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喜鹊。
我用小刀刻在合欢树上的心形图样和文字,经过几个年份的生长,越来越清晰了。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的冯岁岁,在队委办公室熬了个小半夜,他把村里一个时期的收支账目,彻底地结清了一下。账款是平衡的,他满意这个应该有的结果,小心地合上账簿,锁进抽屉里,站起来,揉了揉犯困的眼睛,举臂伸了一下懒腰,拉灭电灯,走出办公室,锁上门窗,转回头来向家的方向走去。
冯岁岁的家在凤栖镇西街村的村边上,打村委办公室来去,是一定要走过合欢树的。过去的日子,他千万次地从合欢树下走过,没有别的感觉,现在不一样了,树身上刻下了他和曹喜鹊的名字,他再从树下走过,不自禁地会耳热,会心跳,不是一点的耳热,不是一点的心跳,他体会得到,耳热像是着了火一样,心跳像是擂鼓一样……尽管夜深人静,不闻鸡鸣,也不闻狗吠,冯岁岁从村委办公室里走出来,往他家的方向走,走到合欢树下,脸还是热得厉害,心还是跳得厉害。月光如洗,白天开得灿烂如霞的满树红花,都自觉地收缩起来。还有合欢树的叶子,白天的时候,也是极尽张扬地伸展着,到了晚上,也会如收缩起来的花儿,安静地合缩起来。这就是合欢树的妙处了,白昼是一个样子,黑夜又一个样子。凤栖镇西街村的人,无人不爱这棵古老又不失美艳的树,大家习惯称其为“绒仙花树”。冯岁岁从小生长在凤栖镇西街村,他熟悉村里人对这棵树的感情,大家称呼其为绒仙花树,他也习惯地称其为绒仙花树。后来,他读高中,在植物学的课本上又发现了一个名称:凤凰花树。
绒仙花、凤凰花,不论哪个名称,都有那么点儿神秘,还有那么点儿诗意,总之,都是美丽的。
因为村里人习惯了绒仙花树的叫法,冯岁岁发现了凤凰花树的新名称,他就想着为这棵树正一正名。这是因为,冯岁岁喜欢“凤凰花”这三个字,太鲜活,太有诗意了。但他知道村里人的习惯,是保守的,不喜欢改变,他也就把他的心事埋在他的心里,没有表露过,依然与大家一样,把这棵俩人合围的大树称为绒仙花树。曹喜鹊嫁到凤栖镇西街村来了,她的到来,为这棵古老而美艳的大树带来了一个新的名称,她称这棵树为合欢树。
合欢树!合欢树!
这是曹喜鹊嫁进凤栖镇西街村来的头一年春天,看见满树红花时,站在树下,情不自禁地说出来的。村里人初听她这么叫,都愣了愣神,并没有往心里去。但是冯岁岁听到了就很不一样,他还专门查阅词典,做了进一步考证,以为这个名称真是太好了,好得盖过了绒仙花树和凤凰花树的名称。冯岁岁因此而改口,把他跟着村里人叫习惯了的绒仙花树,叫成了合欢树。
借着皎洁的月光,冯岁岁抬头在合欢树上,拿眼去找刻在树身上的他和曹喜鹊的名字。不用太费神,他一眼就找到了。眼瞅着他和曹喜鹊被刻在合欢树上的名字,冯岁岁开心地笑了。他知道,他的笑容该像合欢树上嫣红的合欢花一样呢!
一个身影,像飘动着的一件彩衣,从合欢树的背后,突然飘了出来,飘进了冯岁岁的怀里,拥住了他,热辣辣地叫他了。
飘进冯岁岁怀里的人,可不就是曹喜鹊吗?
曹喜鹊呢呢喃喃地叫着他:“岁岁哥!”
本能使冯岁岁把叫着他的曹喜鹊轻轻地拥住了。
这是非理性的一拥呢!冯岁岁知道,从乡村伦理,从社会风气,从……从任何角度来看,曹喜鹊都不该飘进他的怀抱,而他也不该拥住曹喜鹊。曹喜鹊结婚了,他也结婚了,都是结了婚的人,咋还敢相拥相抱呢?严重的问题还在于,曹喜鹊的婚姻,可是军婚呢!胆敢突破军婚这一红线,等待冯岁岁的,就是一根粗不拉拉的麻绳了,绑他起来。麻绳如有毒的蛇一般,缠绕在他的身背上,杀进他的肉里去。
冯岁岁梦呓似的应了一声:“嗯。”
冯岁岁的嗯声未落,他就浑身一个激灵,把他拥着曹喜鹊的手松下来,又忙着去解曹喜鹊缠在他腰上的手了。
曹喜鹊的手是不好解的。她说:“我明日就要动身了。”
冯岁岁说:“好事!我知道。”
曹喜鹊说:“那你抱着我,把我抱紧!”
冯岁岁说:“我不敢,我不能。”
曹喜鹊说:“是不敢,还是不能?”
冯岁岁说:“都是。”
曹喜鹊说:“你骗人。”
冯岁岁说:“我不骗人。”
曹喜鹊说:“不骗人你哆哆嗦嗦什么?”
冯岁岁说:“我哆嗦了吗?”
……
事情过去已经三十多年,不承想,冯岁岁和曹喜鹊与我在陈仓城里偶然相遇,他俩把这些旧话给我翻出来,让我知道我在合欢树上那个恶作剧式的刻画,竟然给他俩带来这么多故事。
我在承认了我的恶作剧后,向他俩道歉了。
我说:“那时候我太年轻了。”
冯岁岁说:“那时候我们也都年轻哩。”
曹喜鹊也说:“可不是嘛,年轻啊!”
就在年轻的曹喜鹊,与同样年轻的冯岁岁,在合欢树下有了一次相拥后,第二天天明,曹喜鹊就大包袱小提包,驴驮马载似的离开了凤栖镇西街村,一路的辗转,一路的颠簸,爬山越岭,去了雪域高原的西藏……不久,我也获得了回城的机会,离开了插队的凤栖镇西街村。
随军去西藏的曹喜鹊,让留守在凤栖镇西街村的冯岁岁好不牵挂。那时候的高中生,别说在相对落后的乡村,便是在自以为发达的城市,也都算是大大的文化人了呢。怀揣高中毕业文凭的冯岁岁,有他非常高的人生理想,但时势所趋,心强志高又能怎么办?冯岁岁睁眼是凤栖镇西街村,闭眼还是凤栖镇西街村,有幸担当起村子里的会计,也是他最大的安慰了。可他好像并不安心,有时间了,手捧一本砖头似的大书,在村委办公室里读,这就使凤栖镇西街村的年轻人很羡慕和向往了。我就是其中的一个,因为我也是个好读书的人。回乡插队在凤栖镇西街村,穿穿戴戴的日用物件我带了些,但其重量不及我所带图书的一小半。冯岁岁是接我来凤栖镇西街村的人,把我安排在我家的祖屋里住了下来,冯岁岁帮助我收拾着家当,他发现了我随身带来的图书,眼睛立马睁得溜圆,扑扑闪闪,似有火光在燃烧……以后的日子,冯岁岁没少来我的屋里,死缠硬磨,借阅我的图书。
我和冯岁岁,因此走得非常近。
曹喜鹊要随军去西藏,冯岁岁与她在合欢树下,发生了那么一次偷偷摸摸的相拥。我要返回陈仓城,冯岁岁不用偷偷摸摸,他大张旗鼓地赶了一趟集,割了一吊子猪肉,称回几样子菜蔬,在他的家里,让他婆娘焖臊子炒菜,请我喝了酒,吃了臊子面,和我很有那么点同志式地相拥了一下。
在这里,我得说明一下,冯岁岁比曹喜鹊结婚早了两年。他和他的婆娘说不上和睦,也谈不上矛盾,凑凑合合地过着……当然,这不是因为曹喜鹊,他们夫妻一开始就是这样。
曹喜鹊嫁来村上迟,走得又很快。冯岁岁想她可能一直就在西藏随军了,但半年没过,曹喜鹊单身一人,又回到凤栖镇西街村了。
曹喜鹊离开凤栖镇西街村时,轰轰烈烈的,娘家人来了不少,家里和村里又跟了不少人,把穿戴得花枝招展的曹喜鹊送了一程又一程……这次回凤栖镇西街村,却回来得凄凄清清、孤孤单单、朴朴素素。然而,一身绿军装的她,回到村子来了,怎么说也是一个新鲜,村里人自然要围上去,围着她的人,都惊讶地发现,曹喜鹊绿军装的左臂上系着一圈黑色的袖章,袖章上缀着一朵十分显眼的布质小白花。
这是怎么了呢?
一纸公文传到了冯岁岁的手上。公文揭开了曹喜鹊袖章上的秘密,她的丈夫冯甲亮在西藏“光荣”了。
丈夫冯甲亮“光荣”了,给了曹喜鹊一个机会,她可以接过丈夫冯甲亮的枪,守卫在祖国边疆的。部队上的首长和曹喜鹊谈话了,把这个信息告诉了她,但她拒绝了。
她没有领受部队首长的这个大人情。
曹喜鹊说:“谢谢首长!”
部队首长听出了曹喜鹊“谢”字里的异样,开导她说:“怎么说,部队都比农村强。”
曹喜鹊说:“我不傻,我知道。”
告别了西藏,告别了安葬在西藏的丈夫冯甲亮,曹喜鹊缝制了一个黑袖章,在黑袖章上缀了一朵白色的布花,毅然决然地回到了凤栖镇西街村。
冯岁岁身为村上的干部,他有义务关心曹喜鹊的生活。光天化日的,冯岁岁手拿一级又一级传到村委会里的红头文件,寻到曹喜鹊的家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