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朗死后,小皇帝认为这一下可以高枕无忧了。他不信还有比吕朗更不怕死的,而且他相信这样的死法完全可以起到震慑作用。当初他这么做,也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就在吕朗死后不到十天,又一个不怕死的人走入了朝堂。此人是新蔡郡守陈晔。陈晔是吕朗的弟子,如他的老师吕朗一样,也是一个耿直之士。陈晔曾做过彭城令,后升职新蔡。他为官数载,恤民修政,法度严明,深得民心。新蔡是小皇帝的姑姑新蔡公主的封地,先帝在位时,新蔡公主的家人强占民田,致人死命。陈晔秉公断案,拿人入狱。新蔡公主告到先帝那里,先帝谕令放人,陈晔回复说,放人可以,但要先免了他的郡守之职。而在朝中,吕朗也为其弟子张目,支持陈晔依法度办案。先帝无奈,只好收回成命。这件事轰动一时,陈晔的名声也享誉朝野。
陈晔入朝后,取下冠冕,置于地上。他还脱去官服,伏地叩首。众人一看,就知道他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果然,陈晔一开口便字字见血,直陈要害,尽管他的语调平和,有条不紊。他的谏言共十条,其中包括请求小皇帝摒弃暴政、停止**、赈灾济民等。这些意见与吕朗的大致相同。此外,他还批评小皇帝杀害忠良,危害社稷,是为无道,要求为吕朗平反昭雪。
小皇帝满脸狞笑,斜靠在龙椅上,居然耐心听完了陈晔的长篇大论。让他感到有点不可思议的是,一个吕朗已经够让人意外了,现在居然还有比吕朗更不怕死的,是什么勇气支撑了他,使他在吕朗被车裂之后还敢这样冒死进谏?难道天下真有不怕死的人?小皇帝心里闪过了一丝敬佩,但很快就被席卷而来的愤怒取代了。他感觉受到了冒犯,这是在向他的权威挑战,令他无法容忍。他下令凌迟陈晔,并将陈家数十口尽数抄斩。事后还降下谕旨:“如有再敢胡言乱语者,吕朗、陈晔就是下场!”
然而,小皇帝的严刑峻法似乎并没收到恫吓的效果。一个多月来,前来死谏的官员并没有停止。这些人都是吕朗的弟子。有人前来向小皇帝报告说,吕朗死前,一些弟子曾去他家中看望过他。有人劝他不要以命相搏,做无谓的牺牲。但吕朗主意已决,不愿苟全性命,置国家危亡于不顾。宁可牺牲一家,也要保全社稷。一些弟子被他感动了,都表示愿追随先生,尽臣子之责,如圣上不纳谏,便死谏到底,绝不退缩。
现在,他们果然这么做了。
小皇帝暴跳如雷。为了打压住这个势头,他采取了更严酷的手法,令人在宫中支起一口油鼎,加火煮沸。凡是来谏者,二话不说,便活生生地扔进油鼎。等到炸焦之后,再捞出来悬于宫外,示众三日。更残酷的是,每次将人扔进油鼎时,所有官员都得前去观看,以致大臣们上朝前,路过油鼎时都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就这样,一连扔进去好几个人,加上前面被车裂的吕朗和凌迟的陈晔,前后已达五人。
终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九月结束之后,似乎再也没有人敢来了。小皇帝松了一口气。亲信太监华愿儿讨好地说,还是油鼎厉害,比之车裂、凌迟无不及也。小皇帝也感到满意,他当即赏赐了华愿儿。因为支油鼎的主意就是华愿儿出的。
又过了几天,仍然无事。新蔡公主向小皇帝建议说,如今已无人敢谏了,那油鼎支在宫中整天烧个不停,看着怪瘆人的,还是撤了吧。小皇帝说也好。就在他即将下令撤去油鼎时,华愿儿来向他报告了,说是又有不怕死的来了。
小皇帝问:
“何人?”
华愿儿答:
“邹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