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义安也是吕朗的弟子,几个月前才履职宣城令。他是吕朗最年轻的弟子,也是吕朗的义子,外放之前,一直随侍在吕朗身边。袁顗离京前,吕朗曾让人给他带话让他劝劝小皇帝,那个带话的人就是邹义安。邹义安是淮南郡人,为避战乱,由母亲带着逃难来到京城。后来母亲病死,义安流落街头,被吕朗收留,那时他才六岁。邹义安从小就聪颖过人,读书过目不忘,深得吕朗的喜爱,悉心栽培他。小皇帝继位后,对于他的**昏暴之举,邹义安像吕朗一样忧心如焚,但他并不赞成义父的做法,认为小皇帝如此狷虐无道,人伦丧尽,已不可救药。蔡兴宗曾密谋废帝,让义安带信给吕朗,试探他的态度。但吕朗一口回绝,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他说,谋反之事,非君子所为。义安劝道,圣上无道,滥杀无辜,除此别无他途。

“非也,”吕朗义正词严,他对义安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但臣子尽忠、儿子尽孝是本分。”

这次谈话不久,义安便被委任为宣城令。这是蔡兴宗极力举荐的结果。袁顗外放后,蔡兴宗做了吏部尚书,他一直欣赏义安的才华,不久前宣城令出缺,他便将邹义安补了上去。虽然吕朗拒绝了他的密谋,但他并没死心,仍在暗中秘密布局,利用手中的权限,安排一些他认为正直可靠的官员出任地方,或许将来有可用之处。举荐邹义安出任宣城令也有这层用意。

邹义安赴任前,吕朗已做好违制入朝的打算。邹义安心知义父此举必死无疑,苦苦相劝,伏地哭求,但吕朗不为所动。他让义安起身,然后说:“吾意已决,休再劝。”又云,“此去宣城,不知何时能再相见。老夫别无所求,只要你答应两件事。”邹义安说:“什么事?义父尽管吩咐。”

“一件是不得谋反,”吕朗说,“不论何时,都要尽臣子的本分。”

“是。”义安答道。

“还有一件,”吕朗叹了一口气,“有些事,义父也知不可为,但身为臣子,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而已。义父如遭不测,来年祭日你就为义父烧炷香吧。”

义安听到这里,顿时泪如雨下。他扑通跪下,当即表示义父如有不测,义安当追随义父直言死谏,绝不贪生于世。

不久,义安便去宣城赴任了。义安赴宣城是六月间的事,七月吕朗车裂于市,接着是陈晔被凌迟;八月又有三人先后烹于油鼎。这些消息传至宣城已是九月的事了。义安立即束装就道,赶往京城。他要兑现自己跟义父的承诺。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义安一进城,马上引起了关注。人们议论纷纷,谁都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许多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邹义安下榻的驿馆位于城东,这里是外地官员进京居住的官方驿站。驿馆远离闹市,依山傍水,四周是一大片竹林,环境优美。驿丞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他担任此职已有多年,见过的大小官员众多。陈晔及那三位被烹死的吕朗弟子进京后也都是下榻于这座驿馆。驿丞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从这里出去便再也没有回来。现在,邹义安又来了。这是第五位了,他在心里想,这位的命运又会如何呢?

驿丞有些为义安惋惜。他还太年轻了,就这么白白地死掉,不免有些可惜。他悄悄来到义安的房间,对义安说:

“子闻车裂乎?”

“闻。”

“子闻凌迟乎?”

“闻。”

“子闻油烹乎?”

“闻。”

“那你为何还要来送死?”

“为国家计,尽臣子的本分。”邹义安平静地答道,那口气简直和吕朗的完全相同。说完之后,他取出一两碎银,交给驿丞,让他在自己死后替自己收尸。看来,他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驿丞长叹一口气,心中赞道:义士啊,可惜君无道,白费了这一片忠心。他从房间退出后,吩咐厨子做了一桌好菜送到义安的房间,还把自己存了多年的陈酿也搬了出来。心想,这也许是义安在人世上的最后一餐了,权作上路酒,让他吃好喝好吧。

次日寅时,上朝的时间就要到了。天还一团漆黑,初秋的早晨天气已经有些凉意了。驿馆门前黑压压的,聚满了城里的百姓。他们都是听到消息后赶来送邹义安一程的。没有人说话,现场一片静默。众人脸上都写着感动、悲伤和义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东方的晨曦正在渲染、铺陈,逐渐地扩大开来。但奇怪的是,邹义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驿丞也起身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上朝的时间已经到了,再不动身就来不及了。他正在疑惑,一个驿丁走过来,附耳对他嘀咕了几句。驿丞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走了?”

“是的,大人。”

“什么时辰?”

“昨天半夜。”

驿丞似乎并不相信,他转身来到后院,发现义安的车驾已经不见了。消息立即传开了:邹义安跑了!他是一个懦夫、孬种!人们恨恨地骂道,不久便纷纷散去。大家都感到受骗了,对邹义安临阵脱逃、出尔反尔的做法更是充满了失望和鄙视。

消息传到宫中,小皇帝开心地笑了,那模样就像打胜了一场艰难的战役。他吩咐华愿儿,现在可以撤了。他指的是油鼎。华愿儿乐颠颠地奉承道:“官家说得对,这玩意儿再也用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