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雷街头常出现一个奇特身影:高大汉子推着装松木柴的小车,身后跟着五条品种各异的狗。汉子蓄着浓密黑胡,穿旧蓝衫和牛仔裤,赤脚走路时脚趾缝夹着草屑——人们叫他“海盗”,并非因他像海盗般威风,而是那把大胡子让孩子们想起故事书里的海盗形象。
海盗的五员“心腹”各有来头:恩里克像瘦长猎犬,尾巴却蓬蓬如鸡毛掸子;帕加里托是卷毛褐犬,总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人手心;鲁道夫被路过的猎人断言“有美洲犬血统”;弗拉弗是哈巴狗,走路扭得像团棉花;最特别的是亚历克·汤普逊先生,浑身短毛如钢丝,据说是艾尔谷犬后裔。这五条狗对海盗寸步不离,他坐下歇脚时,它们争着往他腿上挤,尾巴扫得尘土飞扬。
人人都见过海盗卖柴,却少有人知他的秘密。皮伦是例外——这个对煎饼坪万事门儿清的“包打听”,早把海盗的生活摸得透透的:每天凌晨,海盗爬进蒙特雷城的餐馆后厨,厨子们总会塞给他几包剩饭。他把最好的肉挑给狗,自己啃硬面包。等天光大亮,他便进山砍松柴,卖到傍晚换得两毛五分钱。这些钱,他全藏在树林某处——皮伦掐指一算:“少说攒了百八十块!”
自打在丹尼家许下“永不挨饿”的誓言,皮伦就盯上了这笔钱。不过他得先过自己那一关:“海盗脑子不灵,住鸡窝、吃剩饭,钱放他手里也是白瞎。我帮他花,算是行善积德!”
主意打定,皮伦揣着块糖粉曲奇饼,摸黑往海盗的鸡棚去。路过盖尔维兹家,那只咬过三个人的恶犬冲他狂吠,他却笑嘻嘻哄道:“乖狗儿,你毛色比丝绸还亮!”恶犬竟摇着尾巴退了回去——论哄人骗狗的本事,皮伦在煎饼坪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鸡棚里传来低沉的低吠,皮伦忙喊:“海盗,是我!带了蜡烛和甜饼!”
一阵窸窣后,海盗闷声说:“进来吧,我叫狗别咬你。”
烛光映出鸡棚内景:地上铺着破毯子,五条狗挤成毛茸茸的一团,恩里克还在龇牙。海盗坐在中央,眼睛亮得像偷腥的孩子。皮伦递上曲奇,看他掰成七块——先给客人,再依次喂狗,最后才轮到自己。狗狗们吞掉饼干,又眼巴巴盯着他的手,他摊开掌心:“没啦!”语气像在哄馋嘴的小孩。
皮伦趁机打量海盗:胡子里沾着草屑,指甲缝嵌着松脂,可眼神比婴儿还清亮。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傻子把最好的都给了狗,自己却在漏风的鸡棚里挨冻。“该让他住暖屋子,穿厚衣裳。”皮伦心想,“反正他不懂花钱,我替他操持,不算亏心。”
“海盗,”他凑近了些,蜡烛把两人影子投在墙上,“你不想住好房子吗?不想吃热乎饭?”
海盗摇摇头:“鸡棚挺好,狗陪着我。”
“可冬天要来了,”皮伦故意把声音放柔,“你的狗会冻病的。要是有间暖和的屋子,它们能睡在火炉边……”
恩里克仿佛听懂了,忽然把脑袋搁在皮伦膝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皮伦顺势抚摸它的耳朵,继续说:“我认识个好心人,能帮你盖间小屋。不过得花点钱……你攒的那些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给狗买吃的、买毯子……”
海盗的手突然攥紧了。皮伦心里一紧,却见他从破衬衫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一卷用橡皮筋捆住的硬币——两毛五的,一块的,沾着汗渍和松脂。“你帮我管钱?”海盗问,“给狗买肉?”
“当然!”皮伦差点叫出来,又忙压下兴奋,“我替你记账,每笔钱都花在刀刃上。”
烛光跳动,映得海盗的胡子忽明忽暗。他盯着皮伦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你像圣方济各,爱动物。”说着,他把油布包塞进皮伦手里,五条狗也凑过来,用鼻子嗅他的手,像是在做“验收”。
走出鸡棚时,皮伦手心全是汗。怀里的硬币硌得他胸口发烫,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某种说不上来的滋味。远处,丹尼家的灯火在松林间若隐若现,他忽然想起下午在门廊上,耶稣·玛利亚拍着胸脯说“保证不饿”时,巴布罗眼里闪过的惊慌。
“明天就去买木料。”他喃喃自语,踢开脚边一块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草丛,惊飞了两只蟋蟀。海盗的狗在身后吠了两声,像是道别。皮伦抬头看天,猎户座正在头顶,星星亮得像海盗的眼睛——那傻子,竟真的信了他。
皮伦席地而坐,蜡烛火苗在夜风里晃出一圈光晕。海盗局促地搓着双手,眼神像被强光晃到的幼犬。
“煎饼坪没人不惦记你。”皮伦放软声音,“大伙儿想来探望,又怕你面子挂不住——毕竟你住鸡棚、穿补丁衣,和狗分吃剩饭……”
海盗猛地抬头,喉结滚动着:“我、我有朋友?”他从没敢这么想过,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五条狗趴在他脚边打盹,对这场人类的对话浑然不觉。
“可不是嘛!”皮伦趁热打铁,“人家担心你冻出病,更怕你哪天被狼叼了去——这林子晚上可不安生!”
海盗的嘴唇开始发抖。他低头盯着满是老茧的手掌,像要从掌纹里找出“被惦记”的证据。沉默许久,他忽然抓住皮伦的手腕:“你说咋办?我脑子笨,你教我……”
皮伦心里一喜,面上却装作为难:“大伙儿都穷,想帮你也没钱。听说你卖柴攒了点儿……”
话音未落,海盗的眼神骤然警惕,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往后缩了缩,嘟囔着:“我把钱都给讨饭老太婆了,真的!”
“扯谎!”皮伦拍着膝盖站起来,蜡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张开爪子的鹰,“我盯了你半个月,你每天揣着两毛五进山,连根冰棍都没买过!”
海盗不吭声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泥地。皮伦看出他的动摇,语气又软下来:“这样吧,你搬来和我们住。丹尼家有火炉,狗狗们也能睡暖乎炕。等你住得舒坦了,再慢慢教我们怎么攒钱……”
“和你们一起住?”海盗的眼睛亮起来,又看看挤在脚边的狗,“可它们……”
“放心!”皮伦踢了踢恩里克的肚皮,那狗只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划条线就能管住,我见过你训狗的本事。”
当晚,丹尼家的门廊下多了五条狗的影子。海盗缩在墙角,看着炉火烧得通红,一时手足无措。巴布罗递来块玉米饼,他却掰成六份,先喂狗,自己才啃最碎的那块。
“明天带我们去砍柴吧。”皮伦往炉子里添松枝,火星子噼啪溅起,“大伙儿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海盗刚要开口,弗拉弗忽然跳上他的膝盖,爪子扒拉着他的破衬衫。皮伦眼尖,看见衬衫下露出一角油布——和昨晚在鸡棚见过的一模一样。
夜深了,海盗和狗们蜷在地板上。皮伦假装打鼾,却眯着眼看他:只见海盗悄悄摸出油布包,塞进墙根的砖缝里,又用破毯子盖住。丹尼翻了个身,巴布罗的脚无意中踹到恩里克,狗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皮伦闭上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他听见窗外的松涛声,混着海盗均匀的呼吸,忽然觉得这屋子比任何时候都暖和。明天,等海盗进山砍柴,他们就能“帮”他把钱“花”在刀刃上——买木料、置衣裳,剩下的嘛……自然是大伙儿的“辛苦费”。
“善事儿得办,酒也不能少。”他在心里嘀咕,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硬币。墙角的狗群动了动,亚历克·汤普逊先生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看透了什么,又趴下了。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皮伦终于合上眼。他梦见海盗住进了新房子,五条狗在门口摇尾巴,而他和丹尼、巴布罗坐在屋檐下,举着酒瓶庆祝“善事圆满”。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却怎么听都像酒馆打烊的铃铛声……
“狗也得跟你们走吗?”海盗攥着衣角,胡子下的嘴唇微微发抖。
“当然!”皮伦踢了踢恩里克的肚皮,“给它们划个地盘,比婆娘的梳妆台还金贵。”
海盗目送众人爬出鸡棚,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弗拉弗的卷毛里。五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五盏小油灯。他想起去年冬天,帕加里托冻得直哆嗦,是他把唯一的破毯子全盖在狗身上。现在有人愿意接纳它们,这比梦见骨头山还让人欢喜。
丹尼用蓝粉笔在墙角画了扇形区,海盗夜里就蜷在那儿,闻着狗狗们身上的松脂味入眠。每天天不亮,他就带着狗挨家餐馆搜罗剩饭:厨子们会多塞块牛排,鱼贩往他兜里塞两条鲜鱼,连面包房老板娘都偷偷塞给他半块没卖完的苹果派——大伙儿都喜欢看他把最好的肉挑给狗,自己啃硬面包的模样。
“这傻子,对狗比对自己还好。”皮伦咬着海盗带回来的烤鸡腿,油汁顺着下巴往下滴。丹尼往炉子里添柴,火苗映得巴布罗的脸通红:“要不别打他钱的主意了?”
“放屁!”皮伦抹了把嘴,“他藏钱是为买金烛台,咱帮他花在刀刃上,才算真行善!”
可跟踪了整整一周,他们连藏钱的影子都没见着。海盗进林子如履平地,狗群像保镖似的挡在他身后。皮伦摔得鼻青脸肿,咬牙编出“叔叔藏金被偷”的故事,丹尼也跟着添油加醋:“我祖父埋的钱,让人挖得连土都没剩!”
海盗听得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当晚,他却趁众人熟睡,带着狗消失在松林里。皮伦打着火柴一看钟:凌晨两点十七分。四个男人跌跌撞撞追了两里地,只听见松涛声,连个鬼影都没有。
“得灌他酒!”耶稣·玛利亚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加仑红酒,“醉了嘴就松。”
酒过三巡,海盗的眼睛亮晶晶的,舌头也大了:“你们、你们都是好人……”皮伦趁机又讲起“表兄藏钱变乞丐”的故事,却发现海盗非但不慌,反而咧嘴笑了,胡子上沾着酒渍:“我有主意了!钱放朋友这儿最安全!”
众人眼睁睁看着海盗捧出个帆布口袋,硬币碰撞声像夏日的蝉鸣。丹尼想拒绝,话到嘴边却成了:“下不为例!”巴布罗和耶稣·玛利亚帮忙抬口袋时,手腕都压得发颤——这玩意儿沉得像块墓碑。
“等攒够一千个两毛五,”海盗的眼神忽然清澈起来,“我要给圣方济各买个金烛台。以前我有条狗快病死,我许愿说……”他的声音低下去,弗拉弗蹭着他的手心,像是安慰。
深夜,皮伦摸黑到隔壁屋,月光透过窗户,照见丹尼**鼓起的口袋。他伸手刚要解开绳结,恩里克忽然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皮伦僵在原地,月光把他的影子钉在墙上,像个偷油的老鼠。
“算逑。”他骂了句,踢开脚边的空酒瓶。瓶子骨碌碌滚到海盗脚边,睡梦中的男人伸手护住狗,嘴角还带着笑。皮伦忽然想起今早看见他数硬币:每数到十个,就小心地用橡皮筋捆成一卷,粗糙的手指比绣花姑娘还灵巧。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丹尼屋里传来鼾声。皮伦躺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出神。墙角的狗群挤成一团,亚历克·汤普逊先生的尾巴偶尔扫过他的脚背。远处,圣卡洛斯教堂的钟声响起,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
“金烛台就金烛台吧。”他打了个哈欠,摸到口袋里还剩半块海盗给的甜饼,掰成五小块,悄悄放在每条狗的鼻尖下。恩里克舔了舔,尾巴拍得地板咚咚响。皮伦笑了,在狗群的温暖中闭上眼——这辈子干过不少浑事,这回……就算积回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