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开双臂,我抱住了梧桐树,还把脸深情地贴在青翠光滑的树皮上。
没有哪一棵树能和梧桐树媲美了,要不然,传说中的凤凰何以只拣梧桐树而栖?我的脸贴在梧桐树上还能感觉到一种人的体温,烫烫的,十分温暖。这让我又一次想到凤栖镇中学的老校长冯求是,在他的帮助下,我顺利地考取大学,离开凤栖镇西街村时的那一段对话。对话结束了,老校长送我往凤栖镇的长途汽车站走。路过他家时,老校长拽了一把我的行李带子,让我和他站在他家门前的梧桐树下,他竟然轻轻地抱了我一下!
我能想象,那是老校长对我的关爱哩,当然也是对我的祝福。
许多年过去了,梧桐树从老校长家门前,被移栽在了镇中学的大门前,这里没有了老校长冯求是,但我抱着梧桐树所感受到的那一股温热的劲儿,就还是当年老校长拥抱我的感觉。
紧紧地搂抱着梧桐树,我还抬头顺着树干向上张望,两只刀刻在树干上的眼睛,与我对视了起来。
我搂抱着梧桐树的两条胳膊顿然松了开来,向后退了几步,依然仰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直视着梧桐树干上的眼睛,我发现那对眼睛苍老了许多,但还是那么睿智!
我没有任何依据,但我有了太多太多的理由,认定那就是老校长冯求是的眼睛呢!我由不得自己,感到一股热流在眼眶里涌动,而且已有两颗晶莹的泪珠冲破了眼眶的羁绊,滚落到了我的脸上。
我没有注意,在我与梧桐树深情交流的时候,有一个人早从镇中学的大门里走出来,静静地站在我的身后,静静地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
这个人不是别人,他正是老校长冯求是的儿子,现任凤栖镇中学校长的冯举旗。
冯举旗是听到了学生任出息的反映而匆匆赶出来的。
任出息给他说了,有个城里人在学校门口搂抱梧桐树哩,而且还把脸贴在梧桐树的树身上……大树进城,冯举旗在报纸和电视新闻节目里,早就熟悉了这个新词,而且也从乡村实际生活里,不断体会到这个词的蛮不讲理和霸道,凤栖镇西街村刻着“岁岁喜鹊”的合欢树,就是受到这个新词的蛊惑,被盗卖进了城。此外,他还听到召陈村的大槐树、桃李村的大榆树、东张村的大杜梨树……凤栖镇周遭的那些个村落中最具标志性的大树先先后后地被城里人看中,而后又都被千方百计地盗卖了去。冯举旗对此是有意见的,他在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之间多次说过,城市太贪婪了,什么都向农村伸手,好像农村就是一头任凭城市宰割的大肥牛,想要耳朵了割耳朵,想要尾巴了割尾巴,把头好好的大肥牛割得只剩下一双睁着的眼睛和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我带在身上的那份报纸上有冯举旗创作的小散文。
冯举旗的小散文写的是这棵梧桐树,捎带发表了他的一些认识与看法,其中就有我列举的这些话。此外他还说了,真不知道城市哪一天狠下心来,把大肥牛的眼睛也剜了去,把大肥牛的心脏也割了去,大肥牛没命了,城市还能好好地活着吗?冯举旗的这些论调,在书写进他的小散文之前,就已在凤栖镇中学宣传开了。他们镇中学的学生把他的论调带回各自的村庄去,再向村里人宣传,使凤栖镇周边的乡村几乎无人不知。他后来还进一步补充自己的论调,说是生长在村里的大树、老树,可就是乡村的心脏乡村的魂魄,哪怕我们走出了乡村,千里万里地去,我们成了没有根基的游子,但我们忘不了根植在故土上的那些大树,一棵一棵参天的大树就生长在游子的心里。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游子牵挂着故土的大树,大树也牵挂着远方的游子。游子们回家来了,远远地看见了在故土迎风鼓**的大树,游子的心就踏实下来了,游子就知道,他回家了。
冯举旗后来补充的论调,也被他写进小散文里了。
凤栖镇中学的教师和学生,都深受校长冯举旗的影响,他们都反对把遍布在乡村的大树挖刨出来,卖进城里去。
任出息是复读班的一名女学生,她长得高挑而又白皙,如果要在凤栖镇中学评选校花,任出息当之无愧地会被推选出来。在我把梧桐树搂抱住并深情地依偎着它时,她坐在教室里正上一节语文课。作为复读班的学生,这节课她上过三四遍了,复读一年上一年,都是一个老师上,任出息一连复读了好几年,她已经可以把那个老师的讲读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来。所以,她听得一点都不专注,甚至有点野马长缰绳呢!身在教室里坐着,心却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恰在这时,她透过教室的窗玻璃,看见了搂抱着梧桐树的我,她第一个印象是,我项治邦可能是一个从城里来到乡下寻找倒卖大树的树贩子!她一下子警觉起来,想到了校长冯举旗说过的话,她忽然站起来,连个招呼都不给正在上课的语文老师打,就急急忙忙地从教室里跑出来,往冯举旗的办公室里跑了。
跑出教室的任出息,不知道被她扔在身后的教室里,那个讲得满嘴白沫却讲得一点乐趣都没有的语文老师,把他的嘴张成一个“ O”字,还有同在一个班上复读的几十号同学也都吃惊任出息的举动,纷纷站起来,和吃惊的语文老师,一起看着向校长办公室奔去的任出息。
到校长冯举旗的办公室去,任出息过去会很守纪律地在办公室门外站一会儿,让自己的心跳平静平静,再向校长冯举旗报告,得到冯举旗回应,她才会推门进去。这一次她等不及了,往冯举旗的办公室门口跑着,就喊报告了。她喊报告的声音很急促,而且也没有等冯举旗应声,就把虚掩着的门推开来,张嘴即告诉冯举旗,说是有人在学校门口搂抱梧桐树哩!
现在的乡村中学,问题一大堆,教学经费短缺,师资力量薄弱,教学质量上不去,哪一件事都会让冯举旗头痛不已。当时的他,就正为这些事在办公室伤着脑筋,任出息推门进来,报告了他这样一个消息,让他一时还懵懂得不知所以。于是,他问了任出息一句。
冯举旗问:“你说……你说有人在学校门口搂抱梧桐树?”
任出息说:“我怀疑那人在打咱学校梧桐树的主意!”
冯举旗听出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放下手里的活儿。那个活儿是一份报告,这份报告是他自己草拟的,他字斟句酌,已经修改了好几遍,但他还想再认真地推敲一遍,把他草拟的这份报告尽可能地搞完美,然后送给镇党委,同时也给县教育局抄送一份。冯举旗的这份报告,对乡村教育的问题进行了多方面的探究和整理,譬如师资力量,譬如教育经费,还譬如生活问题,从他担任校长的凤栖镇中学实际出发,有针对性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冯举旗希望他的担心和关切也能引起镇领导和县教育局领导的重视,并使他们能采取必要的措施……报告上的最后一个问题,还涉及了教师婚姻和家庭问题。他以凤栖镇中学为例,写到适龄男教师的比例,远远大于女教师,他们血气方刚,蠢蠢欲动,都希望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可是现实是残酷的,他们找不到自己的另一半。冯举旗看得见,那些急于找到自己另一半的男教师,眼仁子都是血红的,像有火在燃烧;还有他们的脸面,不约而同地生出疙瘩来,红赤赤的、白蜡蜡的,让人看上去,真是要多触目惊心就有多触目惊心……偶尔分配来一个适龄的女教师,在这样一群饥不择食者的包围下,全都吓得如敏感的兔子一般,在县城或是更大的城市,陈仓、西安的什么地方,攀上一门姻缘,便脚底抹油,溜之乎也。
就在前些日子,凤栖镇中学报道了一位本科毕业的女教师,一个星期都没过,就跟冯举旗告假走了。她这一走,冯举旗给人家打电话,人家女教师把电话号码都换了。
女教师走时,满含着眼泪的眼睛里也满含着惊恐。
女教师走时跟冯举旗说了两句话。那两句话到现在还萦绕在他的耳朵眼里,使他伤痛不已。
女教师说:“咱们中学是个啥呀?”
女教师说:“狼窝吗?”
狼窝!冯举旗几天来为这个词苦恼不已。他得承认,女教师说得不无道理,她的到来,让光棍儿男教师们一窝蜂地献殷勤,你让人家姑娘怎么招架得了?
逃跑了的女教师,把凤栖镇中学比喻成“狼窝”,而光棍儿男教师们也为镇中学起了个雅号,美其名曰“和尚村”。
光棍儿男教师们对镇中学的叫法,冯举旗是深以为然的,即便是担任校长的他,不也是光葫芦的“方丈”一个吗?
决心向镇上的领导和县教育局的领导,以报告的方式反映镇中学的实际,冯举旗就是这么决定下来的。
把最后就要敲定的报告往桌边一推,冯举旗站起来,匆匆往学校门口走去。在他的身后,紧紧跟着的还有报告了他消息的任出息,再往后边,还有打了下课铃后,从四面八方跑来的教师和学生们。
我感受到了学校门口的变化,回过头来,看见了满脸狐疑的冯举旗,以及他身边站着的任出息和陆续跑来的其他教师和学生。
我必须承认,冯举旗生得太像老校长冯求是了。
我脱口而出,叫了他一声:“举旗呀!”
冯举旗显然还没认出我来,他迟疑地问了一句:“你是……”
我没等他的话落音,就说:“我,项治邦呀。”
冯举旗向前跨了一步,有点激动地说:“是你呀,大记者!”
任出息发现我与她的校长冯举旗互相认识,她的脸上便蓦地生出许多喜气来。还有围拢来的教师和学生们,在这一刻,也都站住不动了,他们的脸上也都如任出息一般,生出他们这个年纪该有的那种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