心生好感。
柴若舒一愣,她自然知道郭珍。这位年近四十的台湾女人,被奉为娱乐界的偶像剧教母,一手捧红祁茗、明丹尼等一圈偶像艺人。只是,她跟自己素无往来,怎么会找上自己?
“是这样,我手上新开了一部剧,想邀请林志培来客串。听说您和林志培是好友,知道是否可以请您帮这个忙。我不会让您白忙,如果这事儿能成,我可以给您八十万的中介费作为酬劳。”郭珍态度诚恳。
柴若舒心中一动。
八十万呐!这可是送上门的好事儿。但柴若舒还不至于见钱眼开——
“我能问下,您是如何找到我号码的,又是如何得知我跟林志培的关系的?”柴若舒必须搞明白心中疑惑。
她跟林志培的关系,始于四年前的一场拼盘演唱会。这场演唱会不光邀请了知名歌手,还邀请了不少“演而优,优则唱”的演员。林志培在其中,柴若舒当时带的一个上升期演员也在其中。
当时,林志培的手提箱丢了一个,里面装着港台艺人来内地演出的公安批文,还有他的隐私物品——一些女人的贴身衣物。林志培有异装癖,这个癖好一旦被揭露,要引起轩然大波。
林志培很急,可他的烂脾气,业内出名。当时,后台的众人秉着不给自己找事的态度,根本没人主动帮忙。柴若舒当时托了梁军辉的关系,帮了林志培这个忙,不但重新拿到紧急批文,还找回了被化妆师“不小心”顺走的箱子,并借势堵住了记者的嘴。
林志培其实是个性情中人,经此一事,便和柴若舒成了知己好友。柴若舒从未拿此事炒作过,所以不知郭珍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王西告诉我的。他说你是个善良的人,一定会帮忙。”郭珍笑着说。
王西?柴若舒一愣。她万万没想到是他。
印象里,王西是个多面通吃的能手,两岸三地都有些人脉和生意。他既能认识郭珍,大概也能接触到林志培。他为何不直接介绍,而要通过自己呢?想来,大约是自己在当初南嘉的事情里,放了他一马的缘故。
按理说,他毁约在先,南嘉退圈去台湾在后。他是要进行赔偿的,可自己没纠缠。民不举,官不究。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如此看来,王西这人不坏,应该说,比自己料想的还要好些。或者说,应当感谢自己做人留一线,才得到了这意料之外的回馈。
既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柴若舒便也不再端着。
“郭女士,您在台湾还是内地?我们要不见面聊一下?”柴若舒问道。
“我后天飞北京,我们到时候约。”郭珍也是个做事效率极高的人,三两句话,就这么和柴若舒敲定了时间。
过了两天,柴若舒和郭珍约了见面,当面签下协议后,柴若舒回到办公室,立刻打电话给林志培,提及此事。柴若舒与林志培在电话中沟通很愉快。柴若舒不但搞定了郭珍委托之事,还灵机一动,说服林志培让星烨公司做他大陆演艺事业的商业代理。
“这个也没问题,你带着协议来公司签就好了。”林志培费劲儿又爽快地说着普通话,他的粤语腔,令柴若舒忍俊不禁。
“那就说定了,过两天,我去香港拜访你。”柴若舒将椅子转向落地窗,迎向太阳,心情大好。
“哈哈哈——”电话另一头也传来林志培爽气的笑声,“朋友之间,说什么拜访,你来,我叫司机带你吃喝玩乐啦。”
事情进展之顺,均超出柴若舒的意料之外。所有的不痛快,都在傍晚突如其来的大雨里,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再也寻不着痕迹。
柴若舒收到郭珍汇来的八十万中介费,对着公司账户上多出的这串数字,感叹打点评委和平台的钱总算有了着落。
她抬头看着窗外的雨,又低头看了看时间,估摸着欧阳烨快下课了。
这小子最近学习刻苦,该奖励他一顿大餐才是。
(三)
大雨一直在毫无节奏地敲打车窗,雨水交杂的世界,雨刷都不能将它分清。
路上一直堵车,柴若舒开车到欧阳烨学校门口时,已经七点多,离她发消息给他定的时间,整整迟了一个小时。
欧阳烨收了雨伞,坐到车上时,脸都是黑沉沉的。
柴若舒以为他在生气自己迟到,颇亲昵地伸手戳了下他的肩,“想吃什么?我刚网上预约了烤肉、火锅和日料,等咱们到地儿,估计也排到咱们了。”
欧阳烨不说话,抿着的嘴唇,呈一条直线,令柴若舒想起脑电图仪器上的直线,那是一种失了生命力的状态。
“喂,学习学傻了?”她拱了下他。
欧阳烨终于开口,却是冷冰冰的语气,“你是不是托了人找关系去打点电视台和平台了?”
柴若舒一怔,她好奇欧阳烨这小孩儿居然还有脑子思考这些事儿,也好奇到底是谁告诉他的。略一想,那天晚上吃火锅,她早就将他介绍给了公司的其他合伙人,紫姐和吴轩都加了他的微信。公司账户上多出的钱用来干什么,每一位合伙人都心知肚明,想来有人告诉欧阳烨也不奇怪。
“是啊。”柴若舒应道。
“你不相信我?”欧阳烨转过脸,眼底藏着愠怒。
柴若舒终于反应过来,这小子生气的点在哪里。
少年意气,是石缝里拼了命生长的野草,想叫所有人瞧见他们旺盛的生命力,最怕别人看低了他们,或瞧不起。
“我相信你。”柴若舒顿了顿,“只是——”
“你不要说了,你就是不相信我。每次表面上说相信我,却总是背地里做些小动作。你既然这么不相信我,你还签我干什么?”欧阳烨脱口而出的质疑,让柴若舒还没说出口的解释显得苍白。
柴若舒不爱胡搅蛮缠的沟通方式,这种沟通方式能轻松惹怒她。但有了前车之鉴,柴若舒不想再以伤害他自尊,或两相抵触的方式去跟他沟通。
在没有想好该怎么和他沟通时,她也选择了沉默。
“你后悔了吧。”他忽然说。
柴若舒还是沉默,只是聚焦于眼前拥堵的路段。
在一个红绿灯的交叉路口,欧阳烨忽然打开车门,径自下车。他的动作太迅**脆,连一个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留给柴若舒。
“喂,你去哪里!”反应过来后,柴若舒猛按喇叭,对着他的背影狂喊。
然而,再尖锐的声响,也没能换回欧阳烨的转身。柴若舒只能看着他悖逆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北京和台北都在下雨。
周信然再次出现在南嘉面前时,南嘉眼前一亮,窃喜的心理活动快要延伸出她的眉梢,但她还是克制住了。
“你怎么又来了。”南嘉装作嫌恶他。
周信然不在意,这一次,他没有捧花束,而是递给南嘉一张名片。
“这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那家心理诊所,已经预约好了时间,就在本周六,你打这上面的电话,先过去做个测试。心理治疗呀,是个漫长的过程,咱慢慢来。”
原来他消失这么久,也是为了她。
南嘉抬头看到雨幕里,周信然撑着的那把雨伞伞骨都折了,她毅然将伞高举过他头顶,“到我伞下吧,你这把该退休了。”
她身材高挑,又穿了带鞋跟的皮鞋,所以高举雨伞时,刚好能没过周信然头顶。周信然这辈子都没有被一个女人这么护过,还是自己放在心上这么久的女人,一时之间失了语,也失了神。
南嘉看他的样子,心中生出三分得意,面上却不显。
她是个正常女人,有虚荣心。过去做明星时,被粉丝追捧着,心中困扰却也享受这种荣光。现在不做明星了,嘴上不说,其实心中是感觉落寞的。
周信然的出现,填补了这一空缺。何况,南嘉早就看出来,他真心爱慕自己,和从前那些臭男人有着本质区别。
“好,好吧,周六,我可以陪你一起去的。”周信然把伞收了,躲到南嘉的庇护下,又自然而然地接过伞,当起她的护花使者。
气氛恰到好处,一通不合时宜的电话响起,周信然看到是柴若舒,忙接起。
“欧阳烨又玩消失了,我找不到他。”柴若舒声音平静,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周信然知道柴若舒独立且坚强,若非自己实在扛不住了,是不会打语音电话给远在对岸的自己的。她或许需要自己的帮忙,或许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之前我们去过的地方都找了吗?网吧也找了吗?”周信然问。
“嗯,都没有。”柴若舒声音低沉,越来越老态。
周信然顿住,他看到南嘉正一脸狐疑地望着自己,似乎在猜这通电话的内容。他不想叫她跟着担忧,忙摆手,示意没什么。
要不是雨够大,他会跑进雨幕中接电话。可雨够大,他和南嘉又靠得够近。他再摆手,南嘉也似乎从电话的余音里听出了什么。
电话挂断,南嘉便问他:“小烨离家出走了?”
周信然皱眉,想了想,还是如实点头了,“之前就离家过一次,被我们从网吧找回来了。这一次,他不在网吧,也不知道在哪里。若舒打电话给我,她那种独立性格的人,想来,也是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他为什么离家出走?”南嘉问。
“若舒找钱疏通电视台和平台的关系,想给他预留一个出道名额,他知道后,觉得我们都不信任他,背着他做小动作。”周信然回道。
南嘉也皱眉,不说话,似乎在想什么。
周信然小心打量着她的神色,开口道:“小烨有时候,还是太过孩子气了,我们也是为了他——”
南嘉突然开始翻包,动作幅度之大,把周信然的话巴巴地堵回去了。
她拿出手机,给欧阳烨打语音电话,反复三四次,都没人接听。南嘉将手机丢回包内,毅然决然地和周信然说:“我跟你一起回北京找他,如果找回来了,我要揍他。”
天使面孔,魔鬼身材,说出的话狠得能叫天使和魔鬼都抖三抖。
周信然原本怕她着急焦虑,再度引发抑郁。可看起来,南嘉的状态已经稳定了很多,人家要回北京教训自个儿弟弟,他没理由拦着。
(四)
大概是天助他们。临时买的航班,飞机起飞时没下雨,抵达北京首都机场时,天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一小时后落大雨。
南嘉裹着最普通的针线衫和牛仔裤,整个人全副武装,把明星气场层层盖了下去。周信然穿得比南嘉还低调,在后面拉着两个行李箱。
两个人匆匆走在航站楼里,走在人群里,无人多看他们一眼。
“以前没发觉,你走路挺快。”周信然几步追上前面的南嘉,笑着调侃一句,却发觉墨镜和帽子下的她,面色难看。
“怎么了?”周信然声音温柔下来。
“没什么,一回到北京,心情就很低落,好像把那些事又拉近了。”南嘉自嘲地笑了笑,又加快步伐。
周信然跟上,他当然知道她口中的“那些事”指的什么事,但他没有说话,准确地说,没有构建好合适的,安慰她的话。
他想起自己将南嘉先前的报告发给诊疗所,又将她的情况给医生复述一遍后,医生对他说的话。
“她常年伴有中度抑郁和焦虑症,后来的突发事件不但令她的抑郁变成重度,还诱发精神分裂,会引发自残或意图自杀现象。现下,她的情绪平稳,但注意不要让她接触到过去,这可能会刺激到她。她的情况,需要长期治疗,具体什么时候能彻底恢复正常,现在还不好说。”
周信然很后悔让南嘉回北京,但她那时那么坚定,是自己劝阻不了的。
箱轮从地上划过,发出沉闷的响动。
南嘉在机场外,看到柴若舒瘦削且憔悴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她从前就瘦,而且一旦心里有事儿,就瘦得更快,纸片人似的。
“我给他打电话都敢不接,他要上天不成!”南嘉语气里的怒火,怕是要把家都烧了。
“你们俩都喝点水吧,看看你们嘴皮子都干得破了。”周信然递过来两瓶矿泉水,并贴心地拧开了瓶盖。
“好几个小时了,哪里都找不到,也联系不到,我不怕他气性大,或者叛逆,我就怕他出事。”柴若舒拿瓶子的手都在发抖。
四月底的天气,她这一句话,说得四周的空气都发凉。
“这混小子,皮糙肉厚,他能出什么事,他要是回来,我打到他出事。”南嘉发着狠,可其实心里也是怕的。
“实在不行,我们就报警吧。”周信然说。
“不行!”两个女人异口同声拒绝。
“为什么?是怕这件事泄露出去,以后被人当黑料踩么?我们小心一点行事就罢了。”周信然知道她俩害怕什么,可如果所有能试的方法都试了,还是不成,也只能报警了。欧阳烨的安危高于一切。
“我看我们先回家吧,然后再想办法。”南嘉走上前,握住柴若舒的手说。
关键时刻,还是老朋友能给她力量。
柴若舒镇定下来,点了点头。
可刚走出机场,柴若舒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往后仰倒,吓了周信然和南嘉一跳。
“若舒的车在外面。你找找车钥匙,我送她去医院,你回家拿下身份证,她今天出门应该没带证件。”周信然说。
“我陪你吧。”南嘉有些担忧,“你一个人能搞定吗?”
“你的身份不适宜曝光在人多的地方,你还是回家吧,然后找个跑腿儿的送下证件就行。”这种时候,周信然还是为她想得妥帖。
南嘉在柴若舒口袋里找到车钥匙,塞给周信然。
“她好像有些高烧,你要快些。”
“我知道。”
两个人分开行动。
南嘉回到家,推开门的一刹那,听到一声猫叫,然后便看到欧阳烨蹲在地上,一手喂不知哪儿来的黑猫吃东西,一手用毛巾给它擦身体。
“你回来啦?”欧阳烨起身,随口问候了一声,却在看到南嘉时,满眼诧异,“姐姐,怎么是你?柴若舒呢?”
南嘉心里发堵,气不打一处来,大步上前,对准欧阳烨的脸,就是一巴掌。
“若舒为了找你,昏倒在机场,现在在第一医院,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小兔崽子,我不会放过你。”
南嘉对外怂,亲弟弟面前却凶得很,俗称“窝里横”。
“她,昏倒了?”欧阳烨讶异,眼底溢满水雾似的,浮出茫然。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忙冲出家门。
“小兔崽子,你等等我。”南嘉在后面喊了声,却喊不住他。
她打开房间,在柴若舒的私人物品里翻找了一阵,招出身份证,又将自己再次包装严实,这才出了门,却已看不到欧阳烨的影子。
三甲医院的人流量,从不因晴天雨天的区分,而减少一点点。
南嘉再次陷入熟悉的人群里,熟悉的语境里,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一时间心跳加速。她闪躲着人群,每当有人不小心碰到她时,她的反应都有如惊弓之鸟。
“对不起,对不起。”旁人给她道歉。
她却低着头,快步往前走,生怕被人认出来,但其实,这个点儿来医院的人,不那么关心八卦,对一个二线女明星的敏感度也没那么高。
兜兜转转,南嘉终于找到柴若舒的病房,却在路过楼道时,听到一声砸墙壁的闷响,震得南嘉脚步一顿。
“成年人的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把你当合作伙伴,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你不要总是跟我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我如果不是看在你姐的面子上,我会这么任由你欺负我的合伙人?”
是周信然的声音。
不同于平时他在自己面前的唯唯诺诺和傻气,楼道里的他,声音愤怒而压抑。那么,他骂的人是——
南嘉用力推开楼道的铁门,发出“吱呀”的响动。
光影打在那两人的脸上,两人回过头,看到南嘉的一刻,也是一惊。双方都失了言语似的。
南嘉将欧阳烨从上打量到下,他头发凌乱,脚上的白球鞋皱巴巴的,还沾了泥点,看起来是因为跑得太急,才如此狼狈。
周信然看到南嘉,面色尴尬,他扶在楼梯上的手,应该就是刚刚砸在墙上的那一只手,现在红肿得像一块砖。
“姐。”欧阳烨声音倒很平静。
“南嘉,那个——”
“你是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所以宁愿砸墙,都没打他。”南嘉一步一个阶梯往下,气场压住了周遭一切,“那你看好了,其实大可不必。”
她抬起手,自上而下,清脆又利落的一巴掌抽在欧阳烨脸上。
周信然愣在那里,想起了“刀起刀落”这个词,而欧阳烨被打了,却一声不吭,毫无反应,毕竟,在家里,她已经打过一次了。
“南嘉,小烨他知道错了,咱们能动口,不动手啊。”周信然反应过来后,要上前阻拦。
“你让开。”南嘉冷冷一句,女王范儿十足。
周信然一边要保持清醒,安抚双方情绪,一边却不自觉拜倒在南嘉脚下。天呐,为什么这个女人连嚣张跋扈都这么有魅力啊。真是静也是景,动也是景呐。
“柴若舒的家属在吗?病人已经醒了。”护士的喊声传进楼道。
欧阳烨反应极快,拨开周信然,从南嘉的身边擦肩而过,往病房而去。南嘉转身,也要去病房,被周信然轻拉住衣袖——
“病房没别人,让他们俩单独聊聊吧。”
“那咱俩就一直待在楼道里?”南嘉瞪了他一眼。
“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处吗?”周信然闷闷地问了一句,也没指望南嘉能回答他什么。
南嘉往下走了几步,背脊靠在了墙壁上。她没说话,行动已经给出回答。
周信然有些窃喜,控制不住一直上扬的嘴角。
“他在家撸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猫,害我们一顿好找。你说我们左找右找,就是没料到,他居然回家了。”
“听说若舒昏倒了,他跑得还挺快,居然在我前面到了。”南嘉无视他的傻气,自顾自说道。
楼道里有些沉闷,南嘉也只敢将口罩往下拉了一点点,便于呼吸。
周信然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是在乎若舒的,我觉得这种在乎似曾相识。”
“哦?”南嘉挑眉看他。
“就跟我一样。”周信然轻咳两声,埋下头,后面的话,不敢看着南嘉说,“如果你生了病,我翻山越岭也要去看你的。”
她确实生了病,他又何止翻山越岭?
楼道里没有别人,他的话发自肺腑,在南嘉心中掀起一重波浪。
(五)
“你醒了。”欧阳烨看到柴若舒睁眼,又喜又愧疚。
柴若舒看到他,又打量了眼四周,反应过来自己在医院。她挣扎着爬起来,正在挂葡萄糖的手背被针扎了一下,立刻疼得直皱眉,“嘶——”
“你小心一点。”欧阳烨的心脏也仿佛跟着被扎了一下。
她在睡梦中时,就一直皱着眉头,熨斗都熨不平。此时此刻,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都是因为他。
“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但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欧阳烨竖起两根手指明誓,表情诚恳。
柴若舒喉咙滚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脱口而出的只是一句:“回来就好。”
她声音沙哑,嘴唇干裂,说话时伴着喉咙和太阳穴深处传来的隐隐痛感。
“我其实……算了,你快躺下,医生说你发烧了。待会儿,他们还要来给你换消炎的水呢。”欧阳烨不敢看柴若舒的眼睛,有些心虚地问她:“你要喝热水吗?我去倒。”
还不等她回答,他便起了身。
等到他龇牙咧嘴把一杯滚烫的水捧回病房时,护士已经来换吊瓶了。
“你真有福气,男朋友这么帅,还这么会照顾人,你瞧瞧,手都烫红了。”护士手脚麻利地干活儿,还不忘调侃柴若舒。
柴若舒忙否认,“他不是我男朋友,只是我朋友的弟弟而已。”
嘶哑的声音,刻意撇清关系的疏离语气。
不知为什么,欧阳烨顿生出了一种被抛弃的钝痛感。
“哎哟,弟弟也没关系的。”护士看了两人一眼,语气暧昧,暗藏了无限可能,最后,他交代欧阳烨,“病人没事儿,别担心,她把这瓶水挂完,观察一夜,明早就可以出院了,回去后要多休息哦。”
“是,谢谢你。”欧阳烨认真地应下来。
护士刚出门,南嘉和周信然就进了门。
柴若舒看到南嘉,又惊又喜,再次想从床爬起来,却被南嘉几步上前按住。
“小舒子,给你添堵了。”南嘉立正,按着欧阳烨的腰,两人一起给病**的柴若舒正正经经鞠躬道歉。
柴若舒慌忙摆手,“哎哎,不至于的。”
“至于的。”南嘉反手攥住欧阳烨的下颚,将左脸朝向柴若舒,“看见红印没?我打的。你要觉得不够,我还可以再打一次。”
“真不至于啊,回来就好。”柴若舒怕南嘉真开打,虽然嗓子仿佛裂了个口子,被盐洒过似的疼,却还是挣扎着要制止南嘉的暴行。
欧阳烨仓皇得像只做错了事的小狗,被亲姐拎着,心里嘀咕着:她还真舍得,看来柴若舒是她家人,自己是外边儿捡来凑数的。
“行,小舒子放过你,我就放过你。再有下一次,我打断你的腿。”南嘉恶狠狠地瞪着他。
欧阳烨脖子一缩。他倒不是怕南嘉,也不是怕柴若舒,只是这两个女人,一个身体有病,一个精神有病,他不敢得罪,也实在心中有愧。不过,这事儿吧,他确实有些委屈。
“其实,那天我下车,是因为看到了小黑,它好像生病了,走得很慢,如果我不下去,它可能会被撞死。”
南嘉一愣,半晌后,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小黑”,应该就是那只跛脚的猫。
她怕其他二人听不明白,解释道:“一只流浪猫。”
周信然感觉不可思议,“所以,你突然跳车,就为了救一只流浪猫?你眼神儿够好的啊你。”
“嗯,我后来带它去宠物医院了,手机忘在那儿,后来又回去找,再后来……”欧阳烨很无奈地耸了耸肩,“就这样了。”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当时不是跟我怄气。”柴若舒豁然开朗。
“是有点生气,觉得你们不信任我,但不会离家出走,我答应过你们,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他一脸孩子气,又一脸坦率认真,大家都暂且放过了他。
晚上,周信然和南嘉都回了家,将欧阳烨留在医院,欧阳烨也自愿留下陪护。柴若舒睡在病**,他人蜷缩在陪护**,脚翘在椅子上,就这么守了柴若舒一夜。
其实凌晨时,两人都没睡着,各自转身时,从月亮落下的余晖里看到对方的眼睛。
“我没跟你说一声,是我的问题,我不知道会连累你生病。”他声音低低的。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善良,只不过,你做事不能再这么随便了,要考虑到别人。其实,我也有责任,可能还不够信任你,或者说,理解你。”柴若舒声音里有不满,有反思,也有理解,只不过一切淡淡的,她好像失去了情绪。
“嗯,不会再有了。”欧阳烨也不知说什么,只是一再保证。
他得知她昏倒的那一刻,直接冲出门,雨幕将他和行人隔绝开,他的脑中空空,心里也空空的。得知柴若舒为了找自己,昏倒在路边,他直往第一医院的方向奔跑,跑到没力气了,才想起要打个车,路上也一直催促司机快开,这才赶在了姐姐前头。
欧阳烨深刻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他怕得要命,怕她受伤,更怕她痛恨自己。
“回到公司,我会请律师拟合同的补充协议,规范你一些行为。如果你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可以接受吗?”柴若舒轻声问。
她先前有意给他自由,没成想,竟是害了他,也害了自己,为避免未来不可控的一切因素,她决定公事公办。
“可以接受。”欧阳烨答得轻快。
“好。”柴若舒转过身,将被子拉过肩头。
四月的北京,晚上还很冷,棉被给予了她不多的温度。
“其实——”欧阳烨端看着她的后脑勺,声音晦涩不明,“我怕你不吃早餐,冰箱里给你放了三明治和餐包,还有些水果,不知道你吃了没有。”
柴若舒身形一顿,她这些日子从早忙到晚,回家便是洗澡睡觉,哪有空翻冰箱?
这小子竟然为自己付出这么多?都是什么时候做的?
柴若舒想了想,大约是自己睡得太沉了,对外界事物的感知度为零吧。
她没有接话,装作睡着了。
其实,躺在**输液的时间里,柴若舒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该如何定义自己和欧阳烨的关系,又或者该如何维持合理的界限感。
她认识他太久了。
从朋友的弟弟,到同居室友,到合作伙伴,再到如今关系竟难以定义的关系。
南嘉从前总拿自己和欧阳烨开玩笑,说自己最后实在找不着对象,就把弟弟送给自己,从前听着这话也不觉得什么。只是如今——
李伯文的学生以为她是他的女朋友,护士也这么以为,连紫姐和吴轩看两人的眼神也充满暧昧。
是全世界误会了吗?应该是两人的世界真的起了一层不明不白的雾气吧。
她也有罪,不曾阻挡雾气蔓延。她的内心深处,多出的隐秘心思,她多次察觉,却不敢细想。若真想明白了,便令她寝食难安。
柴若舒身体康复后,全力投入了工作,似乎是为了避嫌,她要么晚归,要么干脆睡在办公室。
欧阳烨也回到了学校,白天上课,晚上补课。
两人各司其职,维持着隔阂未消,思念又此消彼长的微妙关系。
例如,冰箱里的三明治已经放到变质,柴若舒把它们丢掉的第二天早上,又看到了新鲜的,并且还是手工做出来的,拿保鲜膜封了,是给她的。
柴若舒将三明治放进包内当午饭,晚上回家时,会买酸奶和水果,做成沙拉后放进冰箱,留作欧阳烨的宵夜。次日醒来时,柴若舒看到,盘子光了,也洗干净了,放在原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转眼,便来到七月。
(六)
欧阳烨的文化分考得并不高,但达到北影的录取线了。
这一年的暑假,注定和往年不同。他不能再吃着冰淇淋,看着漫画,打着球,他得参加比赛,在《中国最青春》数万人聚集的海选里脱颖而出。
这是柴若舒教他的,“你本身的条件,一定能过海选。但仅仅过海选还不够,你一定要脱颖而出,鹤立鸡群,只有这样,你才能从最开始就拿到绝对的优势。”
海选分了六个赛区,柴若舒提前打探了内幕,把欧阳烨安排进了竞争最小的赛区里,避开和富二代或者各大娱乐公司种子选手的角逐。
这是柴若舒的策略。因为海选的视频不是直播,剪辑后的节目,一定挑最好看的呈现,来吸引第一波观众,从而将话题度引爆。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若是成功了,大约连第一波的营销费用都省了。
而欧阳烨也没令众人失望,他挑了首陈小华早年的情歌,坐在那儿边弹吉他,边安安静静地把歌唱完。
他原本就长得干净,又挑了首极干净的歌,灯光再一打,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住了。
节目规定才艺表演只给每位选手两分钟的时间,可到了欧阳烨这儿就特殊了起来。三位评委都听他唱完了整首歌,一共三分零二十一秒。
“你帮他挑的歌吗?”镜头后,高蓠轻声问柴若舒,并朝她竖起大拇指。
“不是,是——”柴若舒刚想说是李伯文帮挑的,反应过来自己在录制现场,身旁问这个问题的人,也并非和自己多交心,忙话锋一转:“是他自己,他有他的主见。”
“我听得出来,他的声线不错,但技巧缺一些,但是他很聪明,挑了首自己能把控的,这首歌节奏轻快,不会暴露太多气息问题。”高蓠似乎对声乐颇有研究。
“参加比赛,自然要扬长避短的。”柴若舒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她,注意力全在欧阳烨和评委及现场观众的反应上。
一阵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响,是高蓠的电话。
她看到来电显示,便躲去一边接了。
“嗯,好,怎么会这样?我马上就来。”
转过身,她不好意思地冲柴若舒笑道:“领导找我有事儿,我去一下,待会儿午饭不能陪你吃了。”
“没事儿,你忙你的。”柴若舒笑得善解人意,心中却觉奇怪。
高蓠在职场上也算老江湖了,领导的什么事儿能叫她慌成这样?
不过柴若舒也没细想,毕竟和她无关。她目前最重要的事儿,便是陪着欧阳烨在比赛里杀出重围。
很快,欧阳烨在海选顺利晋级,并且不出柴若舒所料,他的样貌气质和临场反应,受到官方关注,他的镜头被重点剪辑,画面被用在了节目前期的宣传上。
网上已经开始有人讨论起欧阳烨。柴若舒在微博或者豆瓣小组打出关键词,能搜到满满一两页的讨论——
“姐妹们都看了《中国最青春》没?那个穿白T,戴鸭舌帽,弹吉他的男生好帅呀。”
“注意到了,注意到了,好奇怪,我觉得他五官明明长得一般啊,但挤在一起,就超好看!”
“他是复姓哎,姓欧阳,名烨。”
“给欧阳烨疯狂打call!”
柴若舒一条条翻看着网友的讨论,唇角泛起微笑。她想要的前期效果已经达到了。
公司内。
“樱子,你写的营销策略我看过了。‘欧阳烨一滴泪,天上一颗星’这个话题可以炒,正好他脸上有颗泪痣。但这个话题不适合现在,前期太过火,后面蓄力不足就彻底崩了。”
“黄桥,最近台湾有一个男模在ins上很火,叫原田仓介,你关注一下他的穿搭。他和欧阳烨的身形很像,到时候咱们也能营销一波,只是注意区分,不能让别人觉得咱们在故意碰瓷。”
柴若舒双手撑在圆桌上,望着大家,思路清晰地指挥团队做事儿。
“若舒姐,我看了下节目,帅哥还不少呢,咱们目前不做侧重点营销的话,是否也应该加深一下大家对欧阳烨外貌的印象呢?”樱子提出自己的观点。
“你说得对。”柴若舒肯定了她,转过头,冲周信然说道:“信然,这两天给欧阳烨拍一套时尚大片,咱们发通稿营销。”
“行。”周信然记下,顿了顿又问:“风格的话,主打少年感吗?”
“大家喜欢什么,咱们就拍什么。”柴若舒笑了笑。
“那就是少年感了。”周信然也是了然一笑。
办公室的气氛轻松愉快。
柳紫一般只参与一些重大的决策会议,而吴轩也只负责投钱,很少来公司。公司在创业初期,也没有招人。日常就是柴若舒、周信然,以及南嘉原来团队的两个姑娘,大家一起在办公室拼搏。
“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往后还得更辛苦。我给大家点了奶茶和甜点,大家吃完再干活儿!”柴若舒给大家做出一个打气的动作。
“哇,若舒姐,我在减肥哎。”黄桥半捂着脸,一副求生无门的模样。
“吃完再减。”柴若舒冲她抛了一记“你懂的”的眼神后,走回自己的桌旁,拿起包,就要出门。
“你不和大家一起吃点儿?”周信然替她拉门,关切地问了声。
“不了,去一趟电视台。”柴若舒拍拍他的肩,意思是,办公室内的事情就交给他了,刚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欧阳烨刚发了微信,说待会儿要过来,你把我们开会说的事情,也跟他说一下,让他心里有个数。”
“这些你不在家里和他说?”周信然忽然笑意暧昧。
柴若舒轻捶了一下他的肩,也没说话,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周信然笑意减淡。欧阳烨出走事件已经过去两个多月,虽只是个乌龙,但他和柴若舒之间的关系仍旧没有修复,多出的这层隔阂,旁人看不出什么,他却是清清楚楚的。
欧阳烨总想弥补,总想靠近。柴若舒公事公办,故意躲闪。
周信然是个男人,大约能看出自己的小舅子对柴若舒生出了不一般的情愫,而柴若舒的心思,他便看不透了。
毕竟,女人心,海底针。
他要是能看透女人,就不至于在南嘉那儿吃多次闭门羹也无果了。若非自己脸皮厚,是不可能挣得如今的局面的——南嘉终于将他当成亲近的朋友了。
周信然想让身边的一切都圆满,为此,他愿意付诸所有热血。可是身边人弯弯绕绕的感情,是他没法插手的。
很多事儿看在眼里,也只能暗叹一声。
(七)
深夜。
电视台的新大楼里,大概三四层都亮着光,看这架势,大约要彻夜亮着。
高蓠和柴若舒说,可以带她提前看看小组赛的录制现场。高蓠今晚的节目要录到十二点半,所以柴若舒是吃了饭,做了个SPA,又在楼下喝了一小时咖啡,掐准时间才上楼的。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所以上得特别快。
到了高蓠所在的那一层,居然楼道是黑漆漆一片,根本不像刚结束一档节目录制后的样子。
“Hello?有人吗?”柴若舒只能听到自己的鞋跟在地板上“哒哒”行走的声音,心里不免发毛。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前方的路,凭借记忆,摸索着往高蓠的办公室走去。还没走近,柴若舒就看到走道尽头的房间传出微弱的灯光,伴随窸窣的谈话声。
柴若舒发誓,她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癖好,可当下的气氛实在诡异,她没有上前敲门的勇气。
她蹑手蹑脚地走了几步,在距离办公室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办公室内传出的声音,是一男一女,男的不知道是谁,女的则是高蓠。
“这不行,我会坐牢的。”
“最多三年,出来后,我给你五百万,再给你注册个公司,你也算熬到头了。”
“这真的不行,哥。我妈会打死我的。”
“你先冷静,回家好好想一下你现在的处境。你妈生病了需要钱对吧?你的家境普通,你目前的工作,就算你再努力,也不过是个打工的。你帮了我这一次,我一辈子感激你。给你钱,给你公司,你的人生就此改变了。”
柴若舒心跳渐快。
男人的声音,她听出是谁了。准确地说,大多数老百姓都能听出是谁。这是荔枝台的台柱子,《铿锵玫瑰》的主持人,一哥邹传雄。
“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这件事儿就不能有别的解决方法了吗?一定要有个人顶包吗?”高蓠的声音里隐约带了哭腔。
“我的处境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跟着老台长混,可是老台长下台了。新台长只信任沐九章,他们要搞我,我能有什么解决办法?”邹传雄急了。
“当时我劝过哥你,咱们干完最后一单就收手,现在——”
“少马后炮了。给你提成时,你不也很高兴,现在出事了,说这些。”
邹传雄在大家的记忆里,一直是个温文尔雅,情商极高的老好人,没成想私底下是这样暴躁。
听他们的对话,似乎是两人合力做了什么,如今东窗事发,邹传雄想拿高蓠顶包,但高蓠不同意。
柴若舒觉得接下来的对话,她不适宜再听下去,于是一步步往后退,不成想,地面太滑,她的鞋跟“呲”了一下,发出尖锐又突兀的一声响。
“谁?”邹传雄警觉地问了一声。
柴若舒慌忙逃离现场到电梯边,当黑暗完全笼罩自己时,她才觉得安全。
高蓠探头探脑地往外面看了一眼,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转过身却说:“大概是保洁阿姨吧。”
“还没下班?也够较劲儿的。”邹传雄心烦意乱,根本没仔细过脑,这个点儿了,哪还有什么保洁阿姨在台里。
“哥,我思考一下,明天给你答复可以么?”高蓠心里七上八下,急于寻求一个缓冲。
“去吧去吧。”邹传雄也想一个人冷静一下。
高蓠轻手轻脚走出办公室,掩上门,走到电梯口,将手机的灯光冷不丁地打到柴若舒脸上,“我就猜到是你。”
“你吓死我了。”柴若舒拍打胸口,压抑着嗓子,刚刚差一点,她就要叫出声了。
“走。”高蓠按下电梯,将柴若舒拖上来。
电梯内光线明亮,高蓠脸上的不安被暴露无疑。
“刚刚,你听到多少?”高蓠问她。
柴若舒望着不断下沉的楼层数字,声音也沉闷得很,“听到你和邹传雄在做交易,他拿利益换你给他顶包。至于什么事儿,没听清。”
电梯到达一层,高蓠拉着她往外走,“我们找个地方说。”
咖啡厅早已打烊,高蓠找了一块花圃,拿纸巾垫在屁股底下,扯着柴若舒坐下,指着自己一字一顿道:“我,要坐牢了。”
柴若舒沉默着,接下来的话,高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她也不想知道太多。
高蓠顿了顿,从包里摸出根烟点着,才抽了一口,烟便掉了,她的手一直在抖。大约是憋疯了,急于找一个人倾诉,柴若舒就是这个撞上来的最佳人选。
“邹传雄平日里一直在利用拉广告的机会吃回扣,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后来干脆在外头开了一家皮包公司,利用自己台里的地位,以及和台里的特殊关系,从台里高价接单,然后再把这些活儿低价派出去,自己当中间商赚差价。”
“他是老台长一手栽培起来的人,老台长对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新台长上台,想要立威,就要先铲除旧势力。邹传雄的对家把这些事儿告诉新台长,现在新台长抓住证据,要一查到底。”
“我刚来电视台时,没有背景,没有经验,老被欺负。邹传雄替我说过好话,后来还认我做干妹妹,对我一直挺好的。我替他做事,他给我一些抽成,我也赚了一些钱。现在,他想让我帮他揽下这些事,说给我请最好的律师打官司,最多三年。出来后,房子,车子,钱,都给我,还给我注册公司。”
“若舒,你觉得我值当吗?”
高蓠抓住柴若舒,想要寻求一个答案,可柴若舒皱眉,并不吱声。
“你也不想管我这些破事吧,我明白。这档子事儿吧,谁都不想挨。可是我妈生病了,我需要钱,你明白吗?我需要好多钱!”高蓠有些抑制不住情绪,提及妈妈时,情绪就更收不住了。
柴若舒终于开口,“你如果是打定主意,为了钱去坐牢,现在纠结这么多,无非是想要一个坚定的理由来说服你自己。”
高蓠被揭穿想法,有些羞恼,“我不这么做,我也逃脱不开,邹哥会拉着我共存亡,到时候更是什么都得不到。”
柴若舒凉凉地看了她一眼,“对啊,要么死,要么一起死,你就没想过,拼一条活路出来么?”
高蓠脸色一变。
“丢车保帅,弃暗投明。”柴若舒轻声道。
高蓠后背起了细细密密的一层鸡皮疙瘩,她望了柴若舒一眼,那样一张与世无争的清秀面庞,原也不过是面具,竟想到了自己没想过的,或者说,根本不敢想的。
“你跟了邹传雄这么多年,手上的证据不少吧,抓紧时间向新台长投诚吧,也许会被人质疑用心,也许会被人鄙视墙头草,但这些还重要吗?拿证据换一笔钱,换你自己逃出生天,这样才值当。”柴若舒干脆挑明了说。
“柴若舒,我发现,我好像一直挺不了解你的。”高蓠忽然笑了,后来像是想明白什么,“也对,不声不响能在圈内屹立不倒也是本事,你怎么会简单呢?”
这一句是褒奖,在柴若舒听来,却不那么舒服。
其实,按照她的处事原则来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算人犯了我,不被逼到走投无路,她也习惯于留一线。紧要关头,出卖多年来的“合作伙伴”,换荣华富贵,说起来,做法确实令人不齿,但也是“合作伙伴”逼迫在先。蜥蜴尚且懂得断尾求生,人为了自保,这么做也算不上卑鄙。
“我也有自己的考量。”柴若舒凝视着高蓠双眼,仿佛在凝视深渊。
“欧阳烨。”高蓠点破柴若舒所想。
“如果台里能有实质性的帮助,那么看不看舞台布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柴若舒若有所思道。
“成,我要是没事儿,你的事情,我帮定了。”高蓠应得干脆。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柴若舒起身向她道别。
“慢一点儿,我们下次见。”高蓠的声音比刚刚在电梯里要轻松许多,透着一股柳暗花明的愉悦。
柴若舒去取车,停车场的灯不知是不是坏了,一闪一闪的,令人心慌,催生出了柴若舒心中的鬼。
她找到车,坐上去,后背贴到椅背时,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汗,浑身上下虚透了。
“不声不响能在圈内屹立不倒也是本事,你怎么会简单呢?”耳边又响起高蓠的话。
柴若舒取了身边的水喝了几口,天气炎热,冰块儿早就融化干净了,所以造成中午倒的水,反而现在越喝越多的错觉。定了定神,柴若舒将车驶出。
今夜月黑风高,一颗星星也没有。老人常说,这是大雨将至的信号。
既入了夏日,便要习惯暴风雨常来。
(八)
《中国最青春》小组赛现场,欧阳烨发挥稳健。
陈小华年轻时曾经创作过一首歌,叫做《慕少年》,欧阳烨将浅蓝色衬衫和菱格毛衣叠穿,轻松完成这首歌的演绎,完整复刻二十年前的复古学院风。
小组赛中不乏出挑的人,声线实力出众的音乐科班出身选手,相貌有如雕塑的混血儿,街舞大赛全国总管卷也来凑热闹,偏偏就欧阳烨干干净净的气质出了圈。
“看来,大家吃惯了鸡鸭鱼肉,乍一看到清新小白菜,都很喜欢。”柴若舒在台下,笑着和周信然说。
这段时间,周信然亲自操刀,在办公室为欧阳烨拍了几个系列的时尚大片,一经发稿,也引起业界一片好评。
业内外都开始关注起欧阳烨这颗冉冉向上的新星了,这是个好苗头。
“就怕大家还是觉得寡淡了。”周信然攥着下巴,细细揣摩着,“给他拍的照片都是一个风格,会不会反而把他的路子限制死了?”
“慢慢来吧,我们可以根据粉丝的喜好做调整,小烨可塑性还是很强的。”柴若舒很自信。
“就怕最后别人说我们媚粉。”周信然调侃地笑道。
“那也是后面的事儿了,首先得有粉可媚。我带过这么多艺人,不怕出事儿,就怕没事儿可出。安静,永远是最吓人的。”柴若舒笑得沉着,气场强大。
周信然端看柴若舒的侧脸,不知是不是近日里连轴转导致她消瘦的原因,她的面部轮廓越发尖锐。若是眼镜起了雾气,朦朦胧胧望过去,还以为是一把刀子。
他早就察觉了,柴若舒与自己的心上人南嘉,拥有完全相反的人格。南嘉看着攻击力十足,实则脆弱透了。柴若舒看着柔柔弱弱,实则顽强如野草。
每每端看柴若舒一次,周信然便对自己的判断更坚定一次。
到了PK环节。
小组赛的规则是这样的,场上三十名选手按照编号分为五组,每组六人,每组每人按编号依次进行演唱。每组演唱完毕后,评委进行点评并直接宣布结果,每组至多只有一人可直接晋级二十强,待定淘汰人数则不限。
剩下的待定选手,按照场外微博粉丝数由高到低排序,最高者任意挑选其他选手中一位和自己PK,若是PK成功,可由评委宣布进入安全区,PK失败则直接淘汰。
欧阳烨在的小组有一个关系户,并且是个唱跳能力俱佳的男孩儿,名卢管浩,上海富二代,高蓠之前给自己看过他的照片。他能直接晋级,柴若舒一点也不意外。
海选时避开了这些种子选手,小组赛提前遇到,那也是命中注定。
目前,欧阳烨的微博粉丝数遥遥领先于其他人,所以他被主持人请到了PK台上,要挑选自己的对手。
舞台下。
“打光,快,二号机位。”
几个工作人员扛着机器匆匆跑过。
欧阳烨的脸在镜头里给出了特写。按照常规剧本,他这时应当有一些微表情,忐忑或者纠结。
这个环节是小组赛机制里的最大看点,其实便是放大人性阴暗面。
人人都想晋级,所以优先拿到挑选权的选手想要进入安全区,直接挑一个最弱的下手便是。可是这么做,落在观众眼里,便是太要强、心机太重的表现,反而会激起观众对弱者的怜悯。可若是挑一个和自己势力不相上下的选手,便又是一场恶战。
“你猜他选谁?”周信然突然很好奇柴若舒的判断。
“我猜他会傻啦吧唧地选潘一泽。”柴若舒想也没想,直接给出答案。
果不其然,欧阳烨并没有配合节目组表演过多犹豫的镜头,将紧张刺激感拉足,非常干脆地做出抉择:“我选七号,潘一泽。”
全场响起欢呼声和口哨声,大约是觉得欧阳烨够种。
“你怎么知道?”周信然惊了。
这两人难不成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柴若舒唇角泛起一丝嘲弄的笑容,“少年意气,有什么难猜的。”
周信然立刻明白了。其实欧阳烨根本没想那么多,比如网友过度解读的关于他要保护队友,所以宁可牺牲自己,找上音乐学院科班出身的大voice去PK。他单纯年轻好胜,就爱挑战高难度。
“他这样可不行,你可要给他说说,比赛是比赛,不能靠蛮力,要有些技巧。”周信然说道。
“让他吃吃苦头,就能成长了。”柴若舒淡定自若,看也不看,找了个离自己最近的道具箱就坐下了。
“哎哎?女人不能坐这上面。”一个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的工作人员拍拍她的肩。
柴若舒看了眼他,反应过来,刹时起身,连声说了三声“对不起”。
待他把箱子搬走后,周信然奇怪地问她:“坐个箱子怎么了?里面藏了什么绝世珍宝吗?”
“你在国外待得久,不知道国内圈子里的规矩。道具箱女人不能坐,比较晦气。电视台还好,剧组更忌讳。刚刚那大哥,估计剧组出身。”柴若舒解释道。
“什么晦气不晦气?这帮人也太迷信了吧。”周信然第一次听说这个规矩。
柴若舒笑了笑,她早就习惯了。
从小组赛开始,便是直播了。因为录制不能中断,所以工作人员布置舞台,镜头便也落到了站在一旁等待PK的选手身上,他们的互动和表现落在网友眼里,又是新一轮解读。
众人在台下等得百无聊赖,演播厅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什么声音?”大家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但很快,台上一切准备就绪时,观众们又将外头的动静瞬间抛掷脑后。
“你看着,我出去一下。”柴若舒和周信然说道。
“好。”周信然点头。
柴若舒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往声音的源头寻摸。刚刚那声尖叫,如果没有听错,是高蓠的。
自从那夜和高蓠达成某种默契后,柴若舒便很关心她的事情。
演播厅的尽头是楼道,昏暗阴沉,除了保洁阿姨和几个抽烟很凶的工作人员,很少有人来这儿。
高蓠捂着脸,蹲在地上哭。
“怎么了?你刚刚叫什么?”柴若舒陪她一起蹲下。
高蓠抬头,柴若舒吓了一跳。
她巴掌大的脸上,半面都是淤青。再往下看,脖子也是。种种迹象显示,她被人打过。刚刚发出的尖叫,大概是挣扎,或者求救的声音。
柴若舒觉得匪夷所思,谁会胆子那么大,光天化日在电视台打人?她其实想到了是谁,可是又觉得那人不至于抛了脸面做这种事。
可是,在高蓠恐惧惊慌的眼神里,柴若舒找到了答案。
“真是邹传雄?”她压低嗓子问。
高蓠点头。
柴若舒坐下来,怔愣片刻,问她:“他想做什么?”
“和我同归于尽。”高蓠低声道。
柴若舒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颤抖,于是握住她的手,试图给她些力量。
“你有他的把柄吧,不管是什么,最好是能给他致命一击的。”柴若舒说道。
高蓠望向她,思索片刻,“我有,不但有他吃回扣的证据,还有他出轨的证据,并且是男女通吃。”
柴若舒眉心一跳。
看来,有关邹传雄的传闻都是真的。看起来,他德艺双馨,同时还是个儿女双全、家庭美满的好丈夫,好爸爸,其实私底下玩得很花,荤素不忌,男女也不忌。
“把这些都交给新台长,让他庇护你。但不要一次**出去,你们之间可以达成一种协议,条件由你来开。”柴若舒说。
“这些我都有想过,但还是觉得不够稳妥。”高蓠声音幽幽的,“我也怕刺激邹传雄,我便也罢了,怕他回头报复我身边的人。”
“怕这怕那,你会两面受夹击。历来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台长对台里的旧势力也讨厌得很,你如果能帮他连根拔起,他一定会感谢你。如果是怕他对你有所忌讳,你可以主动把自己的把柄递到他手里,让他高枕无忧。”柴若舒又道。
高蓠望向柴若舒,默默抽回手。
其实,柴若舒说的这些,她都有想过,只是,需要一个人以旁观者的身份再说给她听一遍。
终于,她一甩短发,眼底神色坚定许多。
“台里刚买了《生活的秘境》的版权,正在本土化中。程之道的档期已经敲定,其他艺人也正在谈,到时候还需要两个新人来抬轿。虽然镜头不多,但这档综艺制作精良,启用的卡司阵容很豪华,必定能火。这档综艺的导演是我。”
柴若舒听出了高蓠话里的意思,两个聪明女人谈话,一点便透。
“那就先谢过你了。”
“若舒。”高蓠喊住打算起身离开的柴若舒,“以后欧阳烨出道了,也算咱们台的娘家人了,他会站在我这边吧?”
柴若舒一愣,她不太明白高蓠让欧阳烨站在她这一边是什么意思。艺人即便客串主持,也总归不是台里人。欧阳烨正式出道后,会签分约给平台,但也和电视台关联不大。
“我们都支持你。”柴若舒还是很快给出了反应。
她口中的“支持”,也没说支持什么。就像高蓠画了一个大饼,但没给出什么具体承诺一样。
柴若舒只信合同,这是她从业多年来,行事唯一的准则。
无意间偷听到一个秘密,一脚踏入深浅未知的沼泽。柴若舒已经想要后退,她并不想沾染一身泥。别到时候好处没捞着,反而自己陷了进去。
柴若舒回到演播厅,周信然拉住她,一脸兴奋,“我们小烨赢了!”
“真的?”柴若舒也跟着眉开眼笑。
毕竟,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做好欧阳烨被直接淘汰,等待复活赛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他居然能赢过潘一泽这样的大voice。
意料之外,自然万分欣喜。
台下,周信然给柴若舒讲述刚刚比赛的事儿,据说欧阳烨心态很稳,发挥也很稳,一首青春洋溢的歌,让整个演播厅都轻松欢快了起来。相反,潘一泽选了一首难度系数极高的情歌,那首歌**部分有七个转音,他没发挥好,竟破了音。
台上,潘一泽落泪,欧阳烨大概是出于安慰的心态去拥抱他,没成想,他面对镜头,哭得更伤心了。大约是没想着自己会发挥失常,也明白凭借自己并不出挑的长相和稀疏的人气,是无法被复活的。
跟舞台告别,下一个机会还不知在哪里。这确实让人伤心。
(九)
这一场小组赛结束后,所有进入二十强的选手必须住在电视台给他们准备好的宿舍里,并接受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录制。最后,这些珍贵的影像将剪辑成真人秀在腾龙平台播出,或作为插播在节目中间的花絮。
送欧阳烨进宿舍的是周信然。长时间并肩作战,再加上欧阳烨看到了周信然在工作上的专业程度后,对周信然的态度改观不少。
这个男人,似乎有两把刷子,勉勉强强有当自己姐夫的资格吧。
“信然哥。”欧阳烨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伸手问周信然要烟。
“这我可不能给你。第一,这里到处是摄像头,被拍到你抽烟,以后就是个黑点。第二,烟熏坏了你的嗓子,还怎么唱歌呢?”周信然直接拒绝了他。
欧阳烨觉得扫兴,在心底将对他升起的好感又默默扣掉一些。
“她最近很忙吗?”欧阳烨要烟不成,又莫名其妙地问出这一句。
“谁?”周信然脱口反问后,忽然意识过来,笑道:“你说若舒吗?确实很忙。”
“怪不得不来送我。”欧阳烨低声嘀咕道。
周信然一愣。
柴若舒不来送他,恐怕不是因为忙,而是自己内心的疙瘩未完全解开,不想面对他吧。只是,这话不能如实和他说。
“你很想她?”周信然笑道。
欧阳烨蓦地抬头,“谁想她了?”
说完这句,他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又将脸瞥向一边的窗子,“她不是我经纪人么?我们总该聊点工作。”
周信然忽然大笑,暗道,少年就是少年,嘴上说着似是而非的话,心事却全都摆在脸上了。
他看出端倪,却没点破,反而哄着他:“你如果能进入决赛,她就来宿舍看你。”
“真的?她说的?”欧阳烨有些不信,可下一秒又忽然被注入氧气,“那我加油!”
周信然从包里拿出一只手机,递给欧阳烨,“你们的手机会被没收,这只给你发微信、打游戏用,藏好了,别被发现。”
欧阳烨眼前一亮,忙将手机放入口袋。
在他心里,刚刚被扣掉的一些印象分,又默默升了上来。
“哎,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去看我姐啊?”欧阳烨忽然关心起他来。
“忙过这一阵子,下下周吧。你姐该放暑假了,我想陪她旅行散散心。”周信然提起南嘉,表情变得格外柔软。
“去哪里?”欧阳烨接着问。
“没想好,澳洲?那儿人少,有利于她的病情恢复。我们一起海钓,浮潜,都是不错的选择。当然了,提前是,你姐肯跟我一起去。”周信然很随意地和欧阳烨谈起自己的初步计划。
周信然早将欧阳烨当成自己的小舅子,而欧阳烨也逐渐放下心防,慢慢接纳周信然。
角落里,白炽灯的灯光昏黄,制造出温情的气氛。
两人分开后,周信然给南嘉发消息,汇报欧阳烨私下里的近况。而欧阳烨也拖着行李箱,往宿舍而去。
因为直播的缘故,电视台给选手安排的宿舍堪比五星酒店,服务设施一应俱全,只是,因为镜头要记录他们的群居生活,所以一个宿舍安排了四张床位,基本和大学宿舍的规模一样。
这也算是提前体验大学生活了。欧阳烨暗道。
他是第三个到的。其他两名选手他都认识,卢管浩和言姜。一个不好好比赛,就要回家继承家业的上海富二代,另一个则是个山西煤老板的儿子,交朋友从来不看有钱没钱,反正都没他有钱。
三个人互相打了个招呼。言姜性格活泼些,一上来就勾肩搭背,跟谁都自来熟。卢管浩性格拘谨些,虽然礼貌,但并不喜欢和别人太过亲近。
卢管浩因为有洁癖,选了上铺。言姜直接把行李放在了下铺。欧阳烨也爱干净,便挑了另一张上铺。
三个人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大半后,门被推开,宿舍迎来了第四位选手——郑利康。这是一位中法混血儿,在节目中,因其强壮的体魄和雕塑般立体的颜值,吸引了一帮迷妹。
在镜头前,四个人的初次“触电”圆满。
只是,人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尤其是这些个人条件出色,被一路捧着长大的男孩子们,各个以自我为中心。装友善跟随和,装一天可以,超过三天了,狐狸尾巴就得露出来。
节目组深知人性弱点,所以才将他们安排在同一屋檐下,为的就是捕捉矛盾和冲突,制造话题,赚流量。剪辑上,有些选手不愿意自己的缺点被放大到观众面前,就会请求背后资本下场,或是请后台从中周旋,节目组借此再收割好处,怎么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一天,四个男生去舞蹈室排舞。
因为基础差距大,有现代舞基础的郑利康总能最快记住舞蹈动作,做得也最标准,其次是欧阳烨和言姜,卢管浩因为从未接触过舞蹈,且天生肢体不协调,每次学新的舞蹈,都显得格外费劲儿。
一开始,三个男生还能耐心地安慰卢管浩,陪着他一遍一遍练,可渐渐的,言姜便失去了耐心。
他附在欧阳烨耳边,小声地撺掇他:“你去问问老师,我们先学完的,能不能先回去?”
“你自己怎么不去?”欧阳烨反问。
“她最喜欢你嘛。”言姜指了指舞蹈老师。
节目从播出之初就登上热搜,一直到现在,仍居热搜榜前三位。网上关于选手之间的讨论也愈发热烈,掀起一股全民追星热。
欧阳烨相貌清俊,气质干净,被大家公认为“全民校草”,人气高居不下,连教选手的舞蹈老师,也被人觉察出偏爱欧阳烨多一些。
“我不去,要去你去。”欧阳烨直接拒绝了他。
虽说,欧阳烨情商不太高,但他也知道,选手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镜头的监视下,无心之举都会被放大为过错,更何况这种抛下队友,我行我素的做法呢?
既然要成团,团队意识很重要。
言姜被果断拒绝后,脸色不太好。他跑到另一边,和郑利康说起了什么。郑利康正在喝水,抬头看了一眼欧阳烨,又转过头继续喝水。
这一幕被镜头记录,次日被完完整整放上平台。平台引导话题,让大家猜测,欧阳烨到底说了什么,言姜才会脸色大变?
网友的反应一开始还算正常,给出了不少有趣的解读。慢慢的,欧阳烨的粉丝下场控评,不但和言姜的粉丝撕成一团,还跟路人也掐起架来。
事情慢慢闹大,竟然上了热搜。
柴若舒注意到了这件事,她给樱子打电话:“欧阳烨现在的粉丝后援会是谁在管理?你去联系一下,最好是能拿过来让我们统一来负责。”
樱子早已看到网上的闹剧,明白老板的一片苦心,她也先于柴若舒联系到了欧阳烨全国粉丝后援会的管理,发现不过是个职业艺术学校的学生,还不满十八岁。
小姑娘爱起一个人来,炙热狂烈,恨不能把心挖出来献给对方。可姑娘年纪小,缺少社会阅历,总觉得真正爱一个人,是要跟全世界为敌的。偏偏姑娘“统领”的粉丝们,年纪比姑娘还小,极其容易被煽动,所以就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她先是将自己知道的告诉柴若舒,然后继续说:“我做了个统计,发现小烨的粉丝群体,年纪在14-20岁的居多。这类粉丝的特点就是热情,但不稳定。还有一点,这些粉丝虽然在网上挺活跃,小烨目前的话题度都是被她们引领起来的。但后期小烨的商业代言要看实际购买数据,她们能帮上的忙就不多了。”
虽说现在的小孩儿,手上零用钱都不少,但跟已经工作了,经济自由的成年人还是无法相比较。
“你擅长跟这种小女孩儿打交道吗?”柴若舒又问。
樱子知道老板的意思,立刻接话:“我试一试。”
另一边。
欧阳烨受到了集体孤立。
带头孤立他的人,是言姜。他采用的办法也很简单,给郑利康、卢管浩送礼物,直接忽略了欧阳烨。郑利康和卢管浩虽然家里都不缺钱,但面对如此大手笔的礼物,还是心动的。他们俩见言姜不喜欢欧阳烨,慢慢的,也疏远了他。
镜头后,三人成行,总是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在欧阳烨进门的刹那,说笑戛然而止。镜头前,虽然要装作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但关系的亲疏装不出来,眼尖的网友也逐渐看出端倪。
欧阳烨才发觉,言姜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眼儿很小。你只要得罪过他,他便能记很久。
粉丝们察觉出这三个室友孤立欧阳烨后,原本只是攻击言姜一人,现在开始攻击起整个寝室。
欧阳烨的粉丝群体年纪小,基数大,骂起人来又狠又毒。樱子先前联系了粉丝后援会会长,和那姑娘聊了一个多小时,姑娘就是不同意让出这个会长的位置。樱子又在微博超话中找到一个思维清晰,又有些号召力的大粉,发现该大粉是个家境富裕,自己开花店的熟龄女性,于是鼓动她能召集些跟她相同水准的粉丝,形成另一个派别,压一压这些小姑娘,给这件事降降温。
但显然——
效用不明显。
并且,这件事因为闹得太大,还引起了官方的注意。官方点名批评《中国最青春》这个节目,就是资本流量炫富秀场,但选手本身存在人品问题,不能给青少年带来正面影响。
樱子这头忙得焦头烂额,还没想出什么良策时,欧阳烨那头就出事了。
(十)
出事的缘由是,郑利康被挖出学历造假,而一手挖掘这桩黑料的,是欧阳烨海外留学的粉丝。郑利康由一个顶着名牌大学光环的天之骄子,一夜之间沦落到人人嘲讽。
这一日。
欧阳烨洗完澡,刚出卫生间,就看到三个男生挤在一起盯着郑利康的手机。
“嘻嘻,我看过,身材真不错。”
“不是说不是南嘉吗?这事澄清过。”
“女明星洗白那一套说辞,你也信?她要是没做亏心事,她退圈干吗?”
欧阳烨大脑“嗡嗡”作响,他已经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了。虽然,那视频并不是姐姐,但他还是介意别人边看视频,边意**姐姐。
“你们在干吗?”他将洗漱用品往地上一扔,语气很冲。
三人抬起头来看他。
郑利康摇了摇手机,一脸痞笑,“看点男人应该看的东西啊,要不要一起?”
言姜唇角似笑非笑,“这是他姐姐,从小到大肯定偷看得不少。”
卢管浩没说话,但也跟着笑。
柴若舒送自己来比赛时,故意隐瞒了自己是南嘉弟弟这件事儿。可眼下,他们知道了,他们什么都知道了,而且他们现在看这个视频,说这些话,是故意的。
欧阳烨感觉一股血气上涌到头顶。
“把视频删了!”他怒瞪向他们。
“凭什么?你说删就删啊!你怎么不让你那些母狗粉丝们把评论删了呢!”郑利康站起来,和欧阳烨对呛,丝毫不落下风。
郑利康先侮辱自己的姐姐,后侮辱自己的粉丝。欧阳烨忍无可忍,冲上去扑打郑利康。卢管浩要劝架,言姜朝他摇了摇头,嘴角往摄像头那里努了努。
摄像头此刻是关着的,言姜悄悄走过去打开了它。
这两人出了事,获利的不就是自己么?
郑利康看着常年健身,肌肉发达,却是个绣花枕头,根本打不过欧阳烨。当他被欧阳烨骑在身下揍时,原本打算还手,看到言姜打开摄像头后,开始抱头不还手。
于是,从镜头里看到的场景,便是欧阳烨在欺负人。
事后,男生们集体向平台举报,说欧阳烨有暴力倾向。节目组看了视频监控,果真如此。一方面碍于事实,另一方面也迫于这三个男生背后的势力,节目组连夜商讨起处理欧阳烨的办法。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得当,节目有被封停的危险。毕竟,近几年,国家对劣迹艺人的容忍度越来越低。
柴若舒从节目组口中得知此事后,立刻赶往现场。
欧阳烨没想到这么些日子以来,再见到柴若舒会是这样的局面。
“你跟我来。”她严肃地将他叫到楼道无人角落。
欧阳烨靠在墙上,不敢和她对视,就只能看着地面。地面刚被保洁打扫过,所以即便之前积了再厚重的尘埃,现在都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柴若舒靠在拐角扶手上,问他。
“你不是都知道了才来的吗?”欧阳烨低声嘀咕道。
“我要听你的版本。”柴若舒淡淡地说。
之前刚接到节目组的电话时,柴若舒的心情火急火燎,当看到欧阳烨后,她反而气定神闲了许多。
可能是因为路上想开了。这家伙闯过的祸够多了,如果自己想不开,恐怕早被他气死在黄泉路上了。
“他们聚在一起看我姐之前流露出来的假视频,还侮辱她。我受不了,所以动手了,就这么简单。”欧阳烨说道。
柴若舒倒不感觉意外,因为她能感觉出,欧阳烨比之从前,其实成熟了不少,能激到他不顾镜头出手打人的,大概也只能是南嘉的事儿。
“他们怎么知道你姐是南嘉的?”柴若舒又问。
“不知道。”欧阳烨站姿松垮不少,一手挠头,有些不耐烦。
柴若舒想了一想,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
“你跟那三个小孩儿,一直都这么不和吗?”她再问。
“刚住进来时还好。后来——”欧阳烨想到了练舞那天发生的事,“有次我们在陪卢管浩练舞,言姜不想等,让我去跟老师说,我直接拒绝了他。后来,他就不大跟我说话了。”
柴若舒心中明镜似的,叹了口气,伸手去拉欧阳烨的胳膊,“走吧。”
两人回去后,柴若舒带着欧阳烨给节目组及郑利康鞠躬道歉。
“给节目组添麻烦了,真是十分抱歉。”
“小烨的脾气不好,说话做事都冲动。你不要跟他一般计较。你今天被打的伤,该赔多少钱,我们和你的公司商议后都会照赔。你如果还不解气,可以打回来。”
柴若舒一把将欧阳烨推到他跟前。
郑利康当着众人的面,肯定不能真的打回来。只是,他心里的气没处撒,于是说话夹枪带棒的。
“他没素质,不代表我没有,我是不可能动手的。这事就这么算了,钱嘛,也不要了,又不是谁都跟你们一样缺钱的。”郑利康不屑的目光打在欧阳烨脸上,这种“原谅”真的比打他一顿还叫他难受。
“谢谢你的不计较。”柴若舒温软地笑着,转身又沉着脸冲欧阳烨道:“来给郑利康道歉。”
欧阳烨耸拉着脸,硬着头皮给郑利康道歉:“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虽然欧阳烨的道歉,比之柴若舒来,生硬了许多,但郑利康的面子找补回来了,心里舒坦许多,何况,还有这么多工作人员看着,也不好让大家觉得自己太过小心眼儿,郑利康便也就接受了欧阳烨的道歉,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事后,柴若舒把欧阳烨带出去吃饭。
她挑了欧阳烨喜欢的一家火锅店,点的也都是欧阳烨喜欢的食材。
“除了别吃太辣,其他的放肆吃吧,偶尔放肆一下也没什么。”柴若舒拧开一瓶椰汁,给他倒了一杯。
欧阳烨望着柴若舒仿佛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郁郁,拿起筷子,将一块已经烫卷了的毛肚涮了又涮。
“你心里不服。”柴若舒吃了一块羊肉,停下来说道。
“我道歉,是不希望你难堪,而不是我真的错了。”欧阳烨倔强地望着她说道。
柴若舒一顿,她心里仿佛有些想明白,欧阳烨这混小子究竟是哪里吸引自己了,应该是他身上有和自己相似的“较真儿”劲儿。
很多时候,她也在很多事情上力求一个真相,讨要一个说法。纵然最后,她都被教训得很惨,但仍不改初心。
不过,她不打算让欧阳烨也和自己似的,她想让他少吃些苦头。
“错不错的,有那么重要吗?娱乐圈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它是一个拜高踩低的地方。在你还没攀上高峰前,要么忍,要么滚。”柴若舒淡淡地说道。
意料之外的,欧阳烨没有顶嘴,也没有说话。他开始大口吃肉,大口喝水,带着一股狠劲儿。
“怎么不说话?”柴若舒似乎不适应这种沉默。
“我好久没见你了,很珍惜和你吃饭的时间,不想吵架。”欧阳烨低声道。
柴若舒一愣。
往后的日子里,欧阳烨一直很沉默,虽然他平日里已经够沉默了。无论那三个男生如何暗地里欺侮他,他都不做声响,只是避开他们的锋芒。
因为欧阳烨人气很高,再加上他也做了让步,所以节目组将他打人的视频剪掉了,后期播出来的片段,虽然能看出几个男生之间有矛盾,但也没有证据证实什么。
(十一)
《中国最青春》的决赛环节中,欧阳烨先后将对手pk出局,拿下第三名,得到成团的出道机会。
“不对呀,小烨微博话题榜热度,还有各类粉丝数据都是第一,怎么到了台上成第三了呢。最后的出道名次难道不是按照人气来排吗?”樱子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满脸存疑,和一旁的柴若舒说道。
“我看看。”柴若舒拿过电脑,看着看着,面色也凝固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台上,第一名是荔枝台新台长的侄子,唱跳俱佳,相貌人品都没得说,虽然人气比欧阳烨略低一点儿,但也实至名归,第二名则是言姜,他的水平就远不如欧阳烨了,这就是妥妥的黑幕。
台上,欧阳烨笑得有些勉强,但还是给言姜及第一名道了喜,并拥抱了他们,最后站在他们身边,沦为陪衬。
“你把这些数据都截图保存,做成PDF发给我。”柴若舒声音沉沉地说。
“好,很快。”樱子应道,手指已飞速在键盘上敲击。
柴若舒望着台上,眉头紧皱,这一刻,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些天,关于主持人邹传雄和台里一年轻实习生搂搂抱抱的照片传出,引起轩然大波。第一,邹传雄是已婚身份,第二,他搂抱的实习生是男生,第三,邹传雄的形象一直都是正面阳光的。
随着这些照片的曝光,邹传雄的虚伪面目被一层层扒了下来,“老好人”的形象一夜之间有如冰山崩塌。
目前,他主持的综艺节目没有被撤,但中秋晚会上已经没有他了。据说,是上面的意思,怕影响不好。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新台长在背后推波助澜,要不然,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呐?
节目还没录完,樱子这个小快手已经把数据报告交给了柴若舒。
柴若舒拿着这份报告,找上了高蓠。
“哎?我也正打算找你呢,台长想见见你。”高蓠脸上和脖子上被殴打的痕迹就算抹了厚厚的粉底,也不能完全遮盖,但她的精神状态还不错,和前几日萧条困顿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那日被当众殴打,她大约一方面觉得委屈害怕,另一方面觉得丢人。如今,始作俑者邹传雄渐渐式微,她有了后台,同事们也慢慢看出端倪,态度由最初背地里说她闲话,到现在开始捧着她。于是,她变得容光焕发。
“那件事解决了?”柴若舒边走边问。
高蓠脚步一顿,不确定柴若舒口中的“那件事”是指的“哪件事”,不过她还是回道:“他投鼠忌器,不敢惹我。反正我一个小喽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能跟他这个大佬一起下地狱,也不算白过了。若舒,你说得对,有时候人要赌一把,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柴若舒一愣,她最多点拨了她几句,可没说过这句话。高蓠能抽身,乃至于反击,是她自己的造化。
两人聊着聊着,就到了台长的办公室。
新台长姓秦,戴着一副眼镜,比较年轻,看着不过四十来岁。柴若舒也听说了,上头有意让领导班子年轻化,说是能让整个行业更富有朝气,更具有开拓精神。
“秦台长好。”柴若舒规规矩矩地打招呼。
“坐。”秦台长讲话斯斯文文的。
泡好的两杯热茶已经在桌上,高蓠和台长助理都悄然离开办公室,并带上门。
秦台长将眼镜摘下,擦了擦上面的雾气,开口道:“你和小蓠差不多大,就自己开公司了,现在的女孩子还真是优秀得让人刮目相看。”
“台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而已,论优秀,北京这个地方比我优秀的人多了去了。”柴若舒不卑不亢,手捧热茶,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你的公司只做艺人经济这一块吗?还投资影视拍电影吗?”他突然问。
“暂时还没有涉及到这个板块。”柴若舒如实回道。
“那后面我们可以合作看看。”秦台长慢条斯理地说道。
柴若舒怔了好一会儿,她一开始并不理解秦台长为什么会跟自己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谈这么重要的合作。
秦台长似乎看出她的疑虑,开口说:“我有一笔钱在境外,用来投资拍电影很好。”
柴若舒并不愚钝,很快就明白过来,自己这是遇上洗钱的了。
这倒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只是,听说的多,实际碰上的少。一些来路不明的脏钱,在境外的地下钱庄走一走,再投资个境内的电影,名利兼收。
秦台长为什么找上自己,柴若舒这时才想明白了。
高蓠策反,秦台长定然好奇她思维转变的原因,也许高蓠已经将自己出卖了。秦台长大约觉得自己做事不择手段,洗钱一事找上自己也不足为奇了。只是,他的话四两拨千斤,令人捉不到一点错处,大约也只是试探自己一下。如果自己不肯,或者不靠谱,他也能迅速圆回来。
老台长的人私下吃回扣,新台长又瞒着电视台洗钱。还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柴若舒在内心感慨道。
“那太感谢秦台长了。”柴若舒想了想,顺坡下驴,假装没听明白他的话,顿了顿,直接表明自己的来意,“秦台长,其实我来是有别的事的。”
“你说。”秦台长不慌不忙地喝茶。
柴若舒将平板电脑上早已整理好的数据表递到他面前,“欧阳烨的势力和票数应当稳居第一,是被人动了手脚,才排到第三的。我知道第一名实至名归,但言姜——”
“这事儿说不过去吧。”柴若舒笑了笑,“后面小烨的粉丝大概也要闹。”
秦台长悠悠地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原来,你是来为自己旗下的艺人鸣不平的。”
柴若舒手心微微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她思量着自己该如何说话,既能要些好处,为欧阳烨的前途添一块砖瓦,又能不触怒对方。
别看秦台长斯文有礼,一般来说,越是外表斯文的人,越是内心阴暗,大多记仇,且小心眼。
“不敢,台里和平台能这么安排,一定有这么做的理由。我就是想问问,《生活的秘境》这档综艺能不能给我们小烨一个机会,就算是补偿,我也好对粉丝有交代。”柴若舒态度诚恳。
虽然高蓠先前已经给出承诺,但能得到台长的支持,便是板上钉钉了。
“那档综艺可以给你的艺人留名额,甚至《演员的起点》也可以给他留出位置,我很看好欧阳烨这个后生,也很期待和柴总的合作。”秦台长笑得儒雅。
柴若舒听到这个承诺,感到惊喜。
《演员的起点》节目已经做出两期,每期话题度都居高不下。一些早已过气的演员都靠着这档节目再度翻红,接到了比过去高不止一个层次的戏约。每期节目都会邀请一个新人坐在一边临摹,给出自己的看法。新人的看法和评委的专业意见形成有趣的对比,这是节目一大看点。
这个新人的人选,可是历来各大公司争夺的热门,没想到就这么轻易地落在了自家艺人头上。
“多谢秦台长。”柴若舒起身,恭恭敬敬地向他道谢。
就算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后面可能会遇到让自己骑虎难下的事。但眼前的便宜,谁不占,谁是王八蛋。
就这样,柴若舒加了秦台长的微信,带着节目的签约合同,回来给欧阳烨开庆功宴。
地点选在北京郊区的一栋临山别墅,这栋别墅里的娱乐设施应有尽有,还有管家服务,平日里就是租给公司团建用的。
工作室的员工和投资人全来了,大家没大没小地在屋里胡闹。吴轩要打麻将,来得很大,樱子说自己没钱,最多四百块“进园子”,吴轩不依。
院内的梓树亭亭如盖,遮蔽了烈日,只余星星点点的光线,落在水面上。
柴若舒坐在泳池边,看着屋内的喧闹,喝了口香槟,满足地弯起唇角。
“一个人喝闷酒呐。”周信然夹着酒杯,往柴若舒身边一坐。
光线被遮住大半,柴若舒不满地皱了下眉头。
“你不陪他们打麻将?”柴若舒问。
“我的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打麻将就是当散财童子来了。”周信然喝干杯中酒,眼眸微眯,“我还要留着钱,给我们南嘉治病呢。”
柴若舒笑,“南嘉的近况如何?”
“你们是认识多年的闺蜜,你还问我呐。”周信然斜睨着她。
“认识再久,也抵不过她重色轻友呐。昨天给她分享关于小烨未来的发展,她说她早就知道,已经和你通过电话了。”柴若舒语气有些酸。
周信然却笑得停不住,半晌后,他才说道:“我打算过几天去台湾,陪她看医生,我托人预约了一位很出名的心理医生,该到时候了。”
“去吧。当下也暂时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了。”柴若舒晃了晃空杯子,“一切按部就班就行。”
“说实话,以前大家都和我说你工作能力很出众,其实我心里不太信,我觉得你最多算努力,但现在信了。一下子拿下两档王牌综艺的位置,了不起。”周信然竖起大拇指,眼神里满是钦佩。
柴若舒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其实,柴若舒知道他的想法,也知道所有合伙人的想法。不过是大家一起做一件事儿,做做看,遇到问题解决问题。但自从自己拿下荔枝台两档王牌综艺后,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将她当作领头羊。
欧阳烨也是如此。
男孩子的攀比心,有时比女生还可怕。同在一个组合,成员跟自己有过矛盾,又通过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抢了自己的位置,欧阳烨自然不服,又不能在舞台上表现出来。这时,她给了他令人艳羡的资源,欧阳烨看柴若舒的目光里,都多了几分崇拜,这是从所未有过的事情。
“这两个资源,对他前期刷脸熟,增加曝光度都大有裨益,他应该也能接得住。”柴若舒说道。
“那小子会被人妒忌的吧?”周信然突然想到这一层。
柴若舒早就想到了,“嗯,所以我事先警告过他,官宣之前千万不要声张,防止发生变故。他倒也听话,到目前为止都是一声不吭的。”
柴若舒望着梓树叶落在水面上的波光点点,有些欣慰地补了一句:“他现在倒是沉得住气了。”
“哎呀,人总要成长的。”周信然语态轻松,回身一转,看到屋内仍旧在闹腾,邀柴若舒道:“一起去当散财童子?”
柴若舒大笑,“麻将这东西吧,据说新手有新手运气的,所以,当散财童子的,只有你一个。”
两人将喝空的杯子放回原处,起身进了屋子里,和大家闹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