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一夜连绵不绝的暴雨的第二天,冉寒春直接驱车赶往损失惨重的白马监狱现场坐镇指挥排涝抗洪。
“冉局,只要雨停水退,倒伏的水稻还能有几成收获;而泡在泥水中的药材尚未成熟,已无价值可言了。”庞代龙已经喊了一夜,喉咙已经哑了。
披着雨衣疾行在白茫茫的农场大道上,目睹遍地汪洋的农田和泥泞一片光秃秃的山坡,冉寒春心里堵得慌。上次来视察时,掉进沟渠的黑炭民警巢田亩指挥犯人排涝的卖力表现全然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他问庞代龙:“损失有多大?”
“冉局,损失不会小,究竟损失多少需要估量。”庞代龙穿着雨衣,浑身却是湿漉漉的。
“今年白马损失可惨啦!”始终与庞代龙一左一右追随冉寒春的施红兵沿路通过电台大呼小叫地指挥抗洪,大有喧宾夺主之势。
“损失有多少?”回到场部,副监狱长问生产科长。
“如果按照预期估算,我们将损失一千三百万元。”生产科长回答。
“冉局长,据生产部门估计,这次药材的损失是六百万左右,水稻是……”回头,副监狱长在会议室向冉寒春汇报说。
“六百万的损失也不小啊,险情结束,你们拿出书面的经验教训递交监狱局党委。”冉寒春感到胸闷,说道。
“是,冉局。”庞代龙应承着,暗地里却拎起了心。大雨倾盆时,他们只顾着抢救,至于是否影响仕途,还无暇顾及。看似一个亲民爱民没官架子的局长,实则笑面虎说翻脸就翻脸,谈笑间就会将部下伤筋动骨地折腾一下。副局长后备人选方思就是一面镜子。白马监狱损失惨重,虽说是天灾,但要追究起来,人为过失是免不了的。轻则,通报批评,扣除年终效益奖金和风险金;重则卸任走人,下场如方思。
“六百万的损失依据是什么?”冉寒春离开白马后,庞代龙将副监狱长叫到办公室,问道。
“庞监,没和你商量,我就擅自将数据缩了水。我个人认为,这场天灾从监狱局拿到补贴的可能性很小,缩小数据,可以减轻对白马党委的处罚。”副监狱长如实地陈述,“决策上我们有失误,缺乏对未来风险的预测。当然,所有这些都是因我而起,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决策有误?缺乏风险预测这点我承认。”庞代龙惊讶地说道。
“其实这两点就是一点。我们的中药材就不该全部种植在山坡上。”
“我们农场从未经历过这么大的暴雨啊,谁能想得到呢。假如上头追究,责任由我一人承担,你别担心了啊!”庞代龙说道。
就为庞代龙这句暖心窝的话,副监狱长命令巢田亩所在的支部竭尽全力降低中药材的损失,回头再找到生产科长想办法。
“还有一项损失我们还没估计到。”科长说。
“还有什么损失?”副监狱长睁大了眼睛,说道。
“违约金,一百二十万。”科长拿出了合同复印件,说道。
“一百二十万?”副监狱长感觉到眼珠子都要挤出眼眶了,叫道。拿着这份合同,他有着说不出的晦涩。虽然当初他对合同有所怀疑,但一直隐瞒着庞代龙。不管合同是否存有欺诈,但支付违约金将是不争的事实,“这……”
“我请任红牛斡旋,或许有转机。”任红牛在科长牵线下,与监狱进行了多方面的合作,获利不菲,他相信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可以说服任红牛的。
“科长,有吩咐吗?”任红牛带着业务经理风尘仆仆地赶到白马监狱。
“兄弟,总算等到你了。”科长一脸的热乎劲,带着任红牛来到农场外一处山庄。
“科长,你见外了。”坐在酒桌上,任红牛客套着。
“以往,都是兄弟请我的客,今天我做东!”科长热情如火地说。
头顶清高淡远的蓝天,置身树叶飘零的山坡,远眺空旷黯淡的田野,品味五粮佳酿,咀嚼佳肴,任红牛发觉今天桌上的野菜已没有儿时的难咽了,比肉厚蟹黄的阳澄湖大闸蟹还要香,不禁心旷神怡,怡然自得地问道:“兄弟有什么难处啊?”
“这次暴雨,农场损失惨重,监狱要追究我的责任,恳求兄弟拉一把哦。”科长丢下筷子,立刻愁容满面,说道。
“能追究你什么责任呢?还会撤了你?至多换个地方还做你的科长吧。”任红牛吃着农家菜,龇牙咧嘴地说道。
“兄弟啊,你不知道,监狱要找替罪羊的,已经挑明要我承担责任了。看来,我这科长是没得做了,工资奖金也没了。兄弟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科长夸大其词地唉声叹气着。
“这么严重啊!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需要我做什么你就直说啊!”任红牛拍着胸脯说道。
“那份合同……最好能免掉违约金。”科长一口气说明了邀约之意,举起了酒杯,说,“兄弟,我敬你一杯。”
“啊,是这样……可能不太好办啊!”任红牛窃喜,却流露了为难情绪,说,“喝,兄弟。”
“我们不是兄弟么?只要你愿意帮我,就一定能办得到的!这里有五千块,你先拿去用。”科长放下酒杯,从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袋,说道。
“我们是兄弟还来社会上那一套?”任红牛假装推辞不过,笑纳礼金,说,“我下午就动身,不成功你别怪我哦!”
“只要兄弟你出马,一定成功!”科长拉着任红牛,说,“走,去洗个澡。”
“兄弟你都火烧眉毛了,我哪有心情休闲啊,赶紧去为你办正事。”此时的任红牛对休闲没有一点兴趣,告辞,动身赶往外省。
“牛哥,饭照吃,钱照样拿,违约金还是要套的,是不是啊?”一直沉默的业务经理开了口。
“我纠正你的说法,是合法地要回我们应得的部分。我又为范总赚了一大笔。”任红牛驾着汽车,一本正经地回答。
“兄弟,我费了好大的劲,老板才勉强同意以八十万的补偿终止合同。”隔了两日,任红牛给科长回电。
“不行啊!我替监狱做个主,给个十万意思一下,兄弟你给我通融通融啊。”听说赔偿八十万,科长吓得舌头都缩不回去了。
“六十万,这是底限,否则,他们就起诉你们白马监狱了。兄弟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再过一日,任红牛再次知会科长。
“别说六十万了,二十万也不成!”副监狱长对科长说道。没办法隐瞒了,他回头只得如实向庞代龙汇报。
“混账!”庞代龙听了汇报,脱口骂着,叫人拿来合同,又叫来了党委秘书,青着脸说,“你是律师,给我推敲推敲!”
“庞监,合同对我们不利啊。”秘书对合同文本烂熟于胸,假模假样地读了一遍,小声地说,“不过呢,我们有一个主张,法律还是支持的。”
“什么主张?”庞代龙望了一眼挨训后一声不吭的副监狱长,问秘书。他们掌握的法律常识远不如有律师资格的秘书。按照行内说法,他们都属于法盲。
“虽然合同里没注明‘不可抗力’的免责条款,但是,只要我们向法院申请这个主张,法院会支持的。”秘书指着合同说着,眼睛却不敢望着余怒未消的庞代龙。
“正确!对于对方的无理要求,我们完全可以不予理睬!”庞代龙解气地说道。
“监狱没动静了,什么意思呢?”任红牛焦虑地问业务经理。
“估计监狱有动作了。假如我们真的要起诉监狱的话,监狱局一定会干预地方法院的,我们赢不了这个官司的,还不如当初答应他们的条件,十万也是不小的数目了。”业务经理推着眼镜遗憾地说道。
“合同签署地不是白马,他们的手伸不过来。”任红牛自信地说道。
“找你通融,监狱是想尽点责任和义务。其实,我们完全可以依据法律条款不需要赔偿一文的。”待任红牛主动致电白马时,科长的语气已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了。
2
听取了冉寒春就灾情损失的专项汇报,叶野离开椅子从办公桌后面踱了出来,对沙发上的冉寒春温和地说道:“这是天灾不是人祸,监狱局党委汲取教训吧。”
“我们一定会认真总结反思的,请厅长放心!”冉寒春心里挺感动的,起身说道。
“寒春同志你坐啊。组织部催促上报监狱局副局长人选了,寒春同志,你看乔颖尔同志适合吗?”叶野走到对面沙发前,落了座,说。
“乔颖尔同志是非常优秀,但我的意见是,他才三十岁,太年轻了,最好是再锻炼一下。监狱局有几个副局长空缺,安排其他人先上一个,不影响提拔乔颖尔同志的。叶厅,您说呢?”上次司法厅党委会为乔颖尔发生的不愉快仿佛就在昨天,师生分歧今日又将重演?冉寒春将阴影藏于心底,堆砌了笑意,重新落座,说道。
“哦!看来寒春同志对乔颖尔同志的成见很深。我尊重你的意见,组织部那头我去打招呼。”叶野似乎有心理准备,没有迟钝没有惊讶,毫无表情地说道。
拜别叶野,冉寒春直接去了省委组织部。
“老同学,你没听错吧,我们并没有敦促司法厅报人选啊。”迎了客,奉了茶,听了问,副部长对冉寒春说。
“是这样啊!”冉寒春笑眯眯地自言自语。
“不过啊,司法厅上报了副厅长的人选。老同学,你猜,是谁?”副部长诡秘地说道。
“如果是监狱局的人,那一定是我冉寒春;如果是监狱局外的,我着急也没用!”冉寒春回答,心想不是我还是谁?同学担任副部长,叶野还能不给面子么?
“恭喜,就是老同学你。上次部长开会时还研究了这份提案。你晋升副厅长没有悬念,我关注的是叶野退休之后谁上的问题。叶野好像不愿意让常任副厅长顶替,是不是有意让你直接顶上呢?”
“让我直接掌管司法厅是不是破格了?”冉寒春心动了,问道。
“现在越级提拔的现象很普遍,你本来就是副厅,提你正厅不算是破格。现在凡事你得更加谨慎,我可不希望我的同学徘徊不前。”副部长给冉寒春添了茶水,说道。
“啊呀,老同学,刚才我还在司法厅汇报灾情损失呢。”冉寒春放下茶杯,笑着说道。
“你呀,学者气息太浓。你要清高,就别想着官位。你要学会报喜不报忧。”副部长笑了笑,严肃地说道。
“两样我都要!我就不信清高在官场就没有一席之地。”冉寒春哈哈一笑,说,“今晚我们聚一下?”
“老同学,我们之间有事说事,没事免去繁文缛节。今晚我可没空陪你。”
从组织部出来,冉寒春赶往第一女子监狱。
第一女子监狱扩建之初曾与当地政府发生龃龉,经冉寒春与叶野磋商,请省政府协调后,才平息了事件,如今,正在拆迁阶段中。周聿栀对两家监狱工作的轻重平衡尺度的把握,冉寒春有点吃不准。
周聿栀正在男子监狱视察劳务分厂,农云东自我介绍,她才有了印象:“你就是立功的农云东?祝贺你!”
小心翼翼地握着周聿栀的纤细小手,农云东受宠若惊地说道:“谢谢周监关怀!周监的关怀比我姐夫温暖百倍。”
“你姐夫是谁呀?”周聿栀一愣。
“嗨嗨,您认识的,是个小人物,翟中华。”农云东旁若无人从容地说道。
肉麻的恭维和恣意的贬低,令人肌肉颤抖不已,众人纷纷掉转头看着他。
曹鸿磊的小舅子几次与农云东撞见,都没享受到如此奉承,气恼不得,好笑不得。翟中华好歹也是一个正处级领导,你农云东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民警。他向周聿栀介绍:“他是翟处长的小舅子。”
“翟处长不是小人物哦,在学术上,他可是大家啊!”周聿栀矜持一笑,说道。
周聿栀正想甩掉肉麻的农云东,恰巧冉寒春莅临,便带着曹鸿磊的小舅子去接驾。适值中饭时光,周聿栀迎冉寒春直接进了餐厅。冉寒春吃着快餐向周聿栀了解情况。曹鸿磊的小舅子插不上嘴,就避让了。等冉寒春和周聿栀从包间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可能是包间空调开足了的缘故,两个人都面色红润,边走边扣衣服。在外面打瞌睡的曹鸿磊的小舅子暗地里打量冉寒春和周聿栀。
当天下午,凤凰监狱就有了冉寒春与周聿栀在包间有鼻子有眼睛的风流传言。
第二天上午早会上,冉寒春敏锐地发觉了与会人员的眼神都怪怪的,会后,请来了纪委书记萧红旗:“请坐!萧书记。”
“哦!我不客气的。”萧红旗应着,取得一纸杯,在几个茶叶桶中翻找着,嘴里还嘟囔着,“冉局长,哪一桶是好茶啊?”
“哈哈,你那里是优质茶叶,我这里还会有差的?”冉寒春乐着回答。与萧红旗接触,冉寒春想不轻松都很难。在政治部副主任白冰与纪委书记萧红旗这两位值得信赖的助手之间,白冰正统,凡事都讲个规矩,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板一眼的;而萧红旗呢,工作之外,一副朋友间的随和。他问:“刚才,大家的眼神都是怪怪的,是什么意思啊?”
“啊……”萧红旗正往杯子里撮着茶叶,愣了愣,拧好罐盖,呷着浓郁的绿茶,自我陶醉道,“好香哪!”
“味正吗?送给你一听。回头我得问问办公室,给我喝上等茶叶,给我们的纪委书记喝的却是茶叶片子,这不是欺负人嘛!”冉寒春望着萧红旗,嗔道。
“别!冉局,您老别误会。我的茶叶和您的一样,只是我那里的茶叶消化慢点,摆的时间长了,自然黄了。您这里更新速度快,都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瞧上去都是新茶。”萧红旗知道冉寒春是故意逗他的,嬉笑道。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等萧红旗泡好了茶,坐定了,冉寒春就问道。
“嘿嘿!”萧红旗的嬉笑当即凝固了。
昨晚,在凤凰监狱工作的太太说了冉寒春与周聿栀的风流艳事,萧红旗像听天书一般摇着脑袋说道:“冉寒春不是那种人!”
“你了解冉寒春多少呢?冉寒春有才有政绩也有正气,但并非神仙,哪只猫不沾腥啊?”
“你说我也沾腥?警告你,对于无根无据的的流言,你别搅和!”
早会上,他人的诡异眼神里隐藏的信息是什么,萧红旗无从得知。如果实情相告,冉寒春或许能坦然面对,但同时等于告诉冉寒春萧太太也是一个搬弄是非的女人。
“冉局长,大家眼神怪吗?我怎么没发现啊?”萧红旗喝了一口茶水,放下水杯,说,“冉局,没其他事我走了,还有一件案件要我去处理呢。”
“等等!”冉寒春拂去了笑意,诚恳地说道,“红旗啊,我们共事有些年头了,你对我冉寒春还不了解吗?有什么事你不能据实相告呢?我冉寒春有问题,相信我一定能改正。你是党小组组长,必须履行党内民主监督义务!”
萧红旗摸摸脑袋,望着冉寒春,又低头喝水,沉吟半晌,说:“我听说,只是谣传哦,您和周聿栀那个了,说是昨天中午的事。”
“哦……是这么一回事?哈哈……”冉寒春吟着、笑着,而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冉局,您这是……”缩着脑袋等待狂风暴雨的萧红旗惊讶地问道。
“我觉得好无聊哦!”冉寒春止住笑,微笑如常,说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谢谢你,萧书记,你可以走了。”
“哦,我去了!”萧红旗心里七上八下地离开了冉寒春办公室。如果传言是真,那他看错了冉寒春,他将后悔跟着冉寒春这么多年;如果纯属谣言,冉寒春将会采取什么行动,没人可以预测。冉寒春为监狱局的发展呕心沥血,他该做点什么呢?严惩肇事者!
冉寒春前思后量,总觉得这谣言来自凤凰监狱,而始作俑者十有八九是饭局上的副局长曹鸿磊的小舅子。如果猜测正确,他冉寒春就是一农夫,而曹鸿磊的小舅子就是一条反咬一口的毒蛇。
3
冉寒春以沉默方式应对潜流般的谣言,当司法厅召开全省司法行政会议时,这股潜流汹涌奔放,大有湮没冉寒春之势。
面对场下监狱、劳教处级干部和各市县司法局长黑压压的五百多号人,叶野照单朗诵报告之后,即兴发挥要求领导干部提高司法行政能力加强廉政建设之余,突然目光如炬不点名地说某局级干部利用职务之便,与女下级关系暧昧。
当时,坐在台上的冉寒春的脑袋嗡的一下,眼睛发黑,耳朵背了气。待神志清醒,叶野已经把话茬说到政务公开方面了。他深吸一口气,习惯性地扫视场下的监狱局方阵,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放在手中的表态稿件上。
冉寒春的视线扫向周聿栀时,被场下许多同人收入眼中,其中包括萧红旗、曹鸿磊和丁飙等人。丁飚副局长的嘴角流淌了不易察觉的笑意。
当年,丁飙曾是冉寒春问鼎局长宝座的劲敌之一。论资历,丁飙比冉寒春早一步进监狱局党委,排名仅次于田望鹿。他紧紧贴着当时的局长叶野,满以为叶野会把局长位置让给他。上级组织部门考察几位局长候选人,对他的反映明显好于冉寒春,他就信心百倍地筹划就任局长后的监狱局新蓝图。哪成想,这一切只是南柯一梦,冉寒春笑到了最后,他屈居冉氏屋檐下。他给自己定下一个信条:既不对新贵冉寒春低头哈腰,也不在言语上表现傲慢,一句话,不卑不亢。只要我不出格,即便你冉寒春看我不顺眼,也奈何不了我。笑面虎冉寒春整天微笑不已,似乎也认可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为连襟施红兵的提拔,他找了负责管理正处级干部的叶野。叶野说:“我放权了,你有要求找寒春同志说去。”提拔连襟的事就这么黄了。公子的一宗大买卖被冉公子抢走,他更是火冒三丈,发誓要将憋在心里的恶气出掉。冉公子染指金狐监狱的生意,他不便捅出去,终于抓到了冉寒春大搞男女关系的把柄,他找到了副局长曹鸿磊。曹鸿磊袖手拒绝联名告状。他列数冉寒春人事上的独断专行,以及他刚愎自用导致的恶果(金狐监狱割地买山,结果那是一座没有任何开采价值的荒山),要求曹鸿磊为了监狱局的未来,一定要舍身成仁一次。
说到人事,原本感激冉寒春的曹鸿磊心里愤愤不平起来:小舅子熬了十年才勉强提到正处,冉寒春宁愿将凤凰监狱的权杖交给一个女流之辈也不给他小舅子,这不是藐视是什么?再往下想,如果不是冉寒春背后找人帮忙,说不定这局长宝座是他曹鸿磊的。经丁飚一番鼓噪,曹鸿磊答应一同去找叶野。对于丁、曹二位副局长的联名参本,叶野半信半疑:冉寒春和周聿栀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有可能。冉寒春独断专行?我也搞一言堂。叶野说每一项决策都是监狱局党委集体讨论的,有会议记录在案,你说你们没同意,谁信?金狐监狱耗巨资购买荒山的往事,是叶野不愿意正视的,那是他授意的结果,给冉寒春扣帽子就是给他戴帽子。为安抚丁、曹二位,叶野说会给公众一个公道的。最后,他意味深长地劝导他们:“想当年,望鹿同志是何等的傲慢,很多时候根本不把寒春同志放在眼里,现在呢?望鹿非常支持寒春同志的工作。这不仅仅因为联姻关系,应该说望鹿同志懂得团结对当前监狱局工作的重要性。你们该学习学习望鹿同志。”曹鸿磊头脑冷静后有些后悔掺和到丁飚与冉寒春之间的斗争中。丁飚口头应承着叶野的教诲,心里却是不屑:不要以为田望鹿巴结亲家就会换取平安,冉寒春该六亲不认的时候绝不会含糊。
会议上,叶野冷不丁地提起绯闻,大大出乎丁飚的意料。他原先以为,叶野充其量就是敲山震虎背后找冉寒春。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在大庭广众下严肃地指出来,他以为有失一个厅长的基本水准。当然,叶野有演戏给丁飚等人看的嫌疑。说到底,叶野这个老滑头一直在搞平衡,为圆满退休做善后努力。
会议结束的中午,冉寒春宴请了任红霞所在地区的司法局长,回到办公室,萧红旗不请自到。
“有那个必要吗?”听萧红旗说要调查造谣生事之人,心态归于恬淡的冉寒春挂上笑容,从书橱里抽出《红楼梦》,“我给你读一段啊,红旗,你听好了,第一回里的,‘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纵然一时消闲,又有贪**恋色,好货寻愁之事,哪里有工夫看那理治之书?’”
“津津乐道者是找饭后茶余谈资,而造谣诽谤者呢,可是另有图谋啊!你说是不是?冉局。”萧红旗用心听了局长的朗读,说道。
“你就不怕我就是传闻中的真正主角?相对于普通工薪阶层,我当列富者。”冉寒春将书塞回原位,说道,“你是纪委书记,查与不查是你的权力,我不会干涉,但我建议你不要大动干戈。请你明白一点,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冉局长,您的胸襟真的很开阔!是否立案调查,我再考虑考虑。”萧红旗挠着脑袋说道。
萧红旗刚走,白马监狱面临的一场官司立刻挤进了冉寒春的脑海。
白马监狱与合同方协商不成,诉诸于法庭。冉寒春问庞代龙胜诉几率,庞代龙说有八成。冉寒春说你把合同文本给我送一份。此时,他就等着合同了。
“你给我联系司法厅法制处,想方设法调集全省最有名望的律师去支援白马监狱。现在的大律师代理费高得惊人,找两位就够了。”冉寒春在电话里对法制处处长说。
“庞代龙你这个马大哈、糊涂蛋,这个合同能这么签吗?”冉寒春仔细研读了后,对着合同文本复印件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又叫来了法制处处长,冷色地说道:“你看有什么破绽?”
“看完了。”法制处处长埋头半晌,抬头说道。
“没发现破绽?”冉寒春挤紧了眉头,问道。
“这……”
“尽快落实律师。”冉寒春挥一挥手,支走窘态百出的法制处处长。
在给叶野电话前,冉寒春思量良久。在司法行政会议上,叶野所指对象是他冉寒春无疑,但耐人寻味的是,不管谣言是否属实,作为厅长的叶野完全应该私下找他谈一次话的,事实上,叶野根本就没找他。至于谣言如何传入叶野耳中,想必是监狱局的人,而且是能直接与厅长对话的人,只有监狱局党委成员才有此殊遇。田望鹿藐视他由来已久,虽没有公开叫阵,但敌意昭然若揭,特别是在双规戴学习之后,两人的矛盾一度上升到白热化程度。如今,因为儿女牵手,他们有化干戈为玉帛之势,所以告状之人不会是田望鹿。党委成员中只有丁飚和曹鸿磊二人有此嫌疑。曹鸿磊不服他,但至少念在刚刚提拔他小舅子份上,曹鸿磊不至于这么龌龊吧。唯一嫌疑人,必属丁飚。丁飚有竞争局长被淘汰的失望和怨恨,丁氏公司垂涎金狐监狱通风管道合同,却旁落冉氏手中,其长期积怨通过冉氏风流的谣言得以爆发。遭人陷害,被冤枉的滋味谁都不好受,谁都想急切地表达清白洗脱污点。萧红旗要调查,他何尝不想查?倘若谣言的始作俑者就是丁飚,拿出调查结论后会是什么局面?说丁飚是小人,还是说他冉寒春心胸狭隘?他都不敢想象。所以,他笑对流言蜚语,由它自生自灭。
“什么?太窝囊太丢人了!我这就安排法制协会,叫他们遣派精兵强将全力支援白马监狱,我们一定要打赢这场官司!”叶野对冉寒春的汇报表现了吃惊,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肩上的担子很重,许多工作需要你去完成,承受之重我是可以想象的;但是,监狱事业的辉煌背后必定需要许许多多人去付出沉重的代价,包括寒春同志你。今日我省监狱系统取得的辉煌成就离不开你的努力,有寒春同志,我非常自豪。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事不要放在心上,明日的辉煌还等着你创造呢。”
“谢谢叶厅!”叶野一席之言,冉寒春听得胸口滚烫。如果没有叶野一贯的支持,他纵有三头六臂也走不到今天。划时代的监企分离构想在叶野的支持下,也即将实现。回头再想想,他多次反对叶野对乔颖尔的提名,叶野仍在支持他,这说明什么?那就是,即使叶野有一千个不是,但有一点谁也不可抹杀——事业为重的品质。
放下电话,冉寒春怀着歉疚拨响了绯闻女主角周聿栀的电话。
当时,周聿栀偶闻传言,大脑是一片空白,回到家是魂不守舍的。在大学公共关系学系任副教授的丈夫和读小学的女儿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纷纷关切,她却什么也不说,独自关在卧室里发呆。几日后,得到内情的丈夫非常震惊,却又理智地安慰她。她饱受煎熬数日,忍不住地抱着丈夫放声大哭。
“你是一个掌管两家监狱的党委书记,哭鼻子可不是你的性格哦!我相信你们的冉局长是一位谦谦君子,我更相信你是无辜的。别有用心者无非是想摧垮你和冉寒春的意志,如果你脆弱,正中小人下怀,你也出局了。”丈夫笑着说。
“老公,我漂亮吗?”她幸福地依偎在丈夫怀抱中,撒娇地问。
“我老婆是公认的美女,在监狱系统,你说你第二,谁敢说第一?”
“老公,你海口夸大了,田望鹿的千金比我漂亮百倍哦!是不是因为我漂亮,冉寒春才特别关心我?”
丈夫愣住了,稍倾,回答:“异性相吸是人类的属性,而帅哥美女更受异性关注。我不排除冉寒春关照你有这方面的因素,但是,我始终相信一点,一个事业型男人他更注重的是下属的实力,而不是花瓶。至于红颜嘛,多半是与祸水相关的。我永远相信你不是红颜祸水中的一个角色。”
她很快挺起胸膛出现在同僚面前,有意识地将大部分时间放在凤凰监狱,笑对曹鸿磊的小舅子。曹鸿磊的小舅子的压力与日俱增,小心翼翼丝毫不敢懈怠。曹鸿磊的小舅子的微妙变化没能逃脱她那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走出司法行政工作会议会场时,她故意问曹鸿磊的小舅子:“你知道叶厅长说的女主人公是谁吗?”
“啊?我都不知道叶厅长说的是什么了。”曹鸿磊的小舅子回答。
望着曹鸿磊的小舅子的狼狈背影,周聿栀摸着脸蛋,自语:“连累冉局长了,都是这张脸蛋惹的祸。”
周聿栀以为冉寒春又是过问女子监狱的扩建事宜,便有条不紊地道来,忽然发现电话那头没了动静,便问:“冉局长,您在吗?”
“啊,在的,我在听呢。小周啊,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挺住啊,两家监狱的担子全压在你肩膀上呢。”
挂掉电话,冉寒春念叨:“相对于拆台的丁飚,自从犬子和田翘雅建立恋爱关系后,田望鹿的表现还真的没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