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真叫一个快呀!
要不是孙天欢把我纠缠在他家门前的苦楝树下,跟我说他要离婚,他那些陈年老套子的事情,都已埋进时间的灰烬里,化作了虚无。他一说他要离婚,就都复活过来,鲜鲜艳艳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见婚姻说合,见打架拉散。
古周原上千百年的老话哩,我才不想纠缠在孙天欢离婚的话题里,被他牵着鼻子走,我要找出一句话,把他离婚的话题岔到一边去。
我说了:“你……还拉胡琴吗?”
孙天欢大概没有想到,我会向他没头没脑地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但他很配合地摇了摇头,说:“早不扯了。”
我不想放弃这话头,就说:“多好的手艺啊,怎么能放弃呢?”
孙天欢就还摇着头,说:“那有用吗?顶得了吃?顶得了喝?”
过去,他是多么浪漫的一个人,如今变得这么实际,倒是让我吃了一惊。我很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一时竟然不知怎么继续我们的交谈,然而又怕被他扯进离婚的话题里,心中慌着,脸上就也慌了起来。不过还好,有人来救我了。
从困境中把我救出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孙天欢的胞兄孙天乐,他悄没声儿的,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后,我一点都没有觉察,直到他出声叫我,我才回头看见了他。
孙天乐说:“是治邦吗?”
我赶紧应声,说:“是我。”
孙天乐说:“咱村知青,就你还知道回来。”
我说:“我和人家不一样嘛,我原本就是咱凤栖镇西街村人。”
孙天乐说:“你说得对,你爷爷的坟可不就埋在咱西街村的祖坟里?我也老了,也该到祖坟里排队去了。”
我得承认,孙天乐说得不错,他看上去的确老了,身子缩得比我回乡插队时几乎矮了半头,脸上没了一点水分,干得像一个蔫核桃。这和拦住我说话的孙天欢形成了天壤之别,比他小不了几岁的胞弟孙天欢,白白胖胖,头光脸净,倒好像比我回乡插队时相熟的他,还要精神几分,同样又还要风流几分。
孙天乐手里端着个大烟锅,按在嘴里,猛吃了一口,把烟咽进肚子里,憋了一会儿,才让浓得仿佛糨糊似的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地滋出来……他接着说了,说出的话也像滋出鼻孔的浓烟一般,把人能呛一个跟斗。
孙天乐说:“都是福烧的,不知道自己姓啥叫啥了!”
孙天乐这是说他胞弟孙天欢吗?我必须承认,他的话像刀子一样,直戳戳就是对着孙天欢的。孙天欢也听得懂,他不想听他胞兄孙天乐的指教,拧回头去竟然撂下我,自己个儿走了。
我是也想走开的,就冲孙天欢喊了一嗓子。
我喊了:“你不是拉我要喝几杯吗?”
我没有喊得来孙天欢,而且我也知道他就是那么一个人,热情来了水阻土挡都阻挡不住;热情泄了,飞机大炮都烧不起。我没办法,被他拉到他家门前来了,站在了他家门前的苦楝树下,连他家的门都没进,他就走了。我因此想了,他与他哥孙天乐之间处得不和谐,有矛盾,而且还不小,连见面都不乐意。
这叫我太奇怪了。
然而让我奇怪的还有,视土地为生命的孙天乐,把他的全部情怀全都抛洒给了凤栖镇西街村的土地,因此他还做了几年凤栖镇西街村的生产队长,直到土地分包到户。他把身上的一切杂事都推了个干干净净,把自己像庄稼一样,种在了土地里,地里种下的是小麦,他就是一棵小麦;地里种下的是玉米,他就是一棵玉米……人不哄地,地不哄人,他这么给村里人说,并且坚信,勤劳可以致富。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对土地极端热爱,也坚信土能生金的庄稼把式,说话把他那个自视为有文化而轻视土地、轻视劳动的胞弟刺走后,他把他的手伸到我的眼前让我看了。
孙天乐说:“你看我的手,还像手吗?”
我被他这一问,问得眼前直冒火花,心虚心慌得几乎都要站不稳了。
戳在我眼前的那双手,干燥粗粝,像是苦楝树上脱落的一块树皮,胡乱地接在了他的手腕上,变形得十分厉害,骨节大得出奇,厚厚的茧子就如焊在手上的一颗颗青铜钉帽……我悄悄地把我的手藏到了裤兜里。
这是孙天乐的手呢。他问我了,说:“这是为什么?”
我想回答他,却无法措辞出一句话来。
孙天乐也不等我措辞,他说:“都是勤劳的结果!”
我不能自禁地哦了一声,虚弱得仿佛突染大病。
孙天乐把他的手抽了回去,继续着他想说的话。他说:“我算是明白过来了,世上人都说勤劳致富,但你睁眼去看,勤劳的人多了去了。我不勤劳吗?还有凤栖镇西街村如我一样的人,谁不勤劳呢?再是出门打工的人,像鸟儿一样站在脚手架上,恨不能剁了自己的手,剁了自己的脚,都砌在城市里的楼房上,把楼房越砌越高,越砌越漂亮,他们也该是勤劳的人,可我们和他们谁又致富了呢?我们在土地上像牛一样勤劳,我们没能致富;他们进城打工,他们也没能致富。”
回乡插队在凤栖镇西街村的时候,我所见到的孙天乐,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就只知道干活,麦收了种秋,秋收了种麦,拉牛犁地,赶马拉车。
孙天乐有他做不完的农活,让我感觉他这个人,把嘴里的话都咽进了肚子,消化后,再经过吸收,以一种神异的方式,传递到他的手上,让他的双手来代替他的嘴巴说话了。我忘记不了,回乡插队在凤栖镇西街村最初的日子,我分不清小麦和韭菜……我就这么懵里懵懂地下地劳动了。其时正值春季,凤栖镇西街村的男女老少,干的都是春锄的活,每人一把小锄头,扛到大田里来,一字儿排开,把麦行里的杂草锄掉,好使麦苗儿在春风的吹拂下,起身摇旗,不受干扰地奉献一季丰收。这个活儿不重,但熬人,且有一定的技术性。我混杂在大部队里,刚好与孙天乐比肩,但见他手里的锄头,在泛得虚泡泡的土壤里,仿佛银光闪亮的鱼儿,睁着圆鼓鼓的眼睛,瞄着杂草,又稳又准,一棵一棵,干净利落地就消灭掉了。而我却不能,锄头在我手里,就如一只认生的小鸡,在麦行里乱啄,啄准了草灭草,啄偏了草伤麦,特别是一些与麦苗儿混生着的杂草,我干脆一点办法都没有。听任杂草与麦苗儿共生共存,争夺水分和营养……孙天乐看见我的作为,他没说我做得不对,只是不断地回过头去,帮我几手。我看得出来,他帮我的每一手,都是对我锄草动作的一次示范,譬如他把腰下得很深,弯下去的脑袋几乎贴上了麦苗儿;再譬如杂草麦苗儿混交而生,他就不用锄头,而是伸出手来,拽着杂草拔下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我们插队时首要任务,我跟着孙天乐,在他手把手的影响下,很快就能春锄了。
不善言语的孙天乐,时隔多年,居然这么能说。
孙天乐不是“人老话多”那样的多话,造物弄人,他经过长年累月的劳动,有所思有所想,累积在胸,不吐不畅,才突然倾泻而出的。
果然是,他在一阵翻江倒海的倾泻后,迅速沉默下来,不再多言多语,垂头丧气地摸出他的旱烟袋,在烟袋里使劲地挖着,很瓷实地装了一锅烟,咬在嘴上吃了起来……孙天乐吃得一嘴比一嘴紧,从他的鼻腔和嘴巴里喷吐而出的烟雾,像是烧着了一截湿树桩散发的,浓浓地缠绕着他,让我一时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我俩相对而立,透过他烟雾蒸腾的身影,我看得见他的家,以及与他相邻的胞弟孙天欢的家。如果没有相邻,就没有太多比较,相邻在一起,便大不一样,让人看得惊心动魄,甚至想要发出一声慨叹:唉!
孙天乐的家还是我在凤栖镇西街村回乡插队时的老格局,黄土墙、黄土房,日深年久,比之以前,似乎又颓废了许多……凤栖镇西街村不独孙天乐的家保留着原来的样子,许许多多的家庭都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孙天欢,他家原来的黄土墙推倒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座两层的楼房,以及红砖到顶的围墙,这在一片黄土墙、黄土房的凤栖镇西街村,便有一种鹤立鸡群般的特殊感。
吃着旱烟的孙天乐,吃得太猛了,有一口呛着了他,使他不能自禁地大咳起来,咔咔咔咔、咔咔咔咔……把他咳得鼻涕流出来了,眼泪也流出来了。我真担心,弯腰弓背的孙天乐,会被这一口烟呛得背过气去。我抬手去拍他的背,还没有拍上就被挡了回来,而他也在一阵阵夺命的大咳中,慢慢地回过神来。回过神的他,又一次大出我的意料,他向我又问出了一句话。
孙天乐说:“你还记得孙天欢说过的那句话吗?”
我不知孙天乐所指胞弟孙天欢说的哪句话,就没有接话,只是用狐疑的眼神望着他。
孙天乐看懂了我的眼神,他说:“烦死了乡村!”
孙天乐说:“烦死了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