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夜过得出奇地慢。

她将房间里收拾好之后,就到厨房里去拿了些清水来,给自己洗漱干净,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副活榻。她在那榻上躺下,心里却不能安宁,一合眼就马上要惊跳起来,惟恐波卢发生什么不测。

她又重新爬起来,借蜡烛的光去照照他的脸,他还照常躺在那里,可依然翻来覆去睡不安,嘴里不住喃喃地言语,脸上满是一种忧恼的神情。她不知道他究竟有无意识,因为他的眼睛虽然没有完全闭上,她跟他说话他却像听不见,又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到了半夜时分,他不再出汗了,但是皮肤发干而加热,脸上和颈脖上都变得发红。他的脉搏跳得非常快,他的呼吸像是急喘一般,有时还轻轻咳嗽一声。

四点钟的时候,天已发亮了,她虽然眼珠子胀得发疼,疲倦得厉害,却决定索性不睡了。她穿上短褂和衬衣,赤脚随意套上一双低跟的鞋子,将前一天穿过的衣服穿起来,也顾不得修饰整理,然后她将头发急忙拢了拢,又胡乱擦了一把脸,这是她有生以来最不注意自己妆容打扮的一次。

房间里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因为所有窗口都是闭着的。她自己自然不害怕夜间的空气,但她也知道,夜间的空气对病人不好;同时又有她那从乡下带来的迷信,家人有了重病,只要所有的门窗都关死,死神就永远不能进来了。屋里的味道非常浓烈,她因一直闭在里面并不觉得,直至走到外面起居室里闻到清新的空气之后才觉出来。随后她到卧室里去生起一堆火,抓了一把干燥的草药进去让它熏一熏屋里的空气。

她收起了那张活榻,将它推进床底下,然后趁他似乎还在睡的时候,将那接吐盆子拿到厕所里倒掉了,又用水将它冲干净。接着她又去提了两趟清水。这时她才记起自己已好久不干这种工作了。

他一直觉得渴的要命。她一杯又一杯地拿水给他,他就一杯一杯地喝着,终于呛得喷出来。他的呕吐也始终不停,一次一次连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似的,一面呕一面淌汗,折腾得神志一直都不清。琥珀一直扶着他给他接吐,看看他的样子觉得又害怕又心疼,同时心里又涨起了一种恼怒。

他快要死了!她一面想着,一面努力用身体支撑使他坐直起来,拿那盆子接他的呕吐。我清楚地明白他快要死了!哦,这该死的瘟疫!它为什么要发呢?又为什么要染上他呢?

他又重新倒下去了,笔直地仰在那儿。她突然激动地扑到他的身上去,牢牢抓住他的臂膀,他的肌肉虽已失去了功能,但是仿佛依然是坚硬有力地藏在那褐色皮肤底下。她忍不住哭起来,拼命地将他抓住,仿佛在那里跟死神争抢一般。他含混地叫着她的名字,中间又混着一些诅咒和亲热的话儿,她却像哭疯了一般。

直至波卢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将她的头轻轻推开,她才像突然醒过来认清了当前的状况。她觉得自己的头皮有些发痛时,这才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儿,看了看他。这时她心中有些内疚,要听听他说些什么话儿,并且急着要知道,他到底是否听见自己说话。

“琥珀!——”

他的舌头肿得很严重几乎塞满了嘴巴,并给一层厚厚的白苔罩着,只是一块儿仍旧鲜红发亮。他的眼神呆滞,可是对她瞠视着,像是又认识她了。只见他皱起眉头,努力控制自己的思想,并且将它表达出来。

“琥珀——为什么你还不走——”

她认真地看着他,仿佛一头落入陷阱里的野兽。“波卢……我是要走了。我马上就走。”

他松开了她的头发,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不再看她。“上帝保佑。走罢——马上——”这几句话模模糊糊吐出来,他就又安静了下来,只是嘴里仍旧说些什么却听不清楚。

慢慢地,悄悄地,她从**抽开身子,她真正觉得害怕了,因为许多人说过,染了疫病的人是要发狂的。等到她退到更远一些,将身子站直起来,她出了一身大汗,他叹了一口气。此时她已经收住了眼泪,因而心里也渐渐清楚,如果她要帮他,必须先让自己冷静,设法使他舒服,并且祈求上帝留住他的一条命儿。

于是她立即下了决心,又重新开始工作。

她给他擦拭身体,又给他梳头发——因为她知道,他是不戴假发的——然后又整理了褥单,重新给他敷了一条冷手巾。

大概六点的时候,街上开始有人走动起来了。对面一家小杂货店的一个学徒在准备开始,一部马车隆隆地驶过,她又听见底下“送牛奶”的惯熟呼声了。

琥珀马上打开窗门。“等一会儿!我要买的!”她向波卢看了一下,就悄然地跑开,经过梳妆台时顺手抓了一把钱儿又冲进厨房拿了只桶,匆匆下楼去了。“我要一加仑。”

卖牛奶的女孩子脸上红艳艳的,脸色非常健康。她从肩膀上面取下篮儿,倒出新鲜热牛奶。“今天又是大热天了,你看罢。”她无意地搭讪着。

琥珀一直留神听着波卢的声音——她下来的时候特意在窗口留着一条缝儿——所以她只对女孩子微微点头。这个当儿,空中传来沉重的声音。那是丧钟,一连响了三下——什么教区里面又死人了,听见钟声的人都要进行灵魂祷告。琥珀和卖牛奶的女孩子惊惶地急忙闭上眼睛,默默地祷告了一会儿。

“收您三个便士,夫人。”那女孩子说道,琥珀见她注视着自己的黑衫,一脸非常怀疑的样子。

琥珀给了她钱,提起那个沉重的桶儿准备回屋里去。走到门口,她又转回头来。问道“明天你来吗?”

那女孩子走出几步路后又说道。“明天不来,夫人。我这些天就不进城来了,这种日子生病的人太多。”说着她又把琥珀浑身上下看了看。

琥珀就掉转头走了进去。波卢仍旧躺在那儿,跟她离开他的时候一样,但她刚要踏进门口,他就又开始恶心起来。她慌着放下牛奶桶,赶快又跑上前去。他的眼球变得不是那么血红,却已经变成黄色,已经陷进脑壳里去了。他已跟外界的一切东西都失去了接触,似乎都已丧失了耳目功能;他的行为动作都受病魔的指使。

后来她又去买回了许多东西:奶酪、一颗包心菜、几根大葱、萝卜、生菜、一盒白糖、一磅咸肉、一些水果等等。

她自己喝了一点牛奶,又吃了些昨天晚上剩下来的一只鸭子,她想让波卢吃些东西,他没有回答,她想喂他牛奶,他也将它推开了。她一时不知是要他吃好,还是不吃好,最后她只能等医生来再看。这个时候医生出门都带一根金色拐杖作幌子,所以她希望他们可以来到自己门前。城里病人那么多,当然日夜都有医生出诊,那么肯定不久就可等到的;因为她想要亲自出去请医生,却又不放心把他单独留在家里。

可是她发现他开始吐一条条的血丝了。这可非同小可,她不能在家里空等。

她拿了钥匙,走出大门口,穿过一条街,凭着印象去找诊所。当时有许多人拥挤在街头,她好容易穿过他们开出一条路。

她气喘吁吁地终于找到了诊所,胸口里面已经干得发疼了,急忙大力地敲门,看看没有回应,又向门上拼命敲。终于有一个女人出来开了门,那个女人扪着一个香球儿,对琥珀怀疑地看了又看。

“医生在这儿吗?我得马上就见他!”

那个女人冷冷地回答说,“巴登医生出诊去了。”

“他回来请他马上来。圣马丁胡同的羽饰馆里,就在那条大街的转角——”

说着她抬起臂膀给女人指了指,就往家里走了,一面忍着自己左腰上面不知原因的刀刺一般的剧痛。但她回到家里就有些放了心,波卢虽又吐过了一回,还吐了许多的血,却把身上的被单掀掉,比她离开的时候情形似乎好了许多。

她高度紧张地等候着那个医生,不停的从窗口探望,心中暗暗咒骂着他的迟迟未到。但到了下午茶时候,那医生居然来了,她马上跑下楼梯亲自去将他迎上来。

“感谢上帝,你果然来了!赶快罢!”说着她早已跑上楼去。

那医生是个没有力气的老头儿,嘴里吸着满满一袋烟,慢吞吞地跟在她后面。“赶快!没有什么用的,夫人。”

她旋过头,狠狠地盯了一眼他,怪他没有把波卢当作一个急切需要救治的病人。可是他既然来,她终于觉得放心了。波卢的状况怎么样,乃至她应该怎样看护他,他应该能告诉她罢。平时她对于一般医生的话都会不确信的,现在她是对于任何江湖术士的一句闲话都会万分相信了。

她先走到床边站着了,看着他慢慢走进房里。她直直的睁着眼睛,显出一种害怕的神情。波卢现在已经进入一种昏睡的状态,只是嘴里还在念叨不停,也仍不住地翻来覆去。巴登医生离开床边还有几英尺就站住了,掏出一条手帕捂住自己的鼻子。只看了看波卢,什么也没说。

“唔?”琥珀问道,“他现在怎么样啊?”

那医生无奈地耸了肩膀。“夫人,你问得我没法回答了。我还不知道呢。他发过横痃了吗?”

“是的,就在昨天晚上。”

她掀开被头,波卢腿夹里的那块红肿露了出来,这时已经肿得厉害,上面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发红而且亮油油的。

“是这个东西使他疼得厉害吗?”

“我曾偶尔一下碰着它,他就大叫疼了。”

“疫肿长起来的时候是病人最痛苦的时候。可是幸亏长出来,否则就没有救了。”

“那么他还能救的,医生,他能好起来吧?”她的眼睛急切地闪出光来。

“夫人,这我不能保证,也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不懂其中的原因——我们真的没有办法。有时他们不到一个钟头就死了,有时他们也能撑几天。有时他们死得很容易,有时要经过一番无法忍受的苦痛才会死。患这种病的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他都吃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吃过。我拿什么给他,他都不肯吃,而且他总会吐,就是吃了也没有用处的。”

“不过他得吃,你得想办法让他吃下去,而且吃的回数要多——一天要吃五六次。给他鸡蛋、肉汤、补血酒之类吃罢。而且你一定要将他盖得尽量热。给他盖更多的被子,不要让他打掉。烧几块砖头放在他的脚底下。或许如果你有石头做的烫瓶,那就更好。替他生起一个旺旺的火来,让它一直烧着。你得想办法让他出汗,出得愈多愈好。他那疫肿也得贴一贴膏药——你可以拿醋和蜜和烟丝来做,再加一些烧焦的面包屑和很多的芥末儿。不能让他把膏药擦脱,你拿一条绳子扎牢它。除非他这疫肿破了,出了脓,否则他是不会好的。还要给他一种强烈的泻剂,锑片浸白酒就可以了,或者你手边备有什么都可以。还要一种灌肠的药儿,我只有这些可以告诉你的。还有你自己呢。夫人——你现在有不舒服吗?”

“我很好,只是有点累。昨天晚上我差不多没有睡觉。”

“只要把这个病人报到区里去,就会有一个看护派来帮你的忙了。为了保护自己起见,我劝你拿些桂花或杜松子浸在醋里,每天闻几次它的味道。”说完他就走了。琥珀虽惦记着波卢,却跟着送他出来。“还有,夫人,我看趁那看护还没有来,不如把家里贵重的东西藏好。”

“啊呀,我的天!你打算送我一个怎样的看护啊!”

“没办法,区里对于自愿投效的人是不做选拔都收的——我们的人手太少了——其中肯定也有很老实的人,可是不瞒你说,大部分人都不敢保证。”这时他已走出了前室,当他开始踏下楼梯,便又对她说道,“如果疫瘟瘢出现了,你就请教堂的殡仪司务来摇铃罢。到那时候就无能为力了。我等明天会再来。”他正说时,就听见屋外丧钟又响了起来,敲的是两下,知道死者是一个女人,“这是上帝对于我们犯罪施行的报复呢。好吧——日安,夫人。”

琥珀回到屋里,立刻开始准备医生交待的事情。

她烧了好几个瓶儿热水,拿毛巾系起来,在他身边围着,又从育儿室再搬了好几床的被头将他盖起来。他完全反对,屡次将被头拨开了,她总耐心地重新给他盖上去。以至于他脸上的汗同河水一般淌出来,身下的褥单都浸成了黄色。火炉里的火已经烧的很旺,她还将煤拼命地添,整个房间里热得像火坑似的。她不得不脱掉了里面的衬衫,将袖子卷起来,解开外边的衫子,那件绸子的小褂却完全被汗粘着了她的肋骨,胳肢窝里都是汗水。她将一头厚密的头发掠了上去,在头顶心梳了起来,拿着条手帕不住擦着脸儿和胸口的汗。

她强迫他喝掉泻剂,不等它发生效验,就又将灌肠药也灌进去了。这是一桩非常麻烦的工作,可是琥珀早就不觉得了——她只照医生的话去做,连想都不去想它。等到清理完他那泻出的东西,洗过手,她便又去厨房里做那些芥末的膏药,并准备用热的牛奶和糖、香料、白酒等等做一锅奶花汤。

当她小心地拿起那膏药贴上他那肿毒上去的时候,他并没有反对,且什么反应都没有。她这才放下心——因为她怕他会觉得疼痛——重新回到厨房里把那奶花汤做好。

她先自己尝了一下,再撒进一点肉桂粉重新尝了尝。味儿很好了,她便把汤倒进一只双嘴瑊罐儿,动身回到卧室里。没想到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一声大喊,那声音很是恐怖,吓得她全身颤抖;随即又听见了一声,那是一种打破东西的巨响。

她放下那个瑊罐,急忙奔回卧室来,只见波卢躺在地上,正挣扎着要起来。他分明是在爬下床的时候跌了下来的,同时也连带翻倒了床边的一张桌子。“波卢!”她向他尖叫着,但他并没有听到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慢慢地,他自己站直起来,转身去推那个虚掩的大窗户。她急忙奔上前去,顺手从抽斗柜抓起一只蜡烛台,当他准备爬上窗台的时候,一手抓住了他的臂膀,用蜡烛台狠命一敲他后脑勺。这时她仿佛看到底下街面有人抬头朝上看,并且听见一个女人惊慌的尖叫。

他被一下敲昏了过去,摇摇晃晃地倒了下来。她连忙一把抱住他,希望自己可以他抱回**去。但是他太重了,怎样也拖他不动,只是慢慢地在地板上拖。她看看没有指望,索性将他用力一推,连自己也摔倒了。但她急忙爬起来,立即抓起一条棉被给他盖着,因为他当时是精赤光光的,汗水也在不住地流。后来她将他连扯带拖,出了一身臭汗,最终将他弄回**去。然后她累得在床边一张椅上面倒下来,全身瘫软了,好像浑身肌肉都在搏搏地跳跃。

缓了一会儿,她又扑上前去看他,只见黑红色的一缕血正从他的头梗上面弯弯曲曲流下来,于是她疲惫的又站起来,拿了棉花和冷水,给他擦拭血水,又从一条干净的毛巾上面扯下一块棉布,给他包裹起来。

“这个该死的看护!”她愤愤地想着,“为什么还不来呀?”她又给他换了一贴药膏,又给热水瓶里重新装了一回热水。

她到厨房里去拿水的时候,顺便喝了很多奶花汤。听说这东西可以提神的,她喝了之后的确实觉得强壮了很多。她喝完便用手背擦了擦嘴儿。那个该死的看护早一些来多好!她心里想道。她来了之后我就能休息一会儿。我再不睡是要死的。此时她一阵阵地感到疲乏,有些时候觉得连一动都不能动,一步都不能走了。歇了一会儿,她又好了些,虽然还是累,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做的。

波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他的意识,但比先前更加烦躁不安。先前他还只是翻来覆去,现在竟不住乱动了,将身上的被子全都掀掉;他的声音响亮而愤怒,她虽听不清他说什么,却知道他一直在那里诅咒。她又拿奶花汤去灌给他喝,但没有灌进多少,就被他拿臂膀一挥全都打翻了。

等到他稍稍安静了些,她决定写一封信给拿尔。但这信不知该怎么写,因为她要把实话带给拿尔,却又不能让她担惊受怕。她写了半个钟头,写得非常艰难,一连写了几张都撕了,最后一张才觉得可以将就。她将它吹干了,打上了封蜡,然后从桌子上拿了钱,走到窗前,心想她若看见什么人打街上走过,就可将这先令扔给他,托他帮忙到邮局去寄这封信。至于邮费是可以当作欠资让拿尔补付的。

此时天上已经暗了下来,有一两颗星星已经亮了。街上很少有人走动了,可是当琥珀探头出去的时候,街心正有一个孩子,拿手捏着鼻子走过她门口。

她看见一个卫士掮着一根长杆懒洋洋地靠在自己家的门口。那么她的门口上面也定画上红十字了,从此他们就要四十夜不能出去,或者也是等他们统统死光才能够开放。这一种情形,如果是在几天之前会使她大为恐慌的,现在她却没什么感触了。

“卫士!”她轻轻叫了一声,那个卫士就往前走了几步,抬起头来看看她。“你可以将这封信交托人帮我寄掉吗?我给你一个先令。”那人点点头,她就放心地把信带钱一齐扔下了,重新将窗门关上。但她现在不离开窗前,像个被关押的犯人似的站在那里看看天空和树木,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去给波卢重新将被子盖好。

那看护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九点钟了。琥珀先听见底下有人跟那卫士说,随即就听见敲门的声音。她拿了一根蜡烛,很快跑下去请她进来。“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她质问道,“医生说早就差你来的!”

“我也是刚刚丢开一个病人来的,夫人,他偏又死得慢。”

琥珀带着看护走上楼,将蜡烛高高照着,让她可以看见路。可是那老太婆走得很慢,一路气喘吁吁,一步一步都耗尽全力似的爬上来。到了楼梯顶,琥珀掉转头来仔细看看她,却还是对她满肚子的气。

原来那个女人已有六十岁了,而且长得很臃肿。她的脸孔滚圆而浮肿,却装着一个很小的鼻儿。她的嘴唇薄得像一条线似的。她戴着一蓬臃肿的黄色假发,弯弯曲曲地盖住整个头。她身上穿一套深红丝绒的衣裳,衣服已经很脏,破得两个臂膀一齐露出来,胸前却绷得紧紧的。她身上的气味也很难闻,像是腥气和臭气交混而成。

“你叫什么名字?”琥珀等她慢吞吞地爬上楼梯顶的时候问她道。

“我叫什帕,夫人,什帕奶奶。”

“我是温太太。病人在卧室里。”说着她走进卧室,什帕奶奶迈着鸭子步儿跟在她身后,一双蓝色眼睛骨碌碌地只注意那灿烂的家具,对**的波卢竟视而不见。

于是琥珀着急了,问她一声:“唔?”她这才微微调回她的眼睛,当即傻头傻脑地咧开嘴来,露出几颗乌黑的牙齿。“哦——病人在这儿。”她看了波卢一会儿。“气色不大好呢,是不是?”

“原是不大好呀!”琥珀马上生气的回道。她见派来这么一个不懂情理的老太婆,心里颇为生气而且失望了。“你是一个看护对吧?告诉我怎么办罢,怎么才能帮助他?医生说的事情我已统统做过了——”

“唔,夫人。如果医生说的事情你已经全部照做过,我也就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可是你看他的脸色怎么样?你是见过这种病人的——他跟别人比较起来有不一样吗?”

什帕奶奶盯了一会儿波卢,牙齿缝里吸进几口气。“唔,夫人。”她开口说道,“有的比他遭些,也有的比他好一些。不过我实话告诉你——他的气色并不怎么好。现在,夫人,你有什么吃的东西给我这个快要饿死的可怜的老太婆吃吗?在上一个地方我根本没有吃过饭,我可以赌咒——”

琥珀对她全是厌恶,将她瞪了一眼,可是这时波卢又突然呕吐起来,她就急忙去拿那个盆子去给他接吐,又向厨房那边摆了摆手儿。“在那边。”

这时她觉得更加疲倦,而且心灰意冷了。这个肮脏蠢俗的老太婆对她没有一点儿帮助。她决不肯让她去照顾波卢,而且这位奶奶本来也不见得会想帮忙照顾他。她所希望的,至多是今天晚上叫她替自己坐着看守他一会儿,好让自己睡上一会儿,一等明天就请她走,再去换个好些的来。

半个钟头过去了,什帕奶奶还没有出来,最后她生起气来,奔到厨房里看她去,只见她那整洁的厨房已经给她弄得一片狼藉。食橱大大地敞在那里;地上有碎了的一个鸡蛋;一块火腿被她切下半块了;奶酪也少了四分之一。那位奶奶听见了脚步声,有些惊惶地掉转头来看了看她。其时她一只手里拿着一大片火腿,还有一只手里拿着一瓶香槟——还是昨天晚上才开的。

“唔!”琥珀嘲讽地说道,“我希望你在这里不会被饿死吧!”

“那是肯定。夫人!”什帕奶奶同意说,“所以我更愿意在阔人家里做看护。他们家里总能吃得饱的。”

“现在你到那边去看看老爷去罢。我得给他预备吃的东西。倘若他掀开被头,或是要呕吐,你就马上叫我——可是你自己什么都不要动手。”

“他是一位老爷对吧?那么你也一定是位太太了?”

“这你没必要问,到那边去,走罢!”

什帕奶奶耸了耸肩膀,走开了。琥珀虽然恨得要命咬紧了牙齿,皱起了眉头,可还是马上准备病人的食物。数小时之前,她还把头天晚上剩下来的那碗汤给他喝。他嫌她太吵,曾经对她愤愤地诅咒,并坚决不肯喝汤,可是她定要他喝,硬把那碗汤统统灌下去了。谁知不一会儿,他就又是把它吐得干干净净。

这回她又为他接吐,心里满是无可奈何,就不由得幽幽地哭了起来。什帕奶奶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在离床五六英尺外的一张椅子上,喝着她的酒,啃着她那一块冷鸭儿;又将鸭骨头扔出窗外,跟底下那个卫士油腔滑调地搭讪起来。当琥珀从厨房赶回,见这情形不由发起火来。

“你竟敢把窗子打开。”她一面喝叱一面将窗子砰地关上锁起来,把个什帕奶奶吓了一大跳,“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天,夫人,我不会故意害老爷的!”

“你不要多说。只听我的话好了,那窗子不许开——否则你会后悔的,你这老婊子!”她喃喃地咒骂着,又回去收拾厨房去了。曾经她的莎娜姨妈是个精明能干的管家婆,她也在她手下受过几年的训练。这几天她重新自己管家,也要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哪怕一天都在工作也无所谓。

这时波卢越闹越凶了,什帕奶奶告诉她说好像是因他那肿毒痛得太厉害了,又说她曾看过两个病人,都是熬不住痛,竟至发起狂来自杀的。

琥珀只能眼看他这般难受,却没有办法帮他减轻疼痛,怜惜得如同万箭钻心一般。她扑到他身上去稳住他,试探着问他需要什么。每当他想打开被子,她就立即替他重新掩上去,那芥末膏药常常掉下来,也马上替他重新贴好。有一次她扑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竟发狂地向她挥过一拳。幸亏她躲闪得快,否则是会被他打昏的。他那疫肿不断增大,现在已经长到整个网球那么大了,上面的皮绷得紧紧的,显得更厚而且发紫了。

那个什帕奶奶一直悠闲地坐在那里哼哼儿,唱曲子给自己听,还拿那空酒瓶子给自己轻轻打着拍儿。琥珀一直没有停下来过,并且为了波卢装着满腹的愁烦,竟忘记了什帕奶奶,即使记起她来也不理睬她。

终于到十一点钟的时候,她把屋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自己也已脱了衣裳洗过脸,这才对那老太婆说起话来。“昨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过,什帕奶奶,现在我很累了。你只要看着老爷三四个钟头就行,然后来叫醒我,我会起来替换你。我们轮流看护好了,因为老爷必须时刻都有人看着。他倘使掀开被子,你能给他重新盖好吗?”“当然,夫人。”什帕奶奶表示同意,她点头的同时,那蓬假发滑下来,露出她那稀疏一层肮脏的灰发,“你交给我就行,夫人,你尽管可以放心。”

琥珀从床下拉出那张活榻来,毫无力气地躺在上面,身上只穿着一件浴衣,因为房间里面实在太热了。她并不想睡觉,因为她还是不放心他,但她知道自己坚持不住了,而且事实上也不由她不睡。所以没过一会儿,她就失去了意识了。

只睡了一会儿,她就突然被惊醒,好像脸上被重重地击了一下,随即一个沉重的身躯压到她身上来。她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连忙拼命要将自己挣脱。原来波卢实在熬不住痛,这才爬下床来,倒在她身上,结果倒下之后他就没有力气了,整个身体压在她身上。

她大声叫着什帕,可是没有回答。等到她抽出身来,朝她那边看了看,才知道她刚刚已经睡着了。这琥珀的肚皮都快气得炸了,快速绕过床去狠狠打了她一个耳光,又抓住了她满是肥肉的臂膀。

“起来啊!”她对她嚷道,“快点儿起来啊,你这老婊子!赶快来帮我啊!”什帕奶奶被她这一掌打醒了,从椅子上刷地一下站起,此时的举动相当敏捷。她们费了半晌的工夫,才又将他抬回到**去,他一动不动躺在那里,瘫过去了。琥珀着起急了,俯下去看了看他的神色,一手摸摸他的胸口,一手捏住了他的手腕——脉搏还是在动的。

这时什帕奶奶在那里哭了。“哦,天,我该怎么办!我碰到他身上了,我也要染上——”

琥珀被气得要命。“你是怎么啦!”她嚷道,“你这满是肥肉的老婊子!你是睡着了,让他爬下床来了。你想要害杀他吗,耶稣知道,他若死了,你就不会染上疫病了!我要活活掐杀你!”

什帕奶奶被吓得退到门口,发起抖来。“哦,天,夫人,我只是不小心睡着了!我可以对你赌咒!求求您了,夫人,不要打我罢——”

琥珀无奈的将拳头放下来,满是厌恶地将头扭开了。“你不可靠,明天我要换一个看护。”

“那你是不行,夫人。派来的看护你不能辞。我是区里的先生叫我来的,只有你们死光我才能走。”

琥珀已经累得没有一点力气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披在脸上的头发捋到后面。“很好。那你可以去睡了。还是我自己来看护他,那边有一张床。”她向育儿室那边指了指。

漫长的后半夜,她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他好像比先前安静些了,她也没有逼他吃东西,免得又让他更加焦燥。但她烧了一些黑咖啡给自己提神,偶尔也喝一口樱桃白兰地,但此时她实在太累了,酒喝下去就觉得头昏,所以也不敢多喝。听到隔壁房间里面什帕奶奶在那里不住地恶心,咳嗽。也听到一辆迟归的马车辘辘地碾过,马蹄声有节奏的响着;那个值夜的卫士在那里来回走动,从那步声里面就可以听出他的疲惫来。丧钟又响起来了,是很清晰的响三下,随即听见更夫打着更唱过来:

“当心你的门窗,留神你的锁,火烛要小心,上帝保佑一夜平安。现在一点钟了!”