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犁但凭牛犊健,哞哞每付雁阵知;正是春风十里、杨柳暴芽、春水初生的好时候。只不过,这一幅幅美景只存在于想象中了,现如今春耕的牲口早已被铁牛替代,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燃烧不充分的柴油臭;由于地下水下沉,龙河、饮马河的春水几近干涸也是现实。

星期一,龙咏诚一清早儿驮着睿馨从龙河湾回小东山上班,夜儿个他带着妻子回家去给爸妈报喜:妻子怀孕了。

“真真儿的老来子呀!”妈看着儿子赞许地点着头,“真是不怕得子晚,就怕寿数短。”

爸紧顺溜地接了句:“老来得子,寿数不能短哪。”

“哟。”妈笑道,“真傲喂,连你爸说话都不结巴咧。”

全家人欢喜得一宿没咋睡,今儿个早清儿吃早晨饭一家人还兴奋得有说有笑。

夫妻俩到租住的房子处稍作安顿,拐进职业学校校门口。龙咏诚瞥见三位校长脑袋攒聚一块堆儿叽咕着什么,便和睿馨避开领导走向教学楼,才刚走进楼门儿,龙咏诚听见一声“龙老师”,他退后一步,探出头看见葛校长在朝自己招手,就转身走回三位校长身边。

葛校长问道:“第一节有课么?”

龙咏诚摇摇头:“没有。”

葛校长:“那就待会儿,聊聊。”

张副校长笑着问道:“龙老师,我记得上回老葛让你找道贞贞家访去来着,你访问去着没有哇?”

龙咏诚想了想:“我家访去了呀,回来已经跟葛校长汇报过了,那个、那个问题不是都解决了么,这事过多少日子了。”

胡乐前笑着说:“你没听明白,张副校长是想让你说说道贞贞家的情况,道贞贞家的事儿夜儿个风风得挺热闹么。”

龙咏诚看着张副校长:“道贞贞家出啥事儿了?”

“嘿——龙老师你可真能耐,你学生家整得昏天黑地,你知不道?”胡乐前看着龙咏诚,脸色儿逐渐阴沉下来。

龙咏诚摇摇头:“这不是歇礼拜呢吗,真知不道,啥事儿?”

葛校长:“道贞贞的妈,一中那个语文老师道平,跟道贞贞她爸复婚的事儿,你知道不?”

“龙老师兴许知不道哇,夜儿个还真是礼拜天。”张副校长看着龙咏诚微笑道,“你是不是回家来着?”

龙咏诚:“嗯呢的,我才刚从龙河湾回来。”

胡乐前乜斜了龙咏诚一眼:“这事儿风风不是一天两天咧,他能知不道?”

葛校长:“兴许知不道哇,他们两口子这样的,两耳不闻窗外事,比我有过之无不及。”

胡乐前坚定不移断定:“肯定钻一个被窝儿咧……”

葛校长苦笑着争辩:“说啥呢,我说龙老师——”

胡乐前继续着他的思路:“就他俩……”

“哪俩吔?”葛校长急得不得了,扭头看着张副校长。

张家栋连忙打断老葛的话:“你俩整叉劈咧。”

葛志文继续着他的争辩:“我是说龙老师……”

张副校长笑道:“胡副校长没说你,他是借着咱们恁前儿的话头儿,说道平跟那个张一元的事儿呢。”

“哦——”葛志文点着头应道,“我说呢。”

张副校长诧异地问:“你们说老于,咋就非吊在道平那一根枝儿上呢?必是啥把柄落在那个女人手里咧?”

葛校长点着头:“兴许呀。”

胡乐前撇着嘴,“老于不是跟那小破鞋儿就睡了一黑介么,能落啥把柄,落根儿鸡毛还差不多。”

葛校长瞥了胡副校长一样:“说啥呢,你。”

张副校长看着胡乐前:“那你说是咋回事,哪儿有结儿婚第二天就跑了的,也是忒野野儿。”

胡乐前:“那野野儿啥吔,要不老于尺寸不够没把她伺候舒坦,要不老于尺寸忒大她搞不住。”

老葛“噗嗤”一声看着胡副校长:“你呀,嘴上得装个把门的,别总张嘴就来。”

“张嘴就来啥吔,男女间除了那档子事儿还有啥,忒虚伪。”

张副校长摇摇头:“也不是虚伪,有些事儿好说不好听、要不就好听不好说。”

胡乐前:“归了包堆还是虚伪,按照你们这意思,孔夫子上了炕跟他媳妇儿干那事儿,是不是也得‘之乎者也矣焉哉’么?”

“也是呵。”葛校长只好转变话头,“你说那个老道,他守着贵贞楼守了多半辈子,结果……”

张副校长兴致盎然地:“老道,哪儿来的老道?”

葛校长“噗嗤”一笑:“我说的是道平她爸,那老爷子住老汇文西墙外,就在贵贞楼后头,他教了一辈子国文课,也守了一辈子贵贞楼,结果连自己个儿的闺女都没守住。”

张副校长:“这你也知道?”

胡副校长:“老葛原先住二中院儿里,在老汇文东边。”

“哦——贵贞楼,倒是有所耳闻……”张副校长感叹道,“你说的是不是那个汇文学校和贵贞楼呀?”

葛校长点着头:“对,就是的,道老师他们一群老教员们还成立了一个‘守贞学友会’,倡导女人要守贞,在咱昌乐县坚持了好几十年呢。”

“守啥贞、守贞,他自己个儿的闺女没做媳妇就养活孩子,”胡乐前更加来劲了,“这真是大闺女养活孩子——显她的**能。”

听到这儿,龙咏诚实在受不了,就不好意思地看着葛校长说:“葛校长,我得备备课去,第三节有课。”

葛志文点着头:“中,赶紧去吧。”

龙咏诚走进教研室,发现屋里几乎聚集了全校的老师,叽叽喳喳吵得不亦乐乎,个个儿**洋溢,有消息灵通人士兴奋地转着脑袋看着大家伙笑道:“不信你们问龙老师,我说的对不对?”

马上有人响应:“龙老师,才刚在楼下,你跟校长们说啥来着?”

龙咏诚:“没说啥,他们问班里的情况来着。”

仿佛遭受到某种打击,大家伙儿全都哑了火儿,那位消息灵通人士脸上顿时晴转阴:“我说,你还真是个大伯子啊,装啥呀装!”狠狠地瞪了龙咏诚一眼,走了。接着,来串门儿的也纷纷扫兴地离去,本教研室的老师也都悄没声儿地开始备课。

后晌,康长工书记带来了确切消息:道贞贞家啥事儿也没发生,她妈仍然住在一中,她爸又回凤城上班去了,她跟姥爷还住在老汇文当院儿贵贞楼的后头。

事后,一天下班以后,等人走清凉了,康长工纳闷儿地跟龙咏诚说:“我挺野野儿,你说道平咋就不同意呢?还恁坚决。”

龙咏诚反问道:“咋回事?”

“道贞贞她妈呗,就不同意跟张一元复婚,红口白牙,忒坚决呀。”见龙咏诚对事情的原委不很清楚,便跟他复述了一遍。

张一元从道正那里得知道平跟于大海离了婚,以为自己的婚事有了转机,想方设法从非洲返回国内。前些天,他和道正俩兴奋地到昌乐一中去见道平,谁知仍然在道平面前吃了瘪。俩大男人在道平面前哑口无言,愣了好一阵子,直到道平甩手离去,他二人才悻悻然回到汇文中学家中。谁知道,在道家,道贞贞也没给张一元好脸色;道同更不必说,拐弯抹角、指桑骂槐地絮叨老半天,还越说越激动眼瞅着马上就要翻脸。他二人不得不见机而作、招呼都没打就告辞走了。

道正带着张一元找到康长工,仨人在赵家馆楼上喝了一瓶茅台,到了也没商量出个子丑寅卯来。最后道正和张一元二人灰头土脸地返回凤城去上班,康长工在这边继续努力,想方设法寻找事情转圜的余地。

他二人走后,康长工到一中找到道平老师,本想凭借自己帮助过道平她应当给自己点儿面子,说不定能够扭转局面,然而,他还是碰了一鼻子灰,禁不住萌生了彻底放弃的意思。

有一次,康长工和龙咏诚闲聊时说起这事儿,龙咏诚问道:“道平老师咋说的?”

“咋说吔,忒简单,就光说不中。”康长工因为被卷回来两次,面子有些过不去,愤愤然说,“也真是的,别说俩人儿原先有恁一腿,就算现在人家老张在凤城市也是有头有脸儿的高级工程师,别说道平这二进宫的小破鞋儿,就是干干净净的黄花闺女还不巴不乐得儿的呀?仗着啥吔?真是的。”

说起道平,龙咏诚忽然想起她的冰冷的眼睛,禁不住追问道:“她说没说啥原因?”

“没说,就冷着个脸说不中。”康长工摇摇头苦笑道,“那娘们儿,主意忒真,要不然当年能做出恁丢人现眼的事儿来!”

“啥事儿?”

“啥事儿,没结婚就养活孩子呗。”康长工说到这儿脸上显露出鄙弃的神色,“那还不是大事儿啊!”

“在那特殊的历史时期,也算不得啥大逆不道的事儿,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几件荒唐的事儿呢?”

康长工看着龙咏诚笑了:“龙老师倒是想得开,要给我就不中。”

龙咏诚:“那你为啥还帮这个忙呢?”

康长工:“那不是有老道么。”

“老道,你说是道贞贞她姥爷?”

“他么……”康长工点着头,“我是冲着道正和张一元,他们公司给咱昌乐县修的源影寺古塔不叫好啊?对了,你去过老道家吧,就在那个——老汇文贵贞楼的后头。”

龙咏诚苦笑笑:“我去她家家访过,那个老道,唉……”

“你还别小看那老东西。”康长工接着说,“前些年那老家伙在咱们昌乐还真算是一号人物呢。还真野野儿,他凭的是啥?”

龙咏诚笑笑:“我觉得,那老道同是沾了汇文学校和贵贞楼的光,民主人士么。”

“呵呵,民主人士,”康长工笑道,“赶上咱这儿乡下过年盛碗激菜粉儿冒充汆白肉了。”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龙咏诚点点头,“山中无老虎,猴子充大王呗。”

康长工说:“要不然道平在两合村跟张一元出事以后,那老家伙闹得恁邪乎?”

“脸面么,”龙咏诚说,“人都有脸面,只不过,脸面有真有假。”

喜酸吃杏倒齿牙,坐看新燕争檐下;

门前顽童结伴过,闻香寻看洋槐花。

春末夏初,天儿越发热起来,龙咏诚和睿馨在院子里争论葡萄开不开花。只见绿生生枝蔓从葡萄枝杈间伸展出来,新梢上丛生出一串串绿色小揪揪,米粒般大小不一,新梢再生出新蔓儿……睿馨惊道:“你看你看呀,这就是花蕾。”

“什么花蕾?原先真没注意过葡萄开花。”龙咏诚有些不屑。

睿馨:“你看那不是花吗?不然不开花怎么长葡萄。”

“是啊,不开花咋长葡萄?”随着话音康长工书记进门来,后边跟着葛志文校长。葛校长走到葡萄架下,看着葡萄架上的一串串葡萄花,夸赞道:“看人家这架葡萄,伺候得多傲。”

康长工笑道:“咱跟人家没法儿比,咱家那只能说是活着。”

龙咏诚看着两位领导,检视了一圈也不知咋招待,家里就两只小板凳,不知该不该请二位领导坐小板凳,自己和妻子站立一旁。他想了一想,笑道:“要么请二位屋里坐会儿?屋里可以坐床沿儿上。”

睿馨解释道:“家里太简陋,想着是临时住也就没买啥家具呢,就两只小板凳我们两平时随便坐坐。”

葛校长笑笑:“没啥,搬一回家穷三年么。”

康长工看着葡萄架下两只小板凳笑笑:“中咧,咱就站着说吧。”

葛校长:“知不知道这几天咱昌乐县忒热闹哇?”

龙咏诚:“发生啥大事了么?”

葛校长看着康长工笑了:“咋样儿,我说了吧,他指定啥都知不道。”

康长工点着头:“你呀,真是个书呆子呀,这几天县城那几家有名的饭店闹哄得恁邪乎你就一点儿也知不道?”

龙咏诚摇摇头:“知不道,咋的了?”

“家伙雷子的,那阵势,都赶上吃流水席咧。”葛校长惊愕地瞪着眼睛,“跟打狼似的一拨儿接一拨儿地吃,晌午搁不下,黑介加桌……”

龙咏诚:“饭店吃饭有啥奇怪的。”

康长工:“吃饭是不奇怪,关键是哪吃饭。”

葛志文:“全都是请客,吃饭的全都是省农技学院的学生。”

康长工看看龙咏诚:“你还知不道省上有一所大学在咱县吧?就汇文街上那个农业技术学院。”

龙咏诚点着头:“我是看见过那个牌子,还琢磨这学校咋跟咱学校名字差不多,还奇怪来着。”

康长工:“人家那可是大学。”

“大学哪儿来恁老些吃饭的人,再说,我看那大学也没多少人呀。”

“你不知道体育加试这回事吧?”葛志文感叹道,“你呀,一个典型的书呆子啊。”

康长工:“是这么回事,这几年中考都进行体育加试,考四门,四十分,可别小看这四十分,它关系到学生进了进不了一中,这可是人生一辈子的大事啊,要是进了一中,一条腿就迈进了大学,进不了呢,一辈子就**儿蛋咧。”

龙咏诚想了想:“也是呵,对农村孩子来说就相当于鲤鱼跳龙门。”

葛志文:“所以呢,咱县城里家长们就在这四十分上打主意了,每年到这时候千方百计打听哪个单位监考,然后就请客吃饭,要不就登门送礼,反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吧。”

龙咏诚:“都别走后门儿不就行了么?”

“嘿——”康长工笑了,“你说得容易,别走后门儿,要恁简单不就好整了么。咱县领导也想堵住后门儿,哪知道后门儿越堵越邪乎,听说今年又是最后一年体育加试,知不道人们打哪儿得儿来的消息,说是农技学院的学生监考,这可了不得咧……考试的具体时间还知不道,哪个班监考也知不道,这就已经全面儿撒网了。”

龙咏诚说:“那些撒网的肯定没乡下孩子家长。”

“那可不咋的,穷人家烧香也找不着庙门儿呀。”

葛校长:“听说咱县领导在省上拍了胸脯,打包票说要是堵不住后门儿领导班子集体辞职。”

康长工苦笑道:“知不道哪位大仙出了个馊主意,说干脆别让咱本县的人监考,省得找熟人、走后门儿,哪承想这几天来了个全面撒网,各个饭店人满为患了,嚷嚷得省上都知道了。”

龙咏诚也乐了:“那就别让省农机学院监考了不就完了。”

“那找哪个大伯去吔。”

康长工:“所以,我就跟县上推举了你。”

“我?”龙咏诚一愣。

“我跟他们说,我们学校有一个龙老师,保证能完成任务。”

葛校长:“要是中了我俩就给上头送信儿去,过两天县里和教委就来人,你也考虑考虑,有啥要求也跟他们提提,双方把这事儿定了。”

龙咏诚想了一想,点头道:“那我考虑考虑。”

康长工笑道:“还考虑啥吔,我看就这么着吧。我俩就走了,教委那边还等信儿呢。”

龙咏城急忙道:“哎,咋不让考虑考虑啊?我初来乍到的啥也不知道,干不好咋办?”

“嘿……”葛志文边快速地往门外移动边说,“这几天,他们老几位光着急上火咧,我看陈主任脸都肿起来了,我估摸着闹牙疼呢。”

康长工:“他的牙早就掉没了,这回是肝火内动、耳鸣头胀。”

送两位校长着急忙慌地进门又近乎逃跑的速度出门,睿馨往回走着问龙咏诚:“这可咋好,估计是没人愿意干强迫上你了,要是给人家干砸了怎么办?”

龙咏诚:“那既然领导甩给我了,就着火线上呗,尽力而为,干好干坏就这水平啦。”

睿馨:“唉,你说考几项,在哪儿考,什么时候考,哪些人参与……这些你都不知道,两眼一抹黑,这不是难为你一个小老百姓嘛。”

龙咏诚倒是挺自信:“也没啥好怕的,就体育加试恁点儿破事儿还难得着我,我是谁?”

“你没听康书记跟葛校长说教委领导为这事儿着急上火……”

“你放心吧,小事一桩,定好规则,守好规则手拿把掐。”龙咏诚“噗嗤”一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第二天上午课间操时间,康书记把龙咏诚叫到他的办公室,龙咏诚见办公室除了张、葛两位校长还有两位应该就是教委领导,经葛校长介绍是教委书记兼主任和陈副主任。寒暄过后,陈副主任首先介绍这次体育加试的情况,说时间是后天(4月6日星期三)开始,连续四个上午;考试地点在李台庄、佃户庄、千户庄和城关镇四所中学;测试项目包括五十米跑、立定跳远、实心球投掷和引体向上。他接着说:“监考人员30名,每天教委会租一辆汽车接送、中午管一顿饭,后晌休息,每天早晨上学校这儿来接你们;监考人员按照规矩就由职业学校领导研究确定。再一个,看你有啥要求没有。”

龙咏诚似乎真是胸有成竹了,接着陈副主任的话音儿说:“既然这样,那我有两点要求,第一,为了配合工作,30名监考人员由我确定;第二,学校、教委和县领导不能给递条子走后门,不然这活我没法干。”

在场的四位领导登时哑口无言,你看我,我看你,愣了一会儿陈副主任笑道:“这么着吧,龙老师,我们回去跟上级汇报一下,你等通知。”

龙咏诚:“好。”

第二个早晨上班之前,康长工接到电话,让他通知龙咏诚:经研究,满足龙老师的要求,今年的昌乐县中考体育测试由龙老师负责到底。

龙咏诚点头答应,才刚转身被康长工叫住:“龙老师,你等会儿。”龙咏诚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康书记,康长工笑道:“这就走咧?”

龙咏诚:“我回去准备一下,您,有事?”

康长工看着龙咏诚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龙咏诚,你可真能耐呀,你就不怕么?”

“怕什么?”

“你就不怕出点儿啥状况?比方安全事故,发生意外啥的,群众反映……”

“只要领导支持,准备工作充分,一般不会的。”

“你知道这次你肩上的任务多重……万一——”见龙咏诚脸上举重若轻的表情,康长工“呵呵”地笑着点头,“好好,那就赶紧准备去吧。”临走,龙咏诚又向康书记请示需要购买一些测试时用的用具,康长工笑道:“你先去咱学校体育组那儿看看有啥可用的,我让他们后晌给你送去,其他的东西你去准备,凭发票实报实销。”临出门,康书记又追加了一句:“才刚来电话咧,说今儿个后晌四点钟,教委在咱们这儿举行出征仪式,说县长也参加,你准备准备讲点啥。”

龙咏诚来到班里,学生们似乎听闻到了一些风声,一个个儿脸上流露出神秘且兴奋的笑容,龙咏诚看着他们脸故意憋着笑容:“大家有事么?”

学生们哄堂大笑,笑声中有声音回答:“有事”“体育加试”……

龙咏诚:“对,体育加试。”然后,他把这次任务的考试时间、考试地点以及自己要求决定监考人员的事跟大家说了。话音刚落下,教室里马上乱成一锅粥,纷纷举着手喊叫:“我去”“我报名”……

龙咏诚双手往下一压:“别吵,谁吵不让谁去。”屋里顿时鸦雀无声,他接着说:“首先,这四天家里或自己有事儿,不能去的人请举手。”

果然有十多个人举手示意。

龙咏诚:“下面我划分几个小组,四个测试小组组长,下课后同学们到组长处报名;60米跑组长刘海涛,发令员、检录共2人,计时员2人,司线2人(包括记录员);立定跳远组组长马大勇、检录共2人,测量员2人,平场地2人;实心球掷远组组长林丛、记录员共2人,测量员2人,捡球2人;引体向上(女生仰卧起坐)组组长康为民、检录共2人,数数2人,保护2人;另还有一个安全组组长郭玉英、道贞贞,这两个小组组长每人招募2人,郭玉英组负责测试场地入口处的秩序;道贞贞组负责测试场地后面的秩序,这两个小组实际上是劝离陌生人、闲散人等以及测试完了停留在场内的学生。除了这五个小组之外还有一个留守组,监考人员总共30人;留守组16人,随学校作息时间自习,组长丁灵,副组长张帆、李丽敏二人,刚才我看你们举手无法参加体育加试,就由你们负责留守。这四天凡是家里有事的先到你们那里登记,每天下午向我汇报。下午监考人员返校在校自习,随学校作息时间。抓紧时间自学,因为咱们这法律班,国家承认,也就是中专毕业,将来如果要入职政法部门从事法律工作,或者从事律师的自由工作者(得有律师证),最低也必是专科,也就是大专毕业,现在已经可以参加自学考试,还有电视大学法律专业。大家要从现在开始,好好抓紧时间多读书,多积累,别等书到用时方恨少呀。将来毕业后,参加工作,想看书就得挤时间,不然本职工作已经压得你抬不起头,甚至喘不上气,哪有时间考虑参加自考的事。下面,咱们利用课间休息时间到各组组长处报名,课间操时间各位组长把组员名单报给我。今天下午四点,咱们在学校举行出征仪式。”

课间操时,各组把名单报上来,龙咏诚留下郭玉英、道贞贞和刘海涛三人,让他们三人马上到县城去准备监考用具:胸卡及挂绳35套,胸卡上写“监考”或“工作证”均可;发令小旗2面,三角旗或方旗均可;哨子2只;文件夹四个,文件板夹也可以;圆珠笔4支;水缸子就不买了,喝水的人自备。上面这些东西都是测试用品,让他们到街上看,实用、方便,三人商量着决定,别忘了开发票。三人欢欢喜喜走了。

下午不到两点,郭玉英三人就高高兴兴回来了,说一切就绪。龙咏诚检查了一下,很满意,看来只要用心挖掘,善于开发,孩子们的能量还是很大的。

出征仪式之前,康书记通知全体老师和全校四个班的学生到教学楼前集合,举行出征仪式,给法律班同学壮行。

队伍集合,监考的同学们把写有“监考”的胸卡挂在胸前,各组组长手执写字垫板站在小组队列首。这使得同学们仪式感陡然而生,个个儿精神抖擞,就连站在本班旁边的留守人员都倍感自豪和精神。学校十几位大小领导和其他三个班的同学们从没经历过昌乐县职业教育学校这阵仗,免不得也增添了前所未有的精气神儿。

四点整,康书记、葛校长和张、胡两位副校长跟在教委王书记兼主任、陈副主任身后,簇拥着主管教育的李副县长来到出征仪式现场,现场自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一阵李副县长轻轻地拍着掌回答大家,和蔼可亲地跟认识、不认识的同志们点头示意。等掌声落下,康书记看着李副县长笑道:“您看,要不咱们就开始?”

李副县长微笑着点头示意。见此,康书记示意龙老师开始。

龙咏诚点头应道:“好。”他回身走到队伍前面,看着自己的学生们很有气势地发言:“感谢县领导对我们的信任,感谢学校为我们举行的出征壮行仪式。同学们,我们这次监考工作可以说艰巨而光荣,虽说是体力劳动,但是责任重大,想必大家已经听说前些日子饭店请客吃饭的事了,我们大家都憎恨不公平不公正的现象,尤其是青年人更是希望这个社会是公平公正、机会均等的,那么现在我们马上要去做的这项工作,就是通过我们的行动在努力守护社会的公平公正,这既是对我们自身文明素养、执行力的考验!更是全县人民对我们这次工作的考验!机会十分难得,我们决不能玷污这个光荣使命,我们要用我们自己的实际行动,给全昌乐人民一个干净公平的考试结果。

作为法律班,我相信将来你们大部分人都会从事与法律相关的工作,也可能会走进执法队伍,既然如此,做个廉洁磊落的法律工作者该是我们的工作底线,那我们就把今天作为我们执法工作的起点,维护公平、公正、公开,从我们开始,从今天做起。争取把这次监考工作作为将来从事法律工作的美好回忆,我们也许不能改变别人,但我希望我们的内心是纯洁的,我们的工作是干净的、负责任的!也希望我们将来真正做一个不骄不躁、端方正直、清正廉洁、让人们打心眼里敬重的法律工作者!

同学们,让大家听到我们的心声,咱们能不能做到?”

“能做到——”声音响亮而坚决。

龙咏诚:“好,我就说这些。”说完后他看着康书记点点头,康书记看着李副县长说:“下面请咱昌乐县主管教育的李副县长讲话。”说完带头鼓掌。

李副县长向前迈了三步,两手轻拍了四下,微笑着说:“刚才龙老师说得不错,尤其是他强调的公平、公开、公正的工作,做一个端方正直、清正廉洁的人,我很同意他的观点。最后,我再次强调,同学们千万要保证安全,顺利完成这次体育加试任务。”县长讲话至此,再次举手轻轻鼓掌,引起会场一片掌声。

康书记乘机鼓动士气:“同学们,我们能不能做到?”

同学们闻听此言齐声喊道:“能做到!”

“不齐整诶,再问一声,能不能做到?”

“能——”

“能不能?”

“能!”

第二天早晨,教委的大巴车早早儿来贺家庄接上31名监考人员、六点半准时开出职业教育学校大门。

今儿个汽车上多了一个人,何平。夜儿个放学后,刘海涛带着何平在学校门口等到龙咏诚,臊眉耷眼地说:“龙老师,何平也想参加监考。”

龙咏诚看了何平一眼:“他前儿个不是举手不参加监考么?”

何平低着脑袋,脚尖儿在地上蹭着,没脸张嘴。

刘海涛觍着脸笑:“那天他,他没考虑好。”

龙咏诚:“你让何平说,他那天咋回事?”

何平低着头脸色通红,吞吞吐吐地说:“龙老师,前儿个,当时……我真没想好。”

龙咏诚看看何平,又看看刘海涛,说:“何平就分在你那个组,起点处检录完毕,把考试名单跑步送到终点记录员那儿。”

何平急忙点头:“中、中。”

七点半刚过,汽车已经到达李台庄中学门口,李台庄中学和佃户庄中学、千户庄中学一样,都是昌乐县有名的初中,具备标准的200米跑道的操场,单双杠、沙坑、篮球场等设施也都不缺。考试在这里进行,周边村里的初中生都集中到这里参加体育测试。汽车到达的时候,学校门口已经聚集着各个学校的考生,排成队、扎成堆,叽叽喳喳有说有笑。农村孩子们少有这种大型的集体活动,此时难免有些兴奋,大半儿人还穿上了节日才能上身的衣装。看见汽车到来,考生们从四处聚拢过来,这场面越发使得车上职业教育学校的学生们神气活现起来。他们回想起自己去年参加考试的情景……今天竟然变成了执掌别人命运大权的人——平生第一次掌权的骄傲与自豪感顿时油然而生,同时也倍感责任重大。

汽车停留在操场边缘,考官们从车上下来,排队,立正、稍息、立正,向右看齐……个个儿腆胸迭肚,强作严肃面孔,龙咏诚看看表,离考试还有20分钟。他看看周围,正对着操场入口有一辆桑塔纳轿车,教委陈副主任旁边簇拥着三四位领导模样的人,从着装上可以断定其中两位来自县教委,另外三位应当是乡镇和当地学校校长之类。他指着操场东边的厕所说:“同学们,大家方便方便,十分钟后原地集合。”然后向领导们走去,看着陈副主任笑道:“陈主任,你们来得早呗。”

陈副主任指着龙咏诚给大家介绍:“这位就是职业学校的龙老师。”

其中一位下边的领导赞道:“夜儿个就听说咧,龙老师真邪乎吔!”

陈副主任笑道:“龙老师真是给咱们教委解了大难咧,要不然,还真知不道咋整呢!”其他几位领导纷纷点头响应。

龙咏诚对几位领导的称赞感觉不好意思,有些羞涩,连忙解释:“我没啥,就是尽力配合领导工作。”

“龙老师啥时候来咱们昌乐的?”

“不到一年,头年年底,到职业教育学校。”

陈副主任:“老刘你们几个好好配合龙老师,别放闲散人员进学校,别整得操场上跟赶集的似的,影响不好,回头群众反映上去咱就解释不清了。再有,你们几个按照王书记在教委会上说的那样,别给龙老师添麻烦,今年咱们县连领导班子都立下了军令状,哪惹了事,哪自己个儿兜着;教委这一块儿更别说。”

如同听见了圣旨一般,下边这些人纷纷弯腰弓背缩颈点头称是。

接下来,八点钟,考试开始。

李台庄乡领导派员封锁了学校大门口和周边院墙,李台庄中学学校领导亲自在学校门口到操场这一块儿维持秩序,并引导所管辖的学校学生队伍鱼贯而入,接着由郭玉英带两个人把参考队伍引导到各个测试点,各个测试组组长检录,进行测试。这些监考人员,都是去年参加过考试的学生,正如“没吃过猪肉但都看见过猪跑”说的一样,个个儿从参考到监考过渡得很自然,考试进行得很顺利。

陈副主任见状,十分满意,他走到龙咏诚身边悄声说:“很好,我看用不到十二点就能干完,我先回去了,到饭店让他们准备,咱们十二点半准时开饭,司机知道地方儿。”陈副主任说完摆摆手上车走了。

正如领导所说,十一点半刚过几分钟,测试全部结束。龙咏诚集合队伍,清点人数,检查用具,凯旋。返程比来的时候还快,吃饭的饭店在205国道上,县一中门口东不远儿处路北碣石饭店,饭店西侧有一小马路路口,此路向北通一片北京平的院落,院落挨院落,房顶交错有墙相隔,也有小路相连;小马路深不见底但似与一中校园有门相通。

吃饭之前,郭玉英和刘海涛找到龙咏诚,把一沓纸条递给他,郭玉英悄悄说:“今天总共收到17张纸条,但是同学们都没有开后门,向毛主席保证。”

龙咏诚点点头,把纸条装入裤兜儿,然后起身说:“同学们,今天上午大家表现都非常好,希望明天再接再厉。汽车已经走了,咱们吃完饭自己回学校,下午正常上自习。”

吃饭的时候,刘海涛悄悄跟龙咏诚道:“这饭店是咱们教委主任自己家的,守着一中门口,忒挣钱哪。”

有李台庄中学的经验,接下来佃户庄中学、千户庄中学两个考点的监考工作依样画葫芦就顺利多了。第二天收到纸条8张,第三天3张纸条,看来递(纸条)是看收(纸条)的脸色行事。

最后一天在城关镇中学考点,城关镇中学在县城西,从学校出来沿205国道走也就是20分钟的路程,所以教委陈副主任说就不必坐车了,租车这一趟也得算半天的租金,龙咏诚当然不能太奢侈,就答应了。这天早晨,出发前,队伍集合起来后龙咏诚特别强调:“今天是最后一天,也是工作最艰巨、最困难的一天,因为今天的考生都是城镇学生,前三天的孩子,我们说啥是啥,今儿个就不是恁回事了,虽然不敢说你让他往东他偏往西,但是往往有个别人得问你为啥,你得说出个所以然,这就要求我们更得注意我们的态度和工作方法。再有一点,今天考生变了,家长也就有了变化,既然社会上有歪风邪气,那些风气难免刮到体育加试考场上来,所以我们更得做到有始有终,把公开、公正、公平原则坚持到底,兑现我们的诺言。”最后,他把拳头轻轻捶打在胸口,坚定地说:“既然如此,我们的工作就从现在开始,先让人民群众看看我们的精神面貌。”龙咏诚走在队伍前面,游行一般,从贺庄子一直走到城关镇中学。

城关镇中学坐落在205国道上,在源影寺道和碣石大道交叉路口西北角。龙咏诚看到这儿果然比前几天更有阵势——校门口居然有两位警察在维持秩序。

考试前,陈副主任像前几天一样把龙咏诚引荐给城关镇中学的领导们,然后又指着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向大家介绍说:“这位钱督导是市教委派下来巡视工作的。”然后看着钱督导笑道,“咋的,钱老师说几句?”钱督导举着双手在胸前摇摆着,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没啥说的,大家都是熟人儿。”然后看着陈副主任说,“开始吧?”陈副主任看看手表,又看着龙咏诚问:“龙老师要不咱就开始?”

看着领导已经发话,龙咏诚朝着监考的队列,招了一下手,那边郭玉英和道贞贞几位组长跑到龙咏诚身边问道:“龙老师,开始呀?”龙咏诚看了看陈副主任和几位领导,对几位学生说:“今天是加试的最后一天,也是工作最艰难的一天,我们向领导们保证,一定做到再接再厉、有始有终,实现我们的承诺。”

陈副主任不无激动地频频点头:“好好,开始工作。”

今天是4月9日,星期六,估计学校只留下初三年级的学生参加体育加试,其他班级学生放了假,学校安静得很。由于格外重视,测试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龙咏诚靠在操场西面主席台南侧参观区前排的矮墙上,向东望去,操场东大墙外就是碣石大道;背后墙外是学校教学区,教学区和操场有大墙和杨柳树相隔;操场主席台南北墙上有月亮门与教学区相通。主席台和参观区都由水泥和红砖垒就,参观区是用矮墙圈起来、中间再分隔开三个空间,估计学校组织活动时按班级分开坐,学生要自带椅子。

主席台前的跑道上正在进行60米跑,考生从南面月亮门进来,先在南侧参观区最南面的单杠那里考引体向上,接着考实心球掷远,然后是60米跑,最后需要跑到主席台北侧,北边有两个沙坑,在那儿测试立定跳远。考试完毕从主席台北面的月亮门退出考场。

郭玉英带着人在主席台南面的月亮门门口接应考生队伍,交给康为民,康为民把完成(男)引体向上和(女)仰卧起坐的队伍交给林丛,林丛再把考完实心球投掷的学生交给刘海涛,最后马大勇在60米跑终点处接应上队伍,进行最后一项立定跳远测试,考试完毕让考生从主席台北侧月亮门出去——考试进行得很顺利。

将近9点钟,康为民跑过来问道:“龙老师,恁前儿市里下来的那个钱老师给了我三张纸条,咋整?”

龙咏诚:“该咋整咋整。”

康为民答应一声跑回考试点,他主持引体向上测试,按照规定每做一个标准动作记录1个,考生做到最后,实在无法再完成整个儿标准动作、中途落地或者终止,只能记录1个。康为民每次接到一组考生,检录完毕他会跟大家公开说明这条规定,考试的时候考生每完成一个动作,他都声音响亮地向大家公布数字。至于考试分数在考试完毕以后填报,男生每完成一个标准动作计1分,依次增长,完成10个计满分10分;女生2个计4分,3个计5分,依次增长,完成8个计满分10分。康为民工作很认真,在最后一个动作的标准掌握上坚持公平、公正,虽然有不少考生到最后不甘心、挂在单杠上上不去又不甘愿松手,但听到康为民一声“考试结束”,他们也只能接受,因为最后大家都一致——算1个标准动作。至于女生的仰卧起坐,与男生的引体向上基本差不多。在考试之前,龙咏诚跟康为民谈过,叮嘱他:“监考别要求过死,差不多就中,尤其是最后那个动作不必抠得太严,但必须一碗水端平。”通过两天的考试也确实如此,绝大多数考生都能完成标准的动作,只有一些小胖子无法达标,但是在考试标准之下也实在无可奈何。这些人不仅这一项难以达标,而且所有项目都很困难。尤其是城里的孩子,这类小胖子比较多,估计加试前在饭店请客的大多是他们的家长。到了今天,这些家长跑到校门口,看到大门两边执勤的民警,探头往院儿里看看,通往操场的月亮门门口还立着执勤的监考人员,也只能知难而退。不甘心的人围着学校院墙转悠一通,扒着墙头窥探,见操场上靠西侧考试的学生从南面的月亮门鱼贯而入,考完后从北面的月亮门鱼贯而出,在操场中间有执勤的监考人员在巡视,也有极少数胸前挂着牌牌儿的监考人员穿梭其中。

龙咏诚忽然发现考试现场多出来两个人,仔细看看像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走在前面的那位西装笔挺、革履倍儿亮,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小肚子却已发福、脸蛋子开始耷拉了。他身后跟着个墩粗短胖矮半个脑袋、胳肢窝里夹着个小皮包的小伙儿。一看便知道是主仆关系,主人一脸的严肃正经、装模作样,仆人低声下气扬起脸艳羡地说着什么。

龙咏诚扭头看看操场边的郭玉英,郭玉英见状小跑过来,解释道:“龙老师,听这儿的校长说那俩人儿是冯副县长带着王秘书来视察。”龙咏诚点点头,心想既然视察就视察好了。

不一会儿,只见冯副县长总跟在一队女生身边视察,龙咏诚笑了:“看来是有目标地视察。”不一会儿,康为民跑过来指着在60米跑起点的女生,也就是队伍中一个胖丫头跟龙咏诚说:“她是城关镇中学的冯丽丽,是冯副县长的千金。”正说着,冯丽丽等四人已经跑过去了。60米终点处,马上聚集起一堆人,其中有冯副县长的秘书,姓王。王秘书还在那里跟刘海涛叽咕着,县长已经凑到跟前儿,又争竞了几句话,起点处摇着小旗、响起了哨声,刘海涛跟县长说了句什么,转身举起小红旗吹了一声哨。看来是争端结束了。

然而,这个问题才刚结束不大会儿,立定跳远沙坑边又围了一堆人,龙咏诚站起来沿操场西边向北边走去。这时马大勇已经朝这边招手,喊道:“龙老师——过来。”

龙咏诚走到马大勇跟前,王秘书也凑过来,龙咏诚问道:“什么事儿?”

马大勇指着冯丽丽说:“这位考生跳了一米三八,可这个人非得让记两米三八。”龙咏诚吃惊地看着王秘书,王秘书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本来就跳了两米三八么。”

龙咏诚看着王秘书问道:“你确定两米三八?”

王秘书嘴还挺硬:“当然了,我确定。”周围的学生哄然大笑。

龙咏诚:“你连着跳两次,看能不能跳两米三八。”

王秘书身后传来一声尖细的女声:“我们跳的是一米三八,给我们丽丽记上一米三八,我们不要两米三八了。”

龙咏诚:“这不是你要不要的事,这个考生到底跳了多少?”

王秘书高声喊道:“一米八三,测量的时候我看见了。”

马大勇坚定地说:“我量的,一米三八。”

王秘书抓住龙咏诚的胳膊,拉着他往人群外走。这时道贞贞走过来维持秩序,沙坑边这才清凉了。

王秘书神秘地问龙咏诚:“你知道那人是哪么?”

龙咏诚摇摇头:“不知道。”

王秘书:“那是咱昌乐的冯副县长,那丫头是他的宝贝闺女,给写上一米八三呗,能咋着?”

龙咏诚:“确实不能咋着,可事先我们都跟学生们要求过,必须要一碗水端平,这会学生们都在看着我们呢……”

“呦呦呦……”王秘书的胖脸笑成一个熟透的倭瓜,撇着柿饼子嘴,“你还真拿着根鸡毛当令箭哪,你在昌乐还想待不想待了?”

龙咏诚瞥了王秘书一眼,朝沙坑边走去,冯副县长走过来严厉地瞪了王秘书一样,转身笑眯眯地看着龙咏诚:“龙老师是吧?”龙咏诚点点头:“我是龙咏诚。”冯副县长:“对工作很认真么,这样儿忒好,忒好,那个那个……恁前儿冯丽丽跳远的时候到底跳了多远,你看见了么?”

龙咏诚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没看见。”

“哎——”冯副县长,“龙老师没看见,有人看见了呀。”说完扭头看了王秘书一眼。

王秘书急忙举手喊:“我看见了……”

龙咏诚紧跟上说:“你看见了两米三八,对吗?”说完看着王秘书。

王秘书点着头:“对对,就是两米三八,我看得真真儿的。”

龙咏诚转头看着冯副县长,笑了。

“笨蛋。”冯副县长骂了句,说,“是一米三八。”

王秘书点头如鸡鹐米:“对对,是一米三八,一米三八。”

龙咏诚笑道:“大勇,记上一米三八。”

冯副县长:“不对,是一米八三。”

王秘书:“对对,是一米八三,就是一米八三。”

马大勇坚定不移:“就是一米三八,我亲自量的。”

冯副县长盯着龙咏诚:“你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嗯?你说!”

龙咏诚听监考的,说着看看马大勇:“冯丽丽跳完,我量的,万铁柱在旁边监督,他可以作证。”

万铁柱点着头:“我作证。”

冯副县长愤愤然带着闺女和王秘书离去。龙咏诚举手,沙坑边恢复正常。龙咏诚走回操场入口处。看见市里下来的钱老师背对着自己向南踱步,偶尔还到各个测试点找监考学生说几句话。

不一会儿,林丛气喘吁吁地跑到龙咏诚身边,报告说:“龙老师,那个姓钱的老师老跟我们那儿捣乱。”

“捣乱?咋捣乱?”

林丛指着引体向上考点,说:“你看卫民那边,他准保是在瞎指挥,不信你把康为民叫过来问问。”

龙咏诚早已看出那位钱老师有点儿勾当,就说:“你去把大勇、卫民和海涛他们都叫过来。”

转眼间四个组长全都集中到身边,龙咏诚下巴颏儿指指钱老师那边:“那位是不是有点儿啥勾当?”

林丛看着刘海涛他们三个说:“海涛你们跟龙老师说说,那个钱老师是不是总上跟前儿去捣乱?”

刘海涛笑了:“是挺腻忒的,死乞白赖地让改分儿。

马大勇:“哪儿有恁当老师的,还市里的督导员呢!”

刘海涛笑道:“啥督导员,听他吹吧,他就山海关一个体育老师,听说靠关系调进市教委去咧。”

康为民哼了一声:“听说是市里啥人的小舅子。”

龙咏诚:“不管他是啥人,也别管他有啥关系,咱该咋整还咋整,公平公正坚持到底。”

几个人坚定地点头:“好。”

过了一会儿,钱督导蹩到龙咏诚身边,掏出盒儿山海关、弹弹烟盒儿扥出一根儿烟递给龙咏诚:“抽烟。”

龙咏诚竖起手掌:“谢谢,我不会抽烟。”

钱督导点着烟嘬了一口,喷出浓浓一口烟:“龙老师,整得挺狠哪,你们县上交代的几个人儿都给顶回来了,我他妈没法儿汇报哇。”

龙咏诚:“该咋汇报咋汇报,事先县领导已经表过态的,那么多人明里暗里盯着,要不我们底下人没法做。”

钱督导恶狠狠地瞪了龙咏诚一眼:“别扯淡咧,拿着鸡毛当令箭,给你脸咧还。”

龙咏诚瞥了他一眼:“您是领导,要不您说咋做我们就咋做?”

钱督导一看实在说不通,只好作罢,悻悻地走了。

临近结束,康为民、林丛先考完,两组人纷纷围拢过来,林丛神秘地说:“那姓钱的说了,要打得你站不起来呢。”

康为民:“看把他能的,能耐挺大呀。”

龙咏诚跟林丛说:“你去告诉他,他敢动我一指头。”

最后,刘海涛在人群后头喊了声:“敢动我们老龙,他就是猫耗子窟里去也把他翻出来,拆了。”

体育加试圆满结束。

最后一天虽然是在城关镇,竟然一张纸条也没再收到。

周一上班,康长工书记看着龙咏诚夸赞道:“你真能整啊,知道人们咋说你这回的体育加试么?”

龙咏诚愣了一愣。

葛志文校长笑道:“人家说,教委哪儿找这么个‘爹’来,把咱们县那些有权有钱有后门儿的人全给逗了。老百姓评价说是最干净的一届体育加试了。”

说起来龙咏城也后怕,真怕人家把他打得站不起来了。不过想想,有那么多掌握着正义之声的老百姓支持,而他们所求的只是办事公正、机会均等,自己作为一个维护公平正义、守护规则的小小监考者又有什么可怕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