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辛巳醒来时天已放晴,天空大地搅拌着一种宁静的和煦晨光。一群学生娃在去上学的路上打闹,把昨晚上下的并不厚实的雪层,拢起成一堆,使劲地揉成不小的雪球,相互对扔,相互打骂,好不热闹。他喝了煎茶,吸着自己那三分地里产的旱烟,拄着拐杖向顺义超市走去。他对孩子们沉不下脸,发不起脾气,只是抡起拐杖做出要打的姿势,撅着嘴:“这是谁家的娃?你往我老汉身上塌,我就寻到你屋里去,把你妈你爸给你买的好吃的,都叫我吃了。我还要住到你屋里,让你爸你妈伺候着。”学生娃这个时候,就一哄而散,他们的吃的怎么能给这个憨老汉呢!他进入街巷路过小学校时第一声上课铃声才响,早读才刚刚开始。
秦辛明早已不再教书。儿女们接他离开秦汉村到城里的新家去享受生活,颐养天年。他高兴的接受了儿女们列出的城市生活的种种便利,依然衷心不改的住在老屋里独自为乐。他把儿女们一一的送到村口,与他们告别,看着汽车驶出视线,才笑笑说:“城里有啥好?连个说话吹牛的人都没有,把人能孤独死!”
秦辛明重新回到小学校,除给年轻教师传授教书育人的经验外(学生们大部已去城里的优质学校上学了,秦汉村小学连学生带老师拢共不到40人,他实则没有什么传授经验的机会),就是和村里的老者贤达谈论世事纵横天地了。他尊敬大哥秦辛巳,并不全因他是他的兄长,他的手足,他的血肉至亲,他更敬佩的是他对社火的热爱和执着。秦汉村热爱社火的人中不乏能人巧匠,高手大师,却都不及大哥对社火热爱程度的十之二三。他拿出学生们逢年过节来看望他的名茶好酒招呼大哥。秦辛巳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角,又在口袋里摸了一根自制的旱烟,点着火抽起来。秦辛明泡下茶也先不说话,只在房子的套间里收拾铺盖,打扫方桌上的杂物。秦辛巳转过身在烟灰缸里弹了烟灰,灭了烟火,提起拐杖走到套间里到方桌跟前坐下来,他平静地说:“叫你去城里你就去,能浪逛几天就浪逛几天,都是娃娃一片心,咋说都该去看看。”秦辛明说:“我受不了那份罪,认不得人,认不得路,几十个平方倒有个啥意思些!”
秦辛巳说:“都是些怪毛病,我要是腿脚好些,早进城了!”秦辛明不愿跟大哥讨论这些没有实际意思的事,只好说出了很早就该劝诫大哥的话:“哥呀,你听我一句,社火上的事你尽早撒手,老了就该是老了的活法!”秦辛巳惊讶道:“这话是咋说的?空里雾里来这么一句!”秦辛明解释说:“富民来求拜你,是真的心里有你哩?还是仅仅就是问候一下。富民刚上来时,你把社火这一套攥在手里,他不敢有啥话说。这都多少年了,富民难免心里有啥想法。改革把大权撩了,就是例子!”秦辛明又劝诫说:“说不来呀,给你说的是一套,人家暗地里又是一套。这样弄下来,还不如落个耳根清净,管它个球事去!”秦辛巳没有反驳,诚恳地说:“这事我也想过,就是心里撂不下,是这,今回就不说了,以后绝对不弄了,谁来叫都不弄了,管球去!”
秦辛明对他的劝诫多多少少影响了清早愉悦舒畅的心情。他走出小学校的校门时,心里还堵着一口气。辛明不是旁门外人,他不能和他争执闹僵,他老了,不能做出让村人笑话和嘲讽的举动来。他拄着拐杖转了弯向顺义超市悠悠走去。
交上腊月,洒扫庭除、打扫卫生等事宜却被秦明提上了自家的议程。他已经以一种家庭主人翁意识来对待这个,急切需要焕发出生活迹象的破落家庭。他提着蔬菜肉食在顺义超市门口撞着秦辛巳时令他大为不解。秦辛巳疑惑地问:“你拾掇得这么干净,有啥喜事呢?这生活上也提高了呀!”秦明笑着说:“我好好活人呀!”
顺义在秦明来到超市之前就去县城贩运蔬菜百货了。顺义隔三差五的去趟县城,回来时从不捎一丁半点,超市经营以外的货物,回来时装一满车新鲜的蔬菜肉类鸡蛋、及油盐酱醋等日用品。多年前,他刚刚经营超市的那当儿,谋算如何做到万无一失,且不断货断品的想法就在脑子里闪现着。要做到万无一失且不缺货断品,就得把成本路费、吃饭住宿等一切问题谋算得十分精准,十分明确。多年以后,顺义已经练就了经商者固有的精明谋算的头脑。大肉鸡蛋、蔬菜米面,全都经过他精明的头脑,变换成一张张钞票塞进口袋里,换做物质既尊严又幸福的生活着。顺义妻子凤霞和儿子女儿几口正围着在厅堂偏间的圆桌上吃饭,全都停下筷子惊讶地注视着他的到来。秦明重复着说:“人咧!人弄啥去了?”
凤霞连忙撂下筷子说:“进货去了,进货去了,天不明就起来走了。你吃了没有,没吃?在我这儿一吃。”
秦明说:“我不吃,我来买一点菜回去自己做的吃呀。”
“秦明叔,你哪来的钱嘛!算了,我也像我爸一样做个好事,嗯,这豆腐是昨黑才送来的,你吃了给你割一块子,不给你算钱。”顺义的女儿王丹抿住嘴说。
凤霞瞪了一眼王丹说:“死女子,没一点礼数,没大没小的。秦明你别要怪娃,她就是那脾气,对顺义说话都是没大没小的。”
“我没怪娃,没怪娃!”“你这肉咋卖哩?”
“肉!秦明,这豆腐我跟顺义能给你不要钱,都是乡里乡党的,可这肉,这……这……这单价的很!”
“凤霞,你这是咋了,我不是白要哩!给你钱哩,你怕啥?”
“行行行,也不知道你从哪儿来的钱!”
“我就不爱听你这话。哪儿来的钱!我过了年就去上班呀,你说哪儿来的钱么?”
“谁敢要你,是脑子进了水。当老板是为挣钱,不是搞慈善的。”凤霞磕着瓜子,瞟了一眼秦明说。
“嘿!你这人,头发不长,见识怪短。辛巳叔托人给我找的活,一个月管吃管住一千二,就在镇上。你去不么,我把你引上。”
“滚!我才不跟你哩。人都说你傻,你还没一点正经了,你要引了引小女娃去么。”
“小女娃倒懂个啥么,比我还傻。我走了后,辛巳叔有个啥活,你给我说,我给他跑路。”
“你倒有良心得很。”
“我是傻,不是良心瞎了。说你见识短,你还说没有飞机拉线长。”
秦辛巳将拐杖靠在柜台边说:“给我个打火机。”凤霞说:“今个是怪了,秦明有钱了,一下买了一百多块钱的东西!说你还给他找了活?”秦辛巳把打火机装进包烟叶的小袋子里,提起拐杖:“村里给救济的。他也不敢有一点钱!没有挣大钱的本事,小钱就是细发的花,要有长远打算哩么!他也是活该受穷。哦,你忙吧,我走了,钱给你放桌子上了!”凤霞也跟着出来送别:“叔,那你路上慢些,有啥事了打个电话就成了,你腿脚不方便。”
腊月里平淡宁静的早晨,或是冬日里温情舒适的中午,街头巷尾门前村后又响动起叫卖干货蔬菜的声音。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大都是附近村庄,或镇上的老实巴交的生意人。他们骑着摩托或三轮车带着塑料筐子或草笼,叫喊在大小村庄和各处集会里。他们大都销售些自家田地里产的,一些冬日里刚刚出土的新鲜作物,或是没有完全卖掉的残次品,便宜些卖掉,换些零花钱。街巷里的叫卖声更加频繁地交替着,来回抖动着。浑厚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一声又高过一声。吃罢早饭,街巷里又响起换碟子换碗的叫卖声。焦晓萍起来刷牙洗脸,画妆打扮时,她自懂事以来,一直保持着早起习惯的父亲,提着扑打着翅膀的活鸡,在塑料袋子的冰水中游曳的鲜鱼,正悠游自在地走回来。院子里已经飘散起鸡鱼难闻的腥臭味了。
母亲也早在厨房碌碌忙张起来,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干散碰撞声,将欢乐阖家的气氛,扩张到独院的每一处细微角落里,不由得让人陶醉,让人着迷。她坐在火炉旁,拿着小镜子在脸上头上,不停地来回照照看看,仔细打扮。用新买的眉笔小心的勾画着匀称的妩媚眼眉。放假回来后,她每天的生活完全由着自己的性子,轻松欢快的进行着,享受着。工作时紧张忙碌的不随人意的感觉,彻底的烟消云散抛出九霄。生活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愉悦的状态之中。焦晓萍完全沉浸在这自由自在的家庭里,浑身上下散发着年轻人的活力。
父亲焦改革把鸡鱼杀洗干净收拾利落,在厨房里拿出刚刚用废旧家电换来的不锈钢脸盆,把剁成四方块状的新鲜肉食揽到脸盆里,俨然一副高级厨师的把式模样。他舒心悦意地说:“你刚起来?”
晓萍放下镜子和眉笔说:“哦。吵得睡不成,一会卖葱的,一会卖蒜的,烦死了。”改革从厨房走出来:“烦!知道烦就对了。你一觉睡到太阳有一杆子高,人家那些走街串巷的生意人不知道都做了多少买卖了。人嘛!都要生活呀,卖葱卖蒜的要养家糊口起得早,你爸我要养家糊口让我娃吃好的也起来的早。”
晓萍在落地镜前照了照,瞪着大眼睛回过头问:“爸,你啥时候起来的,我咋没有听见响动呀!再说了咱家又不缺钱,我的工资就可以养活你和我老妈,你一天不会歇着嘛?忙碌了大半辈子该享福了。”
改革哈哈一笑,在被烧的赤焰通红的火炉盖子上,轻盈地划着了一根纸烟说:“我女子的话也和村里乡党劝我的话一样了,是到该享福的时候了。要是单论经济上的话,咱家还算富裕,还算得上有一点家底,就全村来说也没有几家子能和咱一样。可你也要明白,死水怕瓢舀这个道理。”吐了一口烟雾又接着说:“人不是为钱生活,是钱为人生活。现在人刚刚把这打了个调,分不清主次看不来轻重咧!你看着吧,到丈量老坟地的时候非打捶闹事不可,给你富民叔出了难题了。”
晓萍撇着嘴角:“我说的啥,你说的啥呀?说着说着又说到村上的事了。不该你操的心你就是放不下,天天牵挂着。村里的事有我富民叔和东明叔呢!你就好好享福得了!”
“你东明叔,他只是个马前卒,没脑子,考虑不来事情,只知道打捶干仗。打狗支桌子,吆鸡关后门的那号人,成不了大事!”
秦汉村占据着整个秦汉镇乃至整个奉泉县城东南部,最为可喜最为肥沃的农业用地。从塬西头到邻边村庄蜿蜒干涸的河川沟道里,整个平原自东向西从上到下,交织着一座座新建的机井,一条条干净的水渠。经网状的灌溉系统顺势分割出,一块块有棱有角的大面积的诱人庄稼地。秋收夏种,春浇冬灌,整个平原上响彻着轰隆隆的机械和人嘈杂忙碌的声音。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着一星一点珍贵的,预示着生命悄然降临的绿色。交上腊月,土地呈现出久违的宁静与祥和,入冬来的头场降温,随着时间的推移完全结束,融化在大众喜迎新年的浪漫柔情之中。当冬日的懒散太阳,无力地摸过高低错落的屋顶,映照出陈旧建筑模糊不清的形状时,微弱的亮光还是使人感到了些许暖意,坚实深沉的土地也开始渐渐变暖渐渐升温。秦少恒带着相机走进田地,扑捉田野冬日的景色来了。秦少恒很仔细地观察着田野少有的静逸风光,最终目的只为拍摄到最有张力的艺术作品。整个一个短暂的晌午里,田野里洋溢着一种活跃欢乐的气氛。高倍镜头前时常惊掠过洁白的玉兔,或驰骋的猎狗,或是借着温暖阳光出来觅食的可怜小动物儿。
焦晓萍遵从父亲的意愿,给秦明端去了一碗鸡肉和鱼肉。回来时顺便走到秦富民家里,向秦富民两口子问了好,又诉说了没有早早看望长辈的紧要或无关紧要的原因,请求他们能够谅解,不至于产生误会。张芳莲不失礼节,大方的款待了焦晓萍,为她沏了只为迎接领导才喝的一级茶叶,端来了刚刚买回的许多水果。张芳莲家的举动实际很难揣摩弄清、整顿明白。
两年前伏天的一个燥热难耐的午后,她和丈夫秦富民坐在院子背阴处纳凉聊天。这当儿有人走进院子,喜庆道:“书记呀,该买喜糖了,天大的好姻缘呀!天底下再寻不到这么好的姻缘啦!”
秦富民没有一星半点的喜庆婚事,也不曾托付过任何媒人撮合过自家门里,或是旁姓外人的婚事,一股奇怪荒诞的想法在头脑里浮游,真实的以为是来人倒错了喜跑差了门,或是开着他两口子的玩笑,说着开心的话。秦富民问妻子张芳莲:“是你托付的媒人?”来人看出了他们的惊异,随即挑明叫响:“是这么一回事。晓萍托我来探探少恒的口风,她确实是真心实意的想进你屋的门哩!这事改革还不知道哩!娃的想法也很简单。少恒要是同意,要媒人撮合也行,不要媒人撮合也行,马上就能定下日子。改革两口子也不会为难这么好的事的。”
俩人疑惑不堪的面部表情随之全部消失,恢复常态。他们显然不知道怎么张口回应,还沉浸在突然而来的适合心意的喜悦之中。芳莲腾出凳子,格外热情的招呼来人喝茶吃烟。秦富民缓过神思来,无不喜悦地说:“论文化学历萍萍那是秦汉村头一梢子,没啥说的。论身材相貌要个子有个子要脸蛋有脸蛋,就是一个漂亮姑娘么。再说了工作好,工资高,人品也端正。这样的媳妇不好寻!可是呢,话反回来说我两口子说了不算,娃娃的事得娃娃自己做主。现在的青年不比过去了,人家都有自己的想法呢!这事还得回来跟少恒商量着。”
和儿子少恒商量的结果让他疑惑重重、极为不满。随之陷入一种父子不悦家庭不和的漩涡之中。难以调和的因婚事引起的种种矛盾,随着儿子工作的调离,又恢复了往日的家庭和睦父子情深的关系。庭院厅堂里又渐渐活跃起生活的优美旋律。沉重的生活机器在经历了,短暂的甚是厉害的毛病后,又缓缓地摇动开启。富民一贯尊重儿子的想法意见和所作所为,但却从没有想到,会因婚姻大事闹的一家老小貌合神离、乌烟瘴气。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儿子独立人格意识时,即高兴又有点无可奈何。尽管这样,他还是顺从了儿子的坚决意见不再强求,保持着与儿子口吻一致的对外方针。至此以后,焦晓萍进入秦家大门的事情,随着秦家父子坚决的态度渐渐淡化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焦晓萍说:“婶,你赶快歇着。叔,你也不要忙了。应该是我们晚辈照顾你们长辈的呢!婶,你和我叔身体都好着吧?”张芳莲忍不住高兴,说:“好,好,都好着呢!我娃在外头上班一定要照顾好你哩!挣钱多少咱先不说,人先要舒舒服服哩!和单位上的人都把关系处好,特别是领导,现在弄事,不巴结领导,弄不成!有啥难处了我娃就张口说,可不敢憋在心里。”晓萍点点头说:“婶,你的话我都记在心间了。哦,对了,我回来给你和我叔买了一身衣服,也不知道大小合适不合适,你一会了让少恒过来拿。”
晓萍给秦富民留下了,难以释怀的美好印象和痛苦酸楚的清晰记忆。他愈来愈明白,只有尽快给少恒娶回合适的媳妇,才能从根本上解除矛盾带来的,真正难以消除的痛苦和烦恼。秦少恒终于在吃中午饭时回到了家里,吃罢午饭他从母亲张芳莲口里得到了去焦家取衣服的不情愿的活计。他放下相机极不情愿地说:“我不想去,她不在了,我可能还会去看看我叔和婶婶,她在我就坚决不去。”母亲劝说道:“你还是去去,人家萍萍都过来看我和你爸哩!你不去的话难免让人笑话,让人说闲话。你爸咋说都是村上的书记哩!再说了咱都和她说清了不结夫妻不结亲家,她还能不讲理不成?”父亲也插话说:“不光要去还要拿一点诚意,买上一瓶好酒,一条好烟,也算是还清了她的情意两不相欠了,也叫她以后死心了,再不要缠着你。”少恒理解了父亲的真实用意,答应去焦家跑一回,撇清这模糊混乱的关系。
焦晓萍在家里终于等到了秦少恒的到来,恢复了同龄人之间的熟悉开放的胸襟姿态。儿时玩耍上学建立的真挚友谊又萦绕在心间。那是很早以前的似乎将要忘记的一些事情。农历正月以后,气温变暖,少恒常常带着调皮的晓萍进东出西满村乱窜,撵狗逮鸡引燃麦秆。秦富民欣然接受了改革雪芹提出的,让学校管教调皮子女的正确意见后,竟然有些舍心不得。两个孩子起先看到老师们都板着严肃的面孔时,确实有些害怕了,有些胆怯了,也就只有循规蹈矩的用功学习了。学校里枯燥乏味的沉闷环境,让两个孩子闷闷不乐缺乏活力。学校里的日子虽然安详却毕竟难受拘谨,令人陶醉的仍然是更加自由快乐的无拘岁月。焦改革刚走进自家屋的小院,学校教书的本村教师托学生捎话回来说:“学校里让你和我富民叔吃过饭去一下,越快越好。”焦改革和秦富民去了,后来常雪芹和张芳莲也去了。放学后的学校依然保持着先进文化教化育人的高雅。走廊过道里,隔一小段端正的粘贴着年代久远的圣贤肖像,影响深远的国内外的名人警句。俩人被指引到一个主任的办公室里,主任黑着脸撇着嘴直言道:“这两个娃要好好拾掇拾掇哩!做家长的不能太心软,心软成不了事。谁是焦晓萍的家长?”焦改革回答说:“是我。”
“那你就是秦少恒他爸了?”
秦富民说:“是的,就是的。”
主任继续说:'你两家这娃能成精了!女子娃么顽皮的很,一点都不像个女子比小子娃还捣蛋淘气,都敢偷学校考试的答案,现在一年级学生考试的试题已经作废,你当家长的也来了,看这事该咋办?"
秦富民和焦改革异口同声地说:“听学校的意见。”
“那是这,这两娃呢年龄太小,不懂事,也没有办法处罚,就由家长代替。你两看咋样?”
“成、成、成,学校说咋就咋。”主任继续说:“我看过这两娃的作业,也了解了上课听课的情况,是两个好苗子。你像焦晓萍这娃,是有些土匪样可脑子聪明,一般娃娃一道数学题算不出来,她就算了五六道了还是全对。还有秦少恒这娃,人家娃一早上背不会一首唐诗,他就能背会好几首还能说出大概意思,灵醒得很。这戏词上都唱到了,真金子不打不成货,钢刀虽快也要磨。好好管教才能有出息哩!”
晓萍和少恒同时受到了两家一模一样的,面壁思过停学反省的最直接的处罚,依然不思悔改风光依旧。隔过半年以后,两家的家长又被不约而同的叫到了学校里。
秦富民反复琢磨再三考虑,最终决定召开迁坟量地的历史性会议。焦改革虽然因干部的名利斗争辞去职位赋闲在家。但尽管如此,他的心头还是涌起理智的思绪和对乡村建设的殷切关心。他高兴的接受了书记秦富民恳请他参加会议的任务。秦汉村有财有势有头有脸说得上话的部分长者权贵也都在被诚恳邀请之列。会议未开之前,秦富民特意去了一趟焦家,试探了焦改革口风的虚实软硬,并商量了会议上要决定的,他两一致认同的方案。
吕东明无疑也接到了秦富民真心实意的邀请。那是晴日高照寒风暂息,冬日不多见的一个温暖午后。吃罢午饭,太阳半掉在秦汉村西边的慢坡桑树林里,一片羞怯的暗淡霞光平铺在越冬的农作物上。时间短促到好媳妇做不出两顿饭的境地。吕东明在院庭里接水,两只大的白色塑料桶已经盛满,飞溅而起的晶莹水花散落到地面,瞬时凝结成薄薄的,剔透漂亮的细碎冰层。冬日里的自来水管各家各户都保护的十分及时十分当心。用破旧的塑料纸,或是破旧的单衣棉袄,一圈一圈的裹扎严实捆实绑紧,生怕在某个寒冷突袭的夜晚或者白天里,被冻得吃不上干净卫生的甘甜之水。他猫着身子,嘴里咂着儿子从外地带回来的,报答他养育之情的纸烟。他把几年前自己穿的,现在已经破旧不堪的花絮棉袄,绕着自来水管缠紧压实绑上绳子。自来水管的保护工作至此就算收拾利索了。这时候,秦富民走进院里高声道:“你还细心得不行,把管子裹得严严实实的。”
吕东明系紧了绳子,抬起头转过身子说:“就这样子每年都冻一回,安装的时候没弄好,应该把龙头安在阳坡,就是天冷一点也不至于冻实。”
秦富民说:“我过来给你交待个事。”“啥事?”东明问。
秦富民回答:“是个正经事,我说了你要上心哩!”
东明呵呵一笑认真地说:“好我的富民哥哩!兄弟啥时候没把你交待的事放在心里记在脑子,没当个正经事干!你就直接说是啥事?刀山火海我给咱上,绝不给老哥你丢人现眼!”
秦富民瞪起眼,哈哈哈笑起来:“哎呀!好我的你哩!不用你上刀山也不用下火海,就是量量脚步子,看看你当年的准头还在没在?你还记得北原坟地最麻烦混乱的那一段不?”
“记得呀!是最东边那一段,东边那十几家换地倒地,倒地换地,三倒四换的也不知道谁家占谁家的,谁家多,谁家少了。”东明回答说。
秦富民说:“我知道前几年有人说你是“一步准”你用步子量下来的长短和用尺子量下来的差不了多少。用尺子丈量的话我自己就去了,我怕拿尺子引起怀疑,你抽个时间从地畔子这么一走这事就算敲锤定音了。这是那十几户的底子你拿上。”
东明接过底子满面狐疑:“啥事么?弄得神秘的!”
“开会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老后天中午的会,你早早就过来,把丈量结果也带上。”吕东明欣然接受了秦富民派遣的神秘任务,以饱满热情和壮志雄心来报答书记,为儿子婚事跑前跑后的恩情了。吕东明办事果断、雷厉风行,以至于要当天黄昏就要去完成这一重要使命了。
秦少恒重新开始和晓萍因声高气大而中断的聊天。面红耳赤的争论渐渐褪去,感情趋于平和趋于情理。他满面的鄙薄和不屑早已消失殆尽,气头上的狠心话语也压制在心底。她在他的最直接印象里,是乡党是同学更甚是平常朋友。她在他的男女感情世界里,找不到一丝半点的痕迹,他却占据了她的整个重心。晓萍很快恢复了活泼开朗的天性,眨巴着眼睛挥舞着手臂道:“秦大少爷,你说说,我这样出众的女孩子你都不瞧一眼,我真的想不出来谁会嫁给你?到时侯你再回来求本姑娘,那就为时已晚了!现在本姑娘给你这个机会你别不识抬举哦。”
秦少恒说:“我就反感你这阴阳怪气的样子,没一点正型。”晓萍呼哧一下站到了少恒面前,吓得少恒急忙后退了几步,说:“咋咋咋咋咋,我就这样子了,这是我的天性,我愿意我高兴我乐意旁人管不着。哼,真是个二百五。”少恒被这一通叽叽喳喳的语言惊愕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恢复了正常思维后说:“行行行,谈话到此结束,你请留步,我走了。”晓萍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少恒的衣袖乞求道:“我偏不结束嘛!你说我改还不成嘛?”
顺义家女子王丹回来的正常举动,实际隐藏着难以言语的事情。整个受人羡慕有美好声望的富裕家庭,在经历了所有的困难之后,所辛苦建造起来的种种美好,便会因一件祸事黯然失色。拯救整个家庭于危难的果断措施,立即浮现在还未波澜壮阔的平静水面。凤霞回到屋里,细致琢磨了可能会引起的,种种难以预料的后果,在万般无奈又着急之中想到了秦富民。她趁着东方微白,天未完全放亮时,急匆匆地去了一趟秦富民家里。临出门又提了几块昨天下午刚刚送来的新鲜豆腐给秦明。
秦富民在庭院里收拾火炉灰盒里的煤灰,又将堵塞了煤灰的烟囱清理干净,从新安装回原位,他从庭院的柴堆上抓了一把干柴进到客厅来。火炉已经完全熄灭了,客厅里的暖和余温也在渐渐消散。他把灰盒推进火炉里,留下仅有指头粗的缝隙供火炉进空气,他点燃了一张旧报纸,小心翼翼的送进炉膛里,将细小的枯树枝也送进去,看着火势渐渐旺盛,火苗又能轻易的冲出炉盖,发出树枝燃烧时噼噼啪啪的响声时,才将几块大小适中的碳块扔进去。客厅里的温度又渐渐舒适起来。两人坐在火炉两边的凳子上取暖,秦富民给凤霞沏了茶水,平静地说:“有啥事你就说么?是村里的事还是屋里的事?”凤霞回答:“是女子的事。这……唉……咋让我说出口呀么?”“咋说?该咋说就咋说么!是好事是瞎事说了再想办法么!你不说咋让我给你拿主意呀?对不对?”秦富民又揭开炉盖,把水壶放上去让水热,他并没有发觉到她难以启齿的困惑与不安。
“我说了你可不敢给旁人说。”“行,你先说说。”
“女子……女子还还没有找到……婆家就怀……就怀孕了。你说这?”她又把如何知道这件事的经过,又如何说服丈夫顺义,现时家里又是怎么一回事,以及顺义的态度,自己的考虑跟打算详尽述说了一遍,然后又说:“其实这号事,办法无非也就那几种,我心里乱,啥办法都觉得不如人意!”
秦富民静静地听完,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紧缩了双眉,又不由自主地去口袋里摸烟盒。秦汉村出现过未婚先育让人嫌弃的不正经女子,但像顺义家女子刚刚过过二十岁生日的妙龄年龄,却是单单头一回。顺义刚刚知道女儿干下如此羞先人伤风败俗的事情,气得差一点咽了气。他心烦意乱,又无法给人言说,待恢复了精神,一口口的叹着长气,感叹着命运的不公,老天的作弄,更气愤于女子不知道洁身自好的意义。他对经营超市十分的自信,却对经营超市以外的事情少有主见。他拿不出什么主意,也想不到有用的办法。妻子凤霞耐心说服他时,他除了长吁短叹外就是那一句口头禅:我能知道咋办呢?
凤霞未能如愿说服丈夫顺义,只好自己想办法解决这个事情了。秦富民在灰盒里从炉膛漏下的火星上点燃了纸烟,理顺了心思怜悯似地说:“事情到这步了,你也不要往心里去,看看该咋样补救。虽说现在社会开放了,可这毕竟是在农村,是非事多,这号事传出去了你两口子难活人呀,在村里也就抬不起头咧,从人上人跌到人唾的地步了。”
“富民哥,那你看该咋办么?”“赶紧给娃把婚事办了越快越好,人家男方要是同意啥都好说,结婚证一领办个酒席一切也就合法了,就是以后旁人知道了他也没啥说的。要是人家不同意,你就狠下心把娃打掉算了,再打听合适的对象。这事可不敢模棱两可,肚子是一天天大,到时候你包不住,就难弄咧!”“……我咋……咋能咋能下的去手哩么?老天爷呀!”
事情在冥冥之中有了决定性彻底性的转机,一切都将柳暗花明转危为安。隐藏着难以诉说的耻辱事情,即将被热气腾腾的上好酒席,欢乐喜庆的热闹婚礼所替代。笼罩在整个家庭的霉运与晦气,也将被彻底的冲刷殆尽焕然一新。顺义通知了所有重要的亲戚朋友,以及四里八村的乡党邻里,甚至多年未有联系的友人朋友他也通知到了。对于旁人的热心提问,他总是重复着同一句话回复所有的提问人:“哎!女子在外面谈的么!现在都是自由恋爱,只要人家小两口愿意,咱这当大人的还有啥说的呢!到日子了你就早早来好烟好酒给你供着……哈哈哈……”
和气爽朗的邀请话语,及时的掩盖了家门的不幸与难堪,一度和气悠扬的舒服旋律又回**在超市里。事情的突然转机让顺义两口子始料未及又喜狂如泣,当即下答应了他们并不实心情愿,却又无可奈何的婚事。男方开出的所有条件,他都一口应允,只为换取一个简单明确的答复:没有我和你妈的电话过门后不要私自跑回来,各家过各家的日子,也不要轻易和秦汉村人有过分密切的来往。女婿女儿立即一口答应绝不反悔:没有丈人和丈母的命令他们绝不踏进秦汉村一步,更不会踏进他们老王家的高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