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不是时候呢!曹喜鹊的公公婆婆,还有冯甲亮嫁出门的老姐姐和守在家里的小兄弟,全都一脸黑云,烟笼雾障的,相聚在一起。冯岁岁看得明白,他们团结一致,是在和曹喜鹊分家。冯岁岁进了他们家的门,看到这个情景,心想转身就走,可是他的腿脚不听话。而这又是不好责怪腿脚的,是他的眼睛和曹喜鹊的眼睛碰撞在一起了。
曹喜鹊的眼睛是哀伤的,是无助的。
冯岁岁受了这双眼睛的牵引,他是不能一走了之了。为了新成寡妇的曹喜鹊,他大胆地走进他们一家人的中间,向他们问话了。
冯岁岁说:“你们这是弄啥呢?”
曹喜鹊的小叔子接话了,说:“驴槽里伸出个马嘴!我们弄啥你看不出来,要你多舌?”
曹喜鹊的公公挡住了小儿子的话,说:“吃了枪药吗你?啊,咋给你岁岁哥说话哩?他是村会计呢,他该问咱弄啥的。”
冯甲亮嫁出门的老姐姐迅速地把黑着的脸变换了回来,有了那么点儿的笑意,说:“家门不幸哩!我大弟甲亮……我们还能咋样?分家过吧。”
冯岁岁把从部队转到他手上的红头文件亮了亮,放开声音,念了其中几条,都是对烈士配偶优待的措施。他念完了,说:“我还有事,你们忙你们的。”说过了,收起红头文件,就要抽身而去,却被曹喜鹊的公公拦住了。
曹喜鹊的公公说:“你是村干部哩。让你碰上了,你就不忙走。”
冯岁岁好像等的就是这句话。
曹喜鹊的公公挡下了冯岁岁,说:“我儿媳妇成烈属了,那么,我和我儿他妈呢?我们是不是?”
政策上的事情,冯岁岁不能马虎,他当即点头,说:“谁说不是了?当然是。”
曹喜鹊的公公说:“那就好,你在家里做个见证,我们不会亏着谁的。”
一切都在冯岁岁的眼皮子下,由曹喜鹊的公公用斗量了家里的粮食,按人头分了开来。接下来,数着家里的房子,还有家里的农具和锅灶上的物件,也都做了适当的分割。冯岁岁看着,没有看出分割得不公,但看出,分割出来的曹喜鹊,要想顶门立户,还有许多的欠缺。
这有什么办法呢?一个完整的家分割开来,少这缺那是必然的。
回到村委会,冯岁岁也不请示村支书,自己做主,按照军烈属的有关优惠政策,把曹喜鹊分家缺少的东西,列出个清单,到镇子上去,一件一件买下来,叮当乱响着,背进了曹喜鹊的家。
谣言因此而生,像生着牙齿的恶狗,撕咬着冯岁岁和曹喜鹊。
别说凤栖镇西街村的人,满凤栖镇上的人都说他俩有一腿。
同情曹喜鹊的颜秋红、乌采芹,不敢给冯岁岁带话。她们背过人,给曹喜鹊传了话,要她可是必须小心哩。别不当事惹出个啥麻哒(方言:麻烦)来。
好姐妹的带话,能起什么作用呢?谣言像生出腿来似的,一路走着就传到曹喜鹊的娘家,她娘家爸和娘家的兄弟,拉来了几辆架子车,到凤栖镇西街村来,不由分说,就把曹喜鹊的口粮装上架子车,还有曹喜鹊的柜子、箱子,和**铺的盖的、灶上用的使的,一股脑儿搬出家门,装上架子车,然后爬上曹喜鹊的房顶,要溜房上的瓦。曹喜鹊闻讯赶回来了……要知道,曹喜鹊是个很要脸面的人,自然也就是个很要强的人,她成了烈属,她有资格享受优待,大田里的活儿不说了,就说她的自留地里要下种,要收割,要灌水,要追肥,她给村委会放个话,村委会没有理由不帮助她。但是,曹喜鹊不给村委会放话,一切的一切,她都自己干了。娘家爹和娘家兄弟,到凤栖镇西街村来,装她的粮食,抬她的箱箱柜柜,搬她的家儿家什,她是不知道的,她正在大田地里和村里的一帮妇女春锄麦田里的杂草。
脚手不闲的曹喜鹊,在她悲戚地变成一个烈属后,似乎比之前更加勤奋了。家里地里,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没黑没明地干着,就不晓得歇一歇。
春天真是好啊!在大田里春锄的曹喜鹊,看得见桃树上盛开的红花,看得见李树上怒放的白花……她的心里,虽然有谣言的噬咬,但她是不把那些个谣言当回事的。她的心情,在和煦的春风吹拂下,感到少有的惬意……突然地,就有消息传到大田里来,有人告诉她,说她娘家爹来了,来接她回娘家哩。
曹喜鹊没听明白,说:“我娘家爹……接我回娘家?”
来人说:“你回去看看吧,看看你就知道了。”
曹喜鹊没敢迟疑,她把春锄的锄头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就往家里回了。
传话的人说得没错,曹喜鹊看见了,娘家爹和娘家的兄弟们把她的全部家当都装上了几辆架子车,而且已爬上她的房顶,要溜她房顶上的瓦片了。看到这个情景,曹喜鹊是想大喊一声的,但她没有喊出来,只觉得心口上一阵剧痛,眼睛一黑,往前一个扑爬,就重重地跌在娘家爹的面前。
娘家爹失了慌,把曹喜鹊揽进怀里,大拇指指甲就掐在了曹喜鹊的人中上,旁边的兄弟们也都围上来,一声比一声急地呼叫着曹喜鹊,是兄长的就喊妹妹,是小弟的就喊姐姐,好一阵手忙脚乱,曹喜鹊从昏黑的世界醒了过来。
娘家爹喜出望外地说:“你醒来了!”
曹喜鹊却还一脸的茫然。
娘家爸就又说:“爹来,是接你回家的。”
曹喜鹊摇头了。她说:“爹你不知道,我身上有了。”
娘家爹说:“有什么有?爹接你回家,给你再找一户好人家。”
曹喜鹊依然摇着头,说:“爹你听不懂我的话?”
娘家爹说:“什么听懂听不懂?”
曹喜鹊说:“我说我身上有了冯家的骨血了!”
凤栖镇西街村一会儿的时间,围来了许多人,大家把曹喜鹊以及她娘家爹和兄弟们围得水泄不通。曹喜鹊说的话,她的娘家爹和兄弟们听见了,围来的村里人也听见了。大家在听见的同时,也都听懂了,知道曹喜鹊不会跟着她娘家爹和兄弟离开凤栖镇西街村的呢。于是,一哄而上,把抬出门装在架子车上的粮食,还有箱柜以及一应家具,都从架子车上卸下来,又都抬回了曹喜鹊的门里,安放在原来的地方。
在大家做这一切时,曹喜鹊的脸上挂着满意的笑。
曹喜鹊正满意地笑着,胸腔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她想忍没忍住,哇地吐了出来,红中杂着白,吐了她娘家爹一胳膊。
曹喜鹊没跟娘家爹回娘家,她坚决地留在了凤栖镇西街村。冯岁岁把那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不晓得他当时是一种什么心性,自作主张地请来了公社电影放映队,在凤栖镇西街村放了一晚上的电影。
看电影时,冯岁岁和曹喜鹊在合欢树下擦身而过,两人说了这样几句话。
是冯岁岁先说的:“从部队上,你就不该回来。”
曹喜鹊说:“该不该,我都回来了。”
冯岁岁就又说:“娘家爹接你走,你该走的。”
曹喜鹊还说:“该不该,我不是没有走吗?”
说了这样两句淡而无味的话,冯岁岁和曹喜鹊就都匆忙地走开了。这样的态度,成了他俩以后碰面的基本姿态,开口你说一句,她说一句,脚不停,嘴不停,各走各的。
呼呼啦啦的,原来的生产队散了伙,地分到了户,牲口也分到户,曹喜鹊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见风就长,虎头虎脑,开口能叫妈妈,开口也能叫爷爷、奶奶、叔叔、伯伯了。小家伙叫得最顺嘴的,好像就是岁岁伯伯。原因非常简单,他家地里的麦子要收了,总是冯岁岁帮着他家先收割到场上,再去自己的地里割;下种也是一样,冯岁岁总是吆着牛犁,先帮曹喜鹊把地种下后,才去自己的地里……会叫人的小家伙,尾巴似的跟在冯岁岁的身后,一会儿叫他一声伯伯,一会儿叫他一声伯伯。
小家伙叫伯伯的声音非常甜,冯岁岁知道,这一定是曹喜鹊教给小家伙的。
曹喜鹊教给小家伙的本领多了去了,冯岁岁帮他家收割下种,曹喜鹊是要做些好吃好喝的给冯岁岁的,煮两只鸡蛋,烫两块油饼,小家伙拿在手上,依偎进冯岁岁的怀里,非要他张开嘴,很认真地喂到他嘴里不可。在这个时候,曹喜鹊往往要喜眯得笑出声来呢!
小家伙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冯宝儿。
冯宝儿和冯岁岁混得熟,很自然地,与冯岁岁的女儿冯杏儿也混得熟了。他俩同一年生,冯宝儿大冯杏儿三个月,他俩一块儿上的初小,一块儿上的初中,到他俩一块儿再上高中时,青梅竹马的一对子,突然地生分起来了。
这太自然了,冯宝儿和冯杏儿俩大了,长了心眼,看见了合欢树上“岁岁、喜鹊”的字样,他俩就什么都明白了。
冯宝儿夜半偷偷地爬上合欢树,把刻在树身上的字样用刀刮了去。不是冯宝儿刮得浅,而是我当年刻得深,冯宝儿刮掉表面的一层,到来年,从刻痕的根子上,又会重新生出来。
冯宝儿刮了好几回,最后总是让他非常失望,不知怎么就刮不干净。
冯宝儿刮不干净合欢树上的图形字样,他就想着要躲自己的眼睛看见的,不去碰触合欢树和合欢树上的图形字样,这个机会让他等来了,那就是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的时候,母亲曹喜鹊还想让他复习再考的,而他却义无反顾地南下广州打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