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第一天过去了。
到了第二天后晌,西厢房屋竟然没有了动静。
说道同没有人心吗,但老家伙还能思考问题。他蹑手蹑脚蹩到西厢房门口侧棱着耳朵听听,屋中柜子里好像还有动静……
第二天傍晚,道同忽然醒悟过来,自己亲手抓来的打胎药没起作用,莫不是老婆从中做了手脚?老东西疯子似的跑进正房西屋,发现小板柜已经空了。他回手把老婆摁在地上拳打脚踢,被道同打得奄奄一息的媳妇很快交代了自己偷偷换了打胎药的事。并且交代说:“今儿个起早闺女上两合村找那个小伙子去了。”
女人家在这儿留了个心眼,实际上是她让闺女去饮马河庄姨姥儿家找她大舅去了。之所以说闺女去了两合村,是因为这说法更合情理,何况道同也不敢去两合村找人。
发现道平被放跑了,道同把邪乎全撒在了老婆身上,说是没把女人打死,老东西恶语相向、拳脚相加,无所不用其极。当然,一切的折磨都是关上门闷在家里悄无声息地进行——家丑不可外扬,何况是新社会万一让外人听了去报告政府……传统女人默默地承受着所有的苦痛,终日在泪水浸泡中苦熬。
在这些日子里,老东西道同却照常外出上班和社交,跟没事人儿似的——毕竟是老汇文学校的先生,何况还是贵贞学友会的成员,当然得保持脸面和身份。
道平跑到饮马河姨姥儿家,虽说是多年没走动过的亲戚,大舅听了外甥女的境遇还是心生怜悯之情,毕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便收留了她。何况姥儿家人也了解道同的脾性、地位、身份,也清楚两家门楼儿的高矮差距,自然不便登门问询。第二年冰消雪化时节,道平在饮马河姨姥儿家由村里的赤脚医生助产生下一个女孩,取名爱爱。出了满月,她把爱爱交给大妗子,偷偷回两合去找张一元。没敢进村,她在村外打听到,这年刚出正月,张一元就借恢复高考之名走了,听说是考上了凤城交通大学。不久,他爹妈也带着老二返回北京跑平反的事去了。道平追到凤城市,交大的门卫说我们这儿提名是凤城交大,只不过占了交大的校园,其实老交大早就搬家走了,我们这儿是凤城矿业学院。道平再询问老交大搬哪儿去了,门卫说凤城老交大搬到四川去了,改名叫西南交大,也有人说老交大有俩么系搬去了上海,叫上海交大……
道平不敢返回昌乐县城,因为害怕她爸。回到饮马河舅舅家发奋读书、复习功课,这年秋天,她考取了河北师范大学中文系。
1981年道平河北师大毕业,返回昌乐县一中任教。她从舅舅家接回女儿爱爱,带爱爱回到家中,从道同口中得知妈妈已于自己出走一年后因病亡故了。
道平面对着老顽固疙瘩爹,想象着自己逃跑后妈妈受到怎样的虐待,但是怎样追究这个顽固疙瘩的罪恶呢?像他一样的那些人罪恶根源又在哪里?他毕竟还是自己的爹爹,是他给了自己生命,还能咋样呢?
这些年来,道平感觉自己好像被人贴上了“破鞋”的标签儿,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戳戳、嘁嘁喳喳,用刚好让她听见的声音把“破鞋”二字送到她耳朵里,两合村这样,饮马河庄这样,大学里这样,汇文一中也是这样,哪哪儿都一样,如果那些受封建意识浸染的老乡们是落后腐朽,那些大学生、中学生们呢?还有那些知识分子、人民教师呢……道平实在想不通,后来干脆就不想了,因为想也白想。
现在,面对自己的老爹,跟他说啥呢?啥也不说了。何况自己在昌乐汇文一中教书,将来爱爱还得交给爹带。道平也是忒善良了,她似乎把以前的一切完全放下了,然而道同好像还没有放下,这位已经退休的老东西竟然跟闺女视同陌路,形如枯槁的脸上总是冷若冰霜,根本不主动跟女儿过话儿。
道平毕竟生长于这个屋檐下,见爸爸退休在家,就觍着脸把女儿交由爹爹带领。谁知几年下来,爱爱竟然变成了贞贞——老道同给外甥女改了名字,叫道贞贞。在他的引领教导下,道贞贞竟然也很少跟道平搭腔,她居然跟姥爷一条心,时不时嘴里就冒出一句“你回来干啥?”道平这才警惕起来,得想办法把闺女从老顽固疙瘩手里夺回来。
道平再次到两合村打听张一元的信息,有村里人说那姓张的小伙子倒是回来过,但庄里人都臭着他、更别说招待他了,听人说那小子转了几圈儿无奈地走了,再没回过两合村。
道平没辙,不向爹屈服就不能靠近闺女,更别想夺回女儿,怎么办呢?思来想去,走投无路,她心想不如先嫁个人,有个家,生活稳定了再想办法。可巧,这时候有同事给她介绍了个对象——警察于大海。
于大海,饮马河村人。解放了,老百姓翻身做了主人,可是挡不住饮马河村的穷啊,因为全村的地一多半都在河套里。那地,连兔子都不拉??。种高粱打不了三斗,种棒子劈不两栅篓,种麦子庄稼佬儿还敢想?那时候,庄稼人轻易不敢沾白面,要不然也不至于有“吃顿饼三天不离井”一说。家家儿就那么几亩地,栽上白薯,好歹连拐子也能刨回几栅篓,晒成白薯干,白薯干儿汤总能喝个肚儿圆。
自打平分,于大海他爹就是村里的贫协主席,眼见大儿子在社中念的书都随着白薯干汤拉出去了,念书无望,只好在他18岁那年把他送进部队。别小看当兵,那时候在乡下这就意味着他的人生开局,赢在起跑线上了。三年以后于大海从部队复员,先是到公社跑腿一年,第二年他爹又把他送进了县警察局,端上了金饭碗。
万万没想到,造化弄人,他爹妈才刚抱上孙子,大地震却夺去了老两口的性命。
昌乐距离地震中心二百多里地,全村就塌了一处房子,压死了两口人,偏偏就是于大海的爹妈,原因是老于头把新盖的房子给儿子做新房,老两口仍然住在那间小爬爬房,房子震塌了,那根榆木大梁正砸在两位老人脑袋上……睡在老两口当间儿的孙子却安然无恙!
于大海抱着儿子跪在爹妈面前,看着面貌皆非的二位老人,眼前闪过二十多年来爹妈对自己的好,他心底忽地想到:如果当初媳妇不提出“不盖新房不进门”的条件,爹妈也不至于死于非命。
从那以后,于大海很少回饮马河村,一是不想看自家的房子,二是不想见他那个扫把星媳妇。一年后他跟媳妇悄没声儿地离了婚,他那个柴火妞女人啥话没说,于大海私底下答应把家里的三间新房子给了她。(他只留下爬爬房的老宅基地)但是,办理离婚手续那天于大海跟她立下了规矩:不许跟外人说离婚的事,也不许走道儿,更不许跟别的男人来往,老老实实在家带儿子,他每月给她100元钱,啥时候他把儿子于天才接走她才能再婚。
从那以后,于大海玩儿命一般地工作。他抢着下基层,没年没节,一年到头不回家,工作起来不畏难、不怕险,风里来雨里去、吃苦耐劳……可想而知,于大海挣命般地奋斗成昌乐公安局的标杆。28岁,他当上了所在片儿区派出所副所长,32岁晋升为县交警大队副大队长。交通警察,被人们称作马路橛子,但是他偏偏就心甘情愿当这个马路橛子。越是风雨交加、冰雪泡天的时候,于大海总是顶风冒雪出现在205国道上。
其实,于大海就是个两面人,这十来年他啥也没落下,职务如芝麻开花节节高了,儿子虎头虎脑地一天天大了,他那个离了婚的女人每天盼星星盼月亮地守着、等着,因为于大海不定啥时候就回来,回来没别的,办完事就走。
于大海在昌乐县最大功绩是建立环城公路。
205国道以前从城西五里营村东馒头山前进城,在城北经过鼓楼大街和碣石山进山岔路口擦城而过,到城东小东山以东出城。这条道上人忒多,几个路口又是县城格外繁华的所在,尤其是改革开放以后,再赶上县城三八大集的日子,可以想象人们磕头碰脑摩肩接踵的情景……到了夏天,北京、天津、凤城来碣石山、北戴河、黄金海岸旅游的车辆又特别多。于大海在县政协会议上他提出了一件预案——建立昌乐环城公路。从城西五里营村口向南,钻过京山铁路转道城南,绕城而过,在城东南角分流,让去往黄金海岸、南戴河的汽车分流后,再钻过京山铁路在城北小东山与原205国道汇合,往东向北戴河、秦皇岛。就这一壮举,于大海升任昌乐公安局副局长。到这时,他才把饮马河社中的儿子接来送进城镇中学。
当然,于大海也就解除了前妻头上的紧箍儿,同时县城多了个钻石王老五。好事者、溜须者蜂拥而至,把道平介绍给于副局长。
两个人都是二进宫,对于再婚就像麻秆儿打狼——两头害怕。
道平这边思虑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到饮马河姥儿家找大舅了解于大海的情况。大舅踌躇片刻,说那于所长“还中”。
于大海这边本想这事不急,他琢磨着咋也得找个黄花闺女,最好能够对自己进驻龙城市公安系统进阶搭桥才中。但是,在县城工作拉关系、看面子忒重要,磨不开往往害死人。于大海听说给自己介绍了个汇文中学的老师,对于道平,以前倒是在酒桌上听人唠起过,没见过真人。既然送到嘴边的肉,即使不吃看看也亏不啥,于是就跟着介绍人去见道平。哪知道这一见面不打紧,“结婚,马上结婚”,于大海恨不能立马拽回来就入洞房,回家来着急忙慌地准备婚事。
有人甩过来闲话:“于局,那女的可是个二进宫,听人说原来还是个……”
于所心想:“不就说她破鞋么,男人睡过的女人哪个不是破鞋?”
朋友跟着劝道:“于所,不是不结婚么,咋回事呀?”
“你们知不道哇,”于大海激动得满脸通红,“她也忒俊哪,简直让人受不了!”
“嚯——”朋友们登时涌上来帮忙。
得合,于大海再婚了。
结婚第二个早清儿,于大海到晌午还没起床。他浑身瘫软,脑子却还能活动,才刚从迷糊中清醒过来,就禁不住叫喊一声:“我这是捡了个宝哇!”回忆着昨晚一幕幕情景,沉浸在无尽的享受愉悦之中。
这天一早,道平挣扎着去了医院,之后就再寻不见人影,不知所踪了。
傍晌午前儿,于大海挣扎起床,四处寻找打听,仍不见踪影,不得已给介绍人打了个电话,这才知道道平回一中宿舍去了,而且跟她说要跟老于离婚。
最后,介绍人在电话里笑着骂道:“你个王八犊子老于,夜儿黑介你把人家道平咋的啦?人家道平说她忒受不了你。”
于大海闻听此言,呵呵一笑说:“我也没咋着她呀,中了,我跟她说去吧。”
于大海找到汇文一中,理直气壮地问道平:“我也没咋着你呀,咋就受不了我了?离婚,啥原因?到民政局你说得出口么。”
道平愣了一愣,下了决心:“不离婚也中,你先把烟酒都戒了。”
于大海一听这话傻眼了,结结巴巴地反问道:“啥?你、你让我戒了烟酒?就这原因离婚?”
“对,就这原因。”
原来,于大海这家伙烟瘾酒瘾忒大,而且不是一般的瘾大。他每顿饭必饮酒无酒不欢,一天两盒烟,差一口烟也睡不着觉;还自我打趣说他打起小儿就是烟熏酒泡着长大的,不信上饮马河爹妈坟上听听看看去,那坟头上冒的烟儿都带着烟酒味儿。面对道平,于大海张嘴斩钉截铁喊道:“让我戒烟戒酒?你做梦呢吧;还想离婚?没门儿!”
其实道平提出离婚另有不便开口的缘由。那天晚上,上床以后于大海让她想起了两合村的石大虎——二人同样的野蛮粗鲁,与牲畜毫无二致,不仅叫声喘息声一模一样、连喊的话都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于大海得逞那一刻叫了一声“嗯”?停顿了。
就那一刻,道平开始把于大海和石大虎两人叠加成了一个,接下来就是一声“小破鞋儿”……恁刺耳,像针扎一般。接下来一阵阵狺狺声,这吼声让她害怕,浑身激灵激灵的,她拼命挣扎,但是换来的是越加疯狂野蛮的冲击和有节奏的叫喊声“小破鞋儿、小破鞋儿”……那时,道平感觉头晕目眩、似乎就要死了。
今天面对于大海,道平被逼无奈、临时起意以烟酒为由提出和于大海离婚。不过,道平确实对烟酒过敏,尤其闻到烟酒的臭气更是恨不能恶心呕吐。
道平老师新婚第二天就跟老爷们儿打离婚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昌乐县城关镇,不久又蔓延到乡下、山区、海边,在这方面富有想象力的闲人们加之以再创造,可想而知色彩得多浓,那是声情并茂啊。
总而言之一句话:“破鞋就是破鞋,唱一出二进宫都非同凡响。”
道平想自己结婚就提出离婚确实有点那个,但确实真受不了于大海,咋办呢,没法办。想跟爹好好解释解释,然而她没想到,再次被爹爹和女儿骂出了家门。原因是道同已经听到好多闺女不入法的奇闻逸事,连道贞贞也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牙应话儿一大串儿。
道平干脆重回县一中,原来的宿舍已经被占了,只好住进了教师休息室。
道平对于大海的嫌弃和冷遇严重地损害了于所长的自尊心,他心想你他妈一个填房,竟然挑拣老爷们儿抽烟喝酒,没想想我是哪?可昌乐县打听打听去,我于大海,城关镇派出所所长,还别说你原本就是个没结婚就养活孩子的破鞋,你就是个黄花大闺女也只有我挑拣你的份儿……想到这儿,于大海又感觉道平嫌弃自己抽烟喝酒根本就是个借口,再仔细琢磨琢磨那天晚上的事儿……越想越不对劲儿:对呀,这小娘们儿保不齐是那天晚上让我——想到这儿,于大海更是宰了道平的心都有,可惜有党纪国法罩在脑瓜顶上,只能先这么忍着。打那以后,于局就把对道平的仇恨憋在肚子里,就这么拖着,等那小破鞋儿找上门来再说。
1983年夏天,昌乐县开始修复源影寺古塔,工程承包商就是凤城二冶工程总公司土木建设公司,公司经理道正。
一年后,道正带着一个人来到一中找道平,那人竟然是张一元。原来张一元当年考取了西南交通大学峨眉校区,该校的前身正是凤城交通大学。大学毕业分配回凤城二冶工程总公司就业,不久与道正相识。张一元把自己跟道平当年的爱情往事向大舅哥和盘托出,并且说自己到现在仍然独自一人,盼望找到道平跟孩子,一家团聚;道正把这些年妹子的遭遇告诉了他,两人嘘唏良久,禁不住热泪盈眶。
张一元以为自己总算找到了心爱的妻子,尤其还听说道平还有了个女儿叫道贞贞,自然欢喜得不得了,激动之情冲击着他的心,只盼着团聚时刻早日到来。
道正却提醒张一元,因为自己与父亲三观不合,很少回家,所以对道平的境况所知甚少。还告诉听说妹子遭受父亲迫害险些丧命、寻找张一元未遇,又经丧母之痛、后来改嫁遇人不淑……一席话说得张一元心悸不已,但是他觉得自己的回归足以融化道平心底的冰雪。
道正动用自己的力量把张一元调入自己公司,并安排他到昌乐县接手修复源影寺古塔的工作。二人到一中找道平,谁知见面时,道平凄冷、愤恨的表情如冰刀雪剑一般,令二人噤若寒蝉。
冷场,无言良久,俩人臊眉耷眼地告辞离去了。
出了一中,道正带着张一元找到康长工。康长工看见道正,大喜过望,道正向他介绍张一元。康长工听说跟自己握手之人是张一元,顿时张口结舌,诧异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禁不住喊了句“我的妈亲戚,咋是你吔——”
这一声长叹倒把张一元喊愣了:“我咋的了?”
康长工苦笑道:“这事儿呵,说起来,真真儿的‘孩子没娘,说起来话长’啊。”接着,他就把道平这几年与于大海的家庭情况和二人的矛盾冲突讲述给他二人,他俩这才明白上一中去找道平遭遇她冷遇乃至排斥的原因所在。
道正:“这么说,事儿还真不好办了呀。”
康长工问道:“你们去汇文找道老师有人知道不?”
张一元皱了皱眉:“遇见过俩熟人,沙井的,还打了招呼。”
康长工笑了,说:“我估摸着,你们到汇文去的事儿这前儿已经传到老于耳朵里了。”
道正吸溜一口气:“不至于吧,恁快。”
“不至于?嘿,就咱们昌乐这半拉屁股大的地方儿。”康长工琢磨了琢磨,说,“这么着吧,我觉着,咱把这事儿先撂撂,过些天我找老于唠唠,摸摸他的底儿再想法儿,咋样?”
接下来,道正返回凤城二冶总公司上班,张一元进驻昌乐源影寺古塔修复工作现场,康长工则开始到处找人,了解情况,以便寻找适当的时机做于大海的工作。
源影寺古塔修复工程是一项大工程,期限五年。修复工程领导小组本着国家对待文物修复“修旧如旧”的指导思想来修复源影寺塔。他和小组成员请教国家文物局古建筑专家组专家,研读有关著作,收集观瞻古塔照片来体悟此塔;遵照专著中的线索去参观、研究北京的天宁寺塔、辽宁北镇崇兴寺双塔、河南登封、山东长清,以及散布于全国各地的名塔;甚至寻找到遗漏于专著之外的古塔,诸如北京的迦陵禅师塔、妙严法师塔、法均大师塔、四川都江堰市的奎光塔,重庆长江南岸的文峰塔、宁夏青铜峡黄河岸边的108塔等。经过半年多的调研、讨论稿几上几下,终于确定了恢复“十三层八面密檐实心砖塔”的方案。但是,就在工程动工之前,张一元又考虑修复工程不能遗漏掉源影寺塔与井两位一体的独特性,所以他向领导小组提出在昌乐县当地征集有关照片、访问当地名人,以及寻找知晓源影寺塔和井典故传说人们座谈,补充到方案之中。
然而,张一元万万没想到他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他不知道,在昌乐这不入线的小县城,城东门放个屁用不了半天臭味儿就传到城西门,而且这气味绝不会像大城市或三、四线中等城市那般风味儿翻新。在昌乐,一团屁臭气能长时间勾留、**漾在人群中,甚至经年不散。特别是那些桃色事件,有时说者无心但是听者有意,“张一元”这姓名以及他的尊荣,竟然伴随着源影寺古塔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传播进好事闲人们的耳中。且不说了解当年发生在两合村未婚生女事件的人再次走上历史舞台中心勾起多少人的神经,那些长年生活在枯燥无趣的环境中的人,尤其是年轻人听闻到这种带有色彩的传奇故事更是打了鸡血般的激动。
反应最强烈的当然是于大海,当康长工找到他刚张嘴说“张一元”还没提道平俩字,于大海就“嘿嘿”冷笑一声,说:“你说的是小破鞋儿的野汉子吧?俩人儿在饮马河河套里整出了孩子,吓得蹽了恁么多年,回来咧?哼,我正等着他来找我呢。”紧接着恶狠狠地撇撇嘴,“小破鞋儿找我来也中,我倒要看看她跟我咋张她那X嘴。”
康长工弄得灰头土脸,讪讪地笑道:“道平是不是破鞋那事儿也就是两合村人们的传说,再说了,让你戒个烟酒,趁起的呀?”
“让我戒烟酒?根本不是恁回事。今儿个也就是康长工你,要是换了别人,我,我他妈我……”于大海手指头指点着康长工的脑门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眼看就要急眼了。
康长工知道于大海对道平的怨恨忒深,只好告别了他。上古塔修复工程指挥部找到张一元,两人去赵家馆炒了俩菜、一斤饺子,边吃边把这事唠开了,决定等局势松弛了再说。
张一元既然知道事情没有指望,也就一扑纳心儿地做工程。到1987年,古塔修复工程完工了,他还是等不到道平的回信儿,只好灰溜溜地返回凤城二冶。这时候,总公司正巧有援外任务,张一元报名参加援外工程,一去再无踪影。
道正闻风而动,但已经迟了,再追问,只听说非洲工程工期五年。
现如今,昌乐县源影寺修复一新:八角十三层的塔身,砖砌,通高约三十六米。塔基是筑有以须弥座承托着的雕饰秀美的平座,平座上有仰莲两层,托起用青砖雕刻的天宫楼阁;天宫楼阁直至塔顶,各层斗檐卷刹飞扬,显得异常古朴、秀美。塔尖为凌空傲立的风磨铜顶,远远望去,分外耀眼夺目。紧邻古塔就是那不知何年何月开凿的泉井,在夕阳西下时井中水面倒映着那彤笔书空塔影,被列为碣石古十景之一,名“霞晖窣堵”(窣堵,“窣堵波”之省,梵语佛塔)。
时光荏苒,张一元一去数载,音信全无;道平继续教她的书,生活如水般平静。不荏苒、不平静的是于大海,生逢改革大潮涌起之时,他“敢”字当头,啥事都冲在前头,没他不敢的,敢干精神恰当其时,于大海已经升任县公安局副局长了。他在娘娘顶前一中西墙外那处神秘的黄金屋里藏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载着他这些年的足迹,那上面林林总总而丰富多彩。
路是人走出来的。于大海这一路走来,可以说琳琅满目、五花八门,也可以说粗秽污浊、腥臊恶臭。
打从于大海第一次在金银滩沙滩上看到那些近乎光屁股的大男大女嬉笑打闹,他心里那匹野马就脱了缰,回来做的第一件就是跟他那柴火妞老婆离了婚。暖和日子,滨海沙滩是于所、于局经常光顾的地方;天儿冷了,县城这一亩三分地儿就变成他撒野的地方,地儿忒小不够折腾就上龙城刷夜去。凤城是轻易不敢去的——怕碰上那儿的菜刀队,好汉不吃眼前亏不是。具体处所是一切他的权力所及的地方,不过最让他自在的地点是隐蔽于一中校园西侧小溪和树林环绕的独立小院。院子面积与局级干部宅院相当,但这是他在派出所副所长任上建的,报告上用途一栏写的是夜间值班,为保护一中安全而建,但是房子建成以后却落到于大海手中。县城里知道这房子的所有者并进去的人屈指可数,哪胆大包天到不惜破坏一中校园安全敢走近那处小屋,那不是作死么?校园操场西墙上有个小门,门上铁将军的钥匙在于局手里,只不过他极少在光天化日之下来这儿,光临此处都是因为公务。于局的住宅在北外环碣石豪庭小区四间北京平的大院,这是全县人们大都知道的。碣石豪庭的住户光听说于局有个媳妇叫道平,是一中教师,但是在这儿却从没看见过道老师。这些年,很少看见没把儿的来这儿找于局长。在碣石豪庭小区,于家爷儿俩的口碑似乎还中。
不过,城关镇有些人口吐莲花,“嘬嘬”一词便悄然在业界流传开来。听说“嘬嘬”是业界送给一个人的外号,这外号带给人无尽的神秘感。那业界便是洗头房、洗脚屋、歌舞厅、KTV,还包括饭店的包间儿的从业者,总之都是些神秘而又带色儿的地方儿;那地方是啥地方,出入那地方的人又都是些啥人,大家伙心里明明白白的。业界那些浓妆艳抹的女生嘟着血红的小嘴儿说起“嘬嘬”来,脸上或羞涩,或厌恶,当然,泛着满足愉悦色彩之人也有。然而不管啥脸色,她们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动态却是一致的。慢慢地,人们那头雾水终于烟消云散了,慢慢地“嘬嘬”大仙儿显露出真身,竟然是于……咱哪儿说哪儿了,哎,别给自己个儿找麻烦。
为啥叫“嘬嘬”,没法儿说;哪嘬,咋嘬,也没法儿说;嘬哪儿那就更没法说,全凭人们的想象力去体会。总之,你琢磨琢磨那些业界里的人都是些啥人,让她们满足愉悦好理解,若让她们感到羞涩厌恶就得好好咂摸咂摸了。不久,业界又流传说于啥啥改称“鱼喝水儿”了。
可有一点,“嘬嘬”也好,“鱼喝水儿”也好,此人此事只能在业界悄悄交流,只在少数好事者之间随说随了,绝对不可广而告之。
说了归齐,鱼喝水儿咋走到了这一步呢?
好像是起源来自金银滩沙滩,自从在那儿看到那一帮三点式的女人回来他直接走进了站前小旅馆。从那以后他在那条道上越走越远,总想找到一个跟道平一样感觉的女人,然而没有。这就使他对道平越来越怨恨也越来越执着了,不,是仇恨。后来,对道平的仇恨又让他想方设法地征服和报复女人;再后来,他对一般的那种舒爽快意已经不满足了,方法就是“嘬嘬”,而且还是写“嘬”的日记,体会“嘬”的感觉,再发展到躲在黄金屋里看书,那些书都是他扫黄的时候没收来的。日记本上有一篇有句“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着不如偷不着”,下面标注着妻某某某,妾某某某,妓某某某,被偷者某某某,简直跟十来岁的孩子干范范儿毫无二致;日记上竟然还有某月某日一夜与四个姑娘轮番大战的业绩;还有,和某某某大战三小时四十分钟意犹未尽……他把这些年写的文字和日记本里夹的那些污七八糟的东西都往道平身上挂靠,结果都是没有,没有,没有啥始终没说明。总之是感觉找不到道平那“咯噔”一下的感觉,一副春风十里总不如的意思。
最后,于大海的结论是那些话都是文化人儿整出来的,要么就是老百姓们说的“好婆娘歹婆娘,关灯上床都一样。”
根本就不是恁回事儿。
于大海这里还在为找不到让他满意的女人而气急败坏的时候,一个人再次进入他的生活,让他吃了瘪。他就是康长工。
打从康长工从省委党校返回昌乐,昌乐街面上就开始悄悄流传开“这回咱昌乐可该有出头之日了”。这个出头就是把昌乐县变成昌乐市,县升市吵吵恁老些年到头来总是“猫咬尿泡一场空”。昌乐人都盼望出头之日,其实内涵并不相同,当官儿的有当官儿的心思,县长跟市长待遇就大不同,科级跟处级就更不一样,多如牛毛的股长们连睡觉做梦都吵嚷“我要当科长”呢;那些一般干部虽然嘴上说着升不升“昌乐市”跟我没丁点儿关系,但仔细想想还是勾搭连环的,这些年昌乐人总说渤海湾的水干了昌乐人兜儿里的钱干不了,但是这几年到年底总听说县里为开支又嘬瘪子了,最后俩仨月发薪总像大便干燥一般憋得屁股眼子冒火,到头来只好亥吃戌粮——猪没食了(欠一个月工资)。至于老百姓么,那真跟我毛关系都没有,说起这些事儿来权当是听瞎话儿。
康长工回昌乐当书记的事儿竟然黄了,听说是着了人家的道儿,寄到龙城纪检委照片上那个女人后来成了他的填房。不过这也不算冤屈他,一个大县长,没登记结婚就上省会饭店跟女人睡觉也确实作风有些不检点。这也反映出我党的干部是多么纯正廉洁,得没包没渣儿才中。
过了年还没出正月,这天晌午,康长工家突然来了个访客,他出去一看,大吃一惊,来人竟然是道平,说是给康书记“拜年来咧”。
康长工笑着说:“拜年?这是拜猪年来了吧?”
道平笑道:“反正是没出正月就算是拜狗年。”
康长工愣了一下:“那倒也是,那就谢谢妹子了。”
道平:“我听说嫂子回龙河湾看亲去了,你咋没跟着回去呢?”
“原先龙河湾八间房老书记王海活着的时候我常回去看看他,我爹妈死得早,多亏老书记关照我不是,老书记过世以后,我回去也就没啥意思了。你嫂子回去也就是看看她那俩哥……”康长工说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急忙说:“我想起来了,道正当初托付给我一件事,我没办成,这几年也就没脸见他,更别说去找你了。”
道平低头轻叹一声:“今儿我歘空儿过来看看,还是得麻烦哥哥你呀。”
康长工抬起头爽朗地说:“啥事,说,只要我能办的。”
道平从提包里抽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推到康长工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康长工拿起来掀开浏览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这是啥吔,乌七八糟的,哪儿来这么个东西?”
粗看的确一头雾水,文字前言不搭后语,字迹歪七扭八,唯一可行的倒是日期连贯,从十年前第一篇出现了道平的名字,说是日记不是日记,总结不像总结,文中的污言秽语不堪入目,后来越写越不成样子,都是些鸡零狗碎儿拉拉杂杂的腌臜货。日期、地点、人名,倒是有,估计都是女性姓名,大多名字下边都有用胶水粘贴着一根毛,黑、黄、褐各色都有,长短不等踽踽连连……不过,在日记本上出现最多的词儿还是“没有”,没有啥呢,到了还是个谜。
康长工合上笔记本:“这是啥破玩意儿,你哪儿捡儿这么个……”
道平低下头,脸颊红云弥漫:“那不要脸的货。”
康长工愣了一会子,串联起一段时间来飘散于社会上的流言,忽然明白了,问道:“你咋弄到手的?”
道平:“我那个闺女,她找人撬开了我们学校西边那间房子……那地方我早就发现了,前些年没走心,这两年才确定跟那个死不要脸的家伙有关系,不过也不想管他那些个破事儿。前些日子,传说他要升官了,到龙城市局去当副局长……”
“噢——我想起来了,是不是贞贞跟你恢复了关系?我家爱民好像说起过……”
道平点点头:“我本想让贞贞去那屋收集一些他贪污腐败的证据,她和大勇俩人黑灯瞎火,也不敢整得忒邪乎,就没撬西屋门,只在东屋**发现了这个日记本。”
康长工停了片刻严肃地问道:“你想咋处置它呢?”
“我处置它?就想咋跟那个死不要脸的家伙离了。”
康长工想了想:“这么着,你们俩毕竟在法律上还有那层关系,贞贞就是撬了他的门、砸了他的屋子也算是家务事儿。”
道平恨恨地:“康哥,你看,我把他这个脓包挑破了,会不会——”
康长工摇晃着手掌:“我觉得没必要,在咱这小县城闹这么一出儿,你和贞贞往后日子咋过?你不就想跟老于离婚么?”
“是呵。”
康长工微微笑了笑:“你回去告诉贞贞,让她跟没事人儿一般,老于问起来也一口咬定没拿他的东西,剩下的事儿我来处理。”
道平看着康长工,想问他啥办法、咋处理,但又不好意思问。
康长工哼了一下:“老于憋得没辙了准保找你去,到那时候,咱可得不见兔子不撒鹰,他说出大天来你也别承认拿了他的东西。”
道平点点头:“哦,好的,那妹子先谢谢康哥啦。”
接下来,康长工像上次一样,又在县城鼓楼东街赵家馆门口可巧碰上了于大海。二人寒暄几句,康长工像上次一样又瞭望着西门里源影寺的塔影夸奖张一元修复工程做得好。这次于大海没再像上次那样回怼康长工,毕竟此一时彼一时,现如今的康长工已不是十年前的康长工,虽然他屈居职业教育学校当书记,但是昌乐县官场上无人不知他这职务是临时的,不定啥时候红头文件下来,康书记进龙城也未可知,毕竟去省委党校不光是去干饭的,改革年代,啥事儿都可能发生。二人唠的时间不长,但每句话都让于大海心惊肉跳,最后康长工竟然握着他的手不紧不慢劝道:“我看你跟道平那事儿就算了吧,别把瘪芝麻整成个烂西瓜,到头来不仅你们俩人儿两败俱伤,还得断送了咱的前程不是。”
康长工最后这句话,着实让于大海胆战心惊了。这天黑介,他在**折了一宿“烙饼”,抽了整整四合半云雾山。
一个礼拜过去了,果然见了动静,于大海开着他的桑塔纳来职业教育学校,说是要找道贞贞说点事儿,康长工让人找来龙咏诚,龙咏诚陪着道贞贞到书记办公室来见于局长。于大海嬉皮笑脸拐弯抹角地绕到“五龙一凤”和自行车的事上,显然是拿那档子事儿试探道贞贞。道贞贞没接这茬儿,回了句“那事儿不都处理完了么?你家于天才都知道”,说完转身走了。于局闹了个烧鸡大窝脖儿,无可奈何地笑笑,告辞离去。后来又开车在路上别住了道贞贞,但道贞贞身边总少不了仨俩的大小子,他招呼她,她竟然没听见一样。于大海实在没辙只好找到一中,但是道平工作忒忙,只在课间休息时间接待了他,他死皮赖脸地说:“我可是戒了烟,酒也喝得少多了。”
道平冷冷地说:“那是你的事儿。”
于大海:“真的,不信你听听。”说着嬉皮笑脸地往道平身边儿凑。
道平往后直躲:“得得,你别戒了烟遭上癌症,还麻烦咧。”
于大海显出一副可怜相儿,央勾道:“咱夫妻俩**那点儿事儿算啥呢,那能算是腐败么?”
道平冷冷地甩了句:“我就问你一句话,离不离婚?!”说完抱着教材教案和作业本上课去了。
在昌乐县团拜会上,于大海碰到康长工,问他事情的解决办法,康长工笑着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呗。”
出了正月就是龙抬头,没几天于大海主动找到道平办理了离婚手续。从民政局出来,他恨恨地看着道平说:“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道平乜斜了他一眼,没吱声。
道贞贞突然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她把日记本怼给于大海,紧跟着说了句:“还给你!”
于大海愣在民政局门前气冲斗牛喊道:“你们这是犯法!”
道平对着民政局门口挂的牌子抬抬下巴:“做啥发恁大火儿,这是啥地方?”说完和道贞贞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