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恋人郎抱玉,也突然地关心起了冯举旗。
我把冯举旗撰写的乡村中学实况拿回报社,结合我在镇中学两日的调研,以及后来又跑了几个乡村学校的情况,写出一篇分析发在报社主办的内参上,郎抱玉看到了,就手里拿着当期的内参来找我。报社的办公场所,不像政府或是别的什么机关,都是一间一间隔得很封闭的小房子,有什么秘密能够很好地关在房间里,不为他人所发现。报社的办公场所是开放式的,在一间大平台里,用标准化的塑钢隔断和玻璃格挡,整齐划一地隔出一个一个的小空间,几十个人,一人一个小空间,张望着面前的电脑屏幕,苦心孤诣,斟字酌句,敲打着自己的新闻稿,在这样的环境下,谁能有什么秘密和遮掩的呢?因此,郎抱玉拿着内参来找我的那一种急切,很自然地被报社的同人看见了。
表现总是淡定的郎抱玉,拿着内参找我时不仅是急切的,甚至还有那么点儿失态。她匆匆向我走来时,因为急切,还因为失态,把与我相邻的几位同人撞得都抬起了头,睁眼望着她,不晓得她是怎么了。抑或什么事让她受到了刺激。她倒好,对大家追着她而来的眼睛,不管不顾,直扑到我的侧旁,把内参往我的眼前一推,这就问我了。
郎抱玉问:“你去镇中学了?”
我应着她,说:“去咧。”
郎抱玉问:“镇中学的情况是你内参写的那样吗?”
我回答她:“不仅镇中学,现在的乡村学校,哪一家不是那样?”
郎抱玉却似信非信地像是问我,同时又像是问她自己,呢呢喃喃地说:“怎么会呢?”
郎抱玉说:“怎么会呢?”
呢喃着的郎抱玉,这时感觉到了她的失态,同时也感觉到采编室里众多同事投射到她身上的眼光,她把推到我面前的内参轻轻拿起来,在手上捋了捋,没再问我什么,轻轻地转过身,离开我向一边走了去。这时的她,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淡定,一步一步,走得安安稳稳,没再撞上一个人,也没再撞上一件物……郎抱玉的编稿平台不在我们这一块,大家目送着她,我也目送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在我们的眼光里消失。
我不知道别的同事此刻是怎么想的,但我意识到,郎抱玉和我没有完,她还会问我一些情况。果然,要下班时,郎抱玉把电话打给了我。
在电话里,郎抱玉问我:“有时间陪我喝茶吗?”
我回答了她,说:“如果不叫我掏钱,我乐意留出时间陪喝茶的。”
郎抱玉说:“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本来我还想说弄得这么正式,咱们是要谈情说爱吗?但我听出了郎抱玉话里的话,就没再调侃她,便问了她喝茶的地方,收起了电话,把手头上的活儿搁下,就赶去喝茶了。
出了报社的院子,往右一溜子,都是装饰得古色古香的茶馆。货卖堆山,“三多”分野扎堆在报社两侧的大街上,使这一段街市特别地繁盛,红男绿女,摩肩接踵,要多热闹有多热闹。郎抱玉选择的茶馆,是距离报社最远的一家。
我把他人撞了许多次,他人也把我撞了许多次,这才走到那家茶馆门前,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我看见了郎抱玉。
郎抱玉比我早到,就坐在茶馆拐角的一个地方,手里依然拿着那份写了乡村教育的内参,低头认真地看着……在报社,郎抱玉是公认的美女记者,她不仅人样儿美,出手的文章像她的人一样美,却还非常低调,从来不事张扬,默默地做她的人,做她的事,所以,她在我的眼里,是要比别人高出一些的。这些年,报社的中层实行竞争上岗,以郎抱玉的业务能力,还有她的好人缘,只要她参与竞争,我相信,她是会竞争到一个自己的位置的。可她偏偏不出手,为此我还私下问过她,她的回答清清淡淡,说:“我这样不是很好吗?”
想到此,我真是为她而遗憾了,同时又还为冯举旗遗憾。
常言说,好男难娶好女,好女难嫁好男。唉,我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声,不晓得这是怎样一个道理,真是太悖谬、太荒唐了。阴差阳错,冯举旗回乡教书至今未娶,郎抱玉把自己嫁出去了,嫁了几年,离了婚,又是单身人了。这样的结果对于他俩来说,是喜是忧,我说不清楚,想来便是冯举旗和郎抱玉他们自己也是说不清楚的。
不过,我可以为他俩努力的,他俩自己也可以努力啊!
身穿素色旗袍的门迎小姐,对我欠着身子,轻轻浅浅地问了声先生好,便欲给我领台,我摇手拒绝了,径直走到郎抱玉的跟前,坐到了她的对面。
我给她说了:“抱歉,我手头还有些活,弄完才来,让你久等了。”
郎抱玉笑了笑,算是对我抱歉的认同。
郎抱玉没有接着我的话往下说,她就那么浅浅地笑着,把一盏茶推到我的面前,我端起来,正要往嘴里倒的时候,郎抱玉也把她面前的茶盏端起来,向我伸了过来,与我端着的茶盏碰了一下,这才一仰脖子,倾进了她的嘴里。我慢了半拍,但我也如郎抱玉一样,把茶盏搁在嘴唇上,仰脖子灌了下去……我的味蕾刚一接触倾进嘴里的茶汁,就很清晰地知道,我喝进嘴里的东西不是茶,而是在茶盏里斟着的酒。我吐了一下舌头,很夸张地出了口气。
我说:“郎抱玉呀,你可真有创意,在茶馆里约人喝酒。”
郎抱玉说:“喝酒不好吗?”
我说:“好好好,有美女作陪,喝啥都好。”
真真假假地说着,郎抱玉端起茶盏,和我又满满地干了一下。
喝过了酒,郎抱玉收起脸上浅浅的笑,以祈求的口气对我说:“把你见到的冯举旗,给我仔细说说。”
茶几上有郎抱玉叫来的酥脆花生、干炒葵花籽以及酸辣小白菜等几样可以下酒的东西,我抬手捏起几颗酥脆花生,脱去外边的薄皮,把白白净净的花生仁儿扔进嘴里,嚼了嚼,思谋着给郎抱玉说冯举旗的,却一时不知说什么,怎么说。
没奈何,我掩饰着对郎抱玉说:“冯举旗……对,我把知道他的事都写进内参里了。”
郎抱玉说:“我看过几遍了,知道那只是冯举旗的一部分,而不是他的全部。”
我还想狡辩的,嘴张开来,还没发出声,就被郎抱玉看破了,她便插话进来给我提示了。
郎抱玉说:“你给我说说他的生活吧。”
也许是酒的作用,郎抱玉的脸红扑扑的,她给我又斟上一盏酒,也给自己斟了一盏酒,这一次她没和我碰盏,而是自己端起来,慢慢地吸进她的嘴里,吸空了茶盏,放在茶台上,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酒了……郎抱玉是能喝一点酒的,但我没见她这么喝过,怕她在茶馆里喝伤了身子,就伸手挡住了她。
我给她说:“酒多了伤身,你知道吗?”
郎抱玉却不听我的劝,躲着我的手,坚持要把她端在手里的酒再喝下去。我能怎么样呢?我大概只能依着郎抱玉的请求,把我知道的冯举旗核桃枣儿地都说给她了。
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他到现在还单身一个。”
郎抱玉想要知道冯举旗的生活,可能就是我要说的这一句话。她听我刚一说出口,眼里便喷出泪花儿,愧悔不已地责怪起了自己,说:“都是我的错,我把冯举旗害了。”
我劝起了郎抱玉,说:“两个人的事,咋能都怪你呢?”
郎抱玉说:“就是只怪我!”
恰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拿出手机,把手机盖子一翻起来,就看见“冯举旗”三个字,硬邦邦地撞进我的眼睛。我把手机贴到我的耳朵上,眼睛从茶几上越过去,直视着郎抱玉,而郎抱玉敏感地看着我……手机是通着的,我都听得见冯举旗在那边的喘气声,可他不说话,静静地持续了一阵子,我等不来他的话,便打算自己来说了,却听见对方收线后的一片忙音。
郎抱玉看出了电话里的蹊跷,她问我了,说:“是冯举旗打来的电话吗?”
我点了点头,说:“是他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