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咏诚并没有直接去广东,他确实是买了乐都到广州的火车票,本应在郑州中转签字,但是他决定在西安下车办点事——到西安电影制片厂投稿。他用了将近两年时间写了个电影文学剧本——《花儿与少年》,心想不管西影厂是否采用,请专家提提意见也好,肯定受益匪浅。放下剧本就走,反正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创作电影文学剧本,是龙咏诚二十多年前的理想。1966年,同在北京白广路中学上高三的同学方冀生邀请龙咏诚跟他一块报考北京电影学院,方冀生那家伙有戏剧表演基础,据说海政文工团话剧团和空政话剧团都来学校要特招他入伍,但是方冀生非要报考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龙咏诚虽然也喜欢文,但是他的理想是当老师,这是他打起小的志愿,所以想报考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既然来了朋友相邀,那就不妨去试试。报哪个系呢?龙咏诚跟大老妈要了两块钱跟方冀生到小西天电影学院报名,路上他决定考电影文学系,搞电影文学剧本创作,但到报名处一看,当年电影文学系不招生。方冀生说:“要不你就报考摄影系,故事片摄影专业,将来我导演你摄影,咱俩岂不是天作之合?”龙咏诚“呸”了一声,不过还是交了钱报了摄影系故事片摄影专业。报考摄影系是因为他有些绘画基础,1963年中考时曾为考中专(北京工艺美术学校)画过一阵子。

既然要做就要做好,报了名就一定要好好准备。四个月时间,龙咏诚为考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每天上午跑北海公园西门北京图书馆阅读有关理论书籍,下午去陶然亭公园写生和素描。通过这段日子的学习,电影艺术像一颗种子埋在了他的心田。

初试,看榜,复试……然后,静等参加文化课考试。

当时,白广路中学每年高考升学率很高,考北京电影学院那还不是手拿把掐吗?所以龙咏诚、方冀生还有后来也报考纪录片摄影的同学姬鹏飞都似胸有成竹一般,时刻准备着去小西天上课了。

那段时间,他和方冀生在中山公园来今雨轩曾经发生过关于“电影艺术在文艺各门类中的地位”的争论。龙咏诚持“剧本剧本,一剧之本”的看法,方冀生的观点则是“导演中心论”。方冀生驳斥龙咏诚“你的剧本为本的观点已经脱离了我们的争论范畴,因为剧本属于文学”;而龙咏诚反驳方冀生“我们争论的是文艺各门类本身就包括文学和艺术,如果说一部电影的成功,包含着文学剧本、导演、演员、摄影、音乐……一项也不能少。”

类似这种问题的争论,他二人还有“在所有的艺术中电影对于我们最为重要”“音乐在电影艺术中的地位”,等等观点。

然而……

因为有过在文津街7号看过大量电影文学剧本、剧本评论以及有关理论书籍的经历,所以,创作电影文学剧本对龙咏诚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尽管如此,创作《花儿与少年》他还是颇费心思。之所以把“花儿与少年”写入剧本,是因为从北京到青海,他与青海“花儿”有着二十多年的不解之缘。那是上高中二年级的时候,龙咏诚在白广路中学学校图书馆偶然看到一本文学杂志——《青海湖》,那上面有一篇名叫《草地人》的小说,读过以后颇受感动。后来,他每次进图书馆都格外注意这种杂志,在那本杂志里他还看到了一首小诗:

花儿本是心上话,

不唱是由不得自家,

刀子拿来头割下,

不死了还这个唱法。

这首小诗后面注明是“青海花儿”。

龙咏诚禁不住心想:“我的天哪,世上竟有如此直击心灵令人**气回肠的歌曲!”这就是青海高原上的“花儿”?

他联系当时社会上颇为红火的一首乐曲《花儿与少年》,还有,就是王洛宾那首《在那遥远的地方》……龙咏诚的心被“花儿”这一文艺形式征服了。

后来,在1967年青海朝阳铸造厂到白广路中学招工,他想都不想就报了名。

龙咏诚到了青海,他人在工厂、心在乡下,只要有机会就下乡去,什么拉练呀、支农啊,他都积极参加,更别说利用休息日下乡去收鸡蛋、刨洋芋了,至于北山老爷山花儿会、南山瞿昙寺花儿会就更不用说了。

最让他难忘的是下乡将近两年,到苍岭公社去支农学大寨,住在苍岭大队二队社员家里,在那里与社员同吃同住同劳动。将近两年的时间,他只回过厂子三次,一次是回来联系教育科拉桌椅板凳对口支援学校,一次是送二队马队长的丫头回厂医院抢救,一次是听说唐山大地震连夜骑马下山打探消息。那两年,他几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青海老乡,回厂时不仔细看厂里人们根本辨别不出他是谁。

在山里,他与社员们同去除草、割麦子、种洋芋、收洋芋、背灰、抬灰、砍柴、挡羊、拔牛毛、平山头、放炮崩山、开沟挖渠……

生活更是艰苦而简单,早晨煮洋芋、中午烀洋芋、晚上洋芋汤——苍岭顶二队队长家的生活就是这么个。对于吃白薯长大的龙咏诚来说吃洋芋开始并不作难,但是由于荒废多年再重新过起那种生活,难免胃里冒酸水、喉咙里发涩,何况洋芋和白薯毕竟不一样——白薯发甜、黏糊,洋芋干棱、发涩。为了改善生活,他下山买来几辫子大蒜,每顿饭加几个蒜瓣以调味下饭。

除了吃饭遇到难题,还有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儿——长虱子。常言道“虱子多了不痒”,果然是真理。不过,开始的时候还是感觉瘙痒难耐,只是时间长了才习以为常的。有一次在公社会议室开会,一个钟头竟然从领口爬出来十几个虱子。他看周围开会的书记们全都习以为常,伸手一捏一搓鞋底儿上一抹,表情淡然,没事人儿一样。他便也学着大家如此这般。但还是不由得想起鲁迅先生在《阿Q正传》里描写阿Q跟王胡斗虱子的一段……不由得笑了:苍岭顶大队这儿的虱子更多、更大,却没有王胡或者小D来跟自己比赛罢了,难免心里有些无趣。

工作两年,收获不只能吃洋芋和捉虱子之类,更不能不说的是“花儿”,开始他把听来的还往本子里记,后来就不记了,因为仅有的本子记满了,恰好他也琢磨出了创作“花儿”的特点和规律。还有,就是遇到水磨上那位看磨的磨工,据说他曾经给某位大首长当过马夫,另外在阳关沟尕洼那边还有一个共产婆。社员们谈论起他们来,颇具一些传奇色彩,至于真假不必考证,因为他知道没什么意义,他自己当时连党员都不是,真的会怎样,假的又能怎么样?不过,老磨工和共产婆的花儿唱得真不错,老爷山庙会也能看见他们的身影。

支农工作结束,下山了。龙咏诚把自己在公社黑板报上写的“新花儿”三首给《青海日报》社寄去,没想到很快就发表了:

甩开膀子下茬干(新花儿三首)

东海上升起个红太阳,

西海么掀起了波浪,

高原儿女向党表决心,

新花儿尽情呀唱上。

苍岭顶晚霞映红了天,

美好的蓝图是画下,

紧跟上领袖向前走,

攒劲哈实现个四化。

阳坡的雷声阴坡的闪,

雨水落下是甘甜,

甩开膀子下茬干,

建设个幸福的家园。

他知道在报纸文稿后面空白处填上几行小诗或小文叫补报屁股,但是看着报纸上发表的自己创作的“花儿”还是难免脸红心跳,双手颤抖、呼吸急促——虽然仅仅是几行的小诗,但那也是发自肺腑,是处女作。从那以后,龙咏诚经常给《青海日报》及省、市办的刊物,诸如《群众演唱》寄去自己即兴创作的“新花儿”。见诸文字后,引起了当地的“新花儿”爱好者的注意,王宣德就是其中一位新花儿作者。这些青海当地的新花儿爱好者对龙咏诚这位远方来的新朋友很好奇,尤其是他传奇般的经历以及他对新花儿和传统花儿的观点更是让他们着迷、折服。龙咏诚和这些年轻人围坐在家里,享受着“青海湖”和“互助大曲”,畅谈创作新花儿的心得体会,还不时得意地漫上几句自己的作品。

恢复高考以后,龙咏诚参加高考,被西海师范大学中文系录取。没想到王宣德竟然执着地从平安找到乐都又追到西海师院,二人在小桥公园湖边散步,王宣德对龙咏诚说:“最近,咱们省那个花儿大王在省民间文学研究会成立大会上发言,他说‘一个连青海话都不会说的北京娃娃懂毬啥花儿,他只不过在报屁股上写了几首啥子新花儿,竟然还选到小学《语文课本》上来祸害我们的娃娃,还成了啥子新花儿代表人物。可恨的是他身边还有一堆我们青海当地土生土长的年轻人,他们还聚在一搭拉帮结派,这些人要是成了气候,我们青海花儿就要完成了唦’……”还接着说,“我们这些写新花儿的青年作者现在真是投稿无门了,我们几个糊涂着急唦,盼着你站出来为我们这些新花儿作者说句话,否则新花儿恐怕真是要遭灭顶之灾呢。”

龙咏诚说:“你看过电影《刘三姐》吗,刘三姐唱的也是民歌,还是广西壮族民歌呢,为什么这么多年人们仍然传唱着刘三姐的歌,而且还那么喜欢呢?还有我说过的,那个西北歌王王洛宾,他写的《在那遥远的地方》,传唱了几十年,而且跟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一样成了世界名曲。如果传统花儿连青海本地年轻人都听不懂、更不喜欢唱,那它才是真的要完了呢。”他不好拒绝王宣德的请求,答应他在学习之余写点东西,至于报刊和杂志发不发那就不是他能做得了主的了。后来,他在学习之余还真写了篇千字文《“花儿”的繁荣之路在于“新”》,投给省报副刊,结果泥牛入海。

直到三年前,龙咏诚大学毕业返回朝阳铸造厂子弟学校任教,谁知王宣德在看到《青海湖》两篇小说署名为龙咏诚,马上通过电话联系到杂志社编辑知道龙咏诚已经大学毕业、根据当时“哪儿来哪儿去”的分配原则被分配回乐都原单位。王宣德再次找到朝阳铸造厂子弟学校,二人重续友谊。看到王宣德这位来自湟水南岸青沙山下朴实憨厚执着的高原汉子,龙咏诚很为他的执着感动。然而王宣德谈到他的现状却让龙咏诚禁不住泪水潸然,原来他已经多年不再有花儿问世,这位当年老爷山花儿会上的歌王可是把花儿看得比性命都重要啊。

王宣德跟龙咏诚说他家乡在平安驿的南山,由于自家住在远离兰西公路的一条山沟里,进出很不方便,每次到平安驿都得走三个小时,更别说去西宁、乐都,所以不好意思请龙老师到家里去做客。

“其实,我写花儿纯粹是对花儿的喜好,你知道青海是花儿的海洋,河湟花儿又是这海洋中靓丽独特的一朵浪花、唱起来格外动听……我没啥文化,只断断续续上过三年小学,只是喜欢,所以就……”王宣德颤抖着低吟,断断续续向龙咏诚诉说,“你知道唦,按照青海的传统,庄子里是不能唱花儿的,在长辈面前也不能唱的。可世界上就是这么奇怪,这不能,那不能,可是人们就是该干啥依然干啥,只是干了不能说唦。青海人,特别是那些乡下男人,你说他蛮横霸道,他又懦弱卑怯,禁忌多毬的吓人可又啥毬想着,想着……他干了还不承认。乡下那些人,家里穷毬得啥没有,倒是还有个恨人有、笑人无的怪毛病,我在那沟沟里像是泡在泔水缸里。漫几声少年被人听了去,不用半天全庄子里都知道了,人们会无缘无故地跑到你家门口骂上几句……在杂志上发表两首新花儿,连乡政府的干部也会到庄子里来说这说那,嚷嚷得人们全都知道着,夜里还有人把石头土块扔进你家的庄廓里……要不是自己内心足够强大,可能早被人们说毬得唾沫星子淹死了……”说着说着,王宣德竟委屈地用衣袖擦起眼角。

龙咏诚给他点上一支香烟,说:“这些问题不仅你家这儿有,其实各地都差不多,这就是落后。我也是个乡下来的,我的家乡那边也是如此,乡间通病。我在苍岭顶支农那两年,亲眼所见尕六儿把他媳妇打的大田里滚着,还说‘娶下的媳妇买下的驴,任我打来任我骑’,乡下还有很多的禁忌规矩:家里来人了女人不能进堂屋,送水送饭只能到门口,女人吃饭只能躲在灶间,女人的衣服不能搭在院子里晒……”龙咏诚还跟王宣德讲起古今中外文学著作描写的乡下人的习性。鼓励他不必被这些旧规矩禁锢,更不能从此悲观、堕落下去,要坚持走自己的路,让那些人随便说去。

接下来,情绪平稳后的王宣德又反过来鼓励龙咏诚说:“我的文化程度和所处环境有限,在‘花儿’的创作上也没多大起色了,可我知道你在小说创作道路上会越走越亮堂,但是别忘了你也那么喜欢花儿,你说过你是看见了花儿才到青海来的,你应该为花儿做些贡献。”他也送给好朋友一段话,也是他自己多年的座右铭:“世界上没有一份工作不困难,也没有一处人事不复杂,也许你正身处逆境,甚至正遭受磨难,都必须调整好心态,继续追梦,唯有如此,你才能梦想成真。”

龙咏诚看着这个憨厚朋友,他那么执着地追求“花儿”创作,只可惜为文化基础和生活环境所限,难以在这条道路上有大作为。他又想起来自己在苍岭顶支农的时候,看到那些乡下朋友,包括水磨上的红军战士和共产婆……他们似乎都对花儿有一种执着的爱,那种爱是发自内心的真爱。龙咏诚被青海人对花儿那种喜爱之情感动,心想应该写点东西,才对得起他们。

写什么呢?小说……龙咏诚思来想去,决定写一部电影文学剧本,因为有“花儿”,音乐有王洛宾,西安电影制片厂有个张艺谋,真是有些异想天开。为这事龙咏诚跑了趟省会,找到《青海湖》杂志社的编辑娟子,娟子是他西海师大的同班同学,娟子还找来编辑代弓,代弓是龙咏诚小说《绕湾河风情》的责编。他们谈了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龙咏诚咨询创作电影文学剧本《花儿与少年》的计划。代弓首先反问你写这个剧本目的何在,是想拍电影还是给某杂志定向投稿?若是拍电影有没有找到导演或者投资人,如果投稿是否有联系某电影文学杂志?龙咏诚说这两个问题我都没有。代弓笑道你就别写了,写也是白写。娟子也问了龙咏诚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写花儿题材?龙咏诚把自己和花儿的渊源,与王宣德的交集,有心把花儿的海洋——青海这朵艺术奇葩通过电影这种形式推向全国,像电影《刘三姐》一样,现在有西影的导演张艺谋和西北歌王王洛宾,这两位若联手肯定能够做到。娟子笑着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恐怕你连张艺谋和王洛宾的面都见不到。两位编辑又问一个电影文学剧本多少字,龙咏诚说标准电影文学剧本是三万五千字到四万字的样子。他二人又说如果你已经收集到足够的材料,人物已经在你脑海里活起来,不如就动笔写个小中篇。

龙咏诚对自己的西宁行虽有沮丧,但因为有对王宣德的承诺,回厂后还是动笔写了个电影故事,又一次拿给娟子看,娟子笑道:“我不懂电影文学故事,不过这个故事倒有些传奇色彩,将来,如果你的电影剧本拍不成电影,改成中篇寄给我。”

龙咏诚回厂后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完成了文学剧本《花儿与少年》的创作,决定趁这次广东行中途下车拿到西影厂给专家们看看。

龙咏诚敲开西安电影制片厂传达室的门,跟看门的大爷说明来意,那位老同志见他从青海高原不远数千公里、风尘仆仆来投稿,很无奈地打电话说了好一阵子好话,才放下电话对龙咏诚说:“你进去吧,到那座办公楼三楼303室找一位叫高原的同志。跟你说,我们这儿不接待投稿者,老高是我们西影厂的创作员,人家可从来没干过这事儿。”按照好心人的指引,龙咏诚找到303室,门口木牌上写着“剧本组”,他不禁一阵惊喜,心想“我找对地方了”。

没等龙咏诚开口,高原同志就说:“刘师傅说你是来投稿的?”

“是的,”龙咏诚高兴地说,“我写了个电影文学剧本,想请专家给看看。”

听龙咏诚说话,高原“噗嗤”一笑,屋里七八个或埋头办公或相对谈话的人也纷纷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龙咏诚,那神色似乎看见外星人或像看到穿越者一般。

高原诧异地看着龙咏诚:“你从青海来,不知道我们这儿的情况,我们西影厂有二十多个创作员,西安电影制片厂却从来没有用过我们本厂的电影剧本。”高原说到这儿苦笑笑,“排不上队的,导演们都是自己去找本子,或者亲自写剧本,你想想你……”

龙咏诚顿时从脑瓜顶儿凉到脚后跟儿,但还是有点儿不甘心:“您是专家,能不能给我看看剧本呢?”

高原拍拍龙咏诚的肩膀,说:“我哪儿是专家呀,你的剧本我看了也是白看,没啥意义。”

高原旁边一位埋头写字的年轻人忽然抬起头看着龙咏诚,问道:“你写了个啥本子,啥题材?”

龙咏诚急忙抢着说:“有关西路军和西北汉子的爱情故事,很有些传奇色彩的,尤其是里边有二十多首青海花儿……”接下来,龙咏诚嘚啵嘚啵把电影故事复述了一遍,最后竟然信誓旦旦地说把张艺谋和王洛宾撮合在一起,肯定能拍一部把“花儿与少年”推向全国的好影片,还说:“张艺谋导演如果看了剧本,不用说也知道找王洛宾给他做影片的音乐,因为只有西北歌王才能抓住这部作品音乐的灵魂。”

然而,对龙咏诚的慷慨激昂和热情自信,屋里人回答他的不过是几声轻轻的“呵呵”,其余几位则是无语地撇嘴。他不甘心,真诚地看着编辑说:“高原老师,要不我给您读读我的电影故事吧,费不了您多长时间。”说完不等人家答应不答应就读起来:

电影故事《花儿与少年》

马龙,原是青海海东碾伯镇辖下八家顶的农家孩子,跟阿大(爸爸)、阿妈(妈妈)、阿姐一家四口生活,还算安稳。但是,有一天马步芳匪帮路过此地,其旅长韩得彪及其连长马福禄不巧碰到了马龙的阿姐正干活归来,遂起了强行侮辱了他的阿妈和阿姐的坏心思,并杀害了他的一家,被阿大塞进面柜的马龙躲过杀身之祸却从面柜缝隙中亲眼见到了凶手的模样。敌人走后,马龙出来看到一家的惨状、看到阿大尸体的眼眶里有一粒核桃大的卵石,他立志要为家人报仇。14岁的马龙收起卵石,踏上复仇之路。他跟踪凶手到西宁,在观门街社火灯会上行刺韩匪报仇,被马福禄和马弁尕驴子暴打,多亏马家军师长马超的三姨太带女儿马莉四小姐观灯相遇,好心带回马家花园家中。后来认马超为阿爸(叔叔),并参了军,后来随马家军到内地参加抗日战争,在洛阳战役中,马超骑兵师遭受重创。战后,马超带着家属到西安做寓公,马龙则夜渡黄河,后流浪两年返回青海。这时的马龙已经长成了一个魁梧雄壮的高原汉子。

脚户哥马龙在湟水河北岸浅山区,认识了一位忘年交的中年汉子,他就是红军西路军的连长何水根。在甘肃倪家营子被马匪围剿幸存下来的红军战士何水根流落在青海高原,到处寻觅马匪复仇,在乐都北山与红军女战士柳园相遇,便在附近的水磨上定居下来。柳园本是红军女战士,于倪家营子战役中被俘,后被马匪尚德带回马家营家里,成了“共产婆”。与何水根相认后二人计划杀死马尚德之后逃走。这时,何水根发现倪家营子战斗中的敌酋韩得彪、马福禄踪迹,便潜伏下来跟踪他们,等待机会向那两个恶贼讨还血债。

大草滩有个传统,尕娃身边多联手(男女朋友)才算是英雄;当然,真正的英雄也并不仅限于联手多。他还得获得同龄尕娃们的公认,要想获得此项殊荣就必须在南山、北山两项跑马大赛上拔得头筹;马龙已经在南山赛马会和花儿会上获得两项冠军,又在拔牛毛时危急关头扛翻了迎面冲来的黑腱子牦牛,因此获得四月宝等人的好感。然而,马龙在北山老爷山花儿会上看中了马兰花想跟她结成联手却碰了钉子。马龙很不甘心,本想动粗,从何水根那里懂得了真英雄的含义。在四月八跑马大赛上,马龙骑着他的**青获得赛马冠军,他的爱犬赛虎追上来嘴里含着一颗卵石——他看到这颗卵石,想到当年阿大眼眶里的石头……原来,在赛马会上暗算自己的宝马**青的马福禄(他看见他凭着手打卵石战胜了四月宝的枣红马)就是当年打进阿大眼眶凶手。马龙的目光又辨认出马福禄身边的匪首就是人称“独眼龙”的韩德彪。

当晚,马龙跟随马福禄来到老爷山顶道观屋顶上,在这里居然目睹两桩刺杀案:西路军战士何水根来刺杀马超——他是来报当年倪家营子围剿红军西路军之仇的;马福禄奉韩德彪之命也是来刺杀马超的——当年韩德彪在民和享堂糟蹋民女被马超打个半死扔进鹰愁涧。马龙在二人身后向马福禄打下瓦片,马福禄的叫声给马超报了信儿,但马超却被何水根的独子撅打中受伤。马龙和道观的道长白太平把马超连夜送下山,到碾伯镇诊所请医生权明章给马超取出子弹包扎伤口,白太平和权明章都曾经是马超的部下。马超醒过来后,看见马龙,嘱托他上山去寻找丢在道观里的女儿马莉,并且说韩德彪已经盯上了女儿。马龙急火流星般上山寻找马莉,白道长和权医生则连夜带着马超下兰州——马超说此时中国人民解放军已经解放了兰州。

此时,山上已经乱成一片,韩德彪通过跟踪马福贵抓住了马兰花,并把她带到部下马福禄家里。马福禄的阿大马尚德曾经是韩德彪的部下,当年柳园就是韩匪卖给了马尚德。而马兰花是马尚德给自己的傻儿子马福财定下的媳妇,马福财虽傻却知道美,他时时刻刻紧盯着马兰花。

马龙带着四月宝等几个年轻人在何水根的水磨那里找到了马莉,这时马莉给大家带来解放军已经到了兰州并向着青海西宁挺进的消息。他们汇合在一起准备去马尚德家解救被困在那里的柳园和马兰花。

马尚德家,韩德彪跟马尚德喝得晕头转向仍觉得不够,马尚德去牲口圈的酒窖取酒,韩德彪到东厢房去检查绑在那里的马兰花和柳园,正当他欲对马兰花施暴的时候,却被藏在门后的马福财一棍子打昏在地。马福财给马兰花松了绑,马兰花给柳园松了绑,三人跑到院里,与取酒回来的马尚德走了个对面,马尚德扔掉酒坛掏枪射击,却一枪打中迎上来的马福财胸膛。柳园抢上前缴了马尚德的手枪,带领马兰花跑出大门,与前来接应的马龙何水根等人汇合。他们翻过北山丫豁,向民和兰州方向跑去。

韩德彪、马福禄带领一拨人马紧追而来,在朝阳顶下的丫豁,马龙让何水根带着马莉、柳园和众人走一线天转移,而他想把敌人引到鹰愁涧,分手的时候马兰花抢先上了马龙的**青。

在鹰愁涧悬崖小路上,不知死活的马福禄冲在最前边,被马龙打出两颗卵石,正中他的眼眶。马福禄惨叫一声坠下深渊。马龙上马,二人相拥跑到山顶悬崖边,却发现天桥桥上的木板已经腐朽崩塌……马龙勒马掉头,往回跑了几步,迎面撞上追来的韩德彪一伙儿,韩德彪举枪……突然,一道黑色的闪电掠过韩德彪眼前——那是马龙的爱犬赛虎。韩匪一愣,“砰砰”两声马龙的枪响了,“独眼龙”一声惨叫摔下山涧。马龙抱着马兰花“唒——”的一声,**青像黑色的闪电飞跃天桥……

青海花儿的旋律在高原群山上空回**:

男声(马龙)唱:

千里的雷声万里地闪,

打不落千层的牡丹,

和我的尕妹一搭里站,

杀哩么剐哩情愿。

女声(马兰花)对:

九月里**才开下,

霜打着骨朵儿掉下,

铡刀拿来头割下,

血身子陪阿哥坐下。

马兰花马龙合唱:

上去者高山望平川,

平川里有一朵牡丹,

要让我俩的大路断,

昆仑山摇起着动弹,

花儿里美不过白牡丹,

人伙里好不过是少年,

要让我俩的婚姻散,

天地合,

十二道黄河的水干。

龙咏诚嘴角冒着白沫子,魔障似的读他的电影故事,不管高原和屋里人愿不愿听,也不管人家讨嫌不讨嫌,终于读完了。他满脸通红、大喘了一口气,环视着屋里的人们。屋里的人们愣在自己的座位上,表情各异,有惊愕,有不屑,更多的是诧异。但是,龙咏诚仍然沉浸在他的电影故事情节之中。他把电影故事夹在电影文学剧本当间儿,看着高原近乎央告地说:“高原老师,请您一定在百忙之中抽出点时间看看我的剧本。”

高原没辙,无奈地笑了一笑:“那……你就把本子放在这儿吧。”

龙咏诚总算没有白跑一趟,专家毕竟留下了剧本。他傻乎乎地相信只要高老师打开本子一定会被吸引,转手给张大导演也未可知。他怀揣着美丽的梦想登上了开往广州的列车。

这趟列车的始发站是西安,从乘客们偶尔冒出的言谈话语间猜测这趟列车上的绝大多数旅客都是陕西各地赴广东实现发财梦的追梦人。龙咏诚发现这些南下旅客脸上的表情好像都异常亢奋,个个儿眼睛炯炯发光,说话嘁嘁喳喳,说到关键处时压低声音还不时左右瞄上几眼,显得神神秘秘,仿佛怕泄露天机被别人攫走发财之道似的。列车终点站广州是他们实现梦想的地方,中途每停一站都距离梦想成真更近了一步,他们的心情也就更显激动一分。龙咏诚则跟他们不同,他去广州、深圳是去侦查有没有接收单位。自己的年龄过大,妻子睿馨还很年轻、教龄也不长,所以他们的前途肯定有些明暗莫测,他的心情自然也就忐忑不安了。

列车从汉口站发车,他百无聊赖地向车窗外瞭望,无意中看见长江南岸蛇山顶上的黄鹤楼……忽然,一个奇特的影子从眼前闪过,回头定睛,长江大桥北侧龟山顶竟然矗立着一支硕大的过滤嘴香烟造型,是555牌香烟广告。这三五牌香烟是与对岸的黄鹤楼对峙么?

居然是一支555牌香烟矗立于龟山顶上!龙咏诚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长期累积起来的对长江、黄鹤楼和东湖的兴致雅趣被这“555”搅得消失殆尽,甚至有些愤愤然了,而且越想越悲凉且愤懑翻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