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孔雀东南飞

当与香港一水之隔的深圳响起第一阵大开发的炮声时,隐蔽在青藏高原各条山沟里的三线工厂悄悄流传开了一个喜讯:“到深圳去,那边急需知识分子、技术人才……”那些二十年前来这里支援三线建设的知识分子、连带三四十年前被发配青海各地劳改的精英们群起响应。开始,他们采取合法的手段——诸如家庭需要、个人身体等合法原因调动工作,继之以不那么合法地“借调”下山,后来干脆无视规定和限制,不声不响一走了之……离开青海高原的人才越来越多,这股涌向广州、深圳加入沿海大开发洪流的现象在青海被称作“孔雀东南飞”。

青海乐都朝阳铸造厂身处这场风波之中当然也不会平静,因为它在青海三线工厂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毕竟是两千多职工的大型工厂,设计科、技术科、中央实验室……摆在那儿,都是知识分子扎堆儿的地方。更何况从1967年底开始,从北京招来的老三届学生就有近五百人呢。在青海,这批人被统称作“北京学生”——尽管他们不在“孔雀”之列,但也自我感觉翅膀挺硬朗,就算飞不到广州、深圳,最起码也能趁机下山、打回老家去。陆续出现以种种借口调回北京或者真假莫辨的所谓故乡,竟然还冒出几个辞职后不知去向的主儿。

不久,青海乐都朝阳铸造厂由供销科采购员从沿海地区带回来的消息让久居于闭塞山沟的人们惊心动魄了。这些原本身着蓝色帆布工装的家伙突然身着喇叭裤、蝙蝠衫等奇装异服出现在酒桌上,脸色通红、醉眼蒙眬地跟哥们儿夸耀他们在沿海城市的所见所闻:

“你们丫的不知道嘿,那些腰缠万贯的大老板个个儿腰别BB机、手举大哥大,就喜欢人叫他老板,你不叫老板他丫根本不搭讪你”;

“越穷越光荣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啦”;

“你们知道最最时髦的日子什么样?”挑着大拇哥说,“开桑塔纳,吃狗(狗肉)鸡(鸡肉)八(王八肉),睡姑娘牙(牙床)”;

“撇什么嘴,你们不信?到那边海滩上看看去,满眼都是摩登女郎的‘比基尼’”;

喇叭裤、蝙蝠衫们嘴角冒着白沫儿不屑一顾地笑道:“知道啥叫比基尼吗?三点式就叫比基尼。那群大男大女,嘿,晚巴晌儿涌进歌厅、舞厅、迪厅,唱啊,跳啊……那叫一个疯狂!要么成双结对儿钻进酒店,梨花海棠、雪腻酥香……真乃满城尽见闷嘚儿蜜嘿。”

没几天,朝阳铸造厂发生了本厂电视差转台公然播放黄色影片的事故——原来,厂工会电视差转台值班员前一天下班后约哥们儿偷看黄色录像带,第二天下午六点半播放“铸造新闻”时放错了带子。

厂工会主席去电视差转台突击检查,竟然发现差转台值班室桌子上随意扔着十几盘录像带,上面贴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图片让人简直不能直视。主席眯缝着眼睛偷偷儿看了好一阵子,一问才知道,这都是采购员出差,从深圳、青岛、上海那边带回来的。不久,铸造厂的职工们在值班室学唱着“燕舞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老师傅们一问才知道是录音机广告;紧接着,“小狐狸”“喇叭花”姐儿俩身着紧裹着胖屁股壮大腿的裤子在傍晚的桥头晃**,逢人就跟人夸耀:“开眼吧,这叫牛仔裤!”第二天早晨,果然职工在上班路上纷纷意**着昨晚电视上三个洋妞儿紧绷绷圆鼓鼓的屁股;晚上,职工们在厂灯光球场观看日本电影《人证》,伴随那顶拥有乔治和八杉恭子母子二人深情见证的草帽从山崖上随风而去的画面,八家顶下的夜空中飘**起了摄人心魄的《草帽歌》,更是把人们的情绪推向了情感的悬崖绝壁……这一桩桩一件件稀奇事儿伴随着沟儿里特有的冷风触碰着真实的人性,给人们带来灵魂的震撼。

风去雨来,紧接着又发生了本厂供销科史科长因收取河北省凤城市某耐火材料厂三万元回扣的严重事件。本来,这位史科长已经先行回到北京,在那边寻找接收自己的合适下家,只剩下妻子留守在朝阳铸造厂等待举家进京。然而,史科长前一年与凤城市某厂在采购耐火材料过程中吞吃了三万元回扣,凤城耐火材料厂销售科工作人员东窗事发,一纸公文传送到铸造厂所在地纪检部门。结果,青海朝阳铸造厂史科长的青海、北京两个家先后被抄。史科长也被从北京带回青海海东,在湟水河滩地的监狱服刑三年。

一条条令人浑身亢奋的消息、一个个让人瞠目结舌的突发事件,在当时,对于经受过革命传统教育的北京老三届和洛阳拖拉机厂支援三线建设的老工人来说,无需再探讨、争论“姓资姓社”问题,他们人人心里有杆秤,可谓“黑白”分明、“红黄”立现。职工们在福利区桥头、在灯光球场的看台上聊天时骄傲地挑着大拇指说:“中国最后一块社会主义阵地在我们青海,就在我们朝阳铸造厂。”

然而,事情往往说归说、做归做,有时甚至说得越邪乎反倒是越来劲。不仅朝阳铸造厂这样,其他单位也是如此,“孔雀们”往东南飞得也越发攒劲了。

青海省领导眼看着人才急剧流失的现状不能等闲视之,便趁着中央领导来青海视察的机会当面告刁状。据说,首长竟然一笑置之,“这种情况很正常啊,人才和资金一样,向需要的地区流动嘛。”万万没想到,建设大三线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否了。告状成了笑谈,反倒使得“孔雀东南飞”变成合理之举。人才流失愈演愈烈,乃至“孔雀东南飞”接着“‘麻雀’东南飞”。青海省不得不采取措施,想方设法制止青海省人才外泄的现状。下了红头文件,规定,凡是内地大学分配来青海工作,以及青海本省大学毕业生,必须为青海省服务满8年。否则,提前调走必须给地方上缴培养费,每年1000元;违反此项规定者扣档案。然而,“孔雀们”对这条紧箍咒不屑一顾,他们无所谓,用人单位会出这笔钱,至于档案,暂且不管,先上班再说,当然这也就是深圳,还得是“真孔雀”。属于“麻雀”类的人就很少贸然飞去广东,他们还得走正常人事调动程序。而且,调往其他城市还是得穿新鞋走老路,先过去联系,得到对方应允,拿到商调函,青海这边才放人。

不过,取得商调函、拿到调令谈何容易。

工作调动程序是干部经组织部,工人走人事的渠道,而厂矿干部和子弟学校教师就更复杂了,似乎有点组织、人事两不靠儿的意思。该管的时候没人管,不该管的时候谁都管,龙咏诚就属于后边这种情况。

另外,还随时有横炮打出,想不到的关卡,或者突发状况。

果然,这年年底朝阳铸造厂突发一件大事,本厂研究调动工作的例行年会延迟了。据说意大利国菲亚特公司有意投资朝阳铸造厂,狡猾的老外打开钱包之前要先来铸造厂考察一番。好家伙,铸造厂从上到下听到这个消息那叫一个激动。职工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乱响,琢磨着如若天遂人愿,一多半职工就能够赴意大利菲亚特学习一年,有人甚至开始争论菲亚特在意大利的位置……

这是头等大事啊,其他各项工作统统让位。

老厂长万秀丛身先士卒奋战在第一线,两办主任杨卫东亲自指挥、督战——铸造厂停产半月,打扫卫生。

首先把全厂的玻璃,无论办公楼、生产车间、值班室……总之,凡是玻璃就敲碎了换新的——因为原先的玻璃多半已经破碎,没破的也实在擦不出来了;丢弃、堆积在厂区多年的型砂、耐火砖,废料一律运到车间后头填在排洪沟里;铸钢车间两台炼钢电炉用油漆涂刷如新,造型现场地下室的皮带运输设备全部换掉,建厂伊始拆除下来、丢在地下室的风送、吸送设备运到仓库封存起来;陪同客人的厂领导每人定制一套西服,铸钢车间的工人每人发一套新工装,还规定不到时候不能上身;两办主任杨卫东又亲自制定了《接待国际友人的八项须知》,诸如外宾到来那天全厂职工必须待在值班室、不得外出或随意走动,外国人问话不得随便搭腔,等等。到了那天,宣传科长、保卫科长和铸钢车间主任分别站在厂部楼楼前、食堂拐角和车间门口,三人以举手为号,向职工们报告外国人到来的信号。听到铸钢车间主任的口头命令,电炉才能合闸送电……为保证万无一失,铸造厂提前一天还进行了演习。

结果呢,意大利人倒真来了,可屁大会儿工夫就走了,竟然连午饭都没吃。

说起老外没吃饭这事,杨卫东跟万厂长说可能是人家听说了咱没给人家预备西餐,这是今天最大的失误,说不定会影响……没两天消息从机械厅传下来,菲亚特合资办厂的事果然黄了。

万厂长带着杨卫东到省厅打探消息,回来说菲亚特专家竟然说朝阳铸造厂是个“烂苹果”。

既然是个烂苹果当然也就没啥价值,铸造厂又恢复了老样子。

龙咏诚也就重新行动了,他为青海服务已达二十五年,只要拿到接收单位的商调函即可。连夜写请调报告,以父亲患病为由请调原籍河北昌乐县。他父亲两年前因脑血栓后遗症卧病在床,当时他还向厂里请假回去过,老校长、老厂长都知道这事。但是,厂子弟学校新任校长杨卫青接过他的报告看都没看就铁青着脸说:“我这儿刚接手,你丫就来这一套,你丫的是不是成心哪?”

第二年年底,龙咏诚再次呈递请调报告,然而仍然泥牛入海。

今年,又到了每年一次的铸造厂讨论放人的大日子。因为对调动已彻底绝望,加之妻子睿馨大学毕业不到8年,要想调走就得交3000元培养费,他们俩就没写请调报告。但是,厂办下发文件时,他和睿馨的姓名竟赫然出现在调离职工的名单之中。龙咏诚找新近提拔起来的厂长杨卫东询问情况,杨厂长笑呵呵地说:“卫青说你三年前就请求调走,那时我不知道,没帮上忙。芦笋他们丫卡你太不人道了,不能那么办事。”芦笋是铸造厂前任书记,刚退下去。

铸造厂惯例是调离的职工一年之内本厂存续档案,如若过期找不到接收单位,铸造厂便不再负责。自己若没脸回厂,也就以自动辞职处理。现在铸造厂已经放了,就得赶紧行动,寻找接收单位拿到商调函。否则,就真没脸回厂,算自动离职。

龙咏诚给第一批去深圳的朋友戎启轫写了封信,请老戎在深圳教育部门看看,能否找到跟自己对口单位。老戎很快回信了,信上请龙咏诚亲自到深圳去考察一下,自行寻找单位。老戎说深圳十分活跃自由,再没有以前那种介绍、引见的老传统,新规矩是用人单位和调入人员双向选择、当面考察。老戎还在来信中给龙咏诚写下自己家的地址:福田区园岭新村社区16栋1001号,并且说他和妻子老郁工作都很忙,不能去火车站接车。龙咏诚到罗湖火车站下车后直接乘坐公交车去家里,在红岭南下车,从罗湖火车站到家也就6站地,家里肯定有人,若他不在,老郁或女儿准有一人在家留守。老郁叫郁丽娜,是戎启轫的妻子,他俩的三个女儿郁鄂、郁邡和戎巴蜀都曾是龙咏诚的学生。一家五口现如今四口在深圳上班,小女儿戎巴蜀今年大学刚毕业,还在挑拣工作单位。

戎启轫是前几年赶在“孔雀东南飞”大潮潮头飞去深圳的,他是一个人先下山、第二年戎巴蜀录取到暨南大学、妻子郁丽娜才跟去深圳的。他们两口子都无须走程序,什么商调、调令啦,关系、工龄啊,连档案都不需要。老戎和郁丽娜是武汉华中科技大学1963届的校友,一个建筑设计、一个会计,都是正宗科班出身,很硬的。

那以前,龙咏诚听闻戎启轫鼎鼎大名并非在他吟唱《正气歌》的时候,据说有一次他乘坐朝阳铸造厂的班车去西宁办事,在西大街省政府对过儿大榆树底下跟同事打赌:一箱啤酒一次喝完,期间不准上厕所;若一次性喝完了对方算账,喝不完数瓶子,有几瓶算几瓶,老戎自抠。开始几瓶,戎启轫还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儿,坐在马路牙子上边说笑边喝酒,不大会儿他就不再吱声了,接下来就站起来喝,而且越喝越慢了,喝到第二十瓶的时候戎启轫已经挺着肚子、仰着脸,还一动不动地翻白眼……跟老戎打赌的那人被吓得够呛,不得不认输——怕出人命呀,拉着扯着喊着:“老戎呀——侬不要再喝了唦,我算账好伐啦!”终于停下了,只见老戎一低头,啤酒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如拧开了水龙头一般。

后来,有一次在平整土地的支农现场,还是打赌,不过这次是龙咏诚亲眼得见。戎启轫跟人打赌:一对四下象棋,而且他下盲棋。只见他坐在八家顶平整山头工地旁边的农家院儿里,背后两间屋里边摆着四盘用剪刀剪、铅笔画的简易象棋,由北京学生公认的象棋高手章奂、王金生、姜天亮、闪大军四人各执一盘,每个棋盘旁边还围着几个支招的高参。结果戎启轫碾压四人获得全胜,赢了四包青海湖牌香烟。

那时候,戎启轫在朝阳铸造厂基建处上班,整天没事干,时不时就顺着球铁车间后身的山坡到子弟学校来找教育科老侯聊天。老戎和老侯二人同年大学毕业,分配到青海乐都县,还分在同一单位。就在那时候二人成了好朋友,后来又同时调入朝阳铸造厂。不过人家老侯好歹已经是教育科科长,而戎启轫仍然白丁一枚,还是位革命群众。

时间一长,老戎跟龙咏诚也慢慢熟悉了,进而竟发展成了朋友。俩人的友谊开始于聊天时的“我是谁”“异化”……

起因是戎、侯二人有位关系尚可、后来调去五二厂工作的倪姓同事,在那年年初二早晨竟然被发现倒毙在湟水河边的冰窟里。小倪叫倪远峰,笔头子的确有点儿功夫。然而他就是被这点功夫所累,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遇人不淑,终日呼朋唤友豪饮无度,自称无酒不成饭、不醉不还家的乐都酒仙,慢慢被泡成了酒拉拉。倪远峰大年初一出门喝酒,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冻死在湟水河的冰窟里了。当时老倪已经离婚,前妻带着女儿住在柴油机厂家属区。孤家寡人的倪远峰在乐都除了几个不办事的酒友再没有什么亲朋故旧,五二厂工会只能通知倪远峰的前妻去料理他的后事。他前妻打电话给铸造厂,请老侯和老戎帮忙。他二人下乐都帮助她将倪远峰的遗体送去西宁北川火葬场。回来以后在学校教学楼前谈起火葬场的凄凉情景,又想起老倪的悲惨结局,不免唏嘘感叹一番。

龙咏诚也认识倪远峰,三年前他下乐都给柴油机厂电视大学中文班上辅导课,小倪一直坚持听课。倪远峰所在的五二厂没设电大班,只能挂靠在柴油机厂电大班,按说一个三不管学员听不听辅导课无所谓,但是他始终坚持听课,而且还按时完成作业,文笔也不错,甚至比柴油机厂那些牛哄哄的北京老三届更显才情和见解,因此引起了龙咏诚格外留意。一个星期天下午的课后,他强拉龙咏诚到街上一家小饭馆吃晚饭,二人喝了一瓶互助大曲,又各吃了一碗拉面。倪远峰乘着酒兴跟龙咏诚透露自己正在写诗,说《青海湖》下期就发他的诗作《湟水谣(外一首)》。

龙咏诚跟老侯和老戎谈到倪远峰发诗的事,老侯“噗嗤”一声乐了,摇摇头笑道:“什么,小倪写诗?酒拉拉还能写诗?开什么玩笑。”

“古代诗人都好喝酒。”龙咏诚认真解释道。

“阿哩呀,有些艺术家为了追求心中的理想,就舍弃很多外在的东西,从不在乎什么形象、食物,跟世俗格格不入,所以常被一般人看作怪胎,荷兰有个画家凡·高,中国古代的扬州八怪等都是这类人,”老戎接着说,“天生我材必有用,李白斗酒诗百篇么?”

“那是李白,李白是当了诗人才喝酒的,”侯科长起身笑着说,“成天泡在酒碗里做梦,今儿当诗人,明天当作家,后儿又想当万元户,梦没醒过来,人先钻了冰窟……”正说着,听见楼上教育课办公室有人喊“侯科长电话!”老侯转身往楼门口走去。

龙咏诚抢着说:“小倪说他就是要做他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的自己。”

“哼,他连喝酒都控制不住,说什么做自己,做梦去吧。”侯科长说完,不见了人影。

戎启轫的目光越过铸造厂厂区的房顶落在乐都南山雪峰顶上:“人还是要做梦的,否则人生就缺乏动力,生活也会乏味,你说呢?”

“我赞成。”龙咏诚笑道。

老戎看着龙咏诚凄然地问道:“你说,小倪钻冰窟之前,脑子里想些什么呀?还有,咱厂那位从楼上……”

闻听此言龙咏诚一愣,他脑海里忽地闪过两个女人的影子,尽管有些模糊,但他知道是王保花和云梦,禁不住眼睛发热了。王保花是自己十年前过世的前妻,云梦则是自己在北京白广路中学的校友,参加工作不到俩月在洛拖铸钢分厂从天车上掉下来摔死了。

戎启轫沉寂了片刻,点点头,“刚到乐都的时候,小倪在县委宣传部也是挺硬的一支笔,写材料是一把好手。”

龙咏诚:“后来怎么就变那样了呢?”

“嗐——”戎启轫长叹一声,“仗着几分才气就自我膨胀,不能正视自己,乃至发展到不能自控,丧失了自律,就逐渐往畸形里发展……”

“这是不是异化呢?”

“噢?”戎启轫看着龙咏诚,微微皱起眉头思索片刻,“仔细想想,小倪还真是‘人的本质力量被外化’的典型。”

“我跟他聊过几回天儿,小倪好像就是丧失了自我的一个人,”龙咏诚回忆起往事,也颇有几分哀伤,“我在苍岭顶路线教育工作队的时候,跟乐都一个朋友探讨过这个问题,当时谈得挺深入,但不算深刻。我觉得,有些人,年轻的时候血气方刚、看不惯,甚至很憎恨社会上的一些现象,后来却逐渐变得熟视无睹、麻木不仁,甚至随波逐流,深陷其中。结果呢?可能会在某天突然清醒或在某个时候惊叹一声‘这还是我吗?我怎么变成这样了’!然后甚至发出拷问自己灵魂的三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柏拉图哲学三大终极问题放在这儿也挺合适,就怕人们走到小倪的地步还没清醒过来,”戎启轫“哈哈”大笑一阵,转而问龙咏诚,“你刚才说你乐都的朋友,是张泰平还是林志华?”

龙咏诚诧异道:“你认识他们俩?”

戎启轫:“你一说在苍岭顶的时候我就猜是他们俩,乐都县就这么大个地盘,就这么点人……你还说是有这种见解的人,能是谁?”

从这天开始,老戎往老侯这儿跑得更勤了,跟龙咏诚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二人经常相约下乐都找法院林志华一块喝酒,每次都是一瓶互助大曲。每次喝酒,林志华都把张泰平叫来,原来,张已经从朝阳公社卸任、下山来担任了县体委主任。虽然他还是那酒精过敏的老毛病,但是架不住聚到一起就相谈甚欢的热情。

这种快乐一直延续到戎启轫飞去深圳。

现在,深圳有老戎接应,去那里寻找接收单位不失为一条路。何况还有好几个学生在广州各大学就读,中山大学、华南理工、暨南大学各校都有。苏菀和戎巴蜀等几位在那边就读的学生们纷纷来信谈起改革的新鲜事,还多次来信邀请龙老师去广州看看改革新气象,并且跟老师介绍好些“孔雀东南飞”以后的新鲜事。

比如:所谓招聘教师和编辑只不过是聘请临时工作人员,或试用人员,甚至试用期半年,试用期满打发走再招试用人员,招来的临时工一人干两人的工作,一些刚刚飞来的“雏鸟”为求降落“枝丫”并站稳脚跟当然得拼命工作,搞明白了个中猫腻当然要跳槽,跳两三次槽便已成为真正的新老广了。至于有些在编人员私自找来工作人员替自己工作,他们自己却外出打工挣大钱的老老广还不算——做什么事若想成功总得付出代价,上学就得交学费,不是么?可怕,但阻挡不住人们“南飞”的脚步。

当初,青海乐都朝阳铸造厂子弟学校1988届毕业生苏菀、戎巴蜀二人都是班主任龙咏诚的得意弟子,那年,她二人同时考取了广州的大学,戎巴蜀进暨南大学学工商管理,苏菀就读中山大学中文系。二人今年毕业,苏菀来信说她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建筑公司做文秘工作;戎巴蜀则因为家在深圳,所以就有在家中等待时机、挑拣的资本。她们俩听说龙老师有意下山,都极力相邀,信上说那边省、市广播电视大学都在招聘中文教师,有几种杂志也急需文学编辑;她们还说有她们在,绝对不会让龙老师上当受骗,放心吧。

对,去深圳找老戎,在广州还有地方落脚。龙咏诚跟苏菀定好了日子和车次,他要到广州和深圳去考察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