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游万峰对游彩凤说道:“那个陶彬这一道水箭喷射过去,华岫云不识他这异功,当他是件什么特别的兵刃,忙用手中的铁锏这一格,那银光便如神龙掉尾似的,迅速掉头,顺势这一扫,已把华岫云的一颗首级不知扫落向什么地方去。华岫云一死,他的一班党羽就顿时惊乱起来。华岫云一死,俺们的胆便壮了十倍,青面兽张英、神箭手吴芳也被俺们杀死,才把他的党羽解散,又到华岫云的村上去,把他满门抄斩,家财房屋都一齐封禁入官,这件事总算是大快心。那知府见俺们这样保民杀贼,建立奇功,就想留住俺们,替俺们保奏,好大小弄一个官职。你想俺可是要做官发财的人吗?所以就拒绝了他,和你娘辞别了知府,取道向山东省来。那陶彬他杀了华岫云,已不知在什么时候就悄然地走了。”他说到这里,众人都点首称叹。

游彩凤笑道:“俺想师父他老人家的用意真奇特,既然晓得陶彬能够杀华岫云,何必再叫爸去跋涉这一趟呢?”

朱兰英笑道:“这大概也有意思吧,或者因为是陶彬的年纪太小,怕他不能做事周密。再不然,也许因为他不肯出头露面,才叫他暗中帮助俺的。”

游彩凤点着头道:“妈说得不差,怪道他当初救俺的时候,也说是不能给人家晓得是他搭救的呢。”

他们正说着话,忽然就听得树林的外面喧起一片人声来。路振飞和钟英就蹿出林去看时,原来是那匹五花骢走了缰,直往大道上冲奔过去。那张勇握着一根铁棍,和几个喽兵疾如奔马地直追上去。

钟英看见张勇一种戆态,恐怕要闹出祸来,就和路振飞说道:“你瞧,你们这师弟怎的把这马溜逸开去,怕的被它撞坏了行路的人,贤弟,快赶上去兜住了吧。”路振飞点了点头,也就大踏步飞赶上去。

你道这匹马为什么会走缰的呢?原来这匹马本是游家豢养的一匹最驯的马,虽然登山涉水,异常矫健,但从来是最驯服,不生事惹祸的,所以把它拴系在树上的时候,并不曾紧紧地系牢。那张勇却坐在地上,和几个喽兵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傻话。这时候,左边的林子内却拴着一匹牝马,也是一样的浑身花白斑点,虽然离开有一段路,那马眼却甚尖快,这雌雄性欲一冲动,那匹牝马就昂着头长嘶了一声,这匹雄马就把头一掀,早把系的丝缰活扣挣脱,撒开四蹄,直奔过去。几个喽兵看见,往上一追,张勇也就竖起一根铁棍赶过去,他们一赶到那林子边,两匹马已交蹄叠尾地纠缠起来。张勇走过去,拖扯它们不开,就禁不住发起呆性来,口中骂了一声王八,早举起铁棍,对那匹牝马的头上狠命地这一棍,已把马头打裂开半个来。

他牵开那匹五花骢,正想就走,那树林中早跳出三五个大汉,大喝道:“×娘的狗贼,你是哪里来的这野杂种,好端端地走来,把俺们的马打死。你既打死了俺们的马,你就给它偿命。”说着,就各摆手中钢刀木棍,恶狠狠地把张勇围困住。

那张勇虽然有些笨气力,究竟他没有多大的本领,如何敌得过他们呢?那几个喽兵也并没有什么能为,一吃了亏,就大家纷纷地奔散,只剩张勇一个人被他们围困住,直杀得他气喘吁吁,面皮失色。正在危急的当儿,那路振飞也赶过来,见张勇被人家困住,口中直嚷着:“师兄救命哩。”

路振飞到这时候,也不及询问情由,跳进圈中,用刀这一格,随即飞起一脚,已把一个人踢翻在地,滚元宝似的滚去了一丈多远。余外的几个人都一齐跳出圈子外,对路振飞狠狠地说道:“好,是好汉不要跑吧。”说着,连滚跌在地下的那个人也爬起身来,一齐抱头鼠窜地逃走。

路振飞问明了张勇,才晓得他把人家的马击毙,就埋怨他不该生事惹祸,虽然他们这班人不怕人家来报复,究竟自己理屈,却怪不来人家要寻找说话的。张勇却累了一身大汗,被路振飞一埋怨,只得瘪着一张嘴,并不开口。路振飞叫他牵着那匹五花骢向刚才的林中走来。游万峰夫妇和众人也都走出了大树林,路振飞把刚才的事都说给他们听。

游万峰道:“打死了人家的马,照理本该赔偿。俺们且在这里等候着,俟他们寻找了来,和他们好好地讲论,赔偿他们些银子;倘然他们要不答应,也说不定就打一场走路吧。”

众人也都点头道:“游寨主的话不差,俺们不走,在这里等候赔偿他,难道还怕他不答应吗?”

众人又坐着谈笑了一阵,不多片刻工夫,果然就听得人声嘈杂,那官塘大道就赶下一大丛人来,手中都执着明晃晃的兵刃,后面跟着一个公子打扮的人,生得兔耳鹰腮,獐头鼠目,穿着得衣履翩翩,臂上挎一只鹰,率领着众人直赶过来。

原来这人却是这地方的一个著名恶棍,名叫庞天保,这天本是带着几个打手出来游猎的。他散了一会儿酒闷,就把这匹快马系在林中,自己和两个家将到一家茶楼上坐着喝茶,忽然这几个人打败得像落汤鸡似的,奔到茶楼上来,把马给人家打死的话告诉了他一遍。庞天保不听犹可,一听这番说话,不由得气得哇呀呀地怪叫,随即叫人向镖局中去传了十几名伙计到来。那镖局本来这班人平昔受他的豢养,一听庞天保呼唤,简直就像唤猫狗似的,一窝蜂拥到茶楼上来。庞天保就把这事一告诉他们,大家都摩拳擦掌地说道:“俺们倒要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吃了豹子胆老虎心的人敢来得罪庞大爷,俺们先去扯下他半截来,替大爷出一出这口恶气吧。”

庞天保说道:“好!俺们就去寻他,莫被他们逃跑。”

他们这才下了茶楼,一齐奔到这树林子边来。本来相隔并不甚远,那起先的几个打手早看见这边树林子那匹花骢马仍旧系在树上,就指着对庞天保说道:“这马在这里拴住,料想他们还没有走脱呢。”

他们这一吆喝,早把游万峰这一班人听得纷扰起来,都一齐走出林子,就见庞天保雄赳赳、气昂昂地正在指挥众人抢进林中去。游万峰估料他们这班人就是来替死马泄恨的,就独自一人抢上去,说道:“你们是因为马的事体来寻找俺们说话的吗?”

庞天保只当是游万峰打死他的马,就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好端端来寻俺们生事,活活把俺的马打死?你晓得爷的名头吗?”

游万峰拱着手笑道:“俺们是过路的人,偶然被伙计们误伤了你的马。这马值多少银两,请你说明,俺来赔偿就是,还用得着来伤损和气吗?”

庞天保鼻中哼了一声道:“好!你要赔偿俺的马吗?俺这马本是匹龙驹,俺花了三千两白花花银子把它买来,再加上几年的工夫喂养,也不必说它,你要赔,就拿出三千银子来,让你们走路,否则,俺银子也不要,先打死你,好替马报仇哩。”

游万峰就哈哈大笑道:“三千两银子却不算多,你赢得俺手中的兵刃,俺就照数赔给你,要赢不了俺的家伙,你还是揩着眼泪向别处去叫屈吧。”

庞天保哪里还按捺得住?就对手下的这班人说道:“你们还不快给俺动手,把他拿住碎尸万段吗?”

那些镖局中的伙计真个各摆兵刃,往上一围,游万峰也亮出刀来,路振飞、游彩凤也摆动兵刃,直戳过去。这三个人宛如三只猛虎,那镖局中的一班伙计哪里敌得过他们呢?早已被打得七零八落。庞天保见势不妙,正预备拔腿就跑,忽然后面飞也似的奔过两个人来,大叫:“庞大哥,待俺们来拿他!”

庞天保一看,却是镖局中的两个镖师,一个叫神拳周东,一个叫小凤凰何英,一个执着刀,一个拖着铁棍,飞奔过来。原来这镖局子离开这地方不远,起先何英、周东不在局中,后来他二人回转到镖局中来,有人对他一回说,局中的一班伙计帮着庞天保打架去了,他二人才拿起兵刃追踪下来。一见众伙计已被打得七零八落,这才一声喊嚷,各摆兵刃上前。白菊潭、钟英也抢上前去。

那何英一眼看见是白菊潭,就不由得啊呀一声,敛住手中的兵刃,说道:“姓白的,也轮着你到凤城县来欺负人吗?”

白菊潭也认得他是小凤凰何英,就哈哈地大笑道:“姓何的,你果是还不服输吗?俺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到海州去寻俺生事,俺总算认交情,不曾伤损你分毫,你却要叫你的舅舅萧三去劫俺的家眷,放火焚烧房舍。俺现在是特地来登门领教的,你叫你的舅舅出来,俺要当面问问他这个理由哩。”

何英见他们人多,晓得不是他们的对手,就说:“既然这样,俺们也不必多说,明天一早,你就到三元坊俺舅舅家中去,他也正等候你呢。俺们明日再见吧。”说着,就招呼着庞天保和周东,率领着一群人,偃旗息鼓地向旧路上奔走回去。

白菊潭就把这何英当初寻他较艺,以及萧三要寻他报仇的话又对众人告诉了一番。

游万峰道:“那萧三既敢来和你作对,一定不怀好意,倒要留心他哩。俺们明天一齐到他那里,看看这萧三究竟是怎样三头六臂的人。他要不讲情理,俺们协力齐心杀了他,也不见得就算难事呢。”

白菊潭道:“且到明天,俺们再见事行事吧。”

他们一行人就进了凤城县城,在一个客寓中歇下。一到天明,打探着三元坊的路径,众人都随身藏好了兵刃,把包裹等件都留在寓中,才一齐动身,寻向萧三家中来。

这萧三本名萧忠,是水旱两路的独脚大盗,江湖上没一个人不晓得他的名头,他和莲池大师以及陶月峰、祝大椿本来都素有交往。只因萧忠的为人,行迹不正,因抢劫一笔官银,是祝大椿的挚友保的镖,祝大椿来劝解,萧忠不肯答应,祝大椿一时恼怒起来,才弹瞎了他一只左眼,他就把祝大椿恨如切骨,自己又下苦功练了一身的本领,预备要寻找祝大椿报仇。等他寻到祝大椿家中,祝大椿已死了好几个年头,他只得恨恨地走了。他起先也不晓得白菊潭是祝大椿的徒弟,自打从何英被白菊潭打败后,他才晓得白菊潭就是祝大椿得意的门徒,再禁不住何英播弄是非,自然把他的新仇旧恨一股脑勾上心来。他想:“祝大椿虽死,他的徒弟还这样飞扬跋扈,俺去先降服了他。虽然说祝大椿已死,不能报仇,但总可多少泄一点儿恨气呢。”

他一找到桃叶村,听说白菊潭不在家中,他才把白菊潭的妻室家眷一齐带回山东,晓得白菊潭一定要来寻找他,他的那所住宅却有好几十间,里面却有许多削器埋伏。因他虽然已洗了手,究竟自己的罪案做得太多,恐怕有人来擒捉他,他既然存了这样心思,便把屋宅完全地造起了许多机关埋伏,更到各地方去拐骗许多美貌妇女,恣情地取乐。他虽是六十多岁的人,但他的性情仍不减少年时节,家中除了姬妾以外,只有孑然一身,并没有一个骨肉至亲。他和小凤凰何英虽然是甥舅,却也轻易不相闻问。这天恰巧何英走来对他说了一番话,他才一怒去把白菊潭的妻眷劫到山东凤城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