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已经成了歇斯底里的代名词。

新年开首没有一丝红火的迹象,只见数千无家可归的儿童住在柏油涂顶的棚子中,还是在被火烧基上临时搭成的。有的人拥挤在城里少数几条幸免于火烧的街道上,但租金并非普通人能负担的起。遇到那年冬天温度也很低,煤是贵得没有人烧得起的。大多数人相信伦敦就此衰落了,并不是没有理由的;他们对于目前既没有信仰,所以根本没有任何期望。

一颗恶星似乎正照临着英国的国土。

政府虽已濒于破产了,国债却是史无前例的巨大。这次战争的开始本来是让人有所期望的,现在却已人心厌战了,因为开战以来根本没有好的收获,而且一般人的心里都将这两年来所遇到的不好的事情都归咎于战争。皇家海军里的人员已人心涣散,海军部的院子里面都有可能躺着尸体了。国会不肯通过本年海军的军费,商人不见现款也不肯供给军需了。

可是宫廷里面并没有关注这些问题,因为国家财政虽已到了非常严重的状态,私人手里的财富却充裕得前所闻未。这些富户基本都知道英国已经跟法国订了密约,叫她防止荷兰舰队的行动了。法国人对于战争一向不在意,而路易王的野心也决不会越过英国的海峡。那些担心政府会怎样的人如果喜欢忧恼,喜欢牢骚,不用强制他们的。至于那些老爷太太,他们有有他们自己要关心的事情。他们所关心的是贝科哈公的潜逃,斯朵夫琳的怀孕——后面的谣言在夫琳私奔之后仅仅一个月就传开来了。

四月下旬,却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说是荷兰人已经出动二十四条军舰沿海岸线而来。

民众们已经发狂。恐怖、怨恨、疑惧的心情如同一蓬火焰似的在全国蔓延。和议怎么又变卦了呢?其中一定有人在通敌卖国,将个中的真相出卖给了敌人。于是人人都寝食难安,仿佛随时都要给枪炮声和厮杀声从梦中惊醒一般。

琥珀对于这些事也没放在心上。她的兴趣就只有一项,只有惟一的一项——那就是嘉爷。

察理已经增赐给他二万英亩地皮。他的地皮所以需要这么大的原因是他现在种烟草了。烟草在三年之内就会将地力消耗干净。他又雇起六条船的一个舰队,因为商人和垦殖家都有很相似的一点,要把每次的收获估计得低,结果总是船舶不够用。因此他对舰队的需要非常之大,而且他还曾在去年十月间装了一大船到法国去过。这事法律是不允许的,但美洲的垦殖家若要能够生存,就必须要用这私运的办法,因为弗吉尼亚两年之间出产的烟草,英国三年是不会用完的。

这几日来波卢一直都在购买运往美洲的货物,其中一部分是他自己需要的,一部分是美洲的邻舍托他买的。假如他这次不来,那些邻舍就得委托普通商人采办了,但是那班商人都不怎么样,不是货色不好就是要从中吸取手续费,因此人人都托波卢来代买。

他在弗吉尼亚的住宅还是没有建造完毕,因为过去一年里面他得垦荒栽种,根本没时间顾及。又加有技能的工人找起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为那些跑到美洲去的工人,大多数都改变了自己最初的想法,想在五六年之内就发一票财回来,劝他们做老行业并不是简单的事情。此番他回到美洲,打算雇些工人回去,跟他们订好合同,去完成那建筑。现在他正购买玻璃、砖头、钉子等等,这些在美洲不常见。又采集多种英国的植物和花卉,到那边园子里去栽植。

总之,他对于弗吉尼亚和那里的生活有着一种洋溢热情的。

他给她讲述那边的森林中物种的丰富,其中有橡树、松树,以及开花的桂树,花卉会有哪些。又告诉她那边的鱼类非常之丰富,拿只盘子伸到水里去,马上就可舀起满满一盘来。又说每年九月里有候鸟要来,因为那些河边长着丰富的野芹和雀麦,那些都是候鸟的粮食。又有天鹅、家鹅、睢鸠,以及重至七十磅的吐绶鸡。总之那么多物产丰富的地面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波卢因知琥珀喜欢皮货,这回替她带了一些来,足够她做一件大氅、一条毛毯,兼做一个大手笼之用。

他的太太名叫柯莉娜,住到牙买加时间并不长,但他预先把他择定住家的那个地方给仔细向她描绘过,她就给那地方想了个称呼,叫做夏山。他们打算在两年之中到英法四处游玩,顺便就将他们的家具置起来。柯莉娜是一六五五年离开英国的,离开之后再也不曾回来,现在她怀念祖国,很想回来一趟,呆的时间很短也无所谓。

琥珀很喜欢听这些事,而且拿无数的问题不住纠缠他,但当他逐一回答出来的时候,她却又觉得心里不太舒服。“哦,天!你在那里真的能生活吗!难道你一天到晚都工作吗?”她心里觉得工作不该是贵族要做的事情,所以当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之间含有责备的意思。

那是五月下旬一个和暖晴朗的下午,他们在泰晤士河里向撒而西那边**着船。原来琥珀刚刚买了一条新画航,里面装着许多金绣天鹅绒的垫子,因就哄着波卢来陪作处女航了。琥珀挺在那天幔底下,头发上戴着白玫瑰花环,一件薄绸的衫子从她的腿上流澜下去。她手里的扇子,遮住那半边阳光。船夫穿的制服看上去也十分华丽,他们还未开始工作。

河上还有其他许多的小船,上面带着情人、家属,或是一群群的青年男女在那里闲游或是野宴。这几日天气逐渐转好,城里有闲空的人都想出来游玩,因为伦敦跟乡下离的并不太远,所以每个伦敦居民仍旧具有一种乡野情怀。

波卢坐在船里和她面对着,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听见琥珀问他那句话,便咧开了嘴。“没错。”他说,“我住在那里的时候每天都工作。可是我们也有我们的社交活动。我们都住在河上,要想旅行也是件容易的事情。我们也可以打猎,喝酒,跳舞,赌钱,跟这里非常相似。那些垦殖家大多数都是这里的贵族,所以都把他们的脾气习惯同他们的家具一起带了去了。你要知道,我们英国人虽然离开这里到外国,那种故旧习惯仍是不可能废弃掉了,仿佛这竟是性命攸关一般。”

“可是那里没有城市,没有戏院,也没有宫廷呢!哦,我可不能想象那样的生活!我想柯莉娜喜欢那种枯燥的生活罢!”她很不在意地补充道。

“我想她会喜欢的。她住在她父亲的农场里面一直都很快乐呢。”

琥珀认为自己对柯莉娜的假想是对的。一定非常安分而羞怯,只顾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现在英国乡下还会有这样的女人,那么那种海外荒旷地方所产生的自然更要不如了。她身上穿的衣服一定跟不上潮流,胭脂水粉的打扮。她又一定从来没有看过戏,没有上酒馆吃过饭。总之,凡是她自己觉得有兴趣的事情,她都猜想她都没经历过。

“哦,唔——当然她会觉得满足了——此外的任何事情她都没接触过啊,真是可怜虫!她的相貌怎么样呢——艳丽吗,我想是?”她语气之间仿佛以为一个女人要能够说得上美,就不能不是鲜艳的。

波卢摇摇头,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不,她的头发是深黑色的。”

琥珀有些惊讶了,竟像他把她形容成一个残疾人一样——一个上等女人长着黑色头发是不时髦的。“哦。”她同情地说道,“她是葡萄牙人吗?”她明明记得波卢说过科丽娜是英国人,但在英国是把葡萄牙女人认为最不漂亮的。琥珀说了这话,竭力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儿,慵懒的扑着一个偶尔飞过的蝴蝶。

现在他笑起来了。“不,她是英国人。”

波卢说到柯莉娜时的神情琥珀都不高兴,仿佛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睛里面都有—点东西能够刺痛她。现在她觉得热起来了,开始烦燥起来,胃里面隐隐作痛。

“她今年多大了?”

“十八岁。”

琥珀突地觉得自己在过去几秒里面似乎一下老了一个年轮。原来女人对于自己的年龄都特别敏感,大约一过了二十岁,就会担心害怕,样样事情都要使她们感觉她们已经老去了。现在琥珀不过二十三岁才过两个月。她跟那个女人竟相差了五岁!这五岁的年纪在她看来是无法跨越的!

“你说她长得好看。”琥珀用一种凄然的低声问他道,“我比她漂亮吗,波卢?”

“我的天,琥珀,你怎么能对男人这样问?你也知道你是长得美丽的,可是我不会认为,不会认为地球上好看的女人只有一个罢。”

“那么你的确是当她比我好看了!”琥珀表露出了一些怨恨地嚷道。

波卢亲了一亲她的手。“不,并不是,亲爱的。我可以赌咒绝没有这样的想法。你们是不一样的——可是你们同样可爱。”

“那么你也爱我吗?”

“我爱你。”

“那你怎么会——哦,好罢!”说着她不免愤然,但她见状况不太对劲,便急忙改换了话题,“波卢,等你把事情做完了,我们坐阿穆比的游艇到河上去逛他一个礼拜罢。哦,你答应我罢——这一定很有意思的!”

“我怕我要回去。倘使荷兰人存心的话,他们是可以一直开进禁苑码头来的。”

“哦,笑话了!他们不敢呢!合约就差最后了。我昨天晚上听见万岁爷亲口说的,即使过来也只是吓吓我们,是想报复我们以前那样对他们。哦,你答应我罢,波卢!”

“也许可以答应,若是荷兰人撤兵的话。”

六个星期以来,荷兰人一直都在海边游弋,至于英国却没有一条好船在海上,只好将劣船拿出来充数。法国军队已经到了邓吉克。

正是因为这,波卢就不管琥珀怎样甜言蜜语,态度非常坚决的不愿离开。他说荷兰人如果到来,他决不可能去逍遥快活。他的部下都得到优厚的给养,他至少可以信任他们保卫他的船舶。

后来有一天晚上,波卢已经酣睡了,琥珀也正朦朦胧胧要入睡,忽听得一种声音。突地那声音爆发开来,雷鸣一般震响过街道。她的心急鼓似的砰砰捶起来。她赶忙将波卢摇醒。

“波卢!波卢,醒来,荷兰人已经登陆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颤抖,她已吓得不知所措了。那鼓声越来越响,并且伴随着男人们的喊叫。

波卢一跃而起,什么都没说便跳下床来,琥珀跟在他后边,随手抓起一件寝衣来披上。波卢已经走到了窗口,对着院子问道。

“喂,发生了什么?荷兰人登陆了吗?”

“他们已经占领希尔纳斯了,侵犯到我们的领土了!”

教堂里也发出阵阵钟声;一部马车隆隆地碾过门前,随后有一单骑急骤地驰过去。

“哦,耶稣,他们很快就会来的——我们防御方面是一点儿都没有准备的!”

琥珀吓得哭了,不知该怎么办好。外面的鼓声越打越紧,恐惧和绝望四处散发着。人们开始从窗口里呼喊起来,或是冲到街上来没有目的的四处乱跑。拿尔正在拼命地敲门,要让她进里面去。

“进来罢!”琥珀嚷道,她面朝波卢,“你会去哪里?”那天晚上其实并不冷,她却不住打起寒噤来。拿尔进来了,将房里的几枝蜡烛都燃点起来,房里顿时放出了光明,琥珀的恐怖也逐渐消褪。

“我要到希尔纳斯去!”

“哦,波卢,别去那!他们大概有数千人的!你会被杀死的!波卢!你不能去!”她抓住了他的臂膀,想这样留住他。

波卢挣脱了她的挽留。

“你跟孩子赶紧离开!”他一面戴上帽子一面对她说,“越早越好!”

拿尔听见敲门声跑去开了门,阿穆比和艾米丽仓皇地冲进来,那位伯爵已把衣服穿齐,他的夫人却只穿着一件寝衣,围着一件披风。“波卢,荷兰人已经登陆了,我已在院子里准备好了!”

“可是你不能去,波卢!哦,阿穆比,他不能去的——我是吓杀了!”

阿穆比给她一副生气的模样。“你看基督分上罢,琥珀!敌人都已经打过来了呢!”他跟波卢急急走出了房门。

过道里面挤满了仆人,不知所措的乱跑着;有些女人在那里啼哭,所有的人都在嘁嘁喳喳地交谈。他们刚刚踏出琥珀的门口,便见斯登豪夫人也急匆匆的赶来这里。她手上戴着麂皮的手套,浑身的肉都在簌簌打颤。她将波卢的臂膀一把抓住,似乎只有她才能相救。

“哦,嘉爷,谢谢上帝你还在这里!敌人已经进来了呢!哦,怎么办呢?我要怎么做?”

波卢甩开她,同阿穆比动身跨下楼梯,一面给了一个简捷的回答。“赶紧离开伦敦,夫人。你跟我来,琥珀。”

两个男人匆匆走下楼,两只长靴橐橐响过那梯级,琥珀赶紧跟随着波卢这时第一阵惊惶已经过去了,但外面各式的声音呼喊之声继续增强。她有大难临头的感觉。他不能去!她心里想道。他不能去!但他会去的。

“阿穆比夫人马上就要动身到巴贝列山去了。所有的计划都早已决定好了——你带着苏莎娜和小波卢跟她同走罢。倘使我遇到什么事情,会有人送信给你。”她想开口抗议,但他不理她,继续说着,“万一我被杀了,你肯答应我转交一封信给我太太吗?”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院子里,所有一切准备就绪。奴仆马夫们来往如梭。阿穆比立刻就跨上了马,波卢还站在那没动,两手揿在马鞍上,低头看着琥珀的面孔。

“你不会不答应吧,琥珀。”

她点点头,她已经有些抽泣。她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衣襟。“我答应你,波卢。但你不能出事!你当心不要受伤罢!”

“我想我不至于的。”

他弯下头,一只臂膀搂抱着她,嘴唇轻碰了一下。然后他一下跳上了马背,同着阿穆比的马儿驰出院子去了。他又回转头向她挥了手。她突地哭叫起来,向前跑着想追他们,但是他们已向黑暗里面消失了,踏踏的蹄声也逐渐远去。屋子里面已经乱得一团糟,有些仆人正在那里搬家具,都放到院子里去了。好些女人在那里哭泣,不知道该怎么办。有的已经穿好了衣裳,背上也结好包袱,就都奔到街上逃命去了。琥珀撩起了裙子,哭着没有主意的往楼上乱跑,末了她跑到了育儿室。

育儿室的门大开着,十几个发狂的女人在那里慌慌张张的给孩子穿衣服。艾米丽站在当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正在那里指挥帮助那些女仆。小波卢已经穿好了衣服,一看见琥珀就立刻迎上前来。

“不要哭,母亲。那些天杀的荷兰人永远不会来这里!父亲已经去打他们了!”

可是苏莎娜歇斯底里的喊着,一面拼命踢着那个想要给她穿衣服的奶娘,又将一双胖胖的手儿盖着耳朵,以这样的方式挡住嘈杂的声音。现在她看见母亲和哥哥搂在一起,更加生起气来,在她站的那张桌子上大跳大嚷着。

“母——亲!”

琥珀应声往那边走去,小波卢随侍在旁,露出一副能保护她的样子。“乖乖儿,你让郝妈给你穿衣服呀!不用害怕,你瞧——我都不哭呢。”她睁大眼睛看着苏莎娜,苏莎娜一把将她搂住了,越发哭得厉害起来。“苏莎娜!”苏莎娜将头一仰,不明白琥珀要如何,不由那血红的小嘴张得更大了。“停止喊叫吧!又没有人打你!穿好衣服我们要出去了。”

“我不要去逛,天黑了!”

琥珀将头扭开去。“天黑不要紧!我们是要出去的。快穿好衣服,不然我要揍你了!”

说着她就丢开苏莎娜,走到阿穆比夫人同她自己的四个孩子那边去了。“艾米丽——我不跟你同去了。”

阿穆比夫人惊讶的看了她一眼,随后就站了起来。“哦,琥珀,可是你得去呢!荷兰人或是法国人是有可能到这里来的呀?”

“但现在还没来。我也不愿跑到乡下去,在那里我了解不到波卢的消息了,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万一他受了伤呢,我是能帮助他的啊。”

“可是他说要你去的呀。”

“他怎么说我不在意。我总是不去的,可是我要小波卢和苏莎娜去——你能帮我吗?还有拿尔!”

“没问题,亲爱的,可是我想你在这里并不很安全。他要你去——他们已把这桩事商量过多次,一切计划都已定好了——”

“你放心吧。因为他们如果来,我可以到白宫里去。你在这里的东西就交给我吧——你把贮藏室的钥匙交给我,我会把贵重的东西都拿下去的。”

这时拿尔急急忙忙奔进房。“我的天,你在这呢!他们马上要到了——我连炮声都已听见了!”拿尔身上的衣服乱七八糟。她一把抓住了琥珀的手,就拼命将她往外拉。

“我不去了,拿尔。可是你还是要去的——我刚才请——”

拿尔吓得嘴也合不拢,因为在她看来,这时法国陆军已经上了岸,荷兰海军也已停泊在港口了。“哦,夫人!这不可能!你不能留在这里!他们见人就要杀的!”

“啊呀我的天!这是最让人害怕的事吧?”这是斯登豪夫人的声音。她已经准备完毕,带着两个女佣拿着许多包袱箱笼跟在她的身后。“我立刻就要动身到岗道庄去了,我原晓得乡下根本不能离开!这个可怕的城市啊——怎么总有事情发生呢!让勒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走罢,拿尔——阿穆比夫人马上就要出发了。”她又转过身来对着她的婆婆。“我们最近没有见面。”

“你没有看见过他!可是我的天!那他会去哪里?每晚你们不在一起吗!”突地她的眼睛奸猾地瞅着琥珀。“还有——刚才嘉爷不是从你房里出去的吗?”

琥珀不耐烦地将脸扭开去,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有这桩事又怎么样呢?”

斯登豪夫人被她这话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回复过来,当即追踪琥珀而去。“你的意思是说嘉爷这样深更半夜独个人在你房间里?你的意思是说你已经叫我家让勒当乌龟了?你就是这意思吧?你说你说!”她抓住了琥珀的肩膀。

琥珀略略强了一会儿,突地回转身去面对着洛西拉。“松手吧,你这老蟹!不错,我是跟嘉爷在一起,你以为我会担心别人知道??你这老蟹只消他把眼角带了你一眼,你也会将自己往上送吧!你去找你的宝贝让勒去罢,我的事你少管——”

“怎么,你这不要脸的婊子!我会去告诉让勒的——”

可是琥珀早已走得远远了。她踌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否应该时候追上去骂她,还是自己早些到乡下去逃命好。“唔——我等将来再跟她算账罢!”她瞠视着琥珀的后影,喃喃骂了她一声“婊子”,便带着两个女佣匆匆跑下楼去了。

琥珀将一件大氅披上了她的寝衣,又来到院子里。艾米丽和拿尔又竭力劝了她一番,可是她坚持不肯,仍然说不用她们担心了。事实上她的确不再害怕了,因为那不断的鼓声钟声,那奔腾的马匹,那惊惶的呼喊,反而都不再让她害怕了。

几个孩子同坐着一部马车,由两个奶妈带着,苏莎娜也有些觉得好像是出去玩一样。琥珀将他们一一吻过。“你要照顾你妹妹,波卢。”苏莎娜知道她母亲不去,又哭了起来。琥珀远远摆手儿向他们告别,他们离开后便回到屋子里去,她有很多事要做。

那天晚上她就没有再睡了,而是监督一班人将波卢的贵重物品搬到贮藏室去。一切安排完了之后就动身去找牛散达了。其时牛散达已经搬到龙巴德街,因为自从大火以来,许多金铺都搬到那里去了。

从河滩到龙巴德街从前有一段路,并且要经过火灾区域。只见火灾区域里面四处都搭着脚手架,不少房子已经完工,又有少数几条街道已经再造得结结实实了,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居住在那。有些地窖里仍旧还在冒烟,露水落在焦炭上的气息充满在空气当中。

疲乏而忧恼的琥珀在马车中行进着。她的胃在痛,她的头在打旋。就在快到牛散达家里的时候。琥珀的去路被一长列坐着男男女女的马车塞住,心里开始急燥起来,拿她的扇子拍拍前面的车板,大声叫喊华大约罕。

“赶到圣尼哥拉斯胡同里去停下来罢!”

到了那里,她带着华大约罕和两个跟车的穿过一条小弄,找到牛散达的后门。谁知那里跟以前已不一样了,门口有两个武装卫兵交叉着毛瑟枪在那里守着。

“我们汤弗兹夫人要见你家主人。”一个跟车的说道。

“对不起,夫人,我们有过命令,不许有人从这过去。”

“让我过去罢。”琥珀简捷了当地说道,“否则有你们好看的!”

那两个武装卫兵不知是被她唬住了,或是怕华大约罕的个儿大,竟让她从这个门进去了。一个仆人去叫牛散达,牛散达当即出来了,他们的神情一样疲乏。他对她客客气气鞠了一个躬。

“我很冒昧从你的后门闯进来了。昨晚我没休息,不愿等候了。”

“不要紧的,夫人。我们去办公室谈吧?”

琥珀松了一口气。她的眼圈觉得火辣辣,她的腿觉得酸,仿佛这一刻她有些支持不住了。他倒给她一杯葡萄酒,她很感激地接过去喝了;这让她暂时提了一提神。

“哦,夫人。”牛散达喃喃说道,“我们英国现在真不幸啊!”

“我是来拿钱的。我要全部都拿去——现在就拿。”

他将手里的一副眼镜不断的翻着,末了他长叹一声。“这些人都是的,夫人。”说着他指指窗口。“他们人人都是来拿钱的,存的钱也有多有少。再过几分钟,我就得逐一放他们进来了。我告诉他们的话,就是我现在要对你说的——我不能拿钱给你。”

“什么!”琥珀嚷道。这下她没有一些疲惫了。“你的意思是说——”说着她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轻松一点,夫人。它们都还在这里。它平平安安在这里。你也应该很清楚吧,倘使我跟伦敦每个金匠都要把存在我们这里的钱如数还给人家——”他显得有些没办法,“这样不行的,夫人,你总知道的。你的钱原是平安无事,但是现在并不在我这。其余的都放出去生息去了,或是置产业,或是买股票,或是做了其他的投资,这些你都知道。你给我二十天的期限罢,那时候我替你备好。可是我们大家都得有这二十天期限才能把钱收回来。”

“国家已经乱套了。敌人已经侵入国境来,这已是最差的情况了?好罢——我是了解你的,牛先生。之前你都把我的钱保存得很好,这回你也一定能够替我保存好。”

琥珀回到家里来,睡了四个钟头的觉,吃过中饭就又动身到宫里去了。白宫的院子里和过道中,有很多人聚集着,都在商量自己该怎么办。好些廷臣已经投入志愿军,或跟阿比马到茶坦,或跟伦菲亲王到伍尔维基去了,而英国的全部希望也就在这他们这里了。

其时王后的宫里闷热人多,一片语声嘈杂。卡斯丽摇着扇子,竭力装作不担心任何人的样子,但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倏来倏去,也不免流露出心中的焦急和疑虑来了。琥珀走到她面前去跟她说话。

“现在怎么样,王后?他们没有深入来吧?”

“他们说法国人已经进山峰湾了。”

“这里是安全的,是不是?他们不敢呢!”

卡斯丽微微地笑了一笑,耸了耸肩。“依他们现在的做法,我们也当他们是不敢的呢!现在大多数的命妇都出城去了,你没有准备吗?我怕的是我们不及料的事情竟会发生,因为我们是丝毫没有准备的。”

这时她们听见喀赛玛夫人的声音,她站在并不太远的地方跟曹戴克夫人和梅拜伯在那里谈话。“这回有个人估计命不长了,你们等着瞧罢!老百姓们已经怒气冲天了!他们已经闹到科拉兰丹府里去,窗户、树都被破坏了,并且已将他们的情绪都清楚的在门上表露出来,写的是请“看三样怪物罢!邓吉克,丹吉尔,和一个没有生育的王后!”

曹戴克夫人拿胳膊捣了捣贝贝拉,似乎给了她一个暗示,贝贝拉向四周瞟了一眼,似乎有些害怕,并且抬起一只手将自己的嘴捂住。但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她这样做是有意的。卡斯丽不觉瞠起了眼睛,她就似乎无奈的耸了耸肩膀,又向梅拜伯暗示了一下,他们就一同走出去了。

这个没心肝的婊子真该遭天遣呢!琥珀暗暗地想道,我恨不得去杀了她!

“一个没有生育的王后。”卡斯丽不断的小声重复这句话,不觉那双拿扇子的手已经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可见他们为了这事对我的恨有多深啊!”突地她将眼睛抬起来,正视着琥珀的脸。“我对自己也恨啊!”

琥珀突地感到一阵难以言表的羞愧,惟恐王后已经猜到她当时身怀的孩子就是皇上的。她不自觉的捏住王后的手,并想如何能去安慰她,可是这个当儿最擅长装模作样的波印塔夫人匆匆跑到了,手里摇着扇子似乎马上就要倒在地上一样。

“哦,王后!事情已经很严重了!我刚刚听说法国军队已经靠近多佛的海岸,正在准备登陆了!”

“什么!”一个站在近旁的女人高声大叫,“法国兵登陆了吗?我的天!”说着她便跑了出去。这一声呼喊哄动了全室,霎时就显得乱哄哄了,男男女女相挤相挨都向宫门口一拥而去。

但是这个谣言也同其他许多谣言一样,时间证实了并不是真的。

那天晚上鼓声响了整整一夜,在那里征集受训的部队。恐怖和悲观的巨浪淹没了整个城市。谁要是还有值钱的货品,都在那里埋藏的埋藏,搬运的搬运,妻儿奴仆也离开了这里。

皇上下了个命令,叫在巴金港里沉落几条船,目的是将河道阻塞,这样就能阻挡敌人的行进。不幸在纷乱之中,竟然有人将此听错,竟将好几条装载贵重海军供应品的小船沉落了。到了希尔纳斯受攻之后的第十个晚上,就看见那些被焚船只的火光照得满天红。这恐怖的城市仿佛害了**病,让人们不断的感到恐慌。市面是全然死了,因为大家都保家逃命要紧,没有人考虑做生意的事情!

末了,荷兰舰队退到了河口,这才又一次开始谈判。这回英国人对于若干条款要求的并不是很严格了,因而谈判进行得很顺利。

不久嘉爷和阿穆比同着一般志愿军人都回到伦敦,满脸胡子拉碴,脸也晒得漆黑,只是为了这番冒险都觉得神采奕奕。其时琥珀因为长期担心害怕睡眠也很差,已经近于神经崩溃的状态,一看波卢右臂上面结着一条凝血的绷带,便完全不知节制的哭了起来。

波卢把她拉进自己怀里,仿佛她是一个小女孩一样,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亲着她的泪淋的面颊。“你听我说,亲爱的,你没有必要这么害怕的?我比这再重些的伤也受过十多次了呢。”

她靠在他的胸口上,仍旧抽抽咽咽地哭个不停,因为她不能控制自己也就索性放任自己哭一下。“哦,波卢!你也许要被杀呢!我心里一直担心呢——害怕呀——”

他将她抱了起来,动身走上楼梯。“你不知道吗,你这脾气执拗的小娼妇,”他喃喃说道,“不是让你离开这里吗!荷兰人倘使愿意的话,尽可以把整个国家都变成他们的——我们是很被动的——”

琥珀坐在**锉指甲,等着波卢写完一封寄给他的监理人的信。

他突然说:“这回我回去的时候,小波卢会跟我一起走。”

她带着一种惊骇的神情向他瞟了一眼。其时他站起身,脱开身上的袍子,将蜡烛吹灭,琥珀就在这个当儿瞥见他的脸,原来他也正微微瞅着看她,她身子挪了挪,他就爬上床去在她身边坐下了。

琥珀许久都呆坐在那里,在那里向黑暗里瞠视着。波卢正在那里静等她。

“你不希望离开吗?”他终于问道。

“这还用说吗?他是我的孩子,是不是?我怎么会愿意让另外的女人来养育他,那他还会记得我吗?这是我不愿意的!我也不让他这样!他是我的,我们不能分开,我不愿让其他的人养育他——去受跟你结婚的那个女人不知所谓的教养。”

“你对于他的将来有很清晰的打算吗?”那时房里是黑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他那声音平平的,听得出他是在跟她讲理。

“不——”她不得不承认道,“不,很显然!现在有这样的打算太早了吧!他还不过六岁呢!”

“可是他会长大的。将来他逐渐长大起来,你没有想法吗?你预备对他说他的父亲是谁呢?倘使我走了,他跟我很长时间都不会相见,他会压根儿就不会记得我是谁。那时你让他姓什么好?这是跟苏莎娜不同的——苏莎娜会把他当作是威家的孩子,总算有一个姓了。波卢只有我能给他姓,但他没有跟我走,我又不能拿我的姓去给他。我知道你舍不得他,琥珀,他也一样地爱你。你现在生活已经没什么担心的了,你又已经得到皇上的恩宠,也许你有一天可以请皇上赐给他一个爵位。可是他跟着我生活,他就是我的嗣子了,他就可以享受我能给他的任何东西,更加不会让人明白他的身份——”

“他反正是一个私生子啊!”琥珀不知该如何辩解,只得这么嚷道,“你不见得叫他一声贵族就会使他变成贵族的!”

“他是不好住在英国的,到了那边就不一样了,那边没有人认识他。这里人人都会知道。”

“那么你的太太你打算如何向她解释?你这个孩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芫荽菜地里长出来的吗?”

“我已经告诉过她,我是结过一次婚的。这回她也等着我跟孩子一块回去。”

“哦,是吗?你这样就能把孩子带走吗,是不是?那么这个孩子的母亲怎么样呢?”突然她感觉到一阵痛心。“你一定对她说过我已经不再人世了吧!”他投有回答,她就又带着责备的语气追问道,“是不是?”

“是的,当然。不然我如何跟她说?难道竟说我是重婚的吗?”他已经没有耐性了。“好罢,琥珀,这次我一个人走。这桩事情你自己可以决定,可是你也得站在他的角度想想。当你下决心的时候——”

琥珀想起自己的儿子不能由自己来养育,要跟她自己永远分离,甚至根本不记得她是谁,心里自然非常伤痛而愤怒,脑袋里根本不愿触碰有关孩子的事情。波卢呢,也说不再将这事提起。

其时荷兰舰队仍旧占据秦晤士河口,英国的船舶竟没有一条进出的。因此波卢虽在初次受攻的时候就想走,现在却必须在这里等待了。但他仍旧没有带琥珀同走的意思,因为和约一签定他马上就动身。在这期间,他花费很多精力跟皇上一同出游,其他的时间就同他那个小儿子出去骑马,或是教他击剑的课程,时或他们父子两个驾着阿穆比的游艇到泰晤士河上游玩,琥珀偶尔也跟他们一起。只要他们两人在一起,琥珀总要觉得非常痛心而嫉妒,心想这个孩子终于要跟他的父亲走,终究会不知道她是谁。其实要她将孩子交还自己的父亲,她并没有什么难过,但想起了他要归另外一个女人所有,这样才会觉得痛心疾首。

有一天早晨,波卢要带他们母子两人去游船,他们在花园里散步等候着。其时是七月中旬,天气晴好却又有些炎热,园径上边刚经园丁泼过水,正在热腾腾地冒气儿,帕蒂树正在开着繁花,蜜蜂儿嘤嘤嗡嗡不住盘旋在那黄绿色的花朵上。

一个园丁送给他们每人一个熟透的黄梨,他们都细细品尝着。“波卢。”她突如其来地问他道,“你的父亲走了之后你应该会很想念他吧?”这话她实在不想问,但是一问出口之后,她就又很急迫的望着他。

小波卢给她一个渴望的微笑,她就立刻明白他想表达的答案了。“哦,是的,母亲,我会的。”他迟疑了一下,又说,“难道你不会想念吗?”

琥珀不觉吃了一惊,瞬间就流下泪珠,但马上将头扭开,竭力想到壁上半开的麝香蔷薇上去了。她在摘蔷薇的时候说:“是的,当然我要惦记的,假如,波卢——假如——”她突然说不下去。“你愿意与他一起走吗?”

他有些怀疑抬起头瞠视着她,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哦,真的吗,母亲,我能去吗?”

她低下头将他看了看,脸上写满了失落,但是他的眼睛闪亮的却是激动与惊喜,她就把将来的事情猜到了差不多。“是的——你能的。如果你想的话。那么你要去吗?”

“哦,是的,母亲!我要的!请让我去罢!”

“可是你跟他一起走那我呢?”她知道这句话说得不公平,但她实在撑不下去了。

跟她想的一模一样,那孩子脸上的快乐立刻消失,而代之一种受到良心谴责的恐慌与担忧。他默然了一刻。“难道你不去了,母亲?”突然他重新微笑起来。“我们一起走!那么我们都在一块儿了!”

琥珀的眼睛凝视着他,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头发。“我不能去,亲爱的。我必须待在这里。”说到这里她又是泪流满面。“你要么跟他,要么跟我——”

他与她的手握在一起,做出表示同情的姿势。“你不要哭,母亲,我不能扔下你——我要去对父亲说——我不能去。”

突地琥珀后悔之前的做法了。“这儿来罢。”她说,“我们一起坐在这吧。你听我说,亲爱的。你的父亲要你跟他去。他很期望你过去——去帮他的忙——那边会很忙碌呢。我也要你待在我这里——可是他更希望你能跟他去。”

“哦,那你的想法呢,母亲?你真的这么想吗?”他的眼睛急切切搜索着她的脸,可是一种快慰的感情全然露出来了。

“是的,亲爱的,我也这样认为的。”

琥珀看见波卢从园径上向他们走来了。那孩子转过头看见他父亲,便急忙跑上前去迎接他。他每次看见父亲的时候,总会比母亲更热情一些,并不是父亲定要他这样,乃是他的先生平时是这样教育的。现在他先恭恭敬敬鞠了一个躬,这才敢开口说话。

“我已经决定跟你一起走了,爵爷。”他很严肃地报告他道,“母亲说那边更需要我过去。”波卢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又与琥珀的眼睛对视了一下,一时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然后他将臂膀围着孩子的肩膀,喜滋滋的说着。“我很高兴你已决定要跟我同去,波卢。”说着父子二人一同向琥珀这边走来,琥珀站起身,眼睛仍旧盯在波卢的脸上。波卢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将她亲了亲,亲得温柔而简洁,与丈夫的亲吻没有任何区别。

琥珀觉得自己做了桩高尚无私的事情,心里希望波卢也是这样认为的。从此她就一点点萌起希望来了,孩子跟着他,就可使他一直不会忘记她,这是其他东西都代替不了的。或许她竞可以不必见到柯莉娜的面她自己就成了赢家。

布利台条约签订好了,消息是月底这天到达白宫的。第二天,波卢趁早潮就要开船,琥珀到码头上去为他们送行,临走的时候她曾下决心,无论这次别离怎样难受都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崩溃,以期保持父子二人对她的好感。可是当她抱着儿子亲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快要窒息了。波卢挽住她的臂膀,才将她从地上扶起,因为她肚里的东西她的行动颇不灵便了。

“你要让他记住我,波卢!”她恳求道。

“我会的,母亲!而且我们要回来看你的呢!父亲说过的——你不是说过吗,爵爷?”他抬着头看着父亲,他要听他明确的回答。

“是的,波卢——我们是会再来的。我现在和你约定就是了。”他期望马上就能走,免得经受这种令人心痛的离别。“琥珀——我们已经是太晚了呢。”

她不觉轻轻发了一声喊,他弯下了他的头,他们的嘴唇相接触。其时码头正人头攒动,见这一对青年男女如此不舍得的样子,旁边又有一个孩子在那里一直盯着他俩,都把眼睛瞠视着他们,琥珀却毫不在意其他人如何看,发狂地只管搂住波卢不肯放。原来她虽然昨天晚上就已知道他这个时候要离开,但这一刻工夫是她一直认为是不会来临的。然而现在这一刻竟到来了,所以她绝望得徒唤奈何了。

突然,他抓住她的两条臂膀,将它们拼命捺下来。及至她睁眼看时,波卢早已带同他的儿子走过跳板上船去,那船已经缓缓离开,一片雪白的船帆饱满地挂起,琥珀仿佛觉得自己的性命也跟着它一起远去了,却见她的儿子脱下帽子在那里不停的摇晃着。

“等着我们回来,母亲!”

琥珀大叫一声,狂奔到水边,可是船身已经离岸了。其时波卢已经深入船心去了,在那里指导该如何去做,可是突地他又跑回船边来,一手揿住儿子的肩膀,又—手向琥珀所在的方向摇摆。琥珀伸起一只手来本打算要回应一下,却忽地将手放进了口中,把一个食指放在嘴里。她就这样愣了一会儿,向他们略摆了一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