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停止进食,目瞪口呆地盯着门口。

针钱街上新建皇家交易所背后的太阳酒铺里,每天正午十二点钟顾客是很急的,因为许多大商人都要到这里来光顾,也有可能谈商业事情谈生意,并且讨论当日的新闻。多数人正在谈论贝科哈,因为他这番落难得到了很多商人的怜悯,跟宫里人对他的态度有很大区别。谁知他们正谈论的时候,那位官爷就也来这里了。

一个白头发的老头儿看了看说道。“我的天!你们在这里谈什么呢!居然是他——”

当时这位官爷殿下态度很自若,没有一些潜逃的要犯的痕迹,也看不出一点狼狈的样儿。他头上照常戴着鲜黄的假发,身上穿着一条黑丝绒的裤儿。他的举止还是像以前一样,随随便便,跟任何贵族中人跑进熟酒馆铺里吃饭的神情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那些吃客立刻都离开自己的位置,四面八方向他包围上来了。原来贝科哈官平日颇费过一点心机,与大商人们的关系却很好,以至一般商人都相信他是他们在宫里仅有的朋友了。他跟那班商人喜好都是相同的,也恨荷兰人,巴不得他们赶快溃灭。他又跟一般商人一样主张宗教的容忍,这是因他自己对宗教一点也不喜爱,那班商人却不知道。因此他的一生虽然已弄得满目疮痍,总算在这方面还是有着一定地位的——国中很有实力的一个阶层对他是怀好感的。

“欢迎啊,你回来了,殿下!我们正谈论你呢,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你殿下的面呢!”

“有人造谣说你到外国去了!”

“我的天!难道真是你吗?你还是你吗?”

官爷摇摇摆摆地穿过他们向火炉那边走去,一路笑嘻嘻地握握那些向他擎出的手儿。他们微家子孙那种世传的魔力若肯存心运用时,这种武器的效果相当大。“是我呢,列位。并不是鬼,你们不用担心了。”他将头一点,叫了一个侍者来,点了他现在想的东西,又吩咐他赶快拿上来,因他吃这顿饭的时间也许会很短。其时近旁有个年轻仆孩蹲在那里烤羊腿,眼睛却一直打量着他,他就对他说道:“孩子,帮我一个忙好吗?送信。”

那仆孩一下子跳了起来。“好的,殿下!”

“那么你得细心免得出差错。你赶快跑到堡塔里去,找到那里的警卫,说贝科哈现在太阳酒馆里等着,可以派人来将他抓住。”说着他扔了一个银币给他。

大家听了他这番话,很多人都吓得面如土色,顿时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因为他们知道官爷若被逮起来,就肯定会被砍头。那个仆孩掉转身,就飞也一般跑出去了。这里贝科哈官给一群人包围着,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坐下去吃起他的中饭来。其时街上已经集合起一群好奇激动的人,从酒铺的窗口里向他窥探。官爷向他们摆了一摆手,咧了咧嘴儿,当即群众之中起了一阵欢呼。

“列位。”贝科哈官从匣子里取出银叉,一面吃着他自己的午餐,一面向他周围的人开言道,“列位,我很清楚我的仇人想如何把我置于死地,可我愿意将我自己去交给我的仇人,因为我们近来经历的这些事情,我的良心再不容我藏匿起来不管国事了。”说到这里大家都发出一阵阵欢呼声,但只不过一会儿,他就举起来手来请大家再往下听,“英国现在缺的人是什么样的,就是那种不是不顾国家的利害而专心为自己造新房子或是但谋一夜高枕安眠的人。”

这话又让大家高声欢呼,连在外边那些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人都齐声响应起来。因为其时科拉兰丹正在皮卡迪利建造新巨厦,全国舆论都觉得义愤填膺;又当荷兰人侵入的那天,察理原曾下令叫伦菲亲王返都御寇的,谁知爱伦顿正在高卧,没有人敢打扰他,以致那道命令就这样耽误到次日早晨才签发,这桩事情也是一年以来谁都不曾忘记的。当时那班商人钟意聚在一起讨论宫廷的腐败,因而听到别人这样批评就觉非常兴奋了。

“是啊,殿下。”一个年老的金匠附和的说道,“我们的国事早就给一班混账弄得一团乱。”

另外一个人冲过来,拿拳头捶着桌子。“等下届国会开会,他是一定要受弹劾的!这个流氓所犯的每一个罪恶,我们都要跟他认真算清楚!”

“可是,列位。”贝科哈官一面啮着一块羊肩,一面温和地抗议道,“相爷也总算是尽他的才能忠实而能干地处理国事了。”

这话引出一大片的反对声音。“忠实吗!不可能?这老糊涂榨得我们血色都没有了呢!他那么大兴土木的钱的来源呢?”

“他是跟科隆韦尔一样的暴虐者呢!”

“他对下院议员持敌对态度!”

“他一直都跟大僧正朋比为奸!”

“他是英国第一个大流氓!殿下真太宽宏大量了!”

贝科哈官微微笑笑,做了一个表示他并不太在意的手势,又耸了耸他的阔肩头。“我跟你们没法比的,列位。我似乎已经与时代脱节了。”

皇家的军官赶来的时候他还在吃饭。这回那小孩不过当作一种演剧的技巧,希望得到人家的兴趣和同情罢了。来的军官共是两个人,跑来的时候已上气不接下气,及见公爷真的在那里吃喝谈天,分明觉得不敢相信。当即他们表明要抓他走的时候,官爷漫不经心地向他们摆了一摆手。

“等我吃完饭,先生们,我马上就跟你们走。”

两个军官愣了一下,很识趣的退下去站着等了。公爷不急不慢的吃完他的饭,擦了擦嘴,把那银叉也擦了擦,东西都收拾好后,这才将面前的盆推开,说道。“唔,列位,我现在要走了——去投案去了。”

“但愿上帝保佑你,殿下!”

当他向门口走去时,那两个军官试图去抓他的臂膀,可是他却不需要他们这么做。“我自己会走,用不着劳驾搀扶。”两个军官只得在他后边尾随着。

他走到了门口,便有一阵欢呼喝彩之声爆发起来,官爷展开了笑脸,举起一只手与他们一一示意。其时街上的群众愈聚愈多,已经绵延到几百码路,给交通也造成了大堵塞,所有的马车都停住了,挑脚的、赶车的、抬轿的,都得耐心在那里等着;所有附近的窗口和阳台都塞满了人。这个以大逆不道被告发的人成了民族英雄了;就因他不得志于宫廷,反而成了仅有的不会受众人归怨谴责的廷臣。

其时门口有一部马车早已候着,贝科哈官当即上了车。那里离开堡塔不过半英里多点路,他们马车所经过的地方,沿路都有人尖叫狂呼。很多人都想碰碰那马车,许多男孩子尾追在车后,许多女孩在前面撒花。就是七年之前皇上回都的时候,也没有这番热情景象。

“你们都耐心等一会,好百姓们!”贝科哈官向他们喊道,“我一会儿就会出来的!”

但是宫里的人没有一个是这样认为的,黑酒公寓里面甚至为了这事在赌博,以为官爷非砍头不可。皇上已经免去了他的所有职位,且将那些职务派给别人了。他的仇人既多而且有势力,又一直都不曾安静过。但他至少还有一个热心的后援,就是他的堂妹喀赛玛。

就在这事的三天之前,贝贝拉和她的宫女威尔孙傍晚从海德公园回来,驱车回去的时候,突地有个衣衫褴褛的瘸腿老乞丐突然冲到车前挡住了去路。那赶车的口里狠狠咒骂着,打算拿马鞭去抽他,可是那个乞丐将身子挂在车门上,向那伯爵夫人伸过一只脏兮兮的手掌来。

“求求你,夫人。”他哭一般叫道,“给几个钱用用吧。”

“快滚开!”贝贝拉嚷道,“扔给他一个先令罢,威尔孙!”

那时马车已经重新前进了,那个老乞丐却没有丝毫下来的意思。“你这位夫人也太吝啬了,你平时上戏院时连身上的珠子也值不少钱吧!”

贝贝拉立刻瞪视着他,怒气慢慢涌上心头。“你怎么敢对我说这种话呀?我要让你记住!”说着就拿她的扇子对着他手腕上狠敲了一记。“快滚开,你这流氓!”随即又张开嘴来,开始大声狂喊,“哈维!哈维!停车啊,听见没有!”

那赶车的赶紧将停下,那个乞丐趁这当儿向贝贝拉说道。“不要紧的,夫人。这个先令我还给你。这儿——我倒有件东西送给你。”说着他将一个纸卷扔进她的膝胯中,“你念一下罢,如果你不想丢掉生命的话。”这时车子停下了,一个跟车的打算将他逮住,他却腿也不瘸地一溜烟跑开了。跑离很远了才回转身,对着他们擤了擤鼻子。

贝贝拉见他跑远了,拾起刚才扔给她的东西,急忙将它展开读起来。“我这种生活简直生不如死。”她低声念道,“过两三天我就要去投案了,你当心着做我的通同谋逆罢。”她不由得张开嘴,惊讶并且拚命地喊了起来,这才想到赶紧去找那人,又是已经无影无踪了。

于是贝贝拉大惊失色,因为她早就听见谣言,说皇上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这回贝科哈的谋逆是必须严厉查处的,办得再轻也免不了充军罢。她又明明知道她堂兄的目的是什么,他若办罪一定也不会将她放过。近来她每次看见察理,都免不了要替他说好话,说他实在无罪,不过受了仇敌的陷害。可是察理对她并没有怎么关注,只是当好玩一样向她质问,为什么要这样帮一个人,因为他于她没有好处只有害处。

“他是我的堂兄呢,所以我觉得这是应该帮他的!我决不能坐视他吃一班流氓的冤枉!”

“我想这位官爷自己大大有办法,什么流氓他都对付得了呢。你不要担心他了。”

“那么你可以听他申诉一番就不置他的罪吗?”

“听他申诉没问题,不过以后怎样我可难说了。我也希望他在申诉过程中表现的很好——我也相信他一定有一段极巧妙的故事会讲给我们听。”

“他怎么能够替自己辩护呢?那他就没有机会了?你的会审官员人人都想砍他的头!”

“我并不疑惑他对他们抱有同样的希望。”

案子第二天开审就要开审了,笆芭拉就决计要先从皇上那里得到一句承诺,因他知道皇上对于诺言是轻易不肯放弃的,但她要完成她的计划,所采取的手段偏偏是皇上最不容易依允的一种。

“不过贝科哈是确实没有犯罪,陛下,这我了解的很详细!哦,你不要上他们的当罢!不要顺着他们的意思来给他的罪!”

察理很犀利地瞪了她一眼。原来他一生之中期望自己能够完成的目标,虽曾迁就过一些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的事,却从来没有办过一桩违心的事情。又因为他母亲十分独裁,曾经跟她一起打拼过很多年,所以见到别人当他很容易摆布,他就觉得气愤难奈。这一种心理贝贝拉也早已知道。

现在他回答她的时候,他的声音是不容许任何人来打扰的。“我不晓得你冒了怎样的险来干这桩事,夫人,可是我告诉你罢,这个风险你值得冒吗。你对于别人的任何事情一向都不会这样关注的,可是你的话我已经不愿再听了。这桩事我自有主张,不需要你这多管闲事的泼妇来多嘴!”

其时他们正在禁苑的东南边散步,路旁的一带建筑都是宫里的官员居住的。那天酷热无风,许多窗子都是敞开着的,好些太太老爷喜欢在这里道上散步,或是躺在草地上休息,然而贝贝拉已经压抑不住怒火了,竟把声音提得非常高。

“多管闲事的泼妇吗,我是?很好,那么——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你是一个傻子!没错,一个傻子!因为你如果不是傻子,你就不会容着自己去让傻子统治了!”

所有的头都扭转来在注意着他们的交谈,许多面孔出现在窗口,马上又缩回去不见了,整个宫廷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你不要乱说罢!”察理斥她道。他自顾自的走开了。贝贝拉张开她的嘴,她想把他喊回来——这种事情若在从前她的确会干的——但她忽然听见其他人似乎在嘲笑她。她的眼睛想去寻找那个人,但她所见的面孔都笑嘻嘻的让人没有办法去怀疑。她就将裙子扭了转来,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只觉胸中的愤怒仍然鼓胀,终至觉得非打碎一件东西,或是有什么可以发泄一下,否则便立马炸破了。刚巧碰到她的一个小厮——一个十岁的孩子——躺在草地上独自唱歌儿。

“不许躺着了,你这懒虫!”她大声嚷道,“你在那里做什么?”

然后甩出去了一巴掌。这时她觉得舒服些了,但是她的问题却没有一些进展。

那会审室是一间又窄又长的屋子,拿黝黑的木头做护壁,壁上还挂着装着金框的画儿。一张橡木桌子放在屋子中心,高背椅子环在桌子旁边,雕刻得非常精致。在没有开审的时候这个地方像是一间国事会议室。

相爷科拉兰丹最先到达,那天他的风湿痛又发作了,只为这桩案子不得不起床,不过他这人向来尽忠职守,哪怕病得再厉害也决不对一些事情产生影响。到了门口他就跨下他的轮椅,很辛苦的慢慢正着步子走进屋子。一个秘书将一叠案卷放在他面前,他很快的进入状态将它检理。以后进来的人他就一概置之不理了。

过了一会儿,察理同着约克一起走了过来,他的脚下绕着一群忙忙碌碌的小狗。察理怀里也抱着一只狗儿。他站住跟康文得利韦林爵爷说话的时候,手儿不住的抚摸小狗的耳朵,那狗也回转头舔舔他。原来那些狗儿似乎都很喜欢甚至能保护他们的主人,只是有些廷臣要去跟它们结好的时候,它们有可能不讲情面的会咬伤他们。

再过一会儿,那个苏格兰巨人罗得台伯爵也来了。他停下来跟察理说了一个好玩的故事,也是别人才告诉他的。这位伯爵讲述故事的水平并不怎么样,察理却迸出了一阵深沉的哗笑,实际上是在笑他那副怪样儿。约克却坐下了,当即他们认认真真地低声开始交谈了。原来这一天在场的人,他们俩人的情况是最糟糕的,因为贝科哈官跟他们两个的仇恨很深,早在复辟以前就已有嫌隙,仇恨丝毫没有减少。

英国还有一个人,对于贝科哈官的愤恨恐惧比之约克相爷还要厉害,就是国务卿爱伦顿男爵。爱伦顿到宫里也就刚六年,当时他跟贝科哈官一开始私交也不错,但后来因意见冲突,矛盾越来越深,竟然结成不解冤仇了。

这位爱伦顿男爵最后也大摇大摆地摆进会审室——倒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他走路从来都是这样。

这位男爵曾在西班牙生活过一段时间,提起西班牙的东西他觉得样样都好,并且学来了一套西班牙人的臭架子。他头上带着鲜艳的假发,一双灰色眼睛往外突的跟鱼没什么区别,鼻梁上面贴着一片新月形的黑膏药,原本是因为剑伤而贴的,后来觉得这样贴着可以显出一种阴险的威严,索性就贴着没有撕掉。察理一直都很喜欢他,约克却对他不太感冒。当时他踏进房来,走了几步就停下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和一个瓢匙,将小瓶里的地藤汁倒了几滴在瓢匙里,放到鼻子底下去嗅了嗅,将它吸干了,又将那瓶儿和瓢匙重新收拾好了。原来这位爵爷害了习惯性头痛,就靠这样来医治他的病痛。恰巧那天的头痛比往常来得要更加厉害。

察理坐在那张长桌的一端,坐态懒洋洋的,膝头盘着两只小狗,看他所散发出来 的气质,宛然是一位好好先生,因为他平时夜里睡得熟,所以心平气和,看得世间事无可无不可,一味只求赏心乐事了。他的愤怒不会是长久的,对于处分贝科哈公这事也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他对贝科哈的为人早已了解得很清楚了,并不存什么幻想,知道他性情浮躁,必定成就不了大业,对于自己也不会有真正的危险。这回的会审为什么会如此重要,因为众目睽睽都在注视本案了,但是察理心里已经没有复仇的想法了。如果贝科哈那天下午能够给他们一番有趣的表演,他就会觉得心满意足了。

皇上下了个信号,那门霍地打开,昂然站在门口的就是贝科哈第二代公爵微佐治殿下。他身上依旧穿着华丽的衣服,仿佛正要办喜事或去受绞刑一般。他那姣好的面容带着一种奇特的含义,是傲慢和谦恭混合成的。他走到皇上脚跟去跪下。察理点点头,却没有让他亲吻。

其他的人都狠狠地瞪着他,仿佛要将他彻底看透。他是在着急呢,或是一点都不害怕呢?是等待死呢,或是希望自己能够没事呢?可是贝科哈的面容异常平静,什么都没有流露出来。

爱伦顿是主审官,当即站立起来宣读控诉状。所列举的罪状款目纷繁复杂:与下院议员朋比为奸,在下院反对皇家,教唆两院议员剥削皇室的利益,为谋私利而收买人心,最后一款就是大家希望要将他砍头的——秘密推算皇上的八字,企图叛变。读完,他又将那一本命书高高举起,给公爵自己看了一下。

那天的会审官当中,贝科哈官就只认识两个人:罗得台和希礼。其余的人本来是打算将这案子庄严肃穆地审问一番,但是这个决议却没有被依照。大家心里都非常激动,以至于几个人都直接站起来讲话,其后整个已乱成一团,竟至叫嚣呼喊了。贝科哈官脾气有名的暴躁,这回却显得有十足的耐心,对每一个问题和每一个指控始终彬彬有礼地答辩,只有一个人是他压根儿就不在意,就是他从前的老朋友阿林敦,竟至对他公然显出根本看不起的样子。

当他们控他为谋私利收买人心这一罪状时,他就直视着那男爵的眼睛回答道:“凡是因冒犯我们相爷和爱伦顿爵士以致入狱的,那就无论是谁也不会得人心了。”

对于说他叛逆的指控,他竟不紧不慢的回答出来。“列位,我承认那一张纸儿是八字。我也不否认这张八字是爱顿博士排的。可是你们有什么证据认为这桩事情是我所委托,我也不承认这是关于皇上的未来。”

顿时桌子上面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这个流氓在乱讲些什么啊?他竟敢站在这里撒这样的大谎吗?察理隐隐约约的表现出了一丝笑意,但当官爷向他瞟去一眼的时候,那笑容就消失了;他那黝黑的面孔表现的同样还是严肃。

“那么殿下肯告诉我这张八字是其他人让你去这样做的吗?”爱伦顿带着嘲讽的语气问他道,“或者这是你殿下的秘密吗?”

“没有什么好保密的,如果能使列位更加明了本案的真相,我相当愿意对列位把真实情况说出来的。当初交排这张八字的是我的堂妹。”这一句话似乎除了皇上之外使得人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皇上却只竖起一只疑问的眉毛,继续玩弄着那只小狗。

“你的堂妹委托你去排这张八字的吗?”爱伦顿的语气很明显的表明不太相信他的话,又突然问道,“那你知道这个八字是什么人的吗?”

贝科哈官轻蔑地鞠了一个躬。“这是我堂妹的秘密,你去找她要答案吧。她并没有把这秘密告诉我。”

于是贝科哈官被押回到堡塔里去了,探监人络绎不绝。这里察理假装观察着那命书,便说这件事就算了吧。这就引出阿林敦和科拉兰丹两人一阵愤怒而激烈的抗议来,因为他们谁都不肯将官爷的性命轻轻放过,或至少是要毁掉他的名誉和他所拥有的房屋等等。这回他总算自投罗网了,如果这次他还是没能制罪于他,以后他们就永远不能再有这种机会的。

察理对于他们两个人的说话照常很客气地在留意着。“我知道得很清楚,相爷。”有一天他到相府里他们见面的时候这么说道,“这个大逆不道的案子要严厉的来查处。可是我觉得一个人如果保留着他的脑袋,一定会有可以用到的地方。”其时他坐在一张椅子上,相爷躺在一张长榻中,因为他的风湿痛越来越厉害,大多数时间只能躺着。

“他还有其他可以利用的地方吗,陛下?让他多酝酿一些逆谋,让他按照他的计划去实行,将你陛下的性命也要交给他吗?”

察理微微笑了笑。“我是不太担心贝科哈官的逆谋的。他的嘴老是不稳,这样只会对他自己产生不利影响,对于旁的任何人都不能影响到什么的,他的阴谋往往不到一半就要都让其他人一起加入了。不要紧的呢,相爷,我知道。他曾经费过很多精力,去跟下院议员结好,下院议员对他的印象也都不错。我想他在这条路上对我还有可以利用的地方——砍了他的头只是造成他一个殉难者罢了。”

科拉兰丹听了这话觉得十分愤怒而焦急,但他努力让自己不表现出来。

“陛下真是心怀慈悲,倘使你不喜欢他,殿下,这桩事情也不能这样啊。”

“也许。相爷,正如你说的我是太宽恕——”说着他耸了耸肩膀,又做了个手势,叫相爷躺着不用起身,“可是我想并不然。”

察理乌黑的眼睛盯着相爷,末了他展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点了一下头,就走出去了。相爷看着他的背影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及至那背影消失之后,又收转眼睛看着自己那只重重包裹的风湿脚。他知道自己也有不少敌对的人,贝科哈不过是其中顶顶会闹、顶顶出头的一个,现在是因为有皇上给他保护了,倘使皇上如果对他不再支持,他知道自己连两个礼拜也支持不了。

突然之间,那老相爷心中开始回忆起自己生平开罪察理的许多事来了。当初察理复辟的时候,国会本来可以通过一笔较大经费的,却被相爷驳回,这事相爷自己到现在也不肯承认,但是所有人都相信是这样的,而且察理一定也是这样认为的。后来察理提出宗教妥治的议案,又是相爷在中间有些阻挡,以致察理愤怒万分。关于喀赛玛夫人的封爵,相爷又跟察理激烈的争论过一次,结果他拒绝签字,只得由爱尔兰的贵族将它通过了。与这类似的事件经年累月已经积成了不少。

也许我是太宽恕——相爷心里知道察理这句话想表达什么含义。查理什么事都不会忘记,到了最后也是什么事都不会轻易放过的。

贝科哈官押进堡塔不到三星期便得到了开释,仍旧大模大样地到那些平时经常去的地方去走动起来。有一次在喀赛玛夫人请吃晚饭的席面上,皇上竟将自己的手伸过去主动让他亲吻。他又重新跑起酒馆来,还跟其他人去看戏。他们坐着前排的包厢,扑在栏杆上面跟底下戴面具的女人谈着话,又大声地埋怨着,因为归奈丽已经离开舞台去坐相爷的情人了。”

其时杰亨利坐在隔壁一个包厢里,大声谈论那位官爷的事情。“我刚从相当权威方面得来的消息,他永远不可能再做原来的职位了。

贝科哈颇为不悦地瞥了他一眼,但仍然在看着我。但是哈利的恶意诋毁却没有停止,他从口袋里掏出把梳子,一面梳他的假发,一面慢吞吞地说道:“我就觉得奇怪呢!那个滥污女人是宫里的一半男人都睡得不要了的,居然还有人把她拿去当宝贝了,真是使我诧异得很。”原来哈利跟那滥污****的苏拉菲伯爵夫人从前有过交情,现在苏拉菲夫人做了贝科哈的情妇,所以他逢人就开始说这事情。

贝科哈有些生气的盯着他。“你不要胡说乱道罢,我不愿意听见苏拉菲夫人受到这种污辱,更不愿意听见她的名字由你这张臭嘴叫出来。”

池子里边那些妓女因为他们的对话也都盯着他们。

哈利看见众目睽睽集中在自己身上,说话也就更放肆起来。“你这位殿下真是怪得很,你大多数的熟人都不怎么搭理你那女人,你却对她这样迷恋!”

贝科哈已将半个身子站起来,又重新坐下去。“你这无礼的光棍——我要着着实实揍你一顿呢!”

哈利怒不可遏了。“贝科哈我希望你能清楚的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奴才可打得的人!我是尽有身份可以和你拔刀相见的!”说着他转身就走,并将他那年轻朋友也叫了出去。“帮我转告他,我半小时后跟他在蒙塔鸠馆的背后会面。”

那年轻人不愿意去传话,只不过拉着哈利的袖子,竭力地劝他。“你没必要这样做,哈利!官爷并不曾找过谁的事!你是喝酒喝多了点——来罢,咱们走罢。”

“你要发瘟病了罢!”哈利骂他道,“你觉得他恐怖吗?我是不怕他的!”

说着他就拿出刀,将它举得高高的,向贝科哈头上猛地劈下来。贝科哈面孔气得雪白,一下子跳起来,给他个反扑,然后就跑了。于是两个人前奔后逐,踢落许多帽儿,踩上许多人的脚。娘儿们不断的尖叫起来;台上的戏子也在大声呼喊了;廊子里的艺徒们和妓女们全部簇拥起来,顿着脚儿拍着棒槌在呐喊。

“打杀他,殿下!”

“挖出他的五脏!”

“劈碎这野种的脸!”

一只桔子,不偏不倚打在哈利的脸上。一个激动的女人把官爷的假发也给拽掉了。哈利东奔西窜正在找出路,回头看见官爷离自己已不太远了就越来越着急了。官爷拔出他的明晃晃的刀,在他后面大吼道:“停下来,你这懦夫!”

哈利拼命的向前跑着,一路将那些男男女女的看客纷纷撞倒,官爷一心想着将他抓到,就打他们身上踩过去。最后哈利已快要逃脱,却被一只伸出来的脚绊倒了。官爷这才赶到他面前,就拿他的方头鞋在他肋骨上猛踢一阵。

“哦,求求你,殿下!我是跟你开着玩笑呢!”

其时哈利在地下想尽办法的想躲开,官爷却怎样也不肯放松,整个戏院早已**澎湃,怂恿官爷踩出他的肠子来,踩断他的喉咙管。官爷弯下身子去,将哈利手里的刀夺过来,向他脸上吐了口唾沫。

“呸!你这怕死的怯懦鬼,你是没有资格挂刀的!”说着又将他狠狠地踹,可怜的哈利早已呛得缩成一团了,“快求我放了你,否则我要像杀这黄狗一样一刀砍杀你!”

哈利爬了起来跪着。“好,殿下。”他拿哭声哀求道,“求你放过我吧!”

贝科哈十分蔑视的喃喃说道,“这把刀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说着又给他最后的一脚。

哈利痛苦地爬起身来,瘸着脚走开去了,一双手揿在他的肋骨上。大家都拿各式各样的东西去扔他,又在他的后边不断的发出轻视他的笑声。哈利吃了这场大亏真可算是奇耻大辱了。

贝科哈官看着他离开,有人送还了他的假发,他接过来顺手掸了几下,重新将它戴到头上去。这时哈利已走了,大家马上表现出对官爷的喝彩。官爷笑嘻嘻地向大家鞠了鞠躬,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他在劳彻思特和艾奇利两人之间坐下来,满身的汗水,但因这场胜利觉得非常愉快。

“天晓得,这桩事儿我早已经考虑到了!”

劳彻思特很亲热地在他背上拍了拍。“皇上听到这桩事情肯定会对你表示感谢的,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不再追究你了。哈利这人在大庭广众之中这样揍他一顿是没有任何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