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聋发聩……

惊心动魄……

在孙天乐一阵大咳后,向我说出“烦死了乡村!烦死了土地”的两句话后,我的脑海里喷薄而出的就都是一些难以理解而又不能不理解、难以承受又不能不承受的词。像他那么热爱乡村,视乡村为生命,像他那么热爱土地,视土地为生命的庄稼汉子,几十年后,说出他胞弟孙天欢曾经说过的话,肯定是有他的原因的。

这个原因不用孙天乐说,我仅凭眼睛看,也看得出个差不多。生产队散伙的时候,他是生产队长,当着全村人的家,怎么分地?怎么分队里的产业?他都有说一不二的权力。老辈子人说了,养肥牛不如种近地,这样的经验之谈,他岂能不知?所以分地时,他给自己分了挨村子最近的一块地,而且又还做了手脚,给自己分了一头肥壮的牛。农家生活中的两样优势,他凭借手中的权力,不费吹灰之力,就都占着了。而他的胞弟孙天欢,一样都没占着。但这又有什么呢?孙天乐热爱乡村,热爱土地,胞弟孙天欢一样都不爱。胞弟就把他分到手的土地,还有牲口农具,很慷慨地全都送给了兄长孙天乐,自己光着身子,先去了扶风县城,租了一个门面房,大张旗鼓,正儿八经地做起人民公社时偷偷摸摸进行的农特产贸易。孙天欢轻车熟路,他上陕北贩运大红枣儿下汉中,在汉中卖掉大红枣儿后,就又贩运落花生、黄花菜,一路往陕北上……不能说孙天欢的土特产贸易做得多么风生水起,但也的确顺风顺水,积攒下了他生意场上的第一桶金,这便大方豪气地把他扶风县租来的门面房退掉,又去了人口市场更大的陈仓城,租房继续做他的农特产贸易。

孙天欢是大大有钱了!

孙天欢有钱怎么了?作为兄长的孙天乐依然不怎么尿他,以为那不是什么正经营生。庄稼人唯有种好庄稼,才是自己的本分。孙天欢有了地不种,全都给了他,他有一种瞌睡遇着了枕头般的惬意,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辛辛苦苦地做着,夏一季、秋一季的,有了吃不完、用不完的粮食,麦子装在席仓里,一圈一圈重叠着装;玉米挂在院子里,像是黄金砌的墙,一道又一道重叠着排……钱算什么?仓里有粮,心里不慌!

孙天乐是大大地有粮了。

但粮食太不争气,堆在家里要出虫,拉出去卖吧,又卖不上钱,算一算,有时候连本钱都不够,就又拉回来,囤积在家里。

老婆万秀娥真是好,太好了,说是他的一条胳膊一条腿,都要委屈了她呢。她很看重他,一切一切,就如一个性别不同的孙天乐一样,他扛着锄头下地,老婆万秀娥扛着锄头跟他下地,他牵牛扶犁下地,老婆也牵牛扶犁下地……女人家家的,地里的活儿,她像个男人一样,样样做得来,做得好,而忙了地里活,回到家里来,孙天乐乏累了,可以横躺在炕上睡觉,老婆万秀娥是不能的,她要下厨房做口热的,填一家人的肚子。像胞弟孙天欢一样,他也有儿有女,这是神仙一般的生活哩。儿女们长着,见风高一头,长大了的儿女,把心都用在了学校,用在了读书上,这和孙天乐的理念不大一样。他教训儿和女:“念什么书?啊,认得钱票上的数字就够了,别像你们二爸,书是没少念,到头来怎么样?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多好的地分给他,他懒得种,撂下不管,自己跑到陈仓城里去,倒买倒卖,我看他能折腾出个啥眉眼来。”

儿女小的时候,都听孙天乐的。大了以后,对他的话有了分辨,就不听了。情急的时候,还要挺起腰板,和他对着干了。

特别在母亲万秀娥死的问题上,一儿一女,和孙天乐彻底闹翻了脸。

这是一个意外,一个谁都没法预想的意外。万秀娥跟着孙天乐,在他们的责任田里,给生长得葳葳蕤蕤的玉米追肥。孙天乐扛着锄头,在前头给每一棵玉米刨一个坑,万秀娥挽着尿素袋子跟在后边,给每一个坑里丢上一撮尿素,顺着往前走,脚下一拨拉,再把丢了尿素的小土坑填平……老夫老妻的,每年都要把这个普通不过的农活重复一遍,一年一年,一遍一遍,重复得多了,自然十分默契,一前一后,各干各的,谁都落不下谁,逮着空儿,夫妻俩还要说说家里的事。

这太自然不过了,孙天乐和万秀娥才不会操心别人家的事。

这一次,他们说的就还是自己的一对儿女。

话是万秀娥说起来的。她说:“你弟天欢,把他们的儿女接进陈仓城里去了。”

万秀娥说:“接进陈仓城上中学去了。”

这件事孙天乐也是知道的,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万秀娥说:“你嗯啥哩嗯?”

万秀娥说:“你知道吗?陈仓城中学的教育质量可不是咱凤栖镇中学能比的。”

孙天乐听得明白,但他仍然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对万秀娥的回答。在平时,万秀娥可能也就于此住了嘴,不会再说下去。但这件事不同,是关乎儿女前途的事,她就有些不依不饶,因此,还要再说下去。

万秀娥说:“我想了,咱们的儿女不比谁少啥,咱上不了陈仓城里的中学?”

万秀娥说:“县城的中学总能上吧。上了县城中学,才可能再进一步,考大学到大城市里去的。”

他们的一对儿女这天休假,为了减轻父母的劳作,也跟到地里来,学着父母的样子,给齐腰深的玉米追肥。父母的对话,他们是听得到的,而且,母亲万秀娥说的话可也都是他们撺掇着来说的。他们希望母亲万秀娥给父亲孙天乐说了后,父亲会答应他们的愿望。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母亲一遍一遍地说,换来父亲的回答,都是那声没有明确态度的“嗯”。

啥是“嗯”呢?

儿女们听不明白,万秀娥也没听明白,她就话跟话地又要追问了,说:“我说的话,你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孙天乐把刨着土壤的锄头停了下来,回身望着万秀娥,说:“我说的话,你听不明白?”

万秀娥看着孙天乐的气势,她一时有些发怔。

孙天乐就往明白里说了:“镇里中学能念了念,不能念了就回来。我的地里还正是缺少人手呢!”

万秀娥早已受到儿女的蛊惑,她不能同意孙天乐的意见,就大着胆子驳斥他,说:“你就知道地!一辈子熬在土地里,你说,土地给你啥了?”

孙天乐干脆地说:“土地给我粮食了。”

万秀娥说:“打下粮食有啥用?”

孙天乐说:“养人呀。”

万秀娥还说:“除了养人还能做啥?”

孙天乐说:“你这婆娘怎么了?”

万秀娥说:“我这婆娘没怎么,我知道打下粮食为了养人,但我看你,是要打下粮食来埋,来埋……”

孙天乐没让万秀娥把后半截话说出来,他没好气地补上来,对着总是听他话的婆娘一顿大吼。

孙天乐吼着说:“是来埋人吗?”

孙天乐吼着说:“拿粮食埋人了!”

孙天乐的这句话吼得可是不好,几乎是一语成谶?全家人在玉米地追了一天的肥,晚上回到家里来,喝罢晚汤,就都上炕睡了去……长年累月地与土地打交道,除了劳苦还是劳苦,是没有一点便宜可占的,一家倒头在炕上,很快就都睡实了过去。然后是老鼠们,赶在这个时候出来了,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一伙,把一家人此起彼伏的鼾声当成了他们行动的号角,前赴后继,向家里囤积的粮食,发出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当然,老鼠们这么祸害粮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工夫,狗日的老鼠,像和这个勤劳的家庭竞赛一样,也是常年地做着它们的功夫。白天,和自己的男人言语不和,万秀娥吃了一肚子气,她睡了一觉,醒过来,就怎么都睡不着,而糟害粮食的老鼠,在寂静的夜里,声音又是那么刺耳,万秀娥便披衣起来,转到存放粮食的厦子间去了。她心想,一家人挖刨回来的粮食,可不是由着老鼠糟害的。

不幸在这一刻发生了。

万秀娥不知道,装过尿素和复合肥的蛇皮袋子,腾空后又都装上了粮食,一袋一袋,顺墙摞起来,摞得有一人半高,勤劳的老鼠们趁夜把垛底的粮食袋子,有一半掏空了。万秀娥扑着去打老鼠,她老鼠没打着,却一头撞倒了粮食垛子,塌下来,把她压在了下面。直到天明,孙天乐找她找不着,喊她喊不应,家里家外地找,最后找到存放粮食的披厦房,发现了压在小麦袋子下的万秀娥,把她掏挖出来,她已早没了气息。

孙天乐也罢,万秀娥也罢,夫妻俩可能想过多种上天的方法,但绝没有想到,万秀娥会被家里囤积的粮食压死!

埋葬万秀娥,孙天乐几乎耗尽了他积攒下来的粮食。

这是不好商量的,万秀娥是一个多么好的女人啊!跟了他孙天乐,好吃的没吃多少,好穿的没穿多少,跟上他就只在土里刨了!多么好的婆娘呀,打着灯笼找不到的呢!孙天乐知道他在她生前,是欠下她了。她人死了,不在了,他要给补上来。孙天乐算计着,置一副好点儿的棺板是必需的,还要设宴宴请亲朋和乡邻,他就把粮食往出出了。也是粮食放得久,有许多都成了空壳,这让热爱土地、热爱粮食的孙天乐太不能承受了。他安葬罢万秀娥,自己也大病了一场,在自家炕上睡了好多天,怀里抱着万秀娥的柏木牌位,醒着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睡着的时候,依然抽泣哽咽……孙天乐悔得肠子都青了,想他的嘴咋那么臭,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说出那样一句话。

粮食……埋人!

后悔着的孙天乐,在他精神好一点的时候,会喊来失去了娘的一对儿女,但他发现,儿女与他是那么隔生,兄妹俩不想面对他,即便是被他喊叫到身边了,也是拧着个身子,别着个脸,不看他,不和他说话。

儿女俩是恨上他了!

孙天乐虽然愚,但也不傻,儿女对他的态度,他敏感到将是他今后不好解开的疙瘩。这一切也都因为他给儿女的娘说的那句话。

粮食……埋人!

儿女的娘被家里积攒下来的粮食埋掉了,儿女们不恨他,还能恨谁呢?病怏怏地躺在炕上的孙天乐,有生以来最长久地离开土地,他和儿女没法交流,就在心里想他的土地,想他种在地里的庄稼,想得心慌心急,就问他的儿女,庄稼地里的草荒了吧?你们该去锄草的。庄稼地里旱了吧?你们该去灌水的……病着的孙天乐,念念不忘他心爱的土地,念念不忘他种在地里的庄稼,可是他的儿女和他想的不一样,他越是那么热切地惦念他的土地和地里的庄稼,他的儿女似乎就更隔生他,直到他养得从炕上爬出来,自己能荷锄扛锨,下到地里铡草浇地,至亲至爱的儿女才和他恢复了那么一点点温存,知道帮他在地里锄一会儿草,浇一会儿水,回到家里来,给他热饭热菜地端上来。

孙天乐悲凉的心,因此有了些微的温暖。孙天乐悲苦的心,也因此感到了些微的甜蜜。

然而,好景不长,到孙天乐的精神恢复得比较好的时候,他的一对儿女给他留下一张纸条,双双离开了他,离开了凤栖镇西街村,出门打工去了。

儿女留给孙天乐的纸条上写着这么几句冷冰冰的话:

“土能生金。你就在土里刨金子吧!

“不要找我们,我们都大了,我们会照顾自己的。但我们有一个心愿,愿望四时八节的日子,你到我们母亲的坟上多烧一些纸。”

儿女把在纸上最后一句话画上了着重号:“纸钱我们会寄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